黑老鼠
发表于2009年第四期《青年文学》
一
半年前,周小姐应聘进我们公司财务部,任助理会计。据说,在一百多名竞争者中,她过关斩将脱颖而出,成为公司在这次社会招聘中唯一录用的人才;据说,目前她是我们财务科唯一拥有国际认证会计师证书的科员。据说……据说,周小姐是一位已婚女士,并且,周小姐的配偶,是一位博士。
之所以用不确定语气来判断周小姐的婚姻状况,是因为她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过她的老公。可是周小姐办公桌上的电脑,却一直用一张她和一位穿黑红长袍戴黑色四角帽的男人的合影做桌面图案。每当周小姐的电脑处于开启而非工作状态时,她和这个两颊凹陷的瘦男人双双沐浴在剧烈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的形象,便在屏幕上长久地为我们提供着猜测与想象的素材。于是,我们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对这张照片进行了反复的观摩和研究,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对,这位貌似博士的男人,我们都认为,他同样貌似周小姐的老公。
我断定,周小姐传说中的老公,身高大约168厘米,体重大约62公斤。当然,如果去掉长袍鞋子帽子的重量,这个男人的净重,绝不会超过60公斤。我想,我的判断八九不离十。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只需对比男人身边站着的女人,就可以分析他大致的身高和体重。照片上的周小姐与男人比肩齐高,长度和宽度相差无几。
也许是进公司不久,除了工作必须的交流以外,周小姐似乎不太愿意说话。说则,她会特地走到你面前,认真而专著地看着你。尽管我知道这是礼貌,但我实在不喜欢与周小姐站在同一高度面对面交谈,因为,一旦她站在我面前,我就需要微抬头颅,以仰望的姿势看着她。这让我产生强烈的屈辱感,不知道这感觉是来自她优于我的身高,还是她必恭必敬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不屑。总之,她让我平静或者明媚的心情变得郁闷甚至焦躁。后来,我终于发现,周小姐每天来上班,都穿职业套装和高跟鞋。合身的着装使她的身材显得修长苗条,当然,关键是她的鞋,她那双跟高差不多有7厘米的皮鞋。不同的鞋子使我们的身高出现了显著的差异,但事实上,如果光脚,我和周小姐的身高,应该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穿上了职业套装和高跟鞋。虽然我的脚后跟一度磨出了许多血泡,我的身体也因套装的严密包裹而倍感僵硬难受,但这完全不是问题。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只要你心里不排斥,你就能做到看似做不到的事情。
有一天,周小姐去了一趟总务主任的办公室,回来后,她特地走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小舒,我们要做邻居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据说,她一进公司,就提出申请要住家属宿舍,可一直没有空房。最近才有一名员工买了房子,退出了一间宿舍。周小姐去总务部主任那里,是办理宿舍入住登记手续。
晚上,我不无得意地对苗启明说:老公,我们办公室的周小姐,搬到203住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周小姐的老公,是个二等残废。
苗启明高大的身躯正欲跨出门槛,他要去公共厕所。听我如是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笑着出了门。因为房里没有卫生间,所以上床前去一趟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成了我们睡前的必修课。苗启明出去后顺手带了一把门,一股冷风掠过,门上贴了整整一年的大红双喜剪纸挂下一角,象垂头丧气的人懒得梳理的头发,随风飘飞。
结婚一年了,我们一直住在向公司租借的家属宿舍里。苗启明是化工研究所的技术员,我是百货公司的财务出纳。我们努力攒钱,希望尽快拥有一所带卫生间的、属于自己的房子。可是,我们的存款增长速度与商品房价格的涨幅始终不成正比,因此,直到现在,我们依然连首付款都没能攒够。
十分钟后,苗启明夹带着一股有烟味的冷风冲进房间,飞快地钻进被子。房子太小,我从不让他在屋里抽烟。可以断定,两分钟前,他刚掐掉烟头。苗启明从被子里伸出脑袋说:你怎么还没去厕所?快抓紧时间。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卫生巾:来例假,没戏唱。
苗启明嘴角一歪:谁说要唱戏了?
去厕所时,经过203,看见周小姐撅着小巧浑圆的屁股,蹲在走廊里整理地上的一摊杂物,她身后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火。
我对着还未换下职业装的背影招呼道: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周小姐直起身,瓜子脸上迅速开出一朵微笑,尖俏的下巴使她的面容更显妩媚:哦,是小舒啊,刚搬完家具,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
我学她的样子,也在脸上开出一个微笑:要不要我帮忙?
周小姐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很快就完了,谢谢你小舒!
我自觉告退。上完厕所回来,周小姐已进屋,203门口的地面上,堆着几个垃圾袋,右边,一双半新的男式皮鞋,象两只巨大的黑老鼠,安静地匍匐着。这是一双老人头牌皮鞋,黑色,不系鞋带,鞋面用一整片牛皮制成,简洁经典的样式。苗启明也有一双这样的皮鞋,去年结婚时,在港汇广场买的,1480元,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皮鞋的牌子。我猜测,周小姐的老公一定在屋里。那个照片上看起来挺瘦小的男人,一双脚倒蛮大,门口的皮鞋,足有42码。说实话,我很想见一见传说中的博士的真颜,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恰在那时,203门里传出一阵拖鞋趿拉地面走向门口的声音。我赶紧拔腿逃跑,窜向207。
我象一条泥鳅一样钻入苗启明的被窝:哎,刚才,你有没有看见周小姐?
“周小姐?我又不认识。”
“笨蛋,你比我出去得早,那会儿她还在屋门口扫垃圾呢。”
“没注意。”
“那你有没有看见她老公?”
“没有,影子也没看见。”
“可她老公是个博士。”
“莫名其妙!她老公是博士我就必须看见吗?”
“哎,你说,穿黑红长袍,戴四角帽的那种人,是不是博士?”
“就是你刚才说的二等残废?他不会穿着长袍戴着四角帽站在走廊里等着我们参观吧?”苗启明说完,“呵呵”直笑。
“人家就是个子矮点,可人家是博士啊!”
苗启明止住笑,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关闭台灯。屋里顿时一片漆黑。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记纸箱撞击地面,或者家具摩擦地板的声音。似乎周小姐还没有停止忙碌。
黑暗中,苗启明翻了一个身,把背脊朝向我。我往他身边挤了挤,前胸贴上他的后背。对我的骚扰,他前所未有地保持岿然不动。我伸手摸到他的肚子,拨拉了一下他的汗衫。我贴着他后背的耳朵听到他胸腔里“嗡嗡”的说话声:你不是来例假吗?快睡吧。
门外,搬动家什的声音依然时不时地响起。非常遗憾,周小姐搬进家属宿舍的第一晚,我见到了博士的大皮鞋,却没见到博士的人。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我的脸一直贴着苗启明的后背,我听到他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正发出沉着稳健的跳动,他汗衫上的烟草味儿,也不失时机地钻入我的鼻息。
二
一个月后,我们财务部的老会计退休了,周小姐接任会计职务,并兼任财务部主任助理。主任助理的实质,就是财务部一把手的接班人,也许不久以后,周小姐就是周主任了。办公室里响彻着一片“恭喜恭喜,周小姐请客”的吆喝声,我跟着起哄:对,周小姐一定要请客,叫上你老公,让我们认识认识。
大家一致应和:对,我们都带上家属,周小姐让老公来埋单。
周小姐微笑,等哄闹声平歇才说:没问题,我请客,都带上家属,时间地点你们定。
这天晚上,我取缔了苗启明收看电视连续剧《天龙八部》的资格。结婚一年来,他在每晚的黄金时段持之以恒地收看各种武侠片,并且津津乐道于影视与原著的比较和评论。昨晚剧情发展到关键阶段,大理国王子段誉吞下了毒蛤蟆,今晚将播出峰回路转、奇迹出现的第三十九集。对我毫不留情地没收电视遥控器的行为,苗启明仅能用怒目圆睁表达他缺乏力量的抗议。我说:明天我去给你报“雅思”复习班,三个月后参加考试。
“雅思?我又不出国,干吗考雅思?”
“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一辈子住在家属宿舍楼里。”
“考出雅思就有房子住了?”
“你记住,机会只会给作好准备的人。”说这句话时,我的表情很严肃。
苗启明皱着眉头,虚弱地挣扎:“这几年一直没机会用外语,都忘光了。”
“你要是用看武侠片的精神来复习外语,还怕补不回来?”
苗启明无言以对。他一脸沮丧地呆坐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楼下抽个烟。
现在,周小姐不仅是我的同事兼邻居,她还是我的领导,可她进公司才半年。我在公司里干了五年,至今还是一名出纳。我已经输给了周小姐,我不希望我的老公输给周小姐的老公。并未有人为我们设下战场,然而,我还是无法接受在一场无形的较量中夫妻双双全军覆没的结果。让苗启明考雅思,并不是无的放失。去年我们结婚时,他母亲的表弟,也就是他的表舅,一位英籍华人,正好回国旅游探亲,顺便参加了我们的婚礼。当时,他表舅还送了一个很重的红包。既然苗启明的表舅拥有英国国籍,为什么不能想象,有朝一日,苗启明也可以成为英国公民呢?虽然苗启明在学位上已经很难打倒周小姐的博士老公,但是,若能考出雅思,出国在望,这未尝不是一场更大的胜利。
可是,一直让我疑惑不解的是,虽然周小姐的电脑始终以她和博士的合影作为桌面图案,并且,我常常穿着睡衣睡裤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长久逗留,我不止一次地看到203门口放着一双差不多有42码的老人头皮鞋。这种时候,我的情绪总是变得亢奋和激越,我的想象和揣测,也日渐深入和具体。然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未见过周小姐的博士老公。甚至周小姐的身世和历史,我们也一无所知。作为她的邻居,我从未被邀请过去她屋里串门,她也从不展示203房里的风景,她的房门始终是紧闭的。有几回上厕所,我故意把脚步放轻放慢,我试图倾听203里面有什么声响动静。通常,周小姐门上的气窗会透出一方晕黄的灯光,黑暗的走廊里,穿堂风总是迅疾而诡异地穿梭游走。而我,象一个偷窥者一样站在邻居门口,乐此不疲于别人的私生活。这种时候,愧疚感会油然而升,于是,我象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义无返顾地奔向厕所,头也不回。可是上完厕所回来,我禁不住又一次被那扇透出晕黄灯光的气窗吸引住,于是,我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久以后,人事科正式发布了财务部主任助理的任命书。那天,周小姐请我们去美林阁晚餐,带家属。傍晚,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带着老公或者老婆,早早到了饭店。有一位大姐级同事,老公出差了,她就把念初中的儿子带来了,总不能让家属的名额白白空缺。我们在周小姐预订的包房里聚集一堂,同事之间相互介绍自己的家属,并且寒暄问候握手交谈,气氛显得热闹异常。然而,当所有人都就坐后,我们才发现,周小姐还没有到。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下手表或者手机上的时间,又不约而同地自我解嘲:哎呀,我们都为周小姐高兴成这样了,来早了来早了,周小姐自己倒笃定得很呐。
接着,我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周小姐的老公身上。大家都对电脑屏幕上的那位博士充满了期待,大姐级同事对坐在她身边已经喝掉一大杯雪碧的儿子谆谆教导: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读个博士回来,让老妈光荣光荣。
男女老少纷纷点头赞同。二十分钟后,周小姐终于姗姗而来。她一进包房,我们就全体起立热烈鼓掌。我们一边鼓掌,一边用目光搜寻着她的身后。可是我们没有看到想象中跟在她身后进来的博士,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肥胖的肚子首先挺进了门,然后,肚子上面的身躯、肩膀、头颅一应俱全地呈现而出。这个肥肚子的主人,是我们的财务部主任,他雄壮的声音也随之涌进了包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失望。大姐级同事忍不住叫起来:周小姐,你老公呢?怎么没来?
不及周小姐回答,主任雄壮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让我猜一下,这都谁是谁的家属。
主任指着坐在我身边的苗启明说:你是小舒的爱人,肯定是的,对不对?
苗启明站起来,伸到一半的手被主任一把抓住: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从这一刻起,包房里只剩下了主任的声音。所有人都变得十分弱智,我们在主任道出谁是谁的爱人时抱以钦佩的表情和赞许的声音。然后,我们又在主任的指挥下集体干杯。再然后,菜就一道接一道地上来了,人们的兴趣和注意力迅速转移到了美林阁的菜点酒水上。在丰富的酒菜面前,我们一致地遗忘了周小姐的老公未出席晚餐的遗憾。
同事们一轮接一轮向周小姐敬酒,直到她把一张瓜子小脸喝得通红。散场时,主任命令我和苗启明送周小姐回家。我扶着脚步微晃的周小姐,苗启明帮忙拎着我们的包。到达203门口,周小姐停住,转过身,笑眯眯地对苗启明说:谢谢你啊,小舒的爱人,你们回吧,晚安!
说完,她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连灯都没有开,就闪进了黑暗中的屋子。油漆斑驳的木门“咔嗒”一声,把面面相觑的我和苗启明关在了门外。她只记得谢“小舒的爱人”,而扶她回来的是我,重色轻友!细想,苗启明不是她的色,我也不是她的友。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汇描述周小姐的状况,我气恼地横了苗启明一眼,快步回到207。
苗启明似乎也有些喝多,他一进家门,就躺倒在了床上。牙也没刷,脚也没洗,甚至鞋都没脱,当然,他也没有按惯例在睡前上厕所。片刻,呼噜声就响彻在狭小的宿舍里。
我坐在床沿边,替苗启明脱鞋。我从他脚上拔下两只蒙着很厚的尘土的皮鞋,一股浓烈的臭气轰然涌出。男人的脚,怎么可以不洗?我把皮鞋拎到门口扔在地上,黑色的皮鞋便象两只巨大而疲倦的黑老鼠,安静地卷缩在了墙跟边。
那会儿,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我蹲下来,抓起一只皮鞋,我要看看鞋肚里的尺码。其实我很清楚苗启明的脚有多大,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看一下。遗憾的是,因为皮鞋积累了苗启明一年的脚汗,鞋肚里的数字早已洇化,我看见的只是一小滩模糊的黑色。
我不由自主地向走廊尽头走去,我在203门口作了一次短暂的停留,我仔细搜寻,试图进一步验证脑子里某种横空出世的想象。203门口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垃圾袋,也没有那双大约42码的老人头牌男式皮鞋。抬头看气窗,一片黑暗,亦没有往常的黄色灯光透出。
三
一夜噩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两只巨大的黑老鼠始终纠缠着我,它们以小偷挑衅警察的方式与我周旋。它们跳上我的床,睡到了我的被窝里。它们在床单上撒下一串串老鼠屎,并且把被子撕咬得千创百孔。我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它们,结果是,徒劳的捕捉很快使我筋疲力尽。那时候,它们就爬到我肚子上嚣张地跳起舞来。它们在我肚子上兴风作浪、为非作歹,我的小腹在它们的踩踏下一阵阵涨痛。我使劲蓄积着力量,我拼尽体力,挣扎着一跃而起。霎时,两只黑老鼠变成了两只黑色的脚,它们在我猛扑上去时,一前一后机灵地逃向门外,瞬间无影无踪。我听到它们扬长而去时甩下一路浪笑,它们笑我徒有虚名地占有了猫的名称,笑我的笨拙无能使老鼠与猫的身份在这场较量中本末倒置。它们笑出“吱吱吱”的声音,如同两张晒干的牛皮有节奏的摩擦。然后,我看到无数只巨大的黑老鼠在我面前雀跃跳舞,然后,黑老鼠变成了黑皮鞋,再然后,我被一群黑皮鞋包围了……
清晨醒来,腹部果真阵阵疼痛。苗启明侧身躺在我右边,一条腿压在我的肚子上,右手搂着我的腰。噩梦的产生缘于肢体压迫,虽然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为苗启明睡态中不忘与我亲密相拥而颇为感动。我轻轻推开他的手脚,下床出去上厕所。开门,发现被我扔在门外的苗启明的皮鞋,此刻如同两只委屈的黑色大鸟,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心里顿生愧疚,便拾起可怜的大鸟,把它们拎进屋,轻轻放在苗启明睡的那一侧床下。在走廊里晾了一夜,它们已经没有臭味。
不知不觉中,我也变得和周小姐一样,喜欢把老公的皮鞋放到门外去。我并无刻意模仿她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虽然在公司里,周小姐是我的上司,但在家属宿舍里,我与周小姐是平等的,她可做的任何事情,我亦可做。周小姐住203,我住207,我们的房子面积都是十八平方米。周小姐的生活环境与我没有任何差别,她需要买菜做饭,需要洗衣服拖地板。她也会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排泄体内垃圾。每次看见她拎着超市购物袋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我便颇觉欣慰。至少,在我们家,买菜的任务是苗启明的。似乎没人替周小姐分担家务,她的博士老公自然是要躲在房里研究学问的。那么,拥有一个博士老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事实上,周小姐并未因此而住上高尚小区的大房子。相反,包揽所有家务的,是周小姐自己。
这么一想,我便发现了苗启明身上优于博士的方面,由此引申,我便也找到了周小姐相比于我的不如意处。于是,我便越发地乐于在家属宿舍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我觉得,这种时候,我和周小姐擦肩交错、点头问候、寒暄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交流,都是在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的。
有一回早上,我上完厕所出来,在盥洗室门口撞见周小姐正端着一个绿色塑料痰盂、蓬头垢面走进来。看见我,她抿着嘴点了点头。我向她道“早”,顺便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痰盂。痰盂里有大半罐黄色的尿水,她一只手端得有些颤抖,看起来挺重。周小姐一个人不可能生产那么多水份,根据绿色塑料痰盂里的水量,我判断,这是周小姐和她老公一夜共同合作的产物。那会儿,我就在心里默默地笑了。
回到房间,苗启明正急急地往身上套外衣。我说:周小姐的痰盂真是货真价实,一夜工夫就满满登登的。
苗启明没理我,他跳着脚奔出门去。我们家没有痰盂,他憋了一夜,起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厕所。很少有人愿意半夜三更跑公共厕所,所以,住进家属宿舍后,我们就养成了晚上少喝水、睡前尽可能地排掉体内多余的水份、睡中不起夜的习惯。所以,我从不需要在公共厕所被繁忙使用的早上端着装满尿水的痰盂向邻居们展示我们良好的排泄功能。在这个问题上,周小姐显然缺乏一名贤惠的家庭主妇应有的料理家务的能力。
苗启明洗漱完毕回房,眼睛依然处于惺忪状态,看起来睡眠有些不足。在我的逼迫下,他已经报名参加了英文复习班。雅思考试临近,这些天他很用功,每天复习到半夜,眼眶明显带黑。我心里默默盘算着,下班后去菜场买一只草鸡,晚上给他熬汤喝。
苗启明上班去了,我也换上职业套装,穿上高跟鞋。出大楼时,经过203,周小姐正好开门出来,浅灰套装的身躯似一片薄叶,几乎是挤出门的。然而,尽管门只开了小半,而且很快关上了,但我迅疾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门缝泄露的一线风光。双人床的后半部分,床单几乎拖到地面,一双黑色的老人头男式皮鞋若隐若现于床单遮掩下的地板上。那么,周小姐的博士老公还在睡觉?
周小姐见我经过,便叫住我:小舒,我正要找你,临时有些私事要办,你到公司后,帮我向主任请半天假。谢谢你啊。
当然,没问题。可是,周小姐请假还需我转告吗?她直接打个电话给主任就可以。
到公司后,我就替周小姐去请假,却不见主任的身影。这天上午,直到我第五次去主任办公室,那个肥壮的肚子和魁梧的身躯才出现在宽大的办公桌边。彼时,已临近中午。财务部主任对我的造访给予了一个奇怪的问候,他居然说:小舒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都快吃午饭了,还早?我几乎笑出来,我垂下眼皮忍住笑,我说“周小姐让我替她请半天假,上午她有事来不了”。
财务部主任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会儿,我低垂着眼皮的视线,正好看到办公桌底下的空挡里,主任灰色的裤管下,两只巨大的黑老鼠交叠在一起,有节奏地轻轻抖动着。我的眼睛顿时一亮,主任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老人头牌,不系鞋带,鞋面用整块牛皮制成,简洁而经典的样式。
我的血液流动得有些快,我的眼前不再是主任的办公桌,而是一张双人床的尾部,拖及地面的床单下,一双大约42码的老人头皮鞋若隐若现。
半小时后,周小姐来上班了。周小姐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桌面图案照例显示,那个穿黑红长袍戴四角帽的男人,和她肩并肩站在某所大学的校园里。阳光剧烈,他们眯缝着眼睛,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办公室里的人来人往。很遗憾,这张相片只显示了他们的上半身,我无法看见博士的长袍下面的脚上究竟穿了什么鞋,我也无法看见这个瘦小的男人是否长了一双与他的身高不太般配的大脚。
四
傍晚,苗启明下班回到家,我已炖好了鸡汤。晚饭时,我把两条鸡腿撕下来都放在了他碗里:同事帮忙到乡下农民家里买来的,快吃吧。
他把一条鸡腿夹到我碗里,我又把鸡腿还给他,我们就这样推来推去,很是相敬如宾的样子。我说:你要考试了,这是专门给你补身体的。
“要是考不出来,不就白吃了?”苗启明说。
“还没考呢,就说考不出来,你是成心不想考出来吧?”我有些生气了。
“连吃个鸡腿都有目的,太功利主义了吧?”苗启明居然也有些生气了。
“我功利主义?你怎么不说你颓废主义呢?”我完全生气了。
苗启明没再反驳,他低着头大口啃鸡腿,狼吞虎咽的样子。吃完鸡腿,我又逼他喝了两碗鸡汤。给他盛第三碗时,苗启明打着饱嗝说:实在喝不下去了,我还是去背单词吧,要是考不出来,你非让我把吃下去的鸡腿吐出来不可。
苗启明依然对我所谓的“功利主义”耿耿于怀,正是迎考关键阶段,我不和他计较。他拿着一叠复习资料,坐在角落里埋头看起来。他的学习状态很不错,这让我对这次雅思考试比较乐观。虽然他一直声称从未有过出国的动机和机会,但我一直认为,动机是可以改变的。机会呢,我相信,当我们作好一切准备时,机会将接踵而至。试想,当苗启明拿着雅思合格证向她母亲提出出国请求时,她母亲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与她远在英国的表弟联络协商的。当然,这些想法,暂时还不能告诉苗启明,他死心眼,如若过早把我的打算告诉他,他一定又会把我务实的生活态度误解为功利主义。
睡前,照例去公共厕所。经过203,我习惯性地看周小姐的门口,没有那双老人头皮鞋。抬头看气窗,灯光照旧晕黄两片玻璃,亦没有任何声响传出。不知道此刻周小姐会在干什么,看书?睡着了?无法想象这个从不公开私人生活的女人,究竟是怎样度过工作之余的时间的。在这一点上,周小姐实在是让我既感疑惑,又佩服不已。她居然可以在公开展示一双男式皮鞋的几个月时间里,从未暴露过这个男人的踪影。一个女人,究竟要有何等城府,才能如此沉得住气?
想到这里,忽然发现,我象一名业余侦探。我发现了一大堆疑点,又搜集了许多证据,我却无法象福尔摩斯一样把所有的疑点和证据结合起来,推理出可破案的结论。事实上,周小姐的博士老公与老人头皮鞋之间的关系,从未得到过明确的证实。并且这种想象中的关系,正变得日渐暧昧而虚幻。
从厕所回来,看见苗启明抱着书背英文单词,高大的身躯卷缩在角落里,象一只专著的鸵鸟。我的心情不禁大为畅快,我把放在门口的苗启明的皮鞋拿进了屋。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与周小姐计较人与人之间是否平等的问题。虽然我当了五年出纳事业毫无进展,虽然我还买不起房子只能住在家属宿舍楼里,虽然我每天在众多人共同使用的厕所里出入,但我不需要用一张与某个男人的合影来宣布自己是有丈夫的女人,我也不需要经常让一双男式皮鞋趴在门口成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证据,我更不需要把我的丈夫隐匿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只见其鞋不见其人的传说。
我打算,等苗启明考试结束,陪他去买一双新皮鞋。那双老人头,有些旧了,整张牛皮的鞋面上,已经散布着好几条皱纹。我心满意足地躺进被窝,很快,我就进入了黑甜梦乡。苗启明是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我不知道。
半夜,我从一场不断寻找厕所的梦中醒来。也许是鸡汤喝多了,小腹严重饱涨,一年来从不起夜的记录将被破坏。睡眼朦胧中,掀开被子,按亮台灯。我发现,苗启明不在床上。环视十八平方米的空间,他亦不在屋里。他鸡汤喝得更多,大概,他也去厕所了。
我披上毛衣出门,向走廊尽头走去,经过203,发现那双黑色老人头皮鞋端正地卧在门口。睡觉前上厕所时,我还特地观察过,并未见有皮鞋,后半夜,皮鞋居然出现了。我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向厕所走去。
也许是厕所里的臭气把我熏醒了,也或者,是走廊里的冷风把我吹醒的,总之,当我上完厕所出来时,我惊恐地发现,我变成了梦境中的那只白猫,两只巨大的黑老鼠正肆无忌惮地挑衅着我、戏弄着我,它们想让我成为一只枉费叫做“猫”的不明所以的动物。
我真的恍如那只受惊的白猫,向着家门狂奔而去。207屋里,台灯照亮了床头一角,被褥依然是适才掀开的样子,苗启明还是不在。我听见我的心脏撞击着胸腔,发出“轰、轰”的低吼。两只巨大的黑老鼠在我眼皮底下辗转迂回。白猫咬了咬牙关,再一次出门。
那双老人头皮鞋依然安静地端卧在周小姐的门口,我蹲下,拎起一只凑到眼前。走廊的灯火过于暗淡,我只能看清这是一双半旧的老人头皮鞋。这时,203屋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一双穿软底拖鞋的脚在走路,又似被褥与身躯的反复摩擦。我蹲在门口,屏声静气。接着,我听到某种类似流水注入容器的声音,起先淅淅沥沥,随后急切冲刷,然后,又变回淅淅沥沥,最后,水声停止。又是一阵被褥、身躯,软底拖鞋交错纠杂、似是而非的声音。那时刻,我捏着一只皮鞋的手指,感觉到隐约的潮湿和温度,我仿佛看见一双冒着热气的脚,从这双鞋子里脱胎而出。
我跑到盥洗室里,我站在男厕所门口,朝里面小心翼翼地喊:启明,苗启明。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轻喊在男厕所里激荡起一阵“嗡嗡”的回声。水箱坏了,流水“哗哗”持续,自动冲刷着男厕所,冲乱了我头脑里疯长的芜杂荒草。
我在男厕所门口站了大约5分钟,确定苗启明不在里面,便象一阵狂风一样刮出盥洗室,刮向207。然后,我看见,苗启明如一根长在屋里的树桩,高大地戳在床边。树桩的脚上,穿着那双一岁高龄的老人头皮鞋。这双皮鞋的后帮,被他的主人压在了脚底下,被迫成为两只勉为其难的拖鞋。
我的头脑里发出一阵阵振颤的轰鸣,我听到一个无辜的声音扑面响起:半夜三更你去哪里了?我到楼下去抽了根烟,回来就不见你了。
五
等不及苗启明考完雅思,我就独自去商店为他买了一双新皮鞋。这回,我帮他选了中国品牌“博步”。傍晚,苗启明穿着博步,在十八平方米的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说:挺舒适,样子也不错。
然后,苗启明把脚上的“博步”脱下来,想装进盒子。我说别装进去了,明天开始穿新皮鞋吧。苗启明连说可惜可惜,其实还可以穿它一年半载的。我没有理会,我拿着崭新的“博步”鞋盒下了一趟楼,两分钟后,鞋盒被我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箱。和鞋盒一起进入垃圾群落的,是装在里面的那双42码的老人头旧皮鞋。
晚上睡前去厕所,我欣慰地看见,老人头皮鞋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周小姐门口。我心安理得地走过203,步态稳健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第二天上班,主任来我们办公室转了两次。他挺着肥壮的肚子,脚蹬黑色老人头皮鞋,把财务科办公室的地板踩得“咚咚”直响。两次,我都在留意周小姐的脸色时,撞上她与我对视的目光。她冲我笑了两次,似心照不宣的意思。于是我也还以她两次神秘的微笑。
周小姐的电脑屏幕上,她和博士的合影依然每天出现。在我和她默契地相视而笑时,屏幕上穿黑红长袍戴黑色四角帽的男人,也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周小姐。这情形,仿佛是我们三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起守护着同一个秘密。
苗启明终于考完了雅思,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好,也不好,说不清楚。我暗暗担忧,凶多吉少。十天以后,我在网上查到了苗启明的雅思成绩,居然都过了6分,平均分是7分。按照这个分数,两年有效期内,可以申请去英国的任何大学留学。我高兴得当场在办公室里大叫一声:谢天谢地!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包括周小姐。接下来,我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近乎炫耀地把出国的事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苗启明明天就要拍拍屁股去英国了。直到我们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把惊异的目光转换成羡慕、敬佩,甚至妒忌的目光时,我才停下话题。
下午,我再也没有心思坐在办公室里做帐。我向主任请了假,我要去超市买菜,还要买一瓶葡萄酒,我要做一桌丰盛的晚餐等着苗启明回家,我要为老公庆贺雅思考试取得好成绩,当然,我们还要在酒足饭饱后,一起设想一下未来的异国生活……在超市里逛了半天,发现凡是稍有一些档次的原料,都无法在我宿舍简陋的条件下完成烹饪。于是改变主义,干脆,去苗启明的研究所门口等他下班,他还不知道成绩已经公布,我要给他一个惊喜。然后找一家好一些的饭店,奢侈一回。为了攒钱买房,结婚后,我们从未上饭店吃过饭。今天,这么重大的喜事,理由太充分了。
化工研究所的对面,是一个街心花园,我找了一张看得见研究所大门的长椅坐下。5点,下班的人群准时出现在我视线内,大个子苗启明很是鹤立鸡群地混在其中。他急匆匆地走到门口,站在街边东张西望,似在等公交车。我站起来,走出街心花园,准备穿越马路。恰在那时,我忽然注意到苗启明脚上的皮鞋。他居然穿着一双布满灰尘的旧皮鞋,可是,他应该穿着我为他新买的“博步”。我的视力很好,虽然我站在街对面,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苗启明的脚上,确实是一双旧皮鞋,而且,是老人头牌,黑色,不系鞋带,鞋面用一整片牛皮制成,简洁经典的样式。只是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黑得不那么纯粹。
我呆呆地站在街心花园出口处,忘了穿越马路。汽车一辆接一辆从我面前驶过,行色匆匆的人们不断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低下头,看那些匆忙行走的脚步,我看到很多很多双穿梭而过的脚,那些脚上,大多穿着黑色的皮鞋。我找到了一双老人头皮鞋,我又找到了一双……
我的视线从人行道上转移到车站上,又从车站上转移到自行车的踏脚板上。我看到,一双双接踵而去的男人的脚上,全都穿着黑色的皮鞋,老人头牌,不系鞋带,鞋面用一整片牛皮制成,简洁经典的样式。第三双,第四双……它们象一群壮硕的黑老鼠,以我最熟悉的和姿态和方式,在我眼前缓慢、稳健、急促、慌乱地蜂拥而过,第五双,第六双……
街对面,两只蒙着灰尘的巨大的黑老鼠忽然起跑,向着一辆挤满了人的公交车飞奔而去……
薛舒
2008年11月18日凌晨于辰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