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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发表《山西文学》)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4月08日 【字体: 】 

聚会

2010年第十一期《山西文学》

 
1
今年的九月十日教师节,我们一帮高中老同学搞了一次聚会。召集人是朱一,他说,毕业十年了,请老陆出来聚一聚吧。于是,我们几位同学相约,在一家集饭店、KTV、足浴为一体的娱乐总汇碰头,朱一说,他负责去接老陆。
老陆是我们高中三年从一而终的班主任兼数学任课老师,说实话,我们一向都很怕他,当年,他可是出了名的严厉乃至残酷。虽然他身材瘦小,但办事风格却雷厉风行,他轻易不露笑脸,一双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随时扫射着蠢蠢欲动的我们。他以揭露、批判、纠正学生的种种违规行为以及违规思想为己任,并且毫不留情地在我们身上施予他矫枉过正的教育手段,他简直就是我们的精神法西斯。那时候,只要听到一声“老陆来了”, 我们马上就噤若寒蝉、老鼠见了猫了。但毕竟,因为他的严防死守,我们安全地度过了很关键的高中三年。如今,老陆早已退休,我们也已经有十年没见到他了,不知这个貌似瘦小其实在我们心里十分强大的男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九月十日中午,我们早早地等在饭店里,当朱一把老陆接到饭店,并且搀扶着他走进包房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又瘦又小的老头。他穿着长袖白衬衣,当胸口有明显折痕,大概为了参加今天的聚会,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出场衣裳吧。他老得很厉害,与人高马大的朱一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株大树和一杆枯竹。一下子看到那么多学生,他有些激动,咕哝着瘪嘴,尽力挺了挺身板,发出尽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大家都来啦,我很高兴,很高兴啊!
老陆一张嘴说话,我们就看到了他黑洞洞的口腔,他的牙齿全部掉光了,下半部脸因此而完全塌陷,看起来就像一个老太太。他真的老了,与我们印象中的法西斯差别很大。可他在说“我很高兴”的时候,努力挺直着腰板,脸上一如既往地不露笑容,这一点,还是让我们依稀看到了当年那个强悍的老陆。
朱一站在老陆身后,冲我们煽了煽眼睛。他一煽眼睛,我们就一起向老陆说了很多祝福话,教师节嘛,必须的。朱一扯开他的大嗓门说:陆老师,以后每年的九月十日,我们都请您出来吃饭。
老陆张开嘴巴,再次展示他黑洞洞的口腔以表示他彼时巨大的幸福感。也不知朱一的承诺是真心诚意还是豪言壮语,他这个房地产老板说出来的话,就像我们这个城市的房价一样,一天一个样。房价是一天比一天往上涨,朱一说话的诚信度,我们认为,很有可能将与房价呈反比例关系发展。
接下来,午宴就开始了。自然是要喝酒的,朱一说,开车来的也要喝,作好晚上不回家的准备,要向老婆请假的现在就打电话。言下之意,今天的聚会,将无限制地持续。
其实高中时,朱一并不是我们班长,巧合的是,我们的班长也姓朱。因为有了这个朱一,为区别起见,我们就把班长叫朱二了。朱一这个名字显然过于霸道,毫无商量余地,就把班长从老大的位置拽到了老二。问题是,朱一的名字在他们家的户口本上铁板钉钉地写着,是注册过的,朱二不可能取而代之,除非,叫他“朱大”。但是“大”这个字,我们浦东人是用来称呼“爷爷”的,所以,没有人愿意叫班长朱大。
好在朱二一心扑在学习上,书呆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排名是一还是二。然而,朱一叫着朱一这个名字,果真就如上天赋予了他老大的权威,他简直比班长还班长了,什么事都由他起头,由他号召,由他集结,哪怕毕业十年的聚会活动,也是他的倡议。
朱一组织我们聚会,只要看看来参加的人,就能觉出他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我一到场就发现了。就说座位吧,我被安排在当年的宣传委员、如今的外企高管简博旁边。我们的班花景秋,与如今的汽车销售公司副总裁艾扬邻座,艾扬当时是学习委员,也是景秋的仰慕者。中国电信某支局主管郑晴的身边,坐的是浓眉大眼的特警英雄冯树近,人称114和110,绝配……数一遍在座的人头,一对一,男女搭配,十分合理。
朱一这样安排,显然是有根据的,只是我们心照不宣。在我们曾经青涩的高中年代,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暧昧的渊源,虽然时过境迁,但依然埋藏在心里。现在这样的场景,不禁令我们有些小小的感动。至于朱二,大概当年学习太用功,没有时间对谁暧昧,所以,朱一让他和团支部书记裴佩佩坐在一起。
裴佩佩这个名字念起来比较拗口,我们背地里都叫她“三陪”,事实上,她是我们班最老实的女孩,老实得几乎木讷。但当年,不是还没有“三陪”这个行当吗?所以,“三陪”的绰号,也是我们后来叫出来的。
这么一圈扫下来,我们就发现,朱一居然没给自己安排女同学,也不知道高中时他对哪位女生比较中意,反正这会儿,他就坐在老陆身边,一个老头和一个男人,看起来与整个桌面的节奏、色彩都不太搭调。这让我们感到有些对不起他,但老陆在场,不好说什么,于是就杯觥交错起来。
老陆咧着没牙的嘴,喝着我们敬他的酒,吃着朱一夹到他盘子里的好菜。对我们男女间隔的坐法,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酒过三巡,老陆已经幸福得面色红润、满嘴油光了,他矮小的身躯坐在庞大的靠背椅里,像老年拿破仑一样颇具威严地说:你们啊,今天这样有出息,我感到很欣慰,也为你们骄傲啊!
我们都呵呵笑,只有朱二说:这都是陆老师您的功劳,没有您当年的培养教育,我们是不会有今天的。
朱二的话让我们都为之一怔,这个书呆子以前从来不会讲这种话的。朱二交通大学毕业后在研究院工作,也不知道他研究的是什么,不过看来,他对人际交往应酬寒暄这一套,倒研究出了一点名堂。朱二的话当然引起了老陆更为巨大的成就感,也激活了他的记忆。他忽然伸出手,指着班花景秋,想说什么,又一下子说不上来。
老陆的这个动作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谁都知道,想当年,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被他这么伸手一指,这个人接下来就要惨了。我就曾经在课堂里被他指过三次以上,我还记得,有几次是上课看小说,还有一次是简博抄了我的作业。其实,简博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多了,可那天他忘了做作业,他用一支钢笔捅了捅我的后背说:苏雪,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来不及了,快。
结果那天,我和简博两个人的作业,很不靠谱地错得完全一样。老陆一眼就洞穿了这套把戏,残酷的手伸出来,直接指向了我。接下去,他就给了我当众一顿臭骂,具体骂什么我忘了,总之是把我这种抄袭作业的恶劣行为狠狠地批判了一通,言辞之激烈,音量之巨大,当属重量级打击。放在今天,这么当着全班同学大骂一个女生,说不定人家就要跳楼了。可那时候,我们不是皮实吗?我们不是抗挫折能力强吗?只是一想起这事,我至今还郁闷,为什么老陆那只令人恐惧的手一伸,指的就是我,而不是简博?凭什么不能是简博抄我作业?
总而言之,我们最怕的就是老陆伸手,所以现在,他朝景秋一伸手,我们就一个个压着心里的惊惶失措,假装镇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发出一如既往的怒吼。可是,老陆毕竟老了,反应没有过去快了,记忆力也衰退了,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右手都颤抖了,却还没说出他要说的话。最后,老陆对自己也没了耐心,右手一软,无力地落到了桌上。没想到,手一落下,他就想起他要说的话了:景秋,你还记得吗?高二的时候,有个高三男生给你写信,要不是我把信截下来,说不定你就早恋了,就学习退步了,就考不上大学啦!
景秋的脸霎时一红,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毕竟不再是小女孩,人家现在是烟草集团的中层干部,人称“景经理”呢。景经理笑了笑,对着老陆举起酒杯:陆老师,感谢关心,来,我敬你酒。
老陆很兴奋,一杯红葡萄酒一下子就倒进了他无牙的口腔,然后,他咂了咂嘴,继续他意犹未尽的回忆:佩佩是老实小囡,从来不犯错,一点都不用我操心的;苏雪能歌善舞,就是不用心念书……事儿最多的还是景秋,不止一个高三男生呢,还有那个谁,也给她写信了,那个那个……
老陆说不清楚“那个”究竟是谁,高中时最喜欢惹是生非的女生景秋同学很认真地看着老陆,等待着他说下去。这时候,朱一接过话头,一脸正经地问:陆老师,您一定晓得,给景秋写信的那个、那个,到底是谁吧?
老陆眼睛一瞪,摇头说:我哪里会晓得?
朱一笑了:哈,您不是把信截下来了吗?
老陆瘪嘴一撇:不要以为我不懂法律,我就是截下来了,也不会拆开看的,我就把信交给景秋,我说,你看怎么处理吧。
景秋打断老陆:然后陆老师就让我当着他的面,把那个男生的信撕掉,扔进垃圾桶。
老陆的瘪嘴里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明明是在笑,面孔却还是板着的,这一点,他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吧。朱一给老陆又倒满了酒杯,说:陆老师,其实,那个男生,现在就在座,你猜猜是谁?
老陆的高度老花眼立即射出两道曾经明察秋毫的光芒,他颇为犀利的目光在所有男生的脸上仔细扫了一遍。男生们也有“老陆恐惧症”,被目光扫到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朱二红着脸低下了头,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简博举起手摸了摸安然无恙的鼻子,以表示此事“与我无关”; 冯树近坐得分外挺直,仿佛犯了错误的初级警官等待着上司的拷问;艾扬呢,捏着一块餐巾,反反复复地擦手,得了多动症一样。我们都看出来了,艾扬擦手的动作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含义。
只是,老陆毕竟退休多年,疏于操作使他的洞察力比之当年锐度大减。他把男生们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聚焦在朱一身上,眉毛一抬,眼睛一瞪。我们知道,这个表情说明他对自己即将说出的答案很有信心。他看着朱一说:是你!
朱一大笑,所有人都跟着哈哈大笑,很默契的样子。我也笑了,大家都在笑,我就觉得有必要跟着一起笑。然而,实事求是地说,我不知道那个给景秋写信的男生究竟是谁,我猜,也许是艾扬吧。
老陆被我们笑得很得意,他自信地以为,我们的笑声是对他的答案的认同,便觉得需要对我们再进行一次语重心长的教导:所以嘛,我早就说了,早恋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朱一你看,景秋还是嫁给别人了不是?幸好当时我把信截下来了,要不你肯定会分心,学习就要退步了,你就考不上大学啦!
短短一个小时不到,老陆已经第二遍说这话了,他这么一说,我们就笑得更厉害了。我悄悄问坐在一边的简博:给景秋写信的是艾扬吗?
高中时,简博和艾扬是同桌,他应该知道。可是简博用耳语的声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啊!
 
2
午宴进行到一半,朱一提议,刚才都是每个人单独给老师敬酒,接下去,要双人结伴敬酒了,至于谁和谁结伴,自由组合。
朱一的提议立即让我们兴奋起来,事实上,我们早就双双结好了伴,只是坐在餐桌上,一男一女间隔着,老陆是看不出个究竟的。然而,早在十年前,老陆可不像现在这样反应迟钝,什么样的蛛丝马迹逃得过他的眼睛?甚至有时候,我们自己还没感觉到什么,他倒先发现早恋的种子已经绽放出暧昧的嫩芽。当然,老陆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毒害青少年的不良事物扼杀在萌芽状态。
就说抄袭事件吧,因为蒙受了不白之冤,我对简博几乎恨之入骨。当然,我完全可以恨老陆,在全班同学面前骂我的是他,不是简博。然而那时候,我根本不敢恨他,因为在我们看来,老陆既然要骂你了,那肯定是你该骂。我们那个年代的学生,简直太质朴了,质朴到几乎没有反抗精神,老师说的话就是真理,连父母都会说:小囡不乖,不听话,老师你就骂,骂了还不听,你就打,老师和我们一样,是为了小囡好。
现在想来,当年我们连起码的人权都没有,更不要说自由的空气了。可我们还是对父母和老师充满了感激之情,感激的程度很高、很深,就变成害怕了。想必,权威的形成,与感激有着很密切的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简博抄我作业害我当众出丑,我怎么敢去恨老师呢?所以,我就把所有的怨气都出在了简博身上。
我和郑晴同桌,简博和艾扬紧挨在我们后面。平时,我们经常前后互用文具,下课我们女生吃零食,也会分一些给后面的两个男生。抄袭事件后,我就拒绝与简博分享文具和零食了。简博问我借圆规三角尺什么的,我就说没有,但艾扬问我借,我就有了。我给艾扬吃我的甘草橄榄,我就是不给简博吃,他眼睁睁看着,我也不给。我这是在向他报仇,我要叫他明白,他害我被老师冤枉,我就要以牙还牙地对待他。
现在想来,我的报仇行动实在太幼稚了,可那时候,我几乎迷恋上了这种游戏,只要与简博有关的一切,我都要唱对台戏。简博呢,似乎很逆来顺受,不仅听任我的捉弄,甚至还配合着我,让我达到目的。后来,不知老陆怎么就看出来我们有状况,很严肃地找我谈了一次话,然后就把简博的座位调离了。简博调走那天,我郁闷了一个白天,课都没法认真听,放学回家路上,居然还掉了几滴莫名其妙的眼泪。
从那天开始,坐在课堂里,我老要扭头去看斜后方的那个角落,并且日渐地热衷于这个动作。那简直就是天各一方啊!至此,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我对简博的恨之入骨,竟不是恨,而是喜欢。老陆不调座位,我还发现不了呢。从此以后,我更是时刻关注着遥远的角落里的那个男生,并且,为偶尔的目光相遇而高兴和期待。要知道,在高压政策下悄悄地喜欢一个男生,那感觉,既惊险,又奇妙。当然,必须时刻防备老陆监视的眼睛,要是被他看出来,那就没有奇妙,只有惊险了。
那时候的我们,是多么纯真、多么老实啊!从头至尾,我们就只用目光表达着我们并未成型的感情,居然就没想过要瞒天过海地去看一场电影,去约一次会。主要原因,还是老陆严密的监管,以及一旦被发现,我们无论如何不敢想象的严重后果。我们不敢,高中三年不敢,高中毕业了竟还不敢,大概,我们是被老陆吓傻了,直到现在,“老陆恐惧症”还在我们身上留有后遗症,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痊愈了。
毕业十年后的今天,已经是成年人的我们再次相遇,我们恍然觉得,其实,当年懵懂的情感,大概是可以发展为真正的爱情的。可是我们已经错过了,无法回头。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从来没想过要责怪老陆。要知道,当年被他镇压的有情人有多少对啊!在座的,不是全部,也至少有三对是被老陆活生生拆开的。大家都同病相怜,也就不觉得是“病”了。
这么一想,我就发现,朱一让我们成双成对地给老陆敬酒,就不仅仅是玩笑和游戏了。也许,我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些示威的欲望。
接下来,我们就对老陆开始了轮番的进攻。景秋和艾扬打冲锋,朱一在旁边充当解说员:陆老师您不知道吧,给景秋写信的高三男生,她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景秋喜欢的是艾扬,他们才是一对。
老陆的面色有些尴尬,但他还是装作早就察觉了似的:我怎么会不晓得呢?我只是不想捅破窗户纸而已,虽然你们是小孩,但我还是很给你们面子的。
老陆提到“面子”,这让我们感到很好笑。高中三年,老陆从来不给我们面子,他最擅长的,就是以摧残我们的面子而达到让我们不敢出轨的目的。
第二对上场的是我和简博,老陆一看,就胸有成竹地说:这两个人,我就更清楚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我,这个动作让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仿佛我又将领受他的一番训斥似的。简博拉住差不多要缩回自己座位的我:来,苏雪,我们一起敬老师一杯,祝老师身体健康!
老陆端着酒杯很自豪地说:简博啊!当初要不是我拦着你们,把你们的座位调开,你们的学习成绩,早就一落千丈了,你们也就考不进大学啦!
老陆第三遍说这话了,所有人都哄堂大笑,我也放松下来,老陆的顽固成了我们的笑料,这会儿,我觉得他还是蛮可爱的。
郑晴和冯树近结伴敬酒时,老陆已经对我们双双对对的配合泰然接受,乃至熟视无睹,他很爽快地喝酒,也不再评价当年这一对未来的110和114是否有早恋的苗子。然后,就轮到朱二和三陪了。
适才别人在敬酒时,三陪凑到我耳边对我说:这样不好吧?要是让外人知道多丢脸啊!
我没法跟她说清楚,这个好好乖囡是不会理解游戏与生活的区别的,我就说:放心吧,外人不会知道的。
可是三陪又很发愁:要是朱二的老婆知道了,会不会冤枉我?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差一点喷出来。三陪真是太天真太可爱了,我们在座的同学,没人认识朱二的老婆,甚至,朱二有没有老婆我们都没追究过,只是他偶尔提到过一次他儿子,想必,有儿子,就一定有老婆。为了不让老实的三陪为难,我就说:要不,我替你和朱二配合去敬酒?你是团支部书记,你应该保持正面形象,牺牲一下我没关系。
三陪却没同意,她张开嘴,话还没出口,脸就红了:不用不用,还是我自己去吧,叫你和朱二配合,简博会不高兴的。
三陪说完,本就红了的脸简直就红成了猪肝色。我没跟她说“我不怕简博不高兴,简博也不会不高兴。”我怕三陪找不到托辞拒绝我的热情帮助。
接下来,我们班的两位最高“领导”就出场了。只见朱二呵呵傻笑着站起来,三陪呢,羞红着脸、低垂着头,跟在朱二身后,两人端着酒杯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地走到老陆身边。天呐!我们都忍不住要笑起来了。这两人的状态,傻笑也好,羞红了脸也好,怎么看都是因为太激动了,太幸福了。他们简直太像一对了,比另几对都要传神,几乎以假乱真。他们的出场,也达到了预想不到的效果。
朱一说:陆老师,我们的班长和团支部书记,事事都起带头作用,包括谈恋爱。他们这一对,是我们班最先早恋的,您没发现吧?
老陆原本舒展而放松的面庞一紧,瘪塌塌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两下,端在手里的酒杯忽然一抖,红色的酒液就淋满了他白衬衣的前襟,老陆的胸前,就开出了一大片鲜艳艳的映山红。霎时间,嬉笑哄闹的声音熄灭了,包房内一片寂静。
我们谁都以为,老陆已经把我们看穿了,这些也许是临时搭配起来的男女学生成双成对地向他敬酒,他都欣然接受了,在老辣如故的老陆面前,我们的“示威”,差不多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游戏,老陆也乐得配合我们做完游戏。然而此刻,他忽然变色的老脸,以及胸前斑斑点点的红色酒液告诉我们,他真的受刺激了。这两位在他心目中最乖、最听话的学生居然也早恋,并且还是领早恋之先锋的表率,想必,这个迟到的信息让他实在难以接受。
可是我们都知道,朱一说的不是真的,朱二和三陪,八辈子也搭不上边,今天被安排在一起,完全是乱点鸳鸯谱。可是,他们实在太像那么回事了,他们本色出演,却达到了最真实的效果,这是我们先前绝没有想到的。
 
3
结伴敬酒算是完成了,虽然朱二和三陪的结对,对老陆打击不小,但最后他还是在我们的半逼半劝之下,扯开瘪嘴,说:我老了,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祝福你们。
说完,拿起朱一的酒杯,自顾自喝了下去。彼时的情境,以及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还是朱一打圆场,说:酒足饭饱,我们和陆老师一起去K歌好不好?就在楼上,走吧。
老陆意兴阑珊,却又不敌朱一又是拖又是拽,最后,他似是自我鼓励,又似是真的要给我们面子,说:那好吧,不扫你们的兴,走。
上楼时,男生们陪着老陆走在前面,女生们走在后面。景秋悄悄在我耳边说:老陆真跟我们一起去啊? KTV他受得了吗?
我说:给他开开洋荤嘛!
郑晴凑过来说:朱一真是的,客气一下就行了,还真拽他去,这下怎么办?老陆在场,我可不敢尽兴玩。
三陪脸上的幸福还没有完全退去,她兴致勃勃地说:陆老师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也跟上时代的脚步了。
我们就笑起来,三陪说这话,根本不觉得她自己一点都没跟上时代的脚步,她依然叫他陆老师,哪怕背后也不叫他老陆。
进了KTV包房,依然按照鸳鸯谱落座。老陆像个不见市面的孩子,仰着脑袋四顾,一脸的好奇。这是一个大包房,正前方是巨大的屏幕,侧面还有一个小型舞台,中间的空地很大,可以跳舞。大白天的,包房内亮着光怪陆离的灯,可是灯明明亮着,房内却又是一片幽暗。老陆在一大圈很软的皮沙发中间坐下,霎时间,他瘦小的身躯几乎完全被淹没了。音乐响起来,震耳欲聋的,就有人上去点自己喜欢的歌了。
因为适才已经成双成对地配合过,所以这会儿唱歌,就不再有“老陆恐惧症”了。我们几乎每人都到小舞台上独唱了一首,然后又结对上去唱双人情歌。情歌对唱的时候,下面的人就拼命地起哄、喝彩、献花,好像不把刚才偃息下去的气氛重新搞热烈了,绝不善罢甘休似的。
音乐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只要不是白痴傻瓜,都有体验,因为受了音乐的感染,动了感情、伤了心、鼓起了勇气之类的事,简直太多了。好比低度酒在高温蒸馏下变成烈酒一样,音乐,就是那个高温蒸馏器。现在,我们的包房,就是这样一口蒸馏锅。并且,因为房内的亮度很低,相互之间看不清面容,深陷在沙发里的老陆也不再让我们感到那么显眼,于是,该动情的就动情了,该伤心的就伤心了,该鼓起勇气的,也跃跃欲试的,必须要表达一些什么了。
朱一选了一首《同桌的你》,当然是独唱。他拿着话筒,高大健壮的身躯耸立在小舞台上,前奏响起,他对着话筒说:这首歌,送给我们自己,也送给我们的老师。
紧接着,朱一就亮开大嗓门唱起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简博拉起我的手,我们滑进了舞池。音乐声笼罩着我,朱一口齿清晰的歌声笼罩着我,简博高高的身材笼罩着我。莫名的感伤在心怀里荡漾,我闻到简博带着酒精气味的呼吸在我耳畔萦绕。高中时,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同桌,老陆从来不给我们男女生同桌的机会,哪怕是前后座,他也要把我们拆开。可是我们究竟长大了,现在我们可以相拥而舞,可是我们的纯真年代,早已一去不复返。
朱一的歌声还在继续:
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跟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我看到,另外几对也进了舞池。艾扬搂着景秋,搂得很紧,仿佛这是一处无人之地,又仿佛,此时此刻,除了他们俩,周围都是陌生人;冯树近握着郑晴的手,走着近似于军人的正步,灯光闪烁下,他过于正经的表情,反而使他的脸显得分外动情。歌声飘逸而来,我们沉浸于久远的回忆,仿佛可以捉回逝去的青春:
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将有我的妻/我也会给她看相片/给她讲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连朱二和三陪也手拉手进了舞池,他们显然平时不太跳舞,步子走得有些僵硬,配合也不默契,这倒让他们身上流露出一种青涩和纯情,我想,那就是我们久违的青春。他们还顾此失彼,不是相互踩了脚,就是一不小心撞到了我们身上。于是,我们也故意撞向他们,然后,我们就这样,相互撞来撞去。简博搂着我撞向艾扬和景秋,艾扬抱起景秋撞向冯树近和郑晴,冯树近和郑晴手拉手做出一门双筒炮,朝朱二和三陪身上撞去……我们撞成了乱糟糟一团,仿佛回到了高中年代,为了从学习委员艾扬手里抢回一份不甚理想的成绩单,为了争夺简博写的一首给老师起绰号的歪诗,为了追打戳穿了苏雪暗恋简博的秘密的朱一……那时候,我们眼里有老陆的影子吗?我们对他火眼金睛的目光有芥蒂吗?
音乐渐渐熄灭,老陆歪在沙发上,隆重的鼾声从他胸腔里轰鸣着一阵阵传出。我们站在舞池里,看着已经睡着了的老陆,他深陷在沙发中的身躯看起来分外瘦弱,然而,瘦弱的身材,依然挡不住他的强悍。那时候,我发现我的心脏正慌乱地狂跳,不知是适才撞得太猛,还是现实的老陆让我身上潜在的恐惧症顽固地重新复发了。
朱一走到沙发边,轻轻推了推老陆:陆老师,我送你回去吧?
老陆喝多了,他睁开醉意朦胧的老眼看着我们,仿佛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为什么被我们团团围拢着。朱一说:陆老师,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吧。
房地产公司老总一个电话招来他的司机,老陆在懵懵懂懂中被我们架了出去。在电梯里,他靠在朱一身上又发出了鼾声。我们没有和他说再见,说了他也听不见,他完全醉了。
回到包房,大家禁不住“乌拉——”一声欢呼起来。艾扬说:总算走了,这下我们可以放松了。
朱一说:你们都有女伴,我今天可是又累又孤独,怎么犒劳我啊?
简博说:给你叫个小姐吧。
于是便有人按了服务铃,很快,妈妈桑带着一串女孩鱼贯而入。女孩一律穿得很少,几乎露出她们或扁平、或高耸的白胸脯。朱一横看竖看,挑鼻子挑眼的,终于选了一个,然后很老练地挥挥手,妈妈桑便带着剩下的女孩又鱼贯而出。
好了,现在包房里的男女人数完全对称了,现在可以不必顾忌“老陆恐惧症”了,现在,可以完完全全地放松了!我们期待着的这一时刻终于来了,我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艾扬伸出手,想要去搂景秋,犹豫了一下,很不自然地把手搭在景秋肩头:我们点个歌吧,《相思风雨中》好不好?是情歌对唱。
景秋把艾扬的手从肩膀上掳下来,摇了摇头:不会唱呀。
我和简博并排坐在沙发上,好像随时准备着要去靠近对方,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挪动哪怕一寸,我们始终保持着中间一段空档,空档大得可以再坐一个人。冯树近在包房里左顾右盼,好像一位正在察看作案现场的巡警。郑晴很勤快地往每一个杯子里倒着水,这是服务员的工作,她显然是没事找事。朱二和三陪,简直就变成了一对陌生人,一个坐在沙发的这一头,一个坐在另一头。那位穿黑色低胸迷你裙的小姐,远远地坐在小舞台边的高脚凳子上,落寞地等待着朱一向她索要服务。朱一看着我们,说:怎么不点歌?不跳舞?今天我埋单,尽情玩吧。
可是,我们却好像兴奋不起来了。我们明明觉得,老陆一走我们就会获得自由,就可以敞开心扉、重温旧情。我们甚至可以放肆一些,哪怕给朱一叫个小姐,哪怕一直玩到夜幕降临,哪怕喝多了夜不归宿……音乐还在继续,灯光依然光怪陆离,包房里仍旧幽暗神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忽然就没了感觉,好像老陆一走,也带走了我们的激情。
三陪第一个说要回家了,朱二也说要去幼儿园接儿子,然后,郑晴也要走,这么一来,大家都觉得继续玩下去也没劲了,于是,就决定散了。朱一很主动地埋了单,还给了小姐两张百元钞票。
我们三三两两地往娱乐总汇的大门外走,郑晴说:这么一会儿就给小姐两百元,她还什么都没给朱一服务呢。
我忽然想起一个未曾得到答案的问题,便问景秋:哎,朱一刚才在饭桌上说,给你写信的那位今天在场,是谁啊?
景秋说:我怎么知道?老陆把信截下来,我当着他的面撕了,都没敢拆开看。
郑晴说:是不是艾扬?他不是一直在追你吗?
景秋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他。
我说:那就是朱一了。
景秋说:不像,我没感觉他对我有什么特别啊。
我们没有继续往下猜,很快,走在前面的男生们为我们叫来了出租车。道别时,我想起,朱一答应过老陆,以后每年的九月十日都要请他吃饭。可是没有人提到明年的打算,我也就没必要说什么了。
然后,我们就各自上了车,隔着车窗相互摆了摆手。我看到简博冲着我动了动嘴巴,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可我听不见。他也不可能说什么,大概只是说了一声“再见”吧。
 
薛舒
2010年9月23日凌晨
于辰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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