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声二重唱
发表2009年第四期《青年文学》
一
申屠老师夹着一把巨大的三角尺走进高一年级时,教室最后一排传来一声嘹亮清脆的:“起立!”
窗外,初秋的暖风鱼贯而入,五十位学生齐刷刷迎风矗立,好比一片刚成林的新树苗,纤细,却高挑,他们的营养供给还不足以使他们成为粗壮的乔木,而屠君同学,恰如一株身陷其中的灌木,以矮小敦实的姿态,与四十九棵新树苗一起,组成了刘湾中学高一年级完整的形象。
发出“起立”声的,便是屠君同学。屠君身高一米五二,体重40公斤。刘湾中学高中二年级五十名学生中,屠君以他未充分发育的身材创造了一个新成语——鸡落鹤群。然而,屠君同学是有其优势的。与那些青春期男生公鸭般的破嗓子比起来,他略带稚气的清脆嘹亮的嗓音,如同欧洲宫廷男童女高音,嘴巴一张,便有高贵的、卓尔不群的声音流泻而出。事实上,屠君同学并非班长,好在屠君的身高使教师们无法看到与这个声音配套的形象。所以,他配音演员的身份还未被识破。
屠君同学的配音生涯起始于进入高中后的第一个礼拜。那天放学后,身为劳动委员的屠君在教室里磨蹭了很久,原因是他捉襟见肘的身高使他对屋顶上的两片蜘蛛网束手无策。值日生忽略的角落,作为劳动委员应该给予弥补,高一年级教室的卫生红旗始终名列第一,与屠君的敬业不可分割。然而,任凭站在课桌上的屠君手举扫帚努力蹦跳,离扫帚咫尺之遥的蜘蛛网却纹丝不动。那时刻,班长王义返回教室的身影挽救了屠君的尴尬。在屠君羡慕和钦佩的目光中,王义爬上了课桌。仅一臂之助,王义就轻而易举地帮屠君扫除了那两片蜘蛛网。
屠君能言善道的嘴巴给了王义不遗余力的口头感谢,然而,王义却用忧郁的眼睛看着屠君,说出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我宁……宁愿……象你一一一……一样矮,也……也不愿意做个结……结结巴。
王义困难重重的话音刚落定,屠君就作出了口齿伶俐音色明亮的回答:我倒宁愿做个结巴,也不愿意长这么矮。
身高与口吃并无必然联系,但一棵灌木和一株乔木推心置腹的谈话,把两个毫无关系的因素捆绑成一对因果条件。这种简单的反比关系,促使他们从那天开始,成了一对最好的朋友。并且,他们分别把自己的理想定为“轻松自如地清除屋顶上的蜘蛛网”和“口齿清晰地说出每一句完整的话”。理想能否实现?屠君说:我发育比较晚,明年我就能长高了。
王义却悲观地认为,与屠君必将到来的发育相比,自己的口吃,是毫无改观希望的。像拿破仑一样乐观的屠君用了许多缺乏说服力的证据来安慰王义,他甚至编造出列宁曾经也是一个结巴的故事,为此,王义对这个形象上与自己差别巨大的同学心怀感激之情。
这两位分别有着小小的缺陷和远大的理想的同学,向班主任提出了把座位换在一起的请求。五十岁的女班主任禁不住笑起来:王义,你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同学,屠君呢,你是我们班最……你们俩,怎么能坐在一起呢?
班主任很善良,她在说出王义是班里最高的学生后,没有说出屠君最矮的事实。然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班主任以身高来判断一对学生是否合适做同桌,这显然有失客观公正。一如刚进高中时,她在还未充分了解班里五十名学生的情况下,以身高来确定了班长的人选一样。显然,班主任的行为缺乏明智与理性。事实证明,身高的优势并未让口吃的王义胜任班长职务。但班主任还是坚持启用他,理由很简单,王义的进校考分以及日后的每一次考试与他的身高一样,始终名列全班第一。
换座位的请求遭遇班主任的拒绝,屠君便出谋划策:反正你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你旁边也没人坐,只要不是英语课,我就坐到你那里去。
王义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并且在语言的先天性障碍中,破碎而艰难地表达了他十二万分的同意:太,太太太,太好了!那,那那,那就一一一,一言……为定!
从那以后,屠君同学不仅在除了英文以外的课堂里成为王义的临时同桌,他还在上课前必行的礼仪活动中,替代王义发出“起立”的号令。而王义呢,总是陪屠君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等待值日生完成清扫后的检查工作。
申屠木坤老师的第一堂课,恰逢屠君同学第一次充当王义的配音演员。在嘹亮清脆的“起立”声响起时,申屠老师显然被轻微地震撼了一下,学生们看到的,是讲台上的男人有些动容的微微发红的眼圈。申屠老师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了,这个声音让他忽然想起他早已逝去的少年时光。如今的申屠老师,早已是一位将近中年的男人。屠君天籁般的声音,让申屠老师激动的心情顿时转向了忧伤。这位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已经有半个脑袋失去了毛发的覆盖,他那颗在初秋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头颅和应届大学毕业生的身份,让所有师生轻而易举地判断出,申屠老师必定是“老三届”无疑。只有老三届,才会在停止学习十多年后还有信心参加高考;只有老三届,才会在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已经拥有了满脸的皱纹、光秃的头顶和农村的妻子,以及已经会满地乱跑喊“爸爸”的孩子。申屠老师是否拥有农村的妻子以及会喊“爸爸”的孩子,无人确知,亦无从获知。
申屠老师把掉到鼻尖上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把,仰着头颅把所有的乔木扫视了一遍。然后,轻轻叩了一下脑袋,乔木和灌木们齐刷刷落座。好了,现在,申屠老师终于可以俯视他的学生了。在他初为人师的眼睛再度审视他的学生时,他发现,他刚过一米六十的身材,此刻完全处在了“木秀于林”的状况中。申屠老师很少有机会把一切与高大有关的词汇用在自己身上,但是此刻,很自然地,“木秀于林”的后半句,从申屠老师的脑子里跃然而出,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申屠老师有生以来的第一堂数学课,就这样,在他薄瘦的胸膛汹涌的起伏中开始了。由于第一次上讲台,过于激动的心情使他的讲课保持了自始至终的磕磕碰碰。学生们因此而认为他们遇到了一位结巴老师,这使坐在最后一排的王义油然产生如遇知音的感怀。他激动地捅了捅坐在身边的屠君,虽然无言,但意思显而易见:看看,新老师是结巴,太好了!
二
最近几天,团支部书记陈小红每天带两个饭盒来上学,饭量比黄胖子还大。陈小红的身材却只有黄胖子的一半,不,一半都不到,把黄胖子劈两半,再拦腰斩断,就是一个陈小红。午餐时间,屠君饱含了荷包蛋和白米饭的嘴巴在咀嚼的同时发表高见:“陈小红的饭吃到狗身上去了。”
王义的脸上露出智者的微笑,意味深长。屠君继续发挥他丰富的想象力:要是陈小红和黄胖子一起玩跷跷板,陈晓红这一边肯定要压上一块石头的。”
王义说:不不不要压……石石头,把……你压压压上去……正正好。
拿破仑般宽宏大量且自信的微笑一如既往地在屠君脸上露出:半年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时候,你就不用替我扫屋顶上的灰尘了。不过你呢,还是要我帮你喊“起立”的。
王义的反驳论据充分但表达不力:那那那有什么关……关系,申屠老师,就就就是结…….结巴,照…….样当当当……老老师。
向来少言寡语的王义最近一反常态地表现得十分健谈,他的口吃毛病因而在公众面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展示。申屠老师磕磕巴巴的讲课使他相信,结巴同样可以从事以语言为主要工具的职业。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数学系的申屠老师,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屠君对此无以反驳,拿破仑的笑脸变得有些尴尬,但他很快被陈小红的饭量转移了注意力:快看快看,她吃掉了一盒饭,现在要吃第二盒了。
坐在第一排的陈小红有条不紊地把一个空饭盒收进书包,又从桌肚里拿出第二个饭盒,打开了盖子。里面满满地装着油煎馄饨,屠君不由地咽了一口吐沫。然而,陈小红并没有吃油煎馄饨。在屠君和王义期待的目光中,陈小红合上盖子,拿起饭盒,屁股一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挺着小馒头一样微隆的胸脯,扭着杨柳枝一样细巧的腰身,向教室外走去。陈小红小馒头一样的胸前佩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团徽,这使她脖子以下的部位特别引人注目。必须强调的是,陈小红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初中阶段就入团的学生之一,进入高一后,她就被选为高一年级的团支部书记,尽管高一年级总共只有一个班,班里的五十名同学中,仅有四名团员,但陈小红的政治荣誉感显然比班长王义更强烈,从她昂首挺胸的走路姿势就可以看出。
屠君用手肘撞了撞王义:你看,她出去了,她不好意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吃,她已经吃了一盒饭,再吃一盒油煎馄饨就要被人笑话了,所以她躲到外面去吃了。
屠君的话仿佛是一部以陈小红为主角的纪录片的解说,他未卜先知的智慧经常使王义觉得他有着神秘而复杂的人生经历。
五分钟后,陈小红空着手回到教室,饭盒不见了,屠君的解说词顿时卡壳。对陈小红的饭盒过度的关心,使他忽然产生一丝失落感。屠君是一名求知欲极强的同学,任何未有答案的疑问在他心里都将成为需要探索的秘密。现在,他非常想知道陈小红是否吃掉了整盒油煎馄饨。正在他陷入有关陈小红第二个饭盒的去向问题时,他居然听到,一个男中音在他耳边轻轻唱起来:梅兰梅兰梅兰,我爱你,你象那兰花着人迷,你像梅花年年绿,看到了梅兰就想到了你……
屠君惊讶地看着独自哼歌的王义:你唱歌的时候怎么不结巴?
王义的脸霎时通红,似是从结巴变成一个说话正常的人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他闭上嘴巴,低下了头。屠君对王义的羞涩视而不见,他灵活的头脑总是无法让他在一个主题上从一而终:你看见陈小红的饭盒了吗?她的第二个饭盒不见了。
王义没有说话,但他的脸更红了。屠君说:你脸红什么?又不是你吃掉了那盒油煎馄饨。
王义的脸非但没有恢复正常,相反,红脸逐渐升温,变成了紫色。拥有一张斑驳的紫脸的王义同学看着大步走向座位的陈小红,一双眼睛竟似两潭忧伤的泉水,深邃而透亮。而他笨拙的嘴唇里,一进一出的呼吸更显湍急和短促。
这天放学后,王义没有陪屠君留下来检查卫生。少了王义的帮助,屠君放弃了所有攀高操作的卫生项目。常规检查结束后,他准备回家。从自己课桌里抽出书包时,他发现同桌王义的桌肚里有一张涂鸦着两个人形怪物的报告纸。一个高个子的怪物和一个矮个子的怪物,两个怪物手牵手,它们面前分别竖着两根棍子,棍子顶端挂着两个杯子。怪物的嘴巴张得很大,它们的嘴角边,是一串类似五线谱和音符的记号。深重的笔划使怪物的轮廓十分鲜明,并且,它们不明所以的表情里,带着一种忧郁的幸福感。屠君猜测,王义画的两个怪物,就是他和自己。尽管屠君并不清楚为什么王义让自己和他站在两根挂着杯子的棍子前,但这并不妨碍屠君感激的胸膛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潮水。他把报告纸细细地折成豆腐干样大小,如同收藏一件信物,他把豆腐干郑重其事地塞进了贴身衣袋。
一个月后,申屠老师的口吃病不治而愈,王义的偶像忽然失去了成为偶像的必要条件。好不容易敢于在众人面前说话的王义又恢复了先前的少言寡语,并且,这棵身高依然在不断上涨的乔木开始变得忧郁起来,这种忧郁,缘自他对数学课上那位不复再现的结巴老师伤感的怀念。然而,我们的屠君同学,却依然用嘹亮的“起立”声昭示着他蒙昧未开的少年品质。当然,乐观的拿破仑也有烦恼,他的烦恼,通常以偷袭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侵略到他的思维领地。就象灌木比之乔木,屠君的烦恼与王义的烦恼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他是一棵永远长不高的灌木,那么,谁能相信,灌木的心里,同样有着乔木的梦想呢?
申屠老师终于发现,那个清脆响亮的“起立”声,来自一位身高最矮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小男生。申屠老师已经从一个站上讲台就要脸红的新教师,变成了一个走进教室就竖起耳朵听学生在议论些什么的次新教师。这一天的课上,申屠老师第一次谈到了数学以外的话题,他在所有的乔木和灌木落座后,微微一笑,说:同学们,给你们上了一个月的数学课,彼此还没有认识。现在,我来作一下自我介绍吧。
申屠老师转过他瘦小的身躯,伸直手臂,在黑板的上端写下了鞋底一样大小的“申屠木坤”四个字。他脑袋还未从黑板上转过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巨大的哄笑。等到笑声渐渐停歇,他便听到平时发出“起立”的那个声音,在万籁俱静之后,忽然播放出一个彩色的礼花。那个好听的男童女高音说:申……屠木坤,你是我的本家啊!
适才已熄灭的哄笑声又丝丝缕缕地复燃,黄胖子粗壮的声音以爆竹的气势在嘈杂的议论声和笑声中脱颖而出:屠君染上王义的结巴病了。
哄笑声再度炸响。申屠老师站在一群忽然变得异常兴奋的学生面前,局促的面庞上迅速生长出一簇簇力不从心的皱纹。那时刻,高一年级全体学生看到的,是申屠老师如同用盐腌制过的橄榄一样的青绿色带皱纹的面容。然而,我们的申屠老师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毕业生,他快速调整愁眉苦脸的表情,然后,几乎哽咽着问道:我们班里,也有姓申屠的同学吗?
屠君立即站起来:老师,我叫屠君,我和你的姓差一个字,我们算不算本家?
申屠老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男童女高音,然而,站着的屠君与坐着的屠君在高度上没有明显的区别,所以,申屠老师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当他巡着嘹亮的声音,找到一张笑嘻嘻的娃娃脸时,他惊讶地发现,一个未发育的初中男生混进了高一学生的队伍。申屠老师一直以为,每天喊“起立”的声音,出自一位眉清目秀的女生,所以现在,这张笑嘻嘻的圆形脸蛋让他适才的不良情绪忽然改变,他下弯的嘴角往上一挑,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属于孩子的天真无暇的笑容:你,就是班长?
申屠老师以为,喊“起立”的必是班长无疑。然而,屠君同学却把圆脸一扭,指着他的同桌说:他是班长,他叫王义。
王义红着脸站了起来。就这样,申屠老师看到了这个班里最高的一棵乔木和最矮的一棵灌木站在一起的情景。然后,他听到那个男童女高音说:老师,我是劳动委员。
三
为了准备元旦文艺演出,女生们放学后留在教室里排练蒙古舞,申屠老师居然手提一把二胡,喜气洋洋地在以陈小红为首的一群女生的簇拥下走进了教室。如同聒噪的麻雀们围绕着一只沉默的公鸭,申屠老师的体型在女生中显得颇为高大。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教室,申屠老师的脑袋,成了第二颗夕阳,红色的光晕在他稀疏的毛发间泄露而出,傍晚的教室因此而出现前所未有的光芒四射。正在教室里做卫生检查和扫尾的屠君与王义,因为女生们的影响而心猿意马。屠君的双手扶着一把叠在课桌上的椅子,椅子上站着王义瘦高的身躯,他正在擦一只屋顶上的日光灯,他准备用一块抹布把积满灰尘的日光灯擦得明亮一些。恰在那时,申屠老师的二胡发出了一阵“咿咿呀呀”不成曲调的声音,双手扶椅的屠君绝望地看到,每个女生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热烈的火焰。他拉了拉王义的裤腿:哎哎,你听听,这种水平怎么能伴奏?
王义转过脑袋,发着几颗青春痘的白脸上,一双失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投向女生。屠君的声音在他的裤腿下继续:我敲一口钢筋锅给她们伴奏,也比他拉的二胡好。
王义扭过头,举起抹布,大刀阔斧地擦起了日光灯。灰尘迅速以烟幕弹的威力袭击到女生。陈小红用一只手充当口罩,她捂着鼻子和嘴,憋闷的声音从手掌后面倔强地突破而出:屠君,你捣什么乱啊!
恰在那时,适才咿咿呀呀不成曲调的二胡里,忽然发出一阵飞扬驰骋的马蹄声。身陷灰尘源头的王义,此刻恍若一匹奔跑的骏马,马蹄的奋力踩踏弄得烟尘四起,小小的教室变成了广袤无边的草原。一切都静止了,一切又在飞驰;一切都是想象,一切又是真实。屠君的手忘了扶住椅子,王义的抹布已经掉在地上,女生们围着申屠老师,陈小红干脆蹲在申屠老师面前,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瘦削的脸。从屠君的角度看去,无法看见申屠老师的表情,只有一面铜镜似的头顶,上下左右摇晃着。这面铜镜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匹饲养得非常健壮的蒙古马的臀部,他看到某本书上说,蒙古马是矮脚马种,他想,申屠老师与蒙古马有着无法回避的相似,一个能把二胡拉出马蹄声的人,和马之间总是有所关联的。
二胡声在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中慢慢消失,申屠老师说话的声音响起:这首曲子叫《赛马》,是根据蒙古族音乐创作而成……
女生们发出一片啧啧的赞叹声,陈小红娇滴滴的声音从申屠老师的膝盖处传来:那我们跳舞就用这个音乐吗?
申屠老师说:不不,这个音乐太快,你们赶不上节奏。我是拉给你们听听,感受一下蒙古草原的气息。你们跳舞的曲子,就选一首耳熟能详的吧,《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我拉,你们跟上跳着试试。
悠扬的音乐再次响起,女生们跃跃欲试,纷纷抖起了肩膀。幸好肩膀上没有羽毛,否则,她们就像一群被雨水淋湿后抖着翅膀甩水的小母鸡了。陈小红的两扇肩膀坚硬得像两块木板,两块木板前搓后搓,就像两块搓衣板被一个劳动的妇女高效率使用着。
申屠老师停下二胡的拉奏,走到陈小红身后,伸出两只瘦小的手,端住她的肩膀,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掰来掰去:应该这样,对,这样来回抖动,蒙古舞最大的特点就是抖肩膀。
申屠老师简直要把陈小红的肩膀拆卸下来了,扛在肩膀上的小脑袋也像一只拨浪鼓一样摇晃不已,嘴里却不断地说:知道了,嗯嗯,我知道了。
可是申屠老师的手一放下,陈小红的肩膀又恢复了搓衣板的劳动状态。申屠老师反复纠正了无数次,最后,陈小红在对自己的肩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中找到了另一种表演的方法,她说:算了我不跳了,我给大家伴唱好了,这首歌我会唱的。
申屠老师如释重负地笑了,他又回到座位上,拿起二胡,《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前奏刚拉完,陈小红坚硬而锐利的歌声响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王义像一根插得不够牢固的旗杆,从课桌叠椅子的两米高空缓缓倒下。屠君对扶椅子工作的玩忽职守致使王义失足坠落,申屠老师一个健步冲到坠落者面前,王义抬起头,裂开少了一颗牙齿的血肉模糊的嘴巴,口齿含糊地说:没——没没没事。
第二天,高一年级全体同学看到王义的鼻子下面挂着两片厚厚的巧克力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走到座位,全体同学终于看明白,两片厚厚的巧克力是王义因红肿而颇显壮观的嘴唇。口舌笨拙的王义终于连嘴巴都张不开,屠君喊“起立”的声音因此而更为理直气壮。午饭时,王义没有从书包里拿出饭盒,他在周遭巨大的咀嚼声中喝了整整一饭盒白开水,然后任凭所有的嘴巴在他身边勤快地蠕动,他仅以视觉和嗅觉功能,让自己的午餐在别人的吞咽中艰难地进行。非常遗憾的是,视觉和嗅觉无法使他的肚子满足,那日中午,王义无所事事的消化系统在他的身体里发出持续而高亢的呼叫。
对王义的忍饥挨饿,屠君无能为力,他只能以更为勤勉的吞咽加快进食的速度。然而,屠君的眼神还是无法不去关注陈小红的饭盒。今天,陈小红的第二个饭盒里装着鸡蛋饼。在她打开饭盒的一瞬,屠君看到一缕金黄的光芒飞射而出。他马上确定,陈小红即将站起来,走出教室,在某个遮人耳目的角落里享受她第二个饭盒里更为高级的食物。
陈小红的一切举动都在屠君的预料中,依然是如此,她拿着饭盒离开教室五分钟,空着手回来了。王义始终在一张报告纸上埋头涂画,屠君无法得到有关陈小红的饭盒去向的答案,注意力便转移到了王义的纸上,他发现,王义画的还是两个人形怪物,与他收藏起来的那副如出一辙。报告纸上,高个子怪物和矮个子怪物手牵手,它们面前竖着两根棍子,棍子顶端挂着两个杯子。怪物洞开的嘴角边,是一串类似五线谱和音符的记号。笔划依然深重,怪物的轮廓鲜明而清晰,就像两个营养未及跟上成长速度的少年,骨骼突出,表情茫然。只是,这一回,它们不明所以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种神秘的窃喜。
屠君说:你怎么画来画去就画两个怪物?这个高的是你吧,这个矮的,嘿嘿,肯定是我了。我和你一人一张,留作纪念吧。
王义的巧克力嘴唇努力启动,发出沉闷而漏风的声音:不不……不——是给你的。
漫画完成,王义丢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拾起笔,在报告纸的下端写了六个字。屠君良好的视力一眼就看到,那六个字是——男女声二重唱。
屠君终于明白,漫画上的两根棍子以及棍子上挂的杯子,是两架话筒。他脑海里迅速响起陈小红坚硬锐利的歌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屠君笑了出来,他笑着对王义说:你比陈小红唱得好听多了,她的声音像一根钢管,不对,应该说,像一根扭曲的钢管,走音。你唱歌不走音,你唱歌的时候也不结巴,我提议,蒙古舞让你伴唱。
王义巧克力的嘴唇里发出“咕咕”的笑声,脸上的青春痘闪烁出兴奋的点点红光。下午上课的预备铃适时打响,王义把画纸塞进课桌。申屠老师夹着一个黑色封皮的备课本走进教室,屠君的男童女高音响亮清脆:“起立”。
乔木和灌木们齐刷刷站起来。申屠老师点了点头:同学们请坐。
乔木和灌木们“稀里哗啦”坐下。虽然是班里最矮的灌木,但屠君还是敏锐地发现,申屠老师点头示意时,瘦削的下巴上柔软而稀少的胡须里,飞出几颗金黄色的碎屑。犹如大风刮过一棵桂树,金色的小花如流星般划破苍穹。
那时候,屠君看到,金黄色的碎屑从申屠老师飞扬而起的胡子里掉出来,又缓缓落定,组成了陈小红第二个饭盒里的鸡蛋饼。
四
蒙古舞排练进入高潮,演出在即,这一日放学后的排练是带妆彩排。女生们带来了家里的绸缎被面和纱巾马甲,她们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了。屠君和王义依然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卫生检查工作使他们有借口提前看到女生的表演。现在,他们目不暇接地看到了一群色彩斑斓快速移动的床上用品。陈小红裹着一条大红被面,腰里围一条宽宽的布条,脑袋上扎了一条长纱巾。屠君对王义说:你看你看,像不像月子婆?
陈小红的装扮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缺乏营养的少女产妇。王义问:月……子婆?是,是是是啥样的?
屠君说:我见过我姨做月子婆,就是陈小红这样的。
王义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他用目光反驳了屠君:有这么跑来跑去的月子婆吗?
口吃毛病使王义说话精简到极致,屠君非常理解王义的内心所想:幸好她在那里上窜下跳,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冒充的月子婆。
女生们兴奋极了,教室里充满了麻雀们“叽叽喳喳”的聒噪。申屠老师在群雀欢叫声中说:化上妆,看看是不是合适。
女生们早已在脸上涂起了一种叫做胭脂的红色颜料,接下来,一群麻雀的脸,转眼变成了一群猴子的屁股。申屠老师笑眯眯地说:来,我们合一次吧。
二胡乐曲在申屠老师摇头晃脑的演奏中悠扬而起,陈小红扭曲的钢管发出了一阵坚硬锐利的歌声,色彩缤纷的床上用品们,跟随着歌声乐声,纷纷舞动起来。
陈小红的歌声平坦而直白,她唱歌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没有区别,所以,她无法让她狭窄的声带在最后的结束句上突破能力极限,扭曲的钢管不堪高音区巨大的压力,如裂帛发出骤然的破碎声。然而,长音的结尾却并未溘然而止。一个华丽的高音,在裂帛里腾跃而起,如同云雀翱飞于高空,滑翔的翅膀在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长久而流畅,最后,在余音缭绕中,渐渐飞远。
申屠老师惊喜地转身:屠君,唱得真好!
女生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屠君的圆脸因兴奋而变得潮红湿润。申屠老师为偶然发现了一名歌唱人才欣喜不已:屠君,明天演出,你来伴唱,我把伴奏换成标准的降B调,你的嗓子可以唱原调。
屠君的脸上立即露出熟练的不懂装懂的表情:降B调?那刚才唱的是什么?
申屠老师说:刚才唱的是G大调,比降B调低了一度半。
屠君楞了楞,虽然他并不知道英文字母在音乐中所代表的意义,但他还是聪明地持续着他的不懂装懂:怪不得唱起来不是很舒服。
申屠老师为了确保自己换人选的决定没有差错,便让屠君再来一遍降B调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屠君身上,陈小红绸缎被面包裹的身躯完全被忽视,她那张化过妆的小脸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愁云,红色的胭脂掩盖了她涨得通红的尴尬脸色。在申屠老师降B调的伴奏重新奏响时,陈小红落寞的身影悄悄地离开了教室。
所有人都沉浸在屠君男童女高音的美妙歌声中,唯独王义尾随陈小红追出了教室。
半小时后,王义回到了热火朝天的教室里。瘦高的乔木以挺拔的身姿打断了申屠老师的演奏,王义第一次用班长的语气说话:老师,我认为,陈小红自始至终参加了排练,而且她练得很认真,最后不让她上,我觉得不合适。我建议,让她和屠君一起,男女声二重唱吧。
王义破天荒流畅完整的发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奇得目瞪口呆,屠君最先反应过来:哎哎,你怎么不结巴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结巴了?
申屠老师抬头仰望发完言后依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乔木,他忽然发现,作为一名教师,自己显然缺乏应有的成熟考虑。他点了点头:好,男女声二重唱,很好!陈小红呢?
王义拔腿飞出教室,片刻后,陈小红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挪进了教室。
排练结束后的回家路上,王义与屠君在十字路口分手。一株乔木和一棵灌木背向而行,他们的嘴里,分别发出了同样的歌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屠君是放开了嗓子的歌唱,歌声嘹亮清脆;王义是压抑着嗓子的轻声哼哼,歌声低沉憋闷。
第二天上学,王义没有带上另一个饭盒,这只隐名埋姓的饭盒每天出现在陈小红的课桌里,通常,里面装的是油煎馄饨或者鸡蛋饼之类的食物。与陈小红配合演男女声二重唱的是屠君,这只义不容辞忠于职守的饭盒,就不再需要了。并且直到现在,王义始终不能确定,自己精心准备的这些食物,最后的享受者究竟是谁。王义决定,这个饭盒应该一劳永逸地退休了。
下午的文艺演出,高一年级的蒙古舞大获成功。屠君和陈小红的男女声二重唱虽然听似没有男声的参与,并且屠君和陈小红的身高也未表现出男女的差别,但在申屠老师凤毛麟角的二胡伴奏下,他们的演唱以及女生们的舞蹈依然博得了热烈的掌声。
表演结束后,披着床单被面的蒙古姑娘们跑进一间临时作化妆室的教室里擦猴子屁股的脸。屠君悄悄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平整的报告纸,红着一张娃娃脸,对陈小红说:送给你吧!
陈小红展开报告纸,她看到的是一副用钢笔涂鸦的漫画,画里有一高一矮两个怪物,怪物的面前是两根棍子,棍子上挂着两只杯子。画的下面,写着六个字:男女声二重唱。
陈小红双眉紧锁:这是什么?
屠君说:看不出来?这是你和我啊!
陈小红嘴角一咧:哪个是你?你有这么高吗?
说完,把报告之揉成一团,用力一抛,纸团飞向角落里的垃圾桶。屠君大叫一声:我的画!
垃圾桶里装满了所有演员卸妆用的擦脸纸,男女声二重唱的画片淹没其中,不知所踪。
卸完妆的陈小红象一匹小马一样飞出临时化妆室,屠君看到,申屠老师正站在教室外,笑眯眯地看着陈小红,过度的欢笑使接近中年的男人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捉襟见肘的蓬勃。
此刻,王义单株乔木的身影孤独地走在回家路上,没有观众的舞台宽广无边,王义一个人的演出开始了: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欢唱……
唱歌的王义一点也不结巴,歌声竟是前所未有的豪放奔腾。这歌声,不似屠君那样脆亮,那是接近成熟男人的浑厚的嗓音,犹如一位毅然端立在草原上的蒙古男子,长久地遥望着朝阳冉冉升起的天边。天边,一匹骏马从太阳挥洒的光晕里向着他飞驰而来,他就用这歌声,畅怀迎接着一匹属于他的骏马。
薛舒
2008年12月28日于辰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