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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邮筒(发表于《红豆》)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年10月28日 【字体: 】 

失踪的邮筒

 

发表于2009年第六期《红豆》

 

作者:薛舒

 

这几天,老头儿毕华生忽然想起要给几十年前的老朋友写信,他说:我以前经常写信,那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我知道那只绿色的邮筒在弄堂口的,推我过去,我去寄信。

应该说,过去,毕华生的确是很喜欢写信的,或者说,他比较热衷于用书信的方式与朋友保持交流和联络。可近二十年来,毕华生几乎不再写信了,当然,不写信不仅仅是忙于工作,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暗暗地左右着毕华生写信的积极性。

毕华生年将七十,前五十年活得生龙活虎,做过学生,当过兵,当兵回来后做工厂的宣传干部。那时候,写通讯,刷标语,出厂报,毕华生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好似这厂子要是离开了他毕华生,就没有了足够的能力完成生产一般。

毕华生活到五十岁的那一年,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就坐上了轮椅。毕华生不是脚下不留神才摔下去的,他一向有高血压,高血压引起了脑溢血的发作。那天毕华生与一位年轻的宣传干事在办公室谈了半天话,接着,年轻人开始按照他的要求为厂长量身定做一份先进报告,毕华生完成了交代,便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坐了半天,一站起来,他就发现自己的脚好似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他继续往前走,象一片云彩一样飘忽到楼梯口,然后,他迈出了很倒霉的一步,就是这一步,让他从十六节的台阶上摔了下去。那以后,毕华生成了一个半身瘫痪的人。

老伴说:老毕你就在家呆着吧,我会伺候你的,不要再操厂里那份心了。

毕华生摸了摸好无知觉的腿,无奈地认了自己的命。可毕华生这一辈子,是习惯于拿着笔杆子指点江山的。从念书那会儿开始,毕华生就是班委干部。那时候能当上班委干部的,还是进步学生呢。在部队的时候,毕华生做的是文书。复员到了厂子,他又是宣传干部。现在坐在了轮椅上,他就有些不甘心了。

毕华生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落魄”,尽管出现这种状况并不是老毕自己的过错,但心气一向挺高,在朋友面前喜欢把自己吹嘘一把的毕华生,终于有些感觉到命运的捉弄人了。他不敢把自己半身不遂的消息告诉过去的老同学老战友,即便是和自己十分贴心的老朋友,老毕也不愿袒露自己的无助,更不用说那些曾经闹过矛盾、带着嫌隙客套地交往着、却似眼中钉一样暗暗较劲的人了。因此,老毕与朋友间一向保持着密切或者礼节性的通信来往,开始慢慢地疏缓了下来,渐渐地,毕华生家里的信箱,就只有报纸,没有了信件。

时光象流水一样在每天的睁眼和闭眼中过去了,老毕家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也已经老得被虫子蛀出了空洞,可老槐树还是在春天的时候发芽,夏天的时候结下一串串小耳朵似的种子。老毕的孙子用槐果子夹在弹弓上射击,这种玩法是老毕教的。老毕坐在轮椅上看孙子玩,看这个8岁的小小子爬到树上去采槐果子,老毕就说:来,猴崽子,爷爷教你玩弹弓。

孙子从树上滑溜下来,老毕看着被岁月风蚀得乌黑弯曲的槐树干,他就觉得自己也象这老槐树一样差不多要老死了。老毕说:猴崽子,爷爷象你这么大的时候,有很多小孩儿一起玩弹弓,就用这槐果子做子弹。你怎么没人来找你玩啊?

孙子说:爷爷,隔壁小丫女孩子,不和我玩儿。对门王小小,被妈妈关在家里练琴。斜门阿毅去上围棋课了,没人和我玩儿。

老毕听了就叹起了气:哎——现在这些孩子,哪能和我们小时候比?我们那时候,下了课回家,一群半大小子,一路玩着回去的。

那时候,和毕华生最要好的就数李克明了,从小玩到大,一直到中学毕业。后来,毕华生当兵去了,李克明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可是他们一直没有间断过通信。老毕入党了,老毕复员回城进厂了,他都要写信告诉李克明。李克明也一样,大学毕业留在外地工作了,谈恋爱了,对象是他们中学的同学刘小玲,这些,李克明也都在信里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毕华生。

就是这个消息,刘小玲和李克明谈恋爱的消息,让毕华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人生的挫折感。那种痛啊,可是直达心扉的痛,从未有过什么烦恼的毕华生,从此,有了烦恼。

刘小玲是毕华生高中时候的班长,刘小玲学习好,长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毕华生和李克明就坐在刘小玲的后排。李克明是那种文弱的书生,毕华生就活泼调皮多了。毕华生喜欢刘小玲,他就用手指戳小玲的后背,有时候还拉她麻花辫梢上的蝴蝶结。刘小玲一回头,毕华生就说:刘小玲,借我橡皮用用。或者说:小玲,你的蝴蝶结真好看。

刘小玲总是笑咪咪地把华生忘记带的学习用品借给他,在他说自己的蝴蝶结好看的时候,刘小玲就红着脸蛋不作声,毕华生心里就甜蜜蜜地乐开了花。

高中毕业了,刘小玲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李克明也考上了西北的大学。毕华生没有考上大学,可毕华生去当兵了。那时候,当兵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啊。毕华生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因没有考上大学而在刘小玲和李克明面前需要有一点自卑的必要,相反,毕华生觉得自己穿上军服戴上军帽,是一件十分光荣十分神气的事情,因此,当他把自己穿着戎装的照片寄给刘小玲并向她表示他求爱的意图时,毕华生认为,刘小玲是自己势在必得的未来的爱人。

当然,毕华生也把穿军装的照片寄给了李克明,也把自己爱上刘小玲的想法告诉了李克明。李克明回信说:华生,你穿上军装很神气,象《虎胆英雄》里的侦察科长,小玲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刘小玲迟迟没有给毕华生明确的答复,她在回信上谈理想,谈学习,谈将来的去向,就是不谈爱情。把毕华生急得写信给李克明请求帮忙,他说:克明,你帮我探探刘小玲的口风,到底愿不愿意和我好。

毕华生最信任的朋友就是李克明,毕华生喜欢刘小玲,李克明一向是知道的,因此当毕华生接到李克明那封信时,他惊呆了。信上说,李克明大学毕业留校任教,扎根祖国西北高原了。刘小玲也大学毕业了,她主动要求分配去了李克明的那个西北城市。刘小玲和克明,他们好上了……毕华生几乎怀疑是李克明暗算了他,李克明在信上说:华生,三言两语已经无法说清,请你原谅!

毕华生把李克明的信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可毕华生总是洒脱和坚强的,他给李克明去了回信,他说:克明,我在遥远的地方默默为你们祝福,祝你们永远幸福。写下这两句话,毕华生封好牛皮纸信封,把信投进了绿色的邮筒。

从那以后,毕华生再也没给刘小玲写过信。与李克明的通信,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暗地里的较量。比如李克明来信说,他在什么杂志上发表了论文,毕华生就回信说,他的通讯稿上了省报;李克明说他和小玲下个月要结婚了,毕华生就说最近很忙,忘了告诉你,我的女朋友是剧团的报幕员,既温柔又漂亮;李克明说他评上助理工程师了,毕华生就说自己入党了,升了科级干部了……

毕华生知道,写给李克明的信,刘小玲是必定能看到的。他要让刘小玲知道,自己混得并不比李克明差,甚至比李克明更加有前途有希望。他不是要让刘小玲后悔,他只是因为暗恋着的女孩爱上了自己的朋友而倍受打击,他看似潇洒的去信,其实是在挽回一些面子。毕华生要面子,那仅仅是面子而已,比如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李克明来信说,他被下放到农村去了,刘小玲在原单位扫厕所。那时候,毕华生也因为质疑生产质量和效率问题的一篇板报,被打成了反革命。可毕华生只字未提自己的狼狈和落魄,他还写信鼓励安慰李克明,就好比他向着在洪水中生死挣扎的李克明一家伸出了友谊的手。可李克明哪里知道,毕华生自己也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是要面子的毕华生,不愿意透露自己也处在苟且偷生的境地,他不希望李克明和刘小玲小看他、同情他。

那些年,毕华生家弄口的那只绿色的邮筒,就象一个戴着大盖帽的胖子一样,长年累月地站着。华生每投入一封信,就开始等待着一种希望。他希望在李克明的回信里看见刘小玲的消息,哪怕李克明在信里提到一次刘小玲的名字,他也觉得这封信的价值超过了任何一封别的来信。

可是毕华生在五十岁的时候一不小心摔成了半身不遂,打这以后,华生就再也不愿意写信给李克明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信里为自己吹嘘些什么,靠轮椅代步,哪里也不能去,生活都不能自理,更不要说事业、前途,什么都没有了。毕华生不愿意示人以这样的生活,尤其是在李克明面前。因此,毕华生开始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打了几十年交道的邮筒,就这样与毕华生成了陌路。

毕华生在轮椅上生活了将近二十年,他老得几乎糊涂了。人们总是看见这家人家的院子门口,坐着一个萎缩得小小的老头。老头看见有人走过院门,就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指,点着弄堂口,他呢哝着对走过的人说着含混不清的话,脸上的皱纹挤得象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那天,他对走过院门的路人说:麻烦你去看看,弄堂口的邮筒什么时候开箱,我要赶在邮递员来之前,把信寄出去。

老头指挥别人替他去调查邮筒开箱时间的时候,还是象在厂里做宣传科长时一样,他注意着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盛气凌人,但也不可抑制地露出一点点自鸣得意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着听似语气轻柔事实却是命令式的话。

毕华生的孙子已经长成了半大小伙子,他听到爷爷在和路人说话,就出了院子对爷爷说:爷爷,那邮筒早就没了,现在谁还写信啊?邮递员都快下岗了。现在都发伊妹儿,只要在电脑上点一下,一分钟,那边就收到你的信了。再远,远到美国,一分钟,都可以收到。

毕华生在鼻子里出了口不屑一顾的气,这气因为他的年老而显得毫无张力,他还并不气馁地再来了一个叹息,于是就把一口气出得回肠荡气,很是伤心的样子。他对着孙子说:你是说,我给克明写的信,没有办法寄出去了?

孙子说:爷爷你打个电话问一下他的电子邮箱,我替你发伊妹儿吧。

孙子哪里知道,毕华生和李克明之间的交往,从未用过通信以外的任何方式。毕华生的手里,除了李克明的通信地址以外,别无其他的联络办法。已经老态龙钟的毕华生坐在轮椅上,本就多皱的面庞因为伤心而缩成了一个干核桃。老头皱着老脸,对没心没肺的孙子说:猴崽子,推爷爷出去看看,那邮筒还在不在,爷爷要把信寄给年轻时最好的好朋友,再不给他们写信,我们都要老死了!

说着,真的把一嘟噜浑浊的老泪挤掉了下来。

爷爷一掉眼泪,孙子就吓坏了,孙子赶紧推着爷爷的轮椅找到弄堂口。那个常年站在弄口的戴大盖帽的绿色矮胖子,早已经不在了,一个IP插卡电话亭替代了以前绿色邮筒的位置。本来邮筒旁边是一棵梧桐树,现在梧桐树没有了,边上开了一家麦当劳,很多孩子和大人进进出出,弄口因此显得很是热闹而嘈杂。

孙子对邮筒的失踪早有预料,他只是想向爷爷证实,邮筒的确没有了。可是,老毕华生却因为邮筒果然失踪了,便伤心得眼圈红了又红,最后,竟无可奈何地说:这么说,就是我死了,也得不到克明的消息了?

孙子看爷爷伤心成这样,就忙说:爷爷你别急啊,现在写信的人少,街上的邮筒都撤了。你把信交给我,我替你送到邮局去寄。

老毕华生却象一个弱智的孩童般嚷嚷起来:你不是说邮递员都下岗了吗?谁能帮我把信送到克明手里?又想蒙我,你这个臭小子,想骗你爷爷,没门!

老毕华生究竟是老得有些糊涂了,他怎么都不肯把信交给孙子。孙子没有办法,只好把伤心不已的爷爷推回了家。

毕华生的轮椅摆在院子里,他就坐在轮椅上,仰着脑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嘴里嘟哝着:这世道,怎么会没有了邮筒和邮递员呢?脑海里的景象,就是小时候,他爬上槐树采槐果子,往树下扔,李克明在树下拣。刘小玲走过院子,清脆的声音传来:克明,华生,你们俩,作业做完了没有?

这一晃,一辈子就快过去了,自打坐上轮椅后的二十年,毕华生没有再给李克明回信,渐渐地,李克明也没有了来信,李克明和刘小玲的音训,就这么断了。

老毕华生忽然想起要写信,并不是心血来潮,他一向喜欢写信的,只是他不愿意让他的朋友知道他已经是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尤其是李克明和刘小玲。可是最近,他又开始想念起年轻时的往事来。那时候,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写信,每个星期都能收到回信,那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的事情啊!也许,冥冥中,老毕华生觉得自己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他忽然觉得写信给过去的朋友,是一件多么迫切的事情。于是,毕华生拿出多年未操的纸笔,开始写信。他写给以前单位最要好的同事,写给当兵时最贴心的战友,写给中学的老同学,当然,写给李克明的信,是最重要、最不能缺的。另外,老毕华生还悄悄给刘小玲写了一封信,他暗暗地想,也许这封信,是刘小玲和李克明好上后,自己给她的唯一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了。虽然,老毕华生给刘小玲的信里,只有几句短短的问候和挂念。然而即便这样,老毕华生还是觉得了却了一桩心病,多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病,老毕华生因此而轻松了好几日。可是当他想把信亲自投到邮筒里去的时候,他却伤心地发现,常年站在弄堂口的邮筒不见了。

这一晚,老毕华生折腾得老伴、儿子、孙子都没有睡好,他不断地要人帮他翻身,并且过一小时就要上厕所。孙子知道爷爷的心事,就把白天找邮筒的事儿告诉了父亲。第二天一大早,父子俩就早早地出了门。午饭时,孙子满头大汗回来了,他边跑进院子边对着发呆的爷爷说:爷爷,弄堂口的邮筒在呢,昨天我们看花了眼,今天我早上出门,看见它好好地站在街口。

老毕华生嘟哝着嘴皮子,兴奋地叨叨:邮筒在吗?邮筒在吗?

孙子说:在呢,不相信,我们去看。

孙子就推上爷爷的轮椅出了院子,往弄堂口去。果然,一个绿色的邮筒子,乖乖地站在街口,那颜色,绿得不鲜活,却的确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邮筒,与二十年前毕华生常常把信塞进那条宽扁的嘴巴缝里的邮筒一个样。

孙子把爷爷推到邮筒边,老毕华生从衬衣里摸出几封信,然后,一封一封地喂进了绿胖子的嘴巴。

“河南平顶山xx10号 杨春风收”

“湖北谷城东大街165号刘光辉收”

“西北工业大学 李克明收”

……

最后一封,是给刘小玲的,老毕华生用手擦了擦信封,郑重其事地把信举到邮筒的嘴巴口,然后,轻轻一推,那个信封,就扑通一下,进了邮筒。老毕华生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寄完信,孙子推着爷爷回家。轮椅一进弄堂口,毕华生的儿子,孙子的爸爸,就从麦当劳里跑出来,打开摇摇欲坠的破邮筒的门,拿出老头刚投进去的信,直奔邮局而去。

……

如今,真的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人们更愿意用电话或者电子邮件替代传统的信件,那样更快捷、更方便。可是在这世上,还是有一些如毕华生那样怀旧的老人,固执地喜欢着用邮递员送信的方式,来传递他们的消息。

三周以后,老毕华生收到了李克明的回信。当然,他也收到了刘小玲单独给他的回信。刘小玲在信上说:华生你好吗?我脑子里的你,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可是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我就知道,你也差不多,我们都是七老八十快入土的人了。今年春节,我和克明回去看你,我们一定要聚一聚,要不,只能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看着刘小玲的信,毕华生老泪纵横地笑了。自从找回那个绿色的邮筒之后,他发现,他身上差不多已经消散殆尽的活力,又悄悄地回来了。尽管他依旧不能站起来,依旧不能随意行动。但是,失踪的邮筒终究是找回来了,刘小玲终究是给他来信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如果说,老毕华生的瘫痪不是一种病的话,那么两年以后,他的去世,应该算是无疾而终。了却了心愿的归天,该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情吧!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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