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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号道口(发表于《短篇小说》)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0月23日 【字体: 】   

消失在二十五号道口的爱情

( 2005年第十一期《短篇小说》)

 

 

二十五号道口是一条寂寞的道口,比起离它千步之遥的二十六号道口,它显得寂静而又荒凉。横截二十六号道口的是一条通往市中心的要道,每天经过这里的车流从来没有间断。每当火车经过,道口值班室里的工人按一下电铃,那种当当当的警报声就传得很远,火车还未开过,道口两边的汽车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只等那两根黑白相间的长木杆缓缓抬起,等候的汽车、自行车和人流都迫不及待地启动,然而却移动得极其缓慢。

总之,比起二十五号道口,这里的景象是热闹而烦杂的,人们在火车的轰鸣和汽笛中感觉到了离此不远的城市的繁华。然而二十五号道口,却在城市的边缘保持着它的孤独,尽管那些水泥建筑和宽阔的马路不断地侵蚀着原本安静的地段,但是二十五号道口却如同置身在尘埃中的一棵三叶草或者闹市中的古老茶馆一样,保持着它的寂静和落寞,二十五号道口,是有着它孤独乖僻的性格的。

这是一条两米多宽的小路,路边长满了荒草。路前方三百米是一家纺织厂的后门,布满斑斓的红色铁锈的大门常常是紧闭的,杂草牵枝扯蔓地攀缘到铁门上,可以看出这门,是常年不开的。下班时分,大铁门边的小门里,会闪出几个女工,只为了回家超个近道,才走上了二十五号道口边的这条小路。

道口这边,是错综复杂、前后叠替的居民住宅。多半是恋爱中的年轻人,因为没有钱泡咖啡馆酒吧,于是会在傍晚时分相约来到道口小路,这里安静而且隐蔽,铁路两边的水杉林是恋人们绝好的幽会地点。

这条路虽然很小,但因为有铁路经过,火车随时会来,所以,道口的值班室里从未断过人。道口很窄,但是火车经过的趟数和二十六号道口是一样的,轰鸣着的巨龙呼啸而来,卷土而去,热闹在短时间里来临,然而却又转瞬远离,寂静的道口依然回归无奈的冷清。没有人喜欢在二十五号道口值班,在这里上班,寂寞是一定的,连拦截铁路两边的黑白相间的木杆也比二十六号道口短了一半。

铁路技校毕业的阿木被分配到这个地方工作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就住在那间狭小的五平方米的值班室里,值班室里只能摆一只单人床,墙上挂着红色和绿色的小旗子,前方有火车开来,窗户边的信号灯随时会闪亮,阿木接到火车到来的信号就按响警报,放下栏杆,待呼啸的火车飞驰而过后,这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阿木养过一条小狗,那狗叫沙沙,是条漂亮的白色小母狗。阿木吃炸猪排,沙沙也吃,阿木喝菊花茶,沙沙也喝,阿木亲沙沙的鼻子,沙沙就咻咻地喷热气到阿木脸上,阿木走到哪里,沙沙跟到哪里,它一摇一摆地扭动着屁股,缠在阿木脚边,它陪着他,就象是阿木的一个小女友……可是沙沙怕火车,一待火车的汽笛声尖啸着响起,沙沙就吓得乱跑,阿木抱住它,它却在阿木手里发抖,好似这发出巨响的东西随时会把它的胆子吓破一般。所以,火车信号一来,阿木要先把沙沙抱在怀里,然后放下横杆,拿起小旗子走出值班室。

可是后来,沙沙死了,火车开过的时候,它一头撞进了铁轨,死了。

那是一个有着很好的阳光的下午,火车开来的信号灯亮了,阿木一手抱着沙沙,一手拿着信号旗出了值班室。阿木想锻炼一下沙沙的胆子,他把沙沙放在地下,轻轻抚摩着沙沙白色的毛,犹如对着一个胆小的女孩说,沙沙别怕,火车不可怕,我们每天都要看火车的,沙沙要学会和阿木一起看火车……正在那时,火车拉响了一声尖利的长鸣向着道口开来了,沙沙忽地卷缩起小小的身体,猛然间象发疯一样撒腿向着铁轨奔跑过去,阿木大叫着:沙沙回来——,沙沙却根本听不见了,恐惧让这只小狗疯狂了。火车开过的瞬间,沙沙正越过横栏穿越铁轨,阿木看着沙沙被火车轮子碾过又粘连着在铁轨上拖了一长段路,阳光照在沙沙血肉模糊的白色躯体上,就象一团肮脏的破抹布一样闪耀着丑陋不堪的光芒。

那以后,阿木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阿木喜欢吹口琴,没有火车开过的时候,他就对着铁路两边的水杉林或者那条通向居民区和纺织厂后门的小路吹口琴,吹《在水一方》,吹《月朦胧,鸟朦胧》。他在技校读书时参加过兴趣班,学过一段时间口琴,和他一起学口琴的还有一个女生,那女生从来不和阿木说话。他们俩常常默默地并排坐在那间音乐室里吹口琴,此起彼伏的音乐幼稚而生疏,但阿木却感觉那段时光是最快乐的。他暗暗地关注着女孩,她撅起嘴巴对着口琴吹出嘘嘘嘶嘶的声音,那样子常常令阿木想入非非,但他却从未有勇气和女孩说过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声问候。毕业时,女孩把自己的那把口琴送给了阿木。阿木的口琴是舅舅小时候用的,已经很旧了,吹起来还要走音。阿木接下了女孩的口琴,却什么也不会说,只把口琴藏在了胸口的衣袋里,好似收藏好这把口琴,就等于收藏了女孩的心一样。

女孩毕业分配在市中心的火车站工作,阿木,却分到了二十五号道口。那以后,阿木再也没有见过女孩。

现在阿木吹的口琴就是女孩送的,银色的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地很有份量。阿木每次吹起口琴,眼前总是出现女孩那双闪烁的眼睛,尖尖的下巴,还有她长长的马尾巴,他喜欢吹那首《橄榄树》,破旧的风车般的音乐一传出,他就仿佛看见女孩微笑地看着他,冲他鼓励地点着头,穿着一双粉色凉鞋的脚在水泥地上一点一点为他轻轻地打拍子。外面已经在流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了,阿木还是在吹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那口琴振颤的音色里隐约传出一种荒凉的伤感,然而那种感觉又是充满了理想的,仿佛是把一丝希望吹上了蓝天,吹到了遥远的城市中心女孩的耳中。

就这样,阿木吹着口琴,在二十五号道口渐渐地呆了快十年了。现在的阿木已经二十七岁,可他还是年轻的,脑子里还充满了学生时代的回忆,他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想做一个无名小站的站长,就象电影里演的那样,在一个安静偏僻的小站上,碰到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故事温馨而充满想象,这十年,阿木就是靠这一点点想象过来的。

然而事实上,阿木在二十五号道口的这将近十年里,没有机会碰到任何女孩,这里不是一个小站,这里只是一个无名道口,荒凉而冷清的道口。阿木就在这道口过了十年寂寞的日子,到现在,他依然没有碰到过一个善良美丽的姑娘。

 

这段日子,阿木在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的那班火车开过后,就坐在他那很小的值班室的门槛上吹口琴。口琴的声音穿透力不算强,铁路边的狗尾巴草随风摆动,草长的很茂盛,几乎把小路淹没。铁路两边的水杉树矗矗地排列着,挡住了远处的景致。阿木吹着口琴,一直到隐约看见水杉树后面纺织厂上早班的工人下班,很多人都骑了自行车从大路上走了,有几个从那扇爬满野草的锈铁门边的小门里闪出来,远远地往道口走来。

进入春天以后,纺织厂后门总有一个女人会从二十五号道口走过,经过阿木的值班室,走向小路另一头的居民区。这个女人手里总是提着一个蓝色碎花棉布饭袋,她一扭一扭地从草丛深处走过来,一头乌发在风中越飘越近了,然后,阿木就可以看见女人抬脚跨过铁轨,小心翼翼地踩上枕木,再跨过另一条铁轨,抬着头挺着胸走过阿木的小屋门口。小格子衬衣,黑布长裤,然后是一个扭动着臀部的背影。那个多肉的臀部因为腿的迈出而滚动着浑圆的肌肉,阿木由此想到了他的沙沙,沙沙跟着他在铁路边散步的时候,也是这样滚动着浑圆的屁股一扭一扭地走的。于是阿木开始注意上了这个女人,他喜欢看女人走路的样子,就象看着他的沙沙在他面前玩耍嬉戏一样。

很多时候,阿木看到女人走来了,他就开始吹起那首《在水一方》,仿佛那女人就是歌中的伊人,听了他的口琴声,缓步向他走来。阿木边吹口琴边抬起眼皮看女人,好几次,阿木看见女人也在看他,甚至有一次,阿木看见女人似乎对他笑了一笑。阿木也想对她微笑,可他含着口琴不敢松口,好似怕口琴一离开他的嘴巴,音乐停止下来,女人就会象烟雾中的影子一样即刻消失。于是阿木便依然极其严肃地吹着口琴,女人犹如是一道风景一样,在阿木的眼里熟视无睹,可事实上,阿木的眼角里,尽是女人那小格子衬衣黑色长裤的身影。

阿木就这么坐在值班室的门槛上吹着一丝不苟的音乐,直到女人走近了,又走远。女人每次走过道口看到阿木吹着口琴,果真会对着阿木嫣然一笑,那微微笑着的样子,象极了那个送口琴给阿木的女孩,她还会用手撩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扯一扯掀起了衣角的衬衣,手里的蓝色碎花棉布饭袋一甩一甩,就象阿木的那面信号旗一样鲜艳夺目。女人就这样一路走过去,有时候,女人走过了阿木坐着的值班室门槛后还会回过头来再看看嘴里含着一把银色口琴的阿木,好似是鼓励般地看那么一眼,阿木便有些心领神会,口里的琴声忽而变得分外悠扬婉转起来。

几天以后,阿木发现女人没有在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的火车开过后走来,而是在清晨七点多的火车开过时才从纺织厂的后门出来,有时候,她也会在夜半时分匆匆地从道口经过。阿木知道了,女人是翻三班的纺织女工,她从居民区里出来经过道口走向纺织厂后门,那是她去上班,她从纺织厂后门出来经过道口,那是她下班回家了。

不多时候,阿木就从女人经过的时刻计算出了她上班的规律,女人是三日中班,三日早班,休息两日,再三日夜班。阿木替她算得清清楚楚,就象他熟知每一班经过道口的火车时刻一样。碰上女人上夜班,他就会亮着小屋的灯,他想着女人走过道口时,外面是漆黑一片的,一个女人走夜路总是让人不放心,尽管道口到纺织厂后门的距离仅仅三百米,可阿木却觉得,女人是经过道口去上班的,他就有责任让女人在半夜时分安全地通过他守护着的这个路段。所以那几天的半夜时分,阿木是不会熄灯睡觉的。

女人在半夜十一点走过道口时,阿木就在屋里听着门外的声响,他的灯光明亮温暖,那扇不大的窗户把屋里的灯火挥洒到道口的小路上,小路也亮堂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了。阿木想着,也许女人走过时会扭头看看小屋的窗户里面,恰巧那时阿木是在吹口琴的,神情专注,目光悠远。他还在想象,自己有一天鼓足了勇气叫她一声嗨,你好!交个朋友好吗?他觉得他应该很绅士地伸出手,然后她也伸手了,被他轻轻一握,她居然露出一个羞涩而甜美的笑来。

阿木想象着女人经过他点着通明的灯火的窗口,却始终未曾打开门对她说一句“嗨,你好!” 他只看见一个急匆匆的影子闪过窗口,然后消失无踪。女人走过去了,他才打开屋门,向着那条一径延伸的小路寻找着女人的身影。黑夜中,女人的影子淹没在水杉林中,然后,纺织厂后门那昏暗的灯光下,女人丰满妖娆的身子远远地一闪,隐进了那扇大而破旧的铁门。他知道,女人上夜班去了,女人一定还是怕走夜路,才这么匆匆地赶路的。阿木想着,要是自己打开屋门,对女人说“别怕,我为你点着灯火呢,我看着你去上班,看着你进厂门,你不用害怕。”女人是不是会对他甜甜地一笑,然后便接受了他对她无言的目送了呢?

阿木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小格子衬衣黑色长裤提着一只蓝色碎花棉布饭袋的女人。这个女人按时经过二十五号道口,她有着高挺的胸、浑圆的大腿、纤细的腰枝、成熟的体态、婀娜的身姿。她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她脚下发出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显得那么轻捷而有节奏,小路边的杂草也变得分外翠绿了,那些枝枝蔓蔓缠绕着枕木的枯藤也越来越有生气起来。女人走过道口的那一时刻,成了阿木一天中最快乐最重要的时刻,于是,阿木发现自己近来的生活,也变得充满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期待了。

阿木和女人几乎每天都在约会,清晨、下午,或者夜半时分,女人从不失约,只有她休息的那两天,阿木的小屋门口,没有女人经过的身影,他才会觉得无精打采,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阿木成了女人的守侯者,他以为,于女人而言,自己是何等重要啊,他为她吹奏着一路的口琴,他为她点亮黑夜中引路的灯火,他用他的眼光迎送着她的每一次来往……

一段时间过去后,阿木就很自然地把女人当作了自己的女朋友,有几次女人过道口比平时晚一点,阿木会用责备的眼光看她几眼,好象在说你这样拖拖拉拉会迟到的

女人的脸蛋上总是挂着似是而非的笑,好象在回答阿木“别生气啊,稀饭好烫,吃得太快嘴巴也要烫破的,我赶紧走,不会迟到的。”

阿木便原谅了女人。女人扭动着袅娜的身子,急急地跨过铁轨走向纺织厂后门,脚下因为急着赶路偶尔踉跄一下,乌黑的头发在风里飘逸着,越来越远。阿木就用充满爱怜的眼光看着女人的后影摇头叹息,心里说着:你看你,走得太急了,脚下绊着石块了吧?

这之后,阿木就特别想跑到女人身边,伸出自己的手对她说“来,我牵你过去吧,铁路边小石头很多,走路要看着脚下……”,女人会红了脸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搭在阿木手上,阿木就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肉手,牵着她过铁路。风吹起女人的头发,刮到阿木的脸上,就象几百只蚂蚁爬在皮肤上一样痒痒地好受极了。于是阿木就想,这种时候,自己就该悄悄地站在女人背后,用双臂把她的纤纤细腰满怀搂住,然后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为你吹了那么久口琴,你竟然如此薄情?”

如果女人一如既往地婉而一笑,阿木就会继续说:“来吧,让我为你吹一辈子口琴吧”

阿木这样想着,有时候就出了神,直到火车信号来了,他才醒过来。

 

暮春过去了,夏天象一个粗蛮的汉子一样闯了来。二十五号道口边的水杉树遮挡不住炎烈的日头了,草叶子也象口渴的嘴唇干裂卷曲着。阿木的值班室就象一只蒸笼一样热气腾腾,风吹进来也是热的,晚上睡觉,阿木就不再关他那间值班室的门了。轮上女人上夜班,屋子里的灯火就不再只通过窗户照在外面的小路上,门要比窗户大多了,那一方亮光也照得小路亮堂堂地好似白天一样看得很清楚。阿木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门槛上吹着口琴等女人了,半夜时分,阿木口琴里流出来的音乐声悠然伤感,他就那样如泣如诉般地吹着,直到女人遥遥而来,过了道口,款款离去,才黯然失神,进门睡觉。

结果,那一夜,阿木的梦中就照例会有一个水蛇蛮腰的女人在招手唤他。这个面目模糊的女人阿木没有相认就断定是这个女人,他认得她的胸脯,她的壮实的大腿,还有她圆滚滚的臀部。于是他向她走去,犹如每一次想象中的情景一样,他果然用整个身体去搂抱那个女人的腰枝,然后他感觉到女人丰满的胸贴在了他的前胸上,滚烫而沉重,于是他也把自己的身体紧紧靠拢女人,女人的身体象一堆酥软的雪一样冰凉而柔软,当她渐渐地融化在阿木的怀里时,他发现自己却越来越热了,好似如果他不彻底释放这热量,就无法安静下来。于是他用他整个热情的身体紧抱着女人,倾泄着自己无止无尽的情爱,他要让她知道,他是如此地热爱着她的一笑,她的身姿,她的阿娜的背影……

阿木睡醒时,总是满身汗水地抱着被子,贴身内裤上,染湿的污渍让他觉得羞涩、躁动而兴奋。

那以后,阿木喜欢上了这种游戏——在梦中,与女人的肌肤相亲。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女人依旧经过道口,依旧手提那只蓝色碎花棉布饭袋在阿木的口琴声或者值班室的灯光里走过。偶尔一笑,也许是女人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情,而阿木,却因为那笑,而渴望那笑背后的原由是出于她对他的关注。这个女人在阿木的梦里,自然已经是被他俘虏的女人了,他拥抱过她,抚摩过她,他占有过她的身体。因此当阿木看着女人走过道口的时候,总是无声地对她说:“你看你啊,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你知道吗?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好似梦中的情景真的已经成了发生过的现实一般。

阿木在二十五号道口的这种工作能干上十年,足见阿木实在是一个十分专一的人,就如阿木对女人,也同样一相情愿、始终如一地默默关爱着、体恤着,从来未曾怀疑过女人是否也如他一般的心甘情愿、心领神会。尽管阿木在梦中无数次地占有女人、俘获女人,而女人亦是在半推半就中迎合着阿木,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梦里的,事实上,阿木连一句话也没有和女人说过。

 

那是一个凉风席席的清晨,初秋的日光透过水杉树洒在了道口值班室屋前的小路上,照得路边草丛上的露水闪烁着晶亮的光芒。阿木早早地开了门,因为那天是女人的最后一个早班,六点二十五分女人会准时经过道口。阿木端着口琴靠在小屋门口,心想等看见了她的身影就开始吹,昨天吹的是《外婆的彭湖湾》,今天换《月亮代表我的心》吧。阿木依然喜欢吹那些老歌,他就是这样一个怀旧而专一的人,一百年也改变不了。

时间快到了,女人还没有来,阿木开始有些着急了,他不断地看着从居民区里延伸而出的小路,那里应该出现一个女人,在他的时刻表里,她应该迈动着零碎跳跃的步伐不差分毫地出现在小路上,向他走来,就象每一班经过道口的火车一样准时无误。

等到六点二十五分过了一小会儿,女人终于出现在了小路尽头,比平时晚了四分钟。阿木满含责备的眼光扫射在女人身上,但是继而就原谅了她,因为阿木看见女人远远走来,身型异常飘逸,细看,原来是穿了裙子,女人的身姿比平时更多了层风韵,那腰身更细了,大腿更加丰韵圆润了,脸色也红扑扑地象刚从树上采下来的苹果一样。

也许是早上多花了时间打扮,所以才晚了几分钟。

阿木长长地吐了口气,把口琴按在嘴巴上,略略显得有些苍白单调的音乐便从齿缝间流出来了,阿木感觉今天口琴格外地温热而潮湿,就如阿木的嘴唇不是贴在口琴上,而是吻在了女人的脸上、额上、嘴唇上。这样想着,女人就走近了小屋,走近了阿木。

一阵风吹过,女人的刘海动了,女人的衬衣衣角翻了起来,女人的裙裾也飞扬了起来。今天,女人穿了一条不到膝盖的水红色小喇叭裙,在晨风中,小喇叭裙开朗地展开了自己的形体,于是女人的雪白浑圆的大腿露了出来,女人那微翘的穿了淡黄色内裤的臀部也在阿木的眼中一闪而过。

女人用手去按飞起来的裙子角,弯着腰边往前走,撅着屁股低着头走过阿木的小屋。阿木看着女人裙子里多肉的身体在自己眼前移动而过,这具成熟美妙的身体每天夜里在梦中与自己缠绕厮磨、不分彼此,阿木几乎嗅到了这具身体的淡淡体香飘然而至,他浑身的血液便呼啦一下子全部涌到了皮肤表层,梦境中的女人开始向自己走来。

阿木好象忘记了这是在哪里,他的口琴已经不在嘴边,他似乎正在梦中的那个朦朦胧胧的境地,他接下去要做的就是如同每次梦里做的一样,他要去抱住女人腰枝,他要去用他的胸膛去紧紧贴着女人的身体,他要把手伸进女人的裙子,他要和女人做梦里那种肌肤相亲的事情,于是阿木紧跑几步,追上了女人……

女人尖利的呼救声被遥远的纺织厂门卫听来似乎是火车拉长的汽笛因为风的缘故而走了音,清晨的二十五号道口没有其他路人,它和相隔不远的二十六号道口比起来,显得寂静而荒凉。

当阿木被小屋里的信号声惊醒时,发现自己赤裸着下身坐在乱草堆里,脸上,身上布满了抓痕。女人,已经不知去向。

从此以后,女人再也没有在二十五号道口出现过,为此,阿木似乎有些痛心疾首,可人们看见的阿木,却依然是按部就班日日如一地生活在道口值班室里的阿木。

后来,有人说,二十五号道口的铁路值班员是个变态的男人,有年轻女人走过,他会站在人家跟前褪下裤子,懂经的人说,这叫露阴癖。于是,二十五号道口,走的人更少了,尤其是女人,几乎绝迹。

再后来,因为没有人走那条路,小路被杂草淹没了,二十五号道口也被封死了,人们也再没有看见过这个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从少男变成了男人的阿木。

二十五号道口没有了,阿木自然也就消失了。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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