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日子
( 2004年第三期《短篇小说》)
老王姓王,很简单的姓氏,百家姓中的大户,老王的名字也简单,叫王三。父母给自己起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老王在家里排行老三,至于老王的两个哥哥是否叫王一和王二,就不得知晓了。老王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实在是因为这个名字好认,不是横就是竖,没有曲里拐弯的笔画,很耿直的样子。父母是早就过世了,可老王依然享用着这个简单的名字的好处,比如每次需要签字的时候,老王拿起一支钢笔刷刷两下,就签好了名字,人家用一支笔签名,两个月后笔就没墨水了,老王的这支笔却可以用半年之久,因为老王的名字简单,省笔画。
可是话又说回来,老王是浴室里的钎脚师傅,一般只有领工资的时候才会有签字的机会,所以,老王通常是不带笔的,老王的衣袋里常带的倒是一把小小的钎脚刀,闪亮锋利的刀口用一个皮质套子包着插在白色工作服口袋里,细细的刀柄露出一截,倒也象支笔的样子,不知道的人以为那确是一支笔呢。
钎脚师傅老王长着一张黄腊腊的瘦脸,眼角的鱼尾纹已经蔓延到了额头和脸颊,老王一笑起来,皱纹就象撒开的鱼网一样伸缩着牵扯,一网撒下去,收起笑容的时候却是什么也网不到的失落,瘦脸便也一转而生出一丝隐约的苦相来。老王活到六十差一岁,一辈子过的是俭省的日子,连写名字都省笔画,更不用说日常生活。可这日子在老王看来是一点也不比别人差的。
比如别人喝茶,老王也喝,别人喝龙井茶乌龙茶,老王喝最便宜的那种炒青,十块钱买一大袋,泡得浓浓酽酽的,喝起来苦,很有茶的味道,比之明前龙井茶来,实实地更象样子。再比如,别人穿西服带领带,老王也有这套行头,只是这西装是儿子不穿了淘汰下来的,领带是轻纺市场里二十块钱买三根的那种。平时老王就穿工作服,碰到走亲戚访朋友的时候,他的那套过时西装就象套子一样挂在了老王瘦小的身体上。儿子是一米八零的个子,长得不象老王那样瘦骨伶仃,象老王那人高马大的老婆。儿子的西装穿在老王身上,就显得过分地宽大了,好似这老王只是一把衣架一样,整个身体空荡荡的,只有肩膀派上了用场。
老王偶尔也会抽烟,那烟多半是来浴室钎脚的客人给的:“老师傅,手里相功夫好啊,来抽根香烟吧”。客人递上来的是红双喜,或者金上海,有时候还会有外国烟。老王也不推让,对着客人点点头,用两个手指头接过香烟夹在耳朵后面,继续低头捧着一双灰指甲香港脚为客人做着周至的服务。钎完客人的脚,老王就把耳朵后头的香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香烟是香的,可终究有些汗脚的味道,象南货店里买回来的火腿香肠或者鸭胗干泛了潮,香味里面带着些臭,却依然是香的。老王是已经习惯了,老王把烟叼在嘴巴里的时候是感觉不到香烟上有脚气味的,老王的手天天捧着这些脚,老王自己的手上也终日带着些脚的气味,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老王吃饭睡觉照样香甜,老王的老婆自从嫁给他之后是一如既往地对他俯首帖耳忠心耿耿,从没有因为老王的手常常捧别人的脚而嫌弃过他。因此老王是一直为自己的日子感到满足的,尤其是经常有比较高档的香烟抽,这生活,就提高到了有些奢侈和豪华的水准了。
抽烟喝酒都不能算是日常开销,最令隔壁邻居目瞪口呆的是老王家每个月的水电费可以少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步。一号里的张会计也是省吃俭用的人,对家里的开销很是算计,但在每个月收水费的时候,张会计不得不对老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会计是弄堂里的居民小组长。张会计留着一头齐耳短发,二十年前流行的发型,革命小将般地英姿飒爽,现在,张会计原本漆黑的头发开始斑白,街上的中年女人也烫起了大卷卷小卷卷,所以张会计这个发型,用现在的话说,就有些老土了。张会计是决计不烫发的,那卷头毛需要伺候,定期要去理发店做,多出一笔开销,很不划算。张会计是连理发店也不用去的,头发长了,拿个方木凳子一坐,脖子里围上白饭单,一把家用剪刀,老公就可以替自己操弄。张会计过日子是算计着过的,但与老王比起来,还有一段距离。
弄堂里每个月收水费的活一直是居民小组长张会计干的,十多户居民家的用水情况,她是了如指掌。每次她拿着水费单站在老王家门口,用手撩一下那头花白的齐耳革命短发,堆着满脸居委会干部的职业笑容问老王:老王您家里是怎样用水的?能推广一下合理用水的经验吗?
这种时候,老王总会露出尴尬一笑,喏喏地轻声说:哪里哪里,我们只是老头老太两个人,人口少用水少,没有啥好办法的。说着,赶快付了几元钱的钞票,点头感谢,关门熄灯了。
张会计一直无法在老王口中探得节水办法,就开始心生疑窦。莫非老王是在偷水?据说,把水龙头拧到滴答漏水的状态,水表不会走动,一夜滴水,能接满满一大桶。张会计想想这也的确是个好办法,于是也开始尝试着用这种办法“节水”。
其实张会计是早就知道这种方法的,只是怕自己用来万一被邻居知道,很没有落场势,好歹自己也是坐办公室的体面人,而且又是居民小组长。可隔壁老王已经在这样做了,我张会计再这么孤独地清高着又有何用?于是乎心里得了一份支持一般,干起来也生出了些底气而没有负疚了,那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听来也多了不少欢快的节奏。每一次滴答,每一分钱啊!
一日傍晚,张会计正在往清蒸臭豆腐里淋上麻油,听见隔壁隐约传来老王和老婆的争执声。只听见老王说:死老太婆,汰小菜的水怎么倒掉了?我还要留着拖地板。
老王老婆说:今朝侬买的小菜烂泥很多,汰菜水很脏了,我就倒掉了。
老王:泥巴多也是因为那菜很便宜,我是想省着点花钞票不是吗,可这水不能拖地板也可以冲厕所啊?你倒掉干什么呢?
老王老婆无言……
第二天,张会计在弄堂口小菜场碰到老王老婆,就问老王老婆:“王家师母,老王昨日啥事体和你吵?老俩口儿子不在身边,可要和睦相处啊,老王师傅有辰光是太做人家了点,侬也不要怪伊哦。”
张会计一边和老王老婆说着话,一边拿出一角硬币丢给一个葱姜摊子,随手拿了一把青翠翠的小葱,又伸手去拿一头蒜。葱姜摊老板叫着:哎呀阿姨,一角钱只好买一把葱,你要蒜就再给一角。
张会计很不耐烦地撮撮眉头又从口袋里讨出几个零碎的分币说:侬门槛也太精了,这几根葱要一角钱?乡下人真是拎不清,喏,拿去拿去。
张会计一手捏着一把小葱一头蒜,一手挽着老王老婆的手走在菜场里:有时间我去劝劝老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过日子,改革开放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勤俭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太苦了自己,王家师母你说是不是?
张会计是说得句句在理,老王老婆便象是遇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对着张会计倒起苦水来,一来二去地一说,张会计也就了解了老王家的用水情况了。老王家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第一是用来洗脸的,洗好脸再洗脚,洗了脚再冲马桶;另一种,是淘米,淘米水再洗菜,洗菜水再拖地,拖地水再冲马桶。反正,清水只派过一趟用场是不会轻易倒掉的,老王家的抽水马桶的水箱一般不抽,洗脚水拖地水洗菜水都要由这马桶里流出老王的家,所以是不怕没有水冲马桶的。
原来老王家的节水办法并非如张会计想的那样。
知道了真相后,张会计心下倒有点埋怨自己,觉得自己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从此以后,就修好了夜半漏水的龙头,滴水声再也没有过。尽管张会计也是一个节俭的人,但毕竟也算有文化有头脸的人,所以也只是以老王家的用水经验作为教育子女节约为本的案例,自己却终究没有那样去做,如若真的做了,老公和女儿是一定会骂她神经病的,他们对于她这样的勤俭节约总是很不屑一顾,就好象一个富翁整日吃咸菜喝稀饭一样令他们感到有失面子。于是,张会计也就放弃了学习老王节水经验的计划。
后来,整条弄堂都知道了老王是一个节俭得出奇的人。晚餐时候,人们在老王家窗口走过,会发现老两口一人捧着一只蓝边大碗把整张面孔埋在里面,不见眉目,只见上下移动的碗底,粥喝光了,碗底里的粥粘子也要舔干净的。老王家的小菜多半是凉拌豆腐或者清炒白菜,老王不喝酒,所以就不需要下酒的菜。老王总是对老婆说:两碗饭下肚,吃饱了就好,吃得太好,也是变成屎拉掉,兴许还要得个脂肪肝高血压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王也不是不爱吃肉,老王爱啃猪蹄子,吃了半个月的白菜豆腐,老王就对老婆说:老太婆,今朝去买两只猪蹄子来,我们改善改善伙食。老婆就满心欢喜地等着菜场关门前赶去,落脚菜总是便宜些的。这一晚,隔壁邻舍走过老王家窗口的时候,就可以看见老两口坐在桌边专注地啃着烧得红亮亮油光光的猪蹄子,嘴角边挂着一抹褐色的酱油,好似在告诉人们,今天吃肉了。难得吃肉的人,一吃起肉来,嘴脸上总是更容易留下肉的痕迹。
老王吃猪蹄子也是有规矩的,皮肉吃掉了,啃剩下的骨头不能扔掉,老王手持一把小刀,仔细地把骨头外面的一层衣刮下来,然后填进嘴巴,动作熟练麻利,就象他在浴室里为客人钎脚一样得心应手。那把小刀怎么看都象老王的钎脚刀,可老王坚持否认这把刀是钎脚用的,还说骨头外面的这层衣可是营养极好的东西,规劝老婆也应该和他一起吃他刮下来的那层白色碎屑,那是补钙的。
隔壁邻居们都说,老王节俭到就差没有拿用过的手纸生炉子了。尽管诸多的邻居并不喜欢老王的抠门,但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老王的节俭与自己的生活是没有什么大碍的,一切,倒也相安无事!
最让人同情的要数老王老婆,嫁给老王几十年,学会了勤俭治家的种种道法,却依旧经常被老王数落花了不该花的钱,丢了不该丢的东西。想想自己年轻时也算是整条街有名的美人,小家碧玉的,说媒的人不少。看上老王,就是因为他把家,不乱花钱,不甩浪头。可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抠门到这种程度。泡香姑的水不能倒,要留着晚上烧汤喝;芹菜叶子莴苣叶子也不能丢,用盐捏捏可以做凉菜吃;咸菜炒肉丝面里多几根肉也要骂上半天败家的货,更不用说给老婆的零花钱了。
刚嫁给老王那会儿,老婆是怨言不尽,还常常流冤枉眼泪。老王就劝老婆:我小气点也是为了日后积点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啊!我这样总比人家胡乱花钱好吧,你要是嫁上一个败家子,苦的是你自己。
老王老婆想想也对,要是嫁了一个象隔壁小妹阿姨老公那样又是赌钱又是找野女人的男人,真正才叫倒霉呢。嫁给老王还算是好的,为了以后的好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吧。可过到如今,依然只是在偶尔的日子里啃上一回猪蹄子,对好日子的盼头也变得无止无尽了。
于是老王又劝老婆:现在日子难过啊,浴室都改成桑拿屋了,钎脚的都是些年轻小伙子小姑娘,技术不怎么样,可客人喜欢。没有客人要我钎脚,我就拿不到小费,挣钱是不容易的,我们艰苦点,给儿子积点钱,买房子,讨娘子,让儿子过得体面些才好啊。
这么说老婆是认可的,于是也就不再对自己的好日子抱以什么向往了,倒是把整个的希望寄托在了儿子身上,老两口有了共同的目标,也就不再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闹架了。
这一日中午时分,老王两碗饭下肚,心满意足地抱着肚皮出了家门去弄堂口溜达。阳光有些暗淡,云层薄薄地遮住了太阳,天稍稍有些闷热。老王的身影却依然是瘦小而矍铄的那种样子,他一路出门,看到坐在弄堂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结绒线的张家好婆,张家好婆说:老王吃过饭了?
老王面孔上的皱纹因为微笑而牵扯了开来,他点着头回答;吃过了吃过了,张家好婆侬吃过了吗?
又走几步,老王看见坐在弄堂家门口藤椅上看报纸的李家老先生,李家老先生说:老王今朝上晚班吧?下半天休息吗?
老王脸上的皱纹笑得更加深了,他点着头说:是的是的,上晚班,下半天没啥事体,出去走走。
老王一路躲闪着骑自行车穿梭进弄堂的下课学生,避开人家窗户上晾着的滴滴答答的湿衣服,一路和隔壁邻舍打招呼,走到弄堂口。老王看见大马路上开来一辆浅绿色出租车,车子嘎然停在弄口,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跨出长腿下车,露出了一头浓黑的乌发,脚上是一双高帮运动鞋,身上红黑相间的运动衣绣着几个外国字母,一看就是名牌货。老王暗自摇头叹息,想着现在的年轻人都了不得,坐出租车,穿名牌衣,一点也不晓得做人家点。
年轻人向着弄堂口走来,老王觉得小伙子走路样子眼熟,仔细辨认,这才看清楚,从出租车里下来的年轻人正是自己的儿子。
老王就有些生气起来,刚才的好心情象被雨水浇灭的灰尘一样忽然没有了踪影。老王看着下了出租车的儿子想着:自己活这么大省吃俭用的,哪里舍得坐出租车,可这小子才工作一年就学会了胡乱花钱,老王的气就开始不打一处来。他虎着脸看着儿子迈着长腿甩着手向弄堂口走来。儿子直到差不多要撞上老王身体了才看见了铁青着脸的老爸,面色顿时有些紧张。他讨好似地笑着对老王说:爸爸,你吃过饭了?
老王沉着脸说:快回家吃饭,豆腐汤还热着,等我回家再问你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弄堂,并没有什么目的地,就这么背对着儿子走了。老王在家里是一向具有绝对的权威的,可他也知道在外面还是要给儿子一点面子的,所以没有发作,心里却想着,这小子刚开始工作就掼起派头来了,这可不是好习惯,回家后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住在工厂集体宿舍的儿子回家看爸妈,这会儿刚过了中午时分,儿子踏进家门时,面露忐忑神情。自己坐出租车回家让老爸看见了,老爸在弄堂口并未发作,但他终究是知道老爸的做派的,心里便有些不安。老王老婆正在收拾饭桌,看见儿子进门,脸上有些微汗,好似刚刚赶了长路一样,很是心疼起来。大个子儿子长得不象老王,更象妈,宽阔的脸,敦实的身子,长腿长手,养得很好的样子。老王老婆见儿子还没有吃饭,就要下面条煎荷包蛋,儿子说:我在弄堂口碰到爸爸了,他说豆腐汤还热着,不要荷包蛋了。
老婆就狠狠地说:这个死老头子,不要理他。
老王老婆不但煮了面条煎了荷包蛋,并且破天荒地蒸了两根香肠。那香肠还是上次儿子买回来孝敬老王老两口的。
儿子毕竟只是刚成人的毛头小伙子,对父亲还是有些惧怕的,但现时被母亲的疼爱包围着,便忘记了弄堂口老王那张铁青的脸,香喷喷地吃起来。
老王在外面溜达着,想着刚才儿子神抖抖地跨下出租车甩着胳膊走过来的样子,越想越生气,一生气,就没有心思散步了,没有心思散步了,他就急匆匆地往回家路上走去。老王回家的脚步很快,坐在弄堂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结绒线的张家好婆说:老王介快就回家了?
老王面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点了点头,脚步不停也不说话。
坐在弄堂家门口藤椅上看报纸的李家老先生说:老王儿子回家了,没心思散步了?
老王面上露出一个更加勉强的笑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刚到家门口,老王就闻到一股油烟味,想想中午吃的是豆腐汤,没有开油锅啊。踏进厨房,只见人高马大的儿子正在把碗里的香肠用筷子夹着往母亲嘴巴里送,那碗里,还有黄灿灿的两个荷包蛋。
这一眼,可差不多把老王看得气晕了过去,儿子坐出租车的事情还没有摆平,老婆又自说自话煎荷包蛋蒸香肠。自己连一个荷包蛋也舍不得吃,老婆这一下子就煎了两个,还有,说过多少次了,香肠留着过国庆节的时候吃,死老太婆就是不听,我省吃俭用地,都要被他们这些败家子作践光了!
这样想着,老王的眼神顿时严厉得象两把利剑一样射向老婆。老婆终究是有些怕的,竟然不敢正眼看老王,闪缩着眼神拣起一块抹布擦起了桌子。儿子起先也有些担心,但看到母亲在旁边低头干活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有些看不过眼,说:爸爸你这又何必,我也已经工作赚钱了,以后我来养活你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这样逼妈妈。
儿子是从来不敢顶撞自己的,今天居然也和自己较量起来,这是老王万万没有想到的。老婆尽管站在一旁不说话,但分明是一定站在儿子一边的,这么一来,老王就有些势单力薄了。他指着儿子说:你先给我说清楚,回家为什么不坐公共汽车要坐出租车?
儿子干脆有些豁出去地大声说:我一直是坐公共汽车回家的,今天公交车开到半路抛锚了才叫出租的。
老王一步跨到儿子面前,手指头几乎要点到儿子鼻子上:出租车是我们这种人家坐得起的吗?你一天赚多少钱?你说呀!
儿子被老王伸上前来的手指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我和同事合叫了一辆出租车,才起步价,我们每人摊一半车费,我才付了五元。
老王一巴掌拍在饭桌上说:你不能等下一班车吗?五毛的车钱你白白多花了四块五角。
儿子嘟哝着:坐出租也是难得的,这么小气干吗?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我也有工资了,我花的是自己的钱……
老王气得有些发抖,竟然一下子说不上话来。
儿子还在继续着:爸爸你的老脾气好改一改了,我看你是有了一百万也舍不得坐出租车的,你去大街上看看,谁还象你这样一顿饭只吃一个豆腐汤的?现在国家号召多赚钱多消费,你也该去市面上领领行情……
小孩子要么被老子吓得不敢出声,一说话却是这样没大没小不分轻重,这话可真把老王气得不轻。老王截断儿子的话,厉声吼道:你懂个屁!
吼完对着老婆骂到:你这个死老太婆,你看看吧,都是你宠出来的,我不管了!
一扭头朝家门外走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在弄堂里回荡了很久也不散去。
大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小贩子的叫卖声,踏三轮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人行道上不断地钻出几个脏脏的小孩,缠着老王问要不要擦皮鞋。老王挥手赶开那些小孩,心烦气乱地粗声喘息着,胸口有些隐隐作痛。老王低着头走路,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很有一些年代的皮鞋,因为好久没有擦,蒙了一层白灰,显得更为破旧。再看路边,还真有人坐在藤椅上或闭目养神或看风景,一边让那些小孩擦着皮鞋。
活了五十九岁的老王忽然有些悲伤,从小到大,老王几乎没有穿过皮鞋,今天的这双皮鞋也已经穿了有八年了,前八年,这双皮鞋是只能在做客喝喜酒的时候才出现在老王脚上的,直到过年的时候儿子给买了一双新的,老王才舍得经常把这双旧的穿在脚上。
老王想想自己那样俭省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儿子?自己是浴室里的钎脚工,虽说一样工作一样拿工资吃饭,终究让人看不起,老王不希望儿子将来也和自己一样没出息,因此,老王把一分一毛节俭下来的钱给儿子存了起来,至少,老王要让儿子讨上老婆,体体面面地娶进一房媳妇。
可是儿子竟然那样不理解自己,说自己逼老婆,说坐出租是花自己的钱,还说要多赚多花,这于老王来讲,实在是一件十分委屈的事情,做了一辈子钎脚工,终年捧着那些臭脚丫子伺候别人,低头哈腰做牛做马,临到老了,连钎脚工的活都要给年轻人抢了去,哪里还有多赚钱的机会?没有了赚钱的机会,哪里还能说什么多消费的话?想起这些,老王就伤心,再看看坐在街边藤椅上那些抬起脚让人伺候着擦皮鞋的人,越发地觉得自己怎么就活得那么窝囊。
钎脚师傅老王给别人钎了一辈子脚,自己的脚却从未让人伺候过,想到这里,老王顿时倍感冤枉,眼睛里几乎要掉出一些咸涩涩的水来。正在此时,一个半大男孩背着个擦鞋箱追了上来。
爷叔你擦鞋吧,很便宜的,包你满意!
老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脏脏的男孩,想起自己在浴室里也是这般低头哈腰,询问客人要不要钎脚,恻隐之心加上肚子里窝的那股子火,于是,竟然跟着那男孩子走到了一只棕色的藤椅边坐了下来。
男孩把老王的一只脚托起来轻轻放到木架子上,擦净鞋面上的灰,挤上鞋油,用刷子涂开黑色的油膏,然后再换一只脚同样涂上鞋油。接着,男孩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布条子,在老王的皮鞋上开始来回擦拭起来,速度很快,但却没有把鞋油染到袜子上一点点,动作娴熟到让老王觉得这样的擦拭尽管是在擦皮鞋,但腿脚却感到放松惬意之极。老王搁着脚让男孩擦着,一边心里就感慨起来,一直以来是自己伺候别人的,第一次花钱让别人伺候自己,怪不得那些老板总经理喜欢桑拿按摩和钎脚,原来这被人伺候的感觉的确是相当不错的。
老王眯着眼睛看着大街上匆匆赶路的人流,再看看自己这么人模人样地坐着,很有些派头的样子,心头的气就稍稍地消散了些。二十分钟后,男孩抬起头说:爷叔,擦好了。老王低头看,原来破旧的皮鞋,被这么一弄,旧貌换新颜了。老王登着这双锃亮的皮鞋,顿时也年轻神气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似乎舒展了好些,怪不得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妆。可不知道擦这样一双鞋要多少钱,刚才一生气忘了问价钱了。
老王对男孩说:鞋擦得挺好,要多少钱啊?
男孩伸出一根食指说:一块钱。
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这世道,一元钱还能做什么?擦一双皮鞋只要一元,自己为客人钎一双脚起码也要收十元,看来,这世界上比自己活得辛苦的人多得多呢。
比起擦鞋男孩来,老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富翁了,他从衣袋里掏出两个一元的硬币给男孩,男孩子说:爷叔,一共一元,不是每只一元。
老王说我知道,那一元是给你的小费,奖励你擦得好。
男孩子连连道谢,老王心里徒然膨胀起一股豪气来,摆了摆手,抬头挺胸神情自若地站起身,抬脚离开。他记得给那些老板钎好脚后,他们也是那样给一点小费,然后在自己的千恩万谢中神气活现地离开浴室的。
老王似乎忘记了出门前和老婆儿子的怄气了,他登着闪亮的皮鞋,气宇宣昂地走在大街上。今天,老王算是让人家给伺候了一回,也给了人家小费了,这就是做老板的感觉,原来做老板这么简单,从小教育儿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其实做人上人也不难啊!
老王边往家走边想着,一歇歇时间就走到了弄堂口的菜场。拎着小菜篮头的张会计远远地看见老王走过来,撩一下那头齐耳革命短发,笑呵呵地叫着他:老王啊,侬今朝嘘头好来,一双皮鞋锃锃亮,跑亲眷去了吗?
老王冲张会计笑笑说:没有没有,买小菜去,买小菜去。
老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那双亮闪闪的脚,避开张会计,转身进了菜场。想着干脆就把晚饭的小菜买好了吧,就径直地往豆腐摊子走去。老王是习惯于向着豆腐摊子走的,这豆腐,便宜又好吃,营养又好,价廉物美的好东西。老王走近摊子,老板就说:老王,老规矩,称一块钱的豆腐吧?
老王点头,手伸进口袋摸钱,袋袋里本来有三个硬币,可现在,只有一个了,把这一个硬币交给豆腐老板,口袋里就空了。那两个硬币,本来是明天一日的菜钱,现在让自己擦皮鞋擦掉了。要是光擦皮鞋也只要一块硬币,可老王给了人家小费,这一块钱小费给掉了老王明天晚饭的菜钱,这样一想,老王的心顿时揪了起来,那两个硬币,毕竟是两元钱呢,刚才自己怎么就不把那钱当钱了呢?
豆腐老板说:老王豆腐要称吗?
儿子从出租车车门里跨出来时那副大大咧咧无所谓的样子和他碗里那两个黄灿灿的荷包蛋又出现在老王眼里,脑门轰地一下再次热了起来,豆腐老板见他发呆,大声吆喝着:老王,一块钱豆腐还要不要啊?
老王醒觉过来,一跺脚说:不要了,今天晚上我喝西北风去!
说着一扭头,走了。
为了那回擦皮鞋的两块钱,老王心疼了三天,那几日,老王招揽客人钎脚特别卖力,好似在拼命赚回被人伺候后白白扔掉的那两个硬币一样,当然,还有儿子坐出租车花的那些冤枉钱,老王一样要去赚回来的。
老王还是老王,偶尔擦一次皮鞋,那仅仅是偶尔而已。老王的皮鞋更多时候是灰尘仆仆地套在他那双脚上的,每天,他就穿着这双布满灰尘的旧皮鞋离开家,走出弄堂去浴室上班,见到结绒线的张家好婆和看报纸的李家老先生打个招呼,下班了,走同样的路回家,拐进菜场买一块钱的豆腐或者白菜,日子过得依然节俭,可他并不在乎这些,他家的水电费依旧低得所向披靡、无人匹敌。张会计,自然也已经放弃了与老王的竞争,任由老王一个人自己较真着过自己的小日子,这种日子倒也是自得其乐的。
老王的日子,是别人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