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里的灰姑娘
( 2004年第十期《短篇小说》)
年轻的消防队新兵进入那片树林的时候,太阳正高挂在天上,因为没有云,所以,反射而出的光亮毫无掩饰地让树叶显得鲜艳而生机盎然。他走进树林深处,草丛在浓密的树阴下茁壮而杂乱,这是一个隐蔽的好地方,他判断出路人已经不能发现自己,于是面向一棵很老的香樟树准备把这里当作临时厕所。正当他吹着口哨解开裤扣的时候,树后的草丛里隐约露出的一片白色影子吸引了他,犹如一个巨大的塑料包装袋躺在乱草中。他探头细看,树冠遮挡了阳光,依然不能看清,于是他一手提着裤子走过去,另一只手拨开草丛,乱草终于无法遮盖,那片白色的东西,是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
消防队新兵狂叫着冲出树林,外面的马路上,他的战友们正在收拾消防演习的器材。他半褪到大腿的裤子和慌张的神色令他的战友们疑惑不已,经常遇到火警的年轻人从未有过如此失魂落魄的表现,可树林里的那具尸体与火警的确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他连裤子都来不及提好就一边从树林里奔跑而出一边用撕裂的声音喊着:死人,里面,有死人……
中午时分,隔离厂区和生活区的防护林带周边,停了好多辆警车。我骑着单车经过那里时,看到很多人在围观,嘈杂的人声和警车的呼啸声让我厌烦不堪,我一向不喜欢凑热闹,我不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低头猛踩自行车,穿过人群扬长而去。一个长着一张黝黑脸膛的中年警察拦住我盯着我看了许久,我茫然无知地看着他,他机警如秃鹫般的眼神让我感觉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我的脑子在中午的烈日下一片混沌,我对他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然后他一挥手,十分不耐地说“走吧走吧”。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暗骂这个帽沿边已经露出斑驳白发的警察“神经病”,一边跨上自行车。
那时候,我的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到了单位,李曼带着捉弄的坏笑问我:“组长,你不是常常去那个树林的吗?快去为他们提供一些线索吧。”
“提供什么线索?你今天的报表做好了吗?”我绷着脸回答
“哎呀你这么凶干什么?和你开个玩笑,你这个人真无趣。树林里发生了凶杀案,你不知道吗?”李蔓横了我一眼,扭着她那只肥硕的屁股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边。
这个女人丈着自己是老板的小姨子对我一贯不放在眼里,现在她回到办公室边坐下后就开始用一把银色的矬子修她那十个尖尖的手指,淡红色的指甲碎屑在矬子的摩擦下纷纷落下,她嘴里依旧说着:树林里发现的可是一具女尸,据说是一个夜总会的小姐,被人强奸后杀了。组长,这小姐可是很漂亮的呀。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好象我就是那个强奸犯一样。我对她实在无话好说,走过去拿起摊在她面前的一张报表交给坐在角落里的办公桌边的江小眯:小眯你把报表做掉吧。
小眯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接过了报表。
李蔓这个女人,她可以上班迟到可以矿工缺席,她照样拿和我一样多的工资奖金,对此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在每次发下工资奖金的时候暗骂老板和老板老婆以及老板老婆的一家。我知道这和老板老婆的一家没什么大关系,但我不得不想到,没有老板的岳母,就没有老板的老婆,没有老板的老婆就没有老板老婆的妹妹,也就没有现在这个坐在办公桌边磨着指甲的目中无人的让我心生厌烦的李蔓,所以我骂老板老婆的一家,应该是没什么大错的。但我从来没有骂出声音过,我只是在心里骂,这种沉默的谩骂尽管对老板和李蔓毫无影响,但我自己,却因此而感觉稍稍出了些气,仅此而已。
现在我才知道,防护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刚才我骑着单车正经过被侦察的现场。
回想起那个拦住我的警察锐利如剑的眼光,我便在脑海里竭力搜索这双眼睛,很熟悉,却依然想不起来。他在树林边对我的审视让我产生严重的焦虑,难道我成了杀人嫌疑犯?果然,这天下午,我被叫到保卫科,在树林边盯着我看的警察正坐在里面。
这个叫老洪的警察在询问我那几天的详细行踪时,我心里正反复哼唱着一首歌,歌词好象是这样的:爬上飞快的列车,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老洪的身份和名字终于让我想起了《铁道游击队》里的那个大队长,后来看上了寡妇方林嫂的那个游击队长,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明白了原来我一直感到似曾相识的眼睛原来是来自多年前反复观看的那场电影,一个英勇的共产党人留在我内心的深刻印象。我从小崇拜〈铁道游击队〉里的那个大队长老洪,他英勇善战,关键是他在战斗之余还能泡上颇有姿色的寡妇芳林嫂,这在当年的革命战争片中是很少见的,因此我一直对这个叫老洪的大队长与方林嫂牵着毛驴假扮夫妻眉来眼去着到城里去探知日本鬼子的情报的那段情节记忆犹新。黑白片中的老洪与坐在我面前的老洪比起来更加沧桑一些,而现在,这个叫老洪的当代警察正用一双稍显疲惫的眼睛看着我。
因为紧张,所以我一边在心里唱那首叫做《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的歌一边为自己打气。后来老洪终于说你可以走了,我跳了起来,并且非常希望如一名普通的游击队员那样上前紧紧握住他手说:“同志,太谢谢你了”,当然我没有,我只是垂头丧气地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每天上班必然经过防护林,并且我也常常进入那片树林,我在那片树林里偶尔也会发现癞蛤蟆或者野猫的尸体,但从未碰到过死人。我进树林的目的,有时与年轻的消防队员一样,有时却是想满足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树林里经常会出现一些热恋中的男女,他们在树木和草丛的掩护下做一些极其亲密的动作,甚至在夜晚时分,那里还会发出令人激动的男女纠缠的浪声漫语。我是一个单身男人,我承认我个子矮小并且懦弱无能,即便在单位里,我也象一颗自生自灭的草一样毫不起眼。活到三十岁的我连女人的身体都没有碰过,为此我深感冤枉。那片树林为我提供了一处宣泄之地,我常常在那里窥探一些男人和女人的暧昧勾当了以自慰。可是警察的怀疑却让我感到极其不安,以我这样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七十胆小怕事连热闹也不喜欢凑的男人,怎么可能去杀害一个活生生的成年女人呢。然而,警察跑到我单位来了解情况了,这是一个事实,尽管保卫科长一再强调每个经常出入树林的人都要调查,但我还是确信,他们在怀疑我,这已经无可厚非。就如丢失了钱包的人回到现场看到一条狗经过也会产生怀疑一样,是不是狗拣走了钱包?现在,那条手无寸铁的狗就是我。
我非常后悔不该经常出入那片树林,但是这个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现在我成了杀人嫌疑犯,几乎每天我都要被叫到保卫科反复调查那几天的情形。我说我进去只是撒尿,许多人走过的时候都会选择去那里小解,因为附近没有厕所,而且树林的确很隐蔽,适合做司机等过路人的临时厕所。当然我没有说出我进树林的另外一个原因,到树林里去看人家谈情说爱实在是一件太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因此我刻意回避了。期间老洪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由此可以看出我心里的秘密。而我心里,的确有一些不能让他们知道的秘密,这是任何谁都无法从我心底里挖了去的秘密。除了去树林撒尿,看人家谈恋爱以外,的确还有另外一个让我忐忑不安的原因,凶杀案的那一天晚上,我和小眯去树林子里约会了。
小眯是来我们公司实习的中专生,被分在了我这个信息组,小眯是个勤快的女孩,李蔓手里没完成的工作,现在我都交给小眯,她也总是对我言听计从,无声无息地做着我安排给她的任务。凶杀案发生的那天夜晚,我的确和她进入过树林,但在老洪查问我的时候,我只口不提这事。我决不能暴露小眯,她还是一个学生,一切违规行为都有可能让她被开除。我的确长得不帅,我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十五,对于一个男人来讲,这无疑是半个残废。我是一个性格孤僻不合时宜的男人,没有女人喜欢和我走在一起,多年来我一直象一只孤独的野狗一样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因此当小眯答应我去树林子约会的请求时,我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
那夜,我和小眯走进树林子时,天上没有半颗星星,虫子在黑暗中的鸣叫听来十分清晰,一只青蛙发出婴儿般的呱呱叫声,有些毛骨悚然。小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说:组长我们不进去了吧,我害怕。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上去抱住她,她小小的个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我对她心生怜爱。但我是绝对不会真的去抱她的,她还是一个学生,我不能因为在这样一个黑夜的树林里产生了一点不能自已的冲动而去伤害小眯这个纯洁的女孩。我还记得她来公司实习的第一天,她低着头小声地说:“组长我会听你的话的!”
我就是小眯的组长,我们这个信息组只有三个人,除了我和小眯,另一个就是老板的小姨子李蔓。小眯上班很认真,我说什么她就干什么。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被哪个女孩崇拜或者喜欢过,但是小眯来后,我觉得自己伟大了许多,也有了影响力。她经常跟在我身后看我事情,有时候,她会忽闪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问我一些我看来极为幼稚的问题。比如,小眯会问:“组长,我们公司里那么多女孩,你为什么一个也看不上?”
我哪里是看不上她们,是她们看不上我啊!这种时候我总是满脸严肃地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我是那种随便就能看上谁的人吗?”
后来我听说小眯没有家人,我就觉得她象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那样可怜。我常常看着她低头干活的瘦小的身子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是她的父亲或者大哥,我愿意用自己并不宽阔厚实的肩膀让小眯作一下偶尔的依靠。
那是一个周末的上午,我对小眯说:明天休息我带你出去逛逛吧,她只是笑咪咪地不说话。李蔓在旁边大声说道:小眯啊,组长要带你出去玩你干吗不答应?我们想让他带还轮不上呢。
李蔓的伶牙俐嘴常常令我无言以对,我在她挑战的笑声中低头不语。我知道李蔓对我很有敌意,她一直想做这个信息组的组长,好在她那老板姐夫还没有愚蠢到让这个张牙舞爪的小姨子担当任何重要角色,他只一味纵容着她在公司里自由出入,李蔓便仗着这个姐夫的靠山在我和小眯面前颐指气使、随心所欲。
下午,李蔓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没有上班,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小眯,我就对小眯说:“小眯,明天休息准备去哪里玩?”
小眯摇头说没有地方去,在宿舍洗衣服。
我就走到她的办公桌边轻声对她说:要不要我带你去探险?
“探险?”小眯的脸上洋溢出一丝向往的神色,毕竟还是个孩子。
于是我整整色稍稍有些故弄玄虚地说:“你去过那片防护林吗?那里可以呆一窝土匪了,好大一片林子,草又多,躲在里面根本找不到。”
“可是我们去那里干什么?”小眯笑嘻嘻地看着我问
“恩,这个这个,我们去探险啊,公园有什么好玩,逛街也没意思,我们去树林子抓蟋蟀,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去采野草莓。对了,你知道晚香玉吗?那种只有在晚上才开的花,树林子里可多呢,一到夜里,林子里就散发出一阵阵的清香,很黑的夜色中,只有晚香玉白色的花一点一点地开着,可美呢……
我竟然有些不相信自己能想出那么多词汇来描述夜晚林子里的那些景色,我很希望小眯能快乐,我没有钱没有能力,我只能用这种不花成本的方式让小眯享受一点廉价的快乐,但事实上,我却把这种快乐看得很重,因此我竭尽全力地劝导小眯在假期里和我一起去玩,没有更高的要求,只希望她小小的脸蛋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我就高兴了。
小眯真的对那树林子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于是前天晚上,我带她去了防护林。之所以选择晚上是因为我觉得晚上的树林更深邃神秘,更能让人产生关于爱情或者别的比较暧昧的联想。如果有可能的话,草丛里会跳出一只癞蛤蟆,我想小眯一定会尖叫着扑在我怀里,于是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怀抱着这个女孩了,也许以后我就能成为小眯的保护者,再以后,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她的男朋友了,那这个瘦弱娇小无亲无故的灰姑娘就是我的了。
但是那天晚上小眯还没有走进树林深处就开始害怕起来,我拼命鼓励她不要怕,她却哀求我:回去吧组长,我害怕,吓死人了。
我不忍心让小眯害怕,于是,我们原路返回。
这个晚上在树林里短暂的经历让我感觉自己有些窝囊,我非但没有实现做小眯的男朋友的愿望,而且,第二天,树林子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今天,老洪又找我去谈话,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唱卡拉OK,我说我喜欢但是实在唱的太难听所以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唱。
老洪点点头又问:“二十九日晚上你在干什么?”
很自然地,我又开始在心里唱那首《铁道游击队》的主题歌,老洪盯着我有节奏地抖动着的双腿说:“那个女人死于二十九日晚上,现在已经查出来,她是一家娱乐总汇的领班。”
“二十九日晚上我一直在宿舍,我一直在……”
“可是门卫说你出去了”
“对,想起来了,我去逛街了。”
我发现我很倒霉,我唯一一次和女孩子约会就碰到这样的事情。那天,我是和小眯分开出公司大门的,大约三百米外就是树林子。因为小眯害怕,所以我们只呆了十分钟。出了树林,小眯说要回家看看,我把她送到了车站。然后自己就一路瞎逛,很晚才回宿舍。
可是我不能说出来,小眯是一所中专的实习生,他们学校有规定,学生实习期间不能谈恋爱,否则要被开除的。尽管我和小眯仅仅去了一趟树林子,那也根本不能算是谈恋爱,但是谁能相信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在树林里约会那不叫谈恋爱?连我自己都怀疑通过我不懈的努力,不久的将来,也许小眯会成为我的老婆。
为了我将来的老婆的名誉,我决不能承认我们去过树林,我一定要保守秘密。于是我一口咬定我逛了一晚上的街并且义正词严毫不松口。老洪说你可以回去了时,我为自己的临危不乱感到非常骄傲,而且我的心里也充满了英雄救美的豪情气慨,因此当我颇具得意红光满面地走出保卫科回到办公室时,我几乎觉得我是从白色恐怖中回到红色根据地的地下党了。
小眯在办公室等我,她脸色惨白,忐忑不安地问我怎么样。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放心吧,我什么也没有说。”
小眯没有因此而开心点,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怕被开除吓成了这样,我一边在心里大骂老洪和所有其他警察的妈妈,一边劝小眯:“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有我顶着不要怕。”
小眯勉强地露出一丝苦苦的笑意。
老洪象一只无所事事的老山羊一样背着手在我们公司的大门和树林子之间走动,那段仅仅三百米的路,他却对此深感兴趣。每次碰到他,我就忍不住想问他:“大队长,有没有发现了敌情?”,尽管我没有问出口,但是老洪好象看出了我的心思,盯着我看许久,似乎在回答我:你看着吧,快破案了。
我就不可抑制地在心里大骂他废物,三天过去了还没有破案。我希望凶手快点找出来,这样老洪就不必每天找我谈话,小眯也不用担心被开除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进办公室就听到尖利的警车鸣叫声进入公司大门。李蔓象一只发情的母猫一样跳起来串到走廊里趴在窗口向楼下张望,嘴里喊着:快来看啊,警车开进来啦!
小眯脸色苍白地看了看我,我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老洪已经找到了凶手?该不会是来抓我吧。尽管我不是凶手,但我的确开始担心,现在的警察,找不到凶手就随便拉一个替死鬼交差,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发生。如果我真的因此而成了犯罪嫌疑人,那我该怎么向小眯解释?我不怕李蔓嘲笑的眼光,我也不怕公司里任何别人对我的看法,但我在意小眯,如果我不在了,谁还会象我这样去僻护这个无亲无故的女孩子?
我和小眯同时听到走廊里响起了多个人同时走来的渐渐逼近的沉重脚步声,然后,我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洪、保卫科长,还有总经理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小眯,眼光悲哀无奈,我觉得我快要昏过去了,我相信他们无疑是来抓我的。
我闭上眼睛伸出颤抖的双手准备让老洪旁边的那个拿着手铐的年轻警察铐住我,我想我被带走前还要对小眯说“我是冤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并且我还要向她煽煽眼睛,挥挥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捏成的拳头,我准备做的这些举动的意思是想让小眯不要说出我们约会的事情,一定要坚持,为了自己的学业和工作,还有名誉。
可是我想错了,当我还沉浸在英雄主义的幻想中时,老洪走上前一步说:“江小眯,你涉嫌529凶杀案被刑事拘捕了!
那群人带着小眯一窝蜂地出去了,我站在办公室里呆若木鸡,许久之后,我听到李曼在我身后轻轻地说:还真看不出来啊,这么小的女孩子,竟然会杀人。
不不,不是的,他们一定搞错了,我顿时醒过来,我追到门口大叫着“有没有搞错,我手都伸出来了为什么不抓我?”
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其他办公室的人都伸出脑袋看站在那里大叫的我,眼光怪异,充满不解的同情。我对他们吼道:“看你妈的头啊!”
然后,我发现我的眼角里竟然滚出汹涌的眼泪。
第二天保卫科长找我谈话,他说:“你是小眯的组长,回头去看守所看看她吧,你和她在一起工作了好多日子,怎么会对她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呢?和她说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什么都不说。”
我记得我跳起来冲上去打他,旁边的人把我拉住了。从小到大我从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一直是别人冲我来的,小学的时候我还总受女孩子欺负,可那天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不相信小眯是杀人凶手,打死我也不信!
保卫科长竟然没有被我激怒,他说你冷静一下,听我跟你说一下来龙去脉。
保卫科长平静的叙述让我渐渐明白,也许,我永远也做不成小眯的男朋友了,小眯真的永远也回不到我身边,永远也不能象过去那样每天在我的眼皮底下埋头做我交给她的报表了。
那一晚,我带小眯去树林子,可是小眯因为害怕所以我们很快出来了,她和我说要回家去一次,却把那个女人带到了树林子里。后来,小眯用我给她擦沾了露水的鞋子的男用手帕把那个女人勒死了。
保卫科长说一开始怀疑我是因为在现场发现我的手帕,小眯承认那手帕是我遗忘在办公室里的,她帮我收起来了,一直没有还给我,却成了杀人的凶器。
可是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刚走进树林子,小眯就说有露水,鞋子湿了。我拿出手帕给她擦,她擦过后说洗干净再还给我,我没有反对。事情就是这样的,可是小眯为什么要杀那个女人?
我对保卫科长说我要去看看小眯,保卫科长说:也好,你去做做小眯的思想工作吧,让她好好交代。
那天下雨了,我没有带伞,雨把我浑身淋得透湿,这种时候,我感觉我的身体存在于这个世上是多么没有意义,我任凭冰冷的雨浇着我,我的脸上不断淌着雨水,那样,就可以掩饰我不断涌出的眼泪了。
我湿漉漉地走进看守所的接见室时,看到小眯被一个女警察带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条子的囚衣,衣服很大,她瘦小的身体在衣服里面几乎象一根枯败的树枝,我抬头看她的脸,她虚肿的眼皮掩盖了以往眸子里的那种小鹿一样的怯懦的光芒。她看见我了,然后她低下了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掉下一串巨大的眼泪,砸在灰色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探过身体伸出手为她擦去不断滴下的眼泪说:“小眯,告诉我,为什么?”
小眯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组长,你知道吗?在我十三岁的时候,那个女人让我爸爸离开了妈妈和我,妈妈自杀了,我要亲手杀了她才解恨。
我站起来抓住她肩膀说:你真傻,你为什么不叫我帮你,我力气大,我是男人啊!
小眯捂住脸失声痛哭着,她还是叫我组长,她说组长谢谢你,谢谢你,接着哭得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片茂密的防护林。苍翠的树木和草丛在雨中更显得更葱郁茂盛了,那里,是我和小眯唯一一次约会的地方,时间是十分钟。然而就是我的馊主意让小眯找到了一个借口。那晚,小眯和我分手后就去找那个女人了,小眯对那个女人说她不想让人看见才找了这个地方,只是想和她谈谈爸爸的事情,没有什么其他意思。矮小瘦弱的小眯让那个女人看来不值担心什么,于是跟着小眯去了树林。
没有想到弱小的小眯冷不防就用我的那条手帕把那女人勒死了,我难以相信,五十公斤都不满的小眯竟然有那么大的气力,也许她自己也不会相信她用她的柔弱的手杀死了一个比她壮大了很多的一个人。
可是,的的确确,小眯杀了那个女人。
连接着厂区和生活区的那片树林还是生长得郁郁葱葱繁茂异常,路过的人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人还是会把那里当作临时厕所以解内急,谈恋爱的男人和女人依然会借着树木的遮蔽做一些暧昧的亲热动作,没有人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凶杀案而却步不进了。而我,在每一次走过时,都发现自己的面狭上有滚热的东西淌下来。于是我就唱歌,唱一首叫《灰姑娘》的歌:
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 可是你可爱至极
唉呀 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