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花 两片花
发表于 2004年第二期《短篇小说》
一片花、两片花、三片花……冯太太数着蓝色玻璃花瓶里最后一朵玫瑰花梗上已经快要凋落尽的粉色花瓣,有些蔫卷的花瓣象丢了血色的嘴唇一样显得苍老而破败。冯太太把残留在枝梗上的花一片片扯下来,精心数着,那两根细长的手指拨拉着花瓣,缠缠绕绕地把花瓣一字排开在古红色的茶几上。天蓝色花瓶里只剩下了两根细弱的花枝,孤吊吊地立在那里。
这个细颈大肚子花瓶一看就知道是老货色,精雕细琢的花纹,透剔无暇的瓶壁,只是因为年代久了,透明雕花边沿泛了一点点黄。花瓶是有些象冯太太这个人的,老了,却还是透着点精致,不细看,是不晓得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
冯太太的皱纹其实已经爬遍了她那张干瘦却白净的脸了,一笑起来,面上就布满了玻璃丝袜的细网,她总是保持着一副平静默然的表情,即便是和熟人招呼,也是微微点头,并不多笑,人们也就很难看到她快乐的表情上隐约的网状皱纹了。人们只看到冯太太常常穿着合身的短袄,对襟葡萄扣立领滚边的那种老样式,梳着齐整的发髻,黑色网兜罩着的,小巧精致。冯太太坐在茶叶店里那张高脚红木茶几边,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店面外走过的人,有的匆匆过去了,有的进了店门。有人推门进来,她便站起身,淡淡的一句:雨前新茶要伐?杭州刚进来的。
茶叶店柜台里摆着各式茶具,柜台后暗红色的橱柜里,绿色红色的茶叶罐子疏松而齐整地排列着,龙井、碧螺春、谱耳、铁观音……品种齐全得很。高脚几案上的一只玻璃缸里,静静地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冯太太就是停滞在这种老旧却安雅的空气里的女人,犹如隔绝了玻璃门外喧嚣的尘世,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宁静无争的世界。
冯太太的茶叶店开在临街后门,前门院子里就很少有人去,那里孤寂冷清地种着几株月季,泥地上的草也不会疯长,只低低矮矮地贴着地面,惟恐被人过份注意一般地低调。冯太太独独对那只天蓝色玻璃花瓶钟情,她便常常到院子里剪下两支月季插在花瓶里,她不喜欢去花店买那种肥硕壮实的花,她对冯憧说:你看,这只花瓶只有插我自己种的粉色玫瑰才好看。
冯憧笑笑说:这哪里是玫瑰,月季啊!
玫瑰,是玫瑰,我叫了几十年玫瑰了。
冯憧也就不再去反驳她,任由她一直叫着这种家养月季为玫瑰。
那只天蓝色的玻璃花瓶是几十年前冯太太嫁到冯老板家时买的。那时候,冯太太挽着冯老板的手臂走在南京路上是蛮体面的,冯老板是那种块头大大的男人,长衫礼帽小分头,身边的女人娇小玲珑,走在街上就象爹爹领着自家的女小囡一样,冯太太的感觉是有人庇护的安全,冯老板却是因为身边的女人年轻美貌并且对自己俯首帖耳而感到风光。
冯太太大名叫沈瑞琳,是冯老板的填房,家道中落的小职员女儿嫁给一个茶叶老板做填房也不算丢面子,住的是花园小洋房,穿的是缎子旗袍高跟鞋,买东西要到永安公司先施公司,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奢求?
那只玻璃花瓶,就是在永安公司买的。沈瑞琳看见这只蓝色雕花镶银边的花瓶就一下子喜欢上了,瑞琳要买,冯老板说,是玻璃的,不好,回头看看有没有水晶的。
水晶的花瓶没有天蓝色的,冯老板最后还是为冯太太买下了这只花瓶,付钞票的时候,才发现玻璃的要比水晶的还贵,那时候,中国人还不会做玻璃,那瓶子,是法国进口的呢。幸好是玻璃的,才没有在抄家的时候被搜去。因此瑞琳总是对冯憧说,你看看,我喜欢的东西,只剩下这么一件了。
冯憧是冯老板的儿子,比沈瑞琳只小了五岁,那一年,瑞琳到冯家来的时候,冯憧也已经有十六岁了。冯老板把儿子叫过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往后她就是你妈了,你就管她叫姆妈吧。瑞琳听到一声很轻的“姆妈”,却感觉到一种深藏在严肃里面的调侃,好似冯憧这一声“姆妈”是对着女朋友腆嗔般的倾诉。冯憧这么叫瑞琳,也是叫得脸色潮红、左顾右盼,好似怕边上有人取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冯老板在旁边看着瑞琳,满含着笑意鼓励的眼神,瑞琳就感觉到这时候是该有些女当家的派头的,于是正正色对冯憧说:你亲妈死了,我就是你的姆妈,可我不比你大多少,你也别叫我姆妈了,就叫我姨吧。我的真名儿呢,叫沈瑞琳,你也可以叫我瑞姨。
说着转头看看冯老板,冯老板满意地笑笑,冲着冯憧点头,冯憧便很尊重地叫了一声“瑞姨”。瑞琳的脸红了一红,好似冯憧这很微弱的叫声是轻点在心头的酥麻一指。
从此以后,沈瑞琳有了一个比她小五岁的儿子。
冯天冀做老板的时间不长不短,天冀茶叶店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并不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是他自己一手一脚地操持起来的,所以这一份荣耀便也更加值得骄傲起来。冯老板的老婆跟着他吃辛熬苦持下一份不错的家业后却撒手离开人间了,得的是软骨病,用了最好的药依然没得救治。冯老板是尽了心地要她好,好不了,也是无奈的事情。想想自己对老婆也是一心一意的,便也安稳了有些负疚的心。这个男人粗粗壮壮的身胚,心地倒是善得很,他不去外面寻花问柳,只带着冯憧过起了王老五的日子。直到两年后娶回了瑞琳,才结束了家里只有男主人的生活。
冯天冀是以老板的身份娶的瑞琳,因此给瑞琳的生活,便也要有些老板的样子的,花瓶要挑水晶的买,衣服要到先施公司去定做,每顿晚饭必要让瑞琳陪着喝两口酒。尽管外面的应酬交际常常多得让他头疼,但娶回瑞琳后,他就象是回到了少年夫妻的时光,有些懒得操心外面的生意。一得空闲,他就回家陪着瑞琳,看着小女人在眼前梳头擦粉、絮叨叹息也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瑞琳说,家里佣人都叫我太太,我不习惯呢。冯老板笑笑说管他那么多,你是我的女人,这么叫总没有错。
说这话的时候,瑞琳在给冯老板擦背。浴室里四周的白瓷砖冒着滴滴答答的水珠,蒸汽把瑞琳的脸罩得有些朦胧,冯老板躺在宽大的浴缸里任瑞琳那双纤柔的手抚摩擦拭着他多肉的身体。面盆前椭圆型镜子也是水雾弥漫,瑞琳潮湿的头发垂致眉前,迷迷茫茫的影子,在水汽中看不真切。
“瑞琳,来,你也脱掉吧。”冯老板眯着眼睛伸手解瑞琳旗袍侧面的葡萄扣,瑞琳忸怩退缩了一下,倒也顺从地任由冯老板潮湿的手的侵探了。
冯老板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四十多岁是正当年的强壮,瑞琳坐在浴缸边上把赤裸的双腿伸进热水中时,被冯老板一把拖进了浴缸,水花飞溅而起,挂在了瓷砖壁面上,瑞琳娇小的身体就伏在了冯老板腹部那层层叠叠的肥肉上了,水淋淋的身体相撞的声音,充满了清脆的潮湿感。
浴缸里的水发出很响的拍击声,瑞琳的眼睛被溅起来的水珠迷糊了视线,只觉得身体浮游在水中的轻巧和滑润。冯老板说:瑞琳,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瑞琳湿漉漉着长发摇头,冯老板说:我喜欢你的嘴巴,象两片玫瑰花瓣。
瑞琳就笑了,浸没在稍稍浑浊的水中,笑出了铃铛般的声响。冯老板就躺在瑞琳的身下用手指拨弄着瑞琳红润的嘴唇,嘴里说:一片花,两片花……粗哑的声音很是软糯。
那时候,瑞琳就听到浴室外面传来很遥远的笛子的声音,悠长绵延的回旋着进了浴室,伴和着水声,瑞琳分明感觉到一种期盼和幽怨,但又是明朗的诉说。
冯老板说:憧儿又在吹笛了。
瑞琳擦干身子穿上绸子系带睡袍走到外屋,果然,冯憧在阳台上吹笛子,他背对着屋子,抑扬顿挫的音调在他修长的身型里也流动出一点倜傥的风骨来。初冬的季节,枯黄的树叶偶尔飞过,飘忽到阳台上,又随着风速的变缓悠悠地落地,无声地回到地面。天是有些凉了,冯憧的头发也兀自飘动着,灰色的长衫下摆翻逸起来,整个人就象是一株孤树般地立在风里,冷清的样子,却分外洒脱。
“阿憧,外面冷,进去吧。”瑞琳蠕动着那两片玫瑰花瓣说。
冯憧的嘴唇贴着笛子转过身来,秋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便进入了瑞琳湿润的视线。他看见瑞琳潮湿的头发和红润的脸色,竟也红了一下脸,一低头闪身进了屋去,笛子的余音似乎还在袅绕着,阳台门边却只留下瑞琳独自一人站着,头发上的水还在滴落,绸子睡衣的后领口湿了一片。
浴室里冯老板沉重的咳嗽声传来,闷闷地象是多年前的国产电影,穿过时空进到瑞琳的耳里,瑞琳伸手捋了一把头发,转身进屋,浴室里的嬉闹便得以继续着了。
那冯憧吹笛、瑞琳和冯老板在浴室里闹出很大声响的光景维持了没有多少年就解放了,冯老板的茶叶店门口常常有穿着背带裙身上缠着腰鼓的年轻女孩走过,她们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阴霾的天色也被他们唱得白亮了许多。她们对着那些穿黄色军服的解放军大声地招呼“同志你好”,灿烂的笑容背后毫无杂质。这是最时髦的叫法,冯老板也学会了,他也会在那些当兵的巡逻走过店门口的时候堆了满脸的笑迎上去说:解放军同志好,进来喝杯茶吧。
冯老板知道解放军是不要喝他的茶的,那些军帽下还很年少的脸非常严肃,紧闭着嘴唇只摇头,他们听不懂冯老板的上海话,干瞪着眼睛看冯老板,直看得冯老板心里头有些发酥。冯老板点头哈腰地目送解放军走远,想着这些当兵的年轻人比憧儿还要小,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恐慌,世道似乎是变了,也许,过去那种日子也快要过到头了吧。
这么想着,心头就有些郁闷,脸上的笑却依然没有退却,他习惯了,即便有些忧心忡忡,笑是依然要的,人人都在笑,他有什么理由愁眉苦脸呢?
瑞琳也开始学着街上别的女人的样子穿那种灰色的列宁装,她站在镜子前扭着细腰兜兜转着看自己,嘴里问着:天冀你看行吗?好看吗?
冯老板笑笑说:好,你穿什么都好。不过我还是喜欢看你穿旗袍。
瑞琳本不是特别有主张的女人,嫁给了比她大得多的冯老板,就越发地不拿主意了。尽管街头的这种流行服饰确是不如旗袍穿起来仪态万方,但瑞琳是年轻的,年轻的人,就喜欢时髦的东西,这时髦不一定是最美的,可依然吸引着她的心。可是冯老板不喜欢,她就不再坚持,她顺从地换回缎子旗袍,把列宁装折叠起来放进了衣柜。冯老板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脱脱穿穿,没有生养过的女人终归象个小孩,身子是成熟的,却并不熟透,象夹生的果子,青涩的,却惹人怜爱。
穿着旗袍的瑞琳依然是旧世界里的样子,她学会了做冯老板乖顺体贴的女人,她也能学会“同志”的叫法,可是她开不了这个口,她不出门也就不需要和人打招呼,偶尔到楼下茶叶店里去坐坐,进来买茶叶的顾客倒是有人叫她同志了,可雇员们依然叫她冯太太,她也并未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同志的叫法与自己离得很远,那不是属于自己的,即便是被顾客叫着,也是客串演一下那个角色,顾客一走,即刻间她就回到了冯太太的位置了。
冯憧越来越少回家了,读大学的年轻人有很多事情要做,即便回来,也似乎没有了以往的羞涩,他叫“瑞姨”的声音比过去响亮多了。他的腮帮子上也长出了一点点软软的岱青色胡子,身胚壮大了许多,有了些魁梧的男人样子。瑞琳好久没有听到他吹笛子了,他的笛子挂在自己房间里的墙头上蒙着一层灰,没有多大的实用,象是个摆设一样。
有一回冯老板出门去苏州了,瑞琳就穿起了那件灰色的列宁装,她穿着列宁装坐在客厅的摇椅里结绒线,绒线是那种淡红色的,结了很短的一截,数着针次结,错漏了又拆回去重新结,就象在玩连心结游戏一样认真专注。就在那时,冯憧踏进了楼下客厅的门,他看着她旁若无人埋头编织的样子就笑了出来,他说“瑞姨你在玩什么?”
瑞琳的手一抖,钢针就哗啦啦地掉在硬实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零落的响声。瑞琳刚还在独自想着好多日子没见阿憧回来了,这就见到长条条的影子进了门,便有些被窥探了心思一般心潮起伏起来。她红着脸把腿上的毛线归归拢,笑说:想结点东西,可不知道结什么,学一个新花样,总是错。
冯憧就说:你穿着这件衣裳不该结绒线的,你倒象是个女学生的样子,该捧着一本书才对。
瑞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冯憧继续说:我们有的女同学,比你年岁大,也在读书呢。
瑞琳便沉默了,膝盖上堆着一团乱糟糟的绒线,就这么看着冯憧,眼光有些散乱,心猿意马的样子。
冯憧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道了句你结绒线吧,就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里。
瑞琳没了心思,新花样结到哪里了也找不回一个头,看看身上的衣服,的确与自己现时的模样十分地不合适,想想便有些悲伤了起来,耳边竟然有笛子的声音传过来,隔了几堵墙头和一部楼梯,依然婉转清晰。
笛子的音调绵长柔软,瑞琳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就这么坐在摇椅里,眼前尽是飘落的树叶,冰冷的水泥栏杆,灰色长衫的身影。瑞琳的眼睛有些潮湿了,日子过得平静安逸,也没有什么操劳,听着笛子飘忽而来的悠长音调,瑞琳的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涌了出来,她并未对生活有什么灾难的预知,只感觉如自己这般穿着列宁装抱着绒线的样子,在冯憧的眼里,是不合格的,只因看重了冯憧对自己的评价,心下里就有些委屈起来,那种莫名的忧伤就蜂拥而至了。
冯老板的茶叶店终于被没收了,本来是自己的店面,现在是公家的了,本来自己是老板,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职员,每日定时上下班,走进走出依然有留在店里做活的老伙计叫他冯老板,他总是摇头叹息:不可以这么叫了,我不是老板,叫我老冯就可以。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没了主心骨般地酸痛,原来壮壮实实的身板子也佝偻了起来,见不得人的猥琐样子。
瑞琳更是躲在家里足不出户,绒线是结了又拆、拆了又结,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家里的佣人嘴里依旧冯太太长冯太太短地叫她,在她听来,是故意要自己下不了台地刁难,嘴里总是边答应着边不满地说几句:解放了,都讲平等了,你们倒好,还叫冯太太,我要被你们叫得折寿了。
佣人答腔着:那叫什么?一直这么叫,改不了口了。
瑞琳就有些负气地说:随便你们,叫我沈同志也可以,我也不会冲你们光火。
佣人就捂住嘴巴咯咯地笑,说这叫法不习惯,还是老样子吧,在家里叫的,不给外头人听到就可以了。
冯憧大学毕业后进了江南造船厂做设计,专门干画图纸的活。回家的时间更少了,那支笛子挂在墙壁上已经发霉,封冻了一样,风吹着也纹丝不动,佣人也不去擦一下,谁都把它忘了。也难怪,冯憧都忘了还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父亲,还有一个瑞姨。冯老板好似也没有了理由和情绪与瑞琳在浴室里洗鸳鸯浴了,都忘了,忘了才好,忘了才能安生地过下去。瑞琳也就真的渐渐地忘记了飘满落叶的水泥阳台上的那个灰色长衫的身影,想起来,也不再眼睛潮湿了,只偶尔在冯老板念及憧儿又多时不回家的时候,瑞琳才在心上暗暗思忖着,他该什么时候回来呢?
日子也就真的这么安生地过下去了,就这样过着过着,一过,就又是好多年,不安生的日子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冯家院子外面的围墙上贴满了“打倒不法资本家冯天冀”的大字报,红砖墙壁上打补丁样地东一块白西一块白,一段时间下来,也就没有补丁了,红砖被淹没在白纸黑字中,只露出墙角根一点点爬着青苔的暗红底子。茶叶店门口走过的年轻人大多穿着军装,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神色严峻的肃然,脚步匆匆,但铿锵有力,好似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干。那些手臂上缠着红布片的红卫兵小将急急地从茶叶店门口走过去,冯老板的心头也就轻轻松口气,每天有很多时候提着心,反复地松着气,终于有一天,那口气就松不下来了。
那一天,红卫兵小将们在走过茶叶店的时候没有继续往前,他们径直地冲着茶叶店涌了进来,一群人声色俱厉地叫着:把不法资本家冯天冀揪出来!谁都在叫,那叫声就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片刻间,冯老板便头顶一个白色塔尖样的高帽子低头弯腰地被那些孩子们簇拥着走在了大街上。楼上的瑞琳听到喝骂声,推开楼梯间的北窗看大街,只看见冯老板黑色的臀部艰难地前移着,不时有一双黄跑鞋的脚在那个黑色的臀部上踹一下,臀部下面的腿脚便撒开了往前踉跄地冲几步,只冲得那个笨拙的狗熊一样的身子时时要跌倒一样。人群就这么走远了,瑞琳站在窗口并没有哭天抢地,她竟有些发呆,就这么站着,看一群人消失在街的拐角口。这情景是一段日子来再熟悉不过的,瑞琳已经无数次地看到过别人被这么游街批斗,她总是想象着有一天冯老板也被押着低头撅屁股走在街上的样子,怕这一天的到来,却又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就象夏日里的阵雨,闪电过后等待雷声的轰鸣,知道要来的,心里依旧是怕,然后终于等到轰隆隆的声音来了,打个哆嗦就好了,心也就塌实了,这一个怕头也就过去了。
冯老板游了整整一下午的街,戴着那顶白色高帽子回到家的时候,瑞琳看见他那张本来胖乎乎的圆脸在几个时辰里顿时瘦削了下去,腮帮子上忽然冒出了很多花白色的胡子,头上的高帽子已经塌软了,帽尖尖耷拉到额头,就象一个年老色衰的小丑,演完了戏连卸装都来不及就回家了。
瑞琳红着眼圈要伸手替冯老板摘下高帽子,冯老板慌忙阻止她:不要拿掉,他们叫我回家也要戴着,吃饭睡觉上马桶都要戴着,不能脱的。
瑞琳就红了眼圈给冯老板盛饭,堆得尖尖的一汤盅白米饭,一小碗精肉炖蛋,一只浸在酱油里的皮蛋夹成了好几瓣,小碟子里盛的是咸菜煸毛豆。瑞琳做的饭菜不如佣人做的好,可依然是精制的,越是在这种时候,瑞琳就更觉得要让冯老板吃得好一点,所以这一日,她是动足了脑筋想方设法给冯老板弄了几样小菜。冯老板就这样戴着白色宝塔型的高帽子坐在饭桌边低头扒饭,瑞琳坐在另一侧看着有些老迈的冯天冀,无声地看,橘黄的灯光照着这一对男女,男的确是老了,背也弯了,胡须也白了,女的却还是那样年轻娇小,看起来很不相配的样子,昏黄的灯光下就显出一些无奈的悲凉。
后来,红卫兵小将们把冯老板的家当都抄了去,那天,院子里堆满了红木家具古画古玩,连绸缎被子羊毛毯子都搜罗了出来,他们独独留下了那只天蓝色花瓶,抄家抄多了,都很懂经,说这是玻璃的,不值钱,不要了不要了。于是,瑞琳就很幸运地留下了这只自己一直喜欢着的花瓶。
再后来,冯老板那一幢单门独户的洋房住进了许多人家,楼下客厅住进了纺织厂搬运工张阿大一家,后房间住了茶叶店伙计老秦夫妻俩,亭子间里是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的陈家好婆。楼道成了公用走廊,冯老板和瑞琳只占了一个前后楼的套间,后楼给冯老板和瑞琳住,前楼就留给了冯憧。
冯憧现在是越来越少回家了,他住在单位集体宿舍里,终日埋头画设计图纸,他也并未结婚,早就过了成家的年龄,却依旧笃定的样子,看起来象是不要女人了。冯老板一直搞不懂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从没有带过女朋友回家,他总是对瑞琳说:憧儿要是成家了,我也就放心了,有一个儿媳妇服伺你,我死的时候也就可以闭眼睛了。
可冯老板终究是不放心家里的这两个人,想着自己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哪一天忽然死了也说不准,可自己要是死了,家里这两个人就要散伙了,家也不成一个家了,这怎么叫人放得下心来。常常想着这些,冯老板心头便急火攻心般火烧火燎地疼起来,终于有一天,冯老板脑中风起不来了。
那一日太阳挺好,院子里亮堂堂的,好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瑞琳说晒晒被子吧,过去这事情都是佣人做的,现在我也要学会持家了。冯老板说,好的,被子是要晒的。
瑞琳就把自己房间的被子扛到了楼下院子里,再去扛冯憧床上的被子。
冯老板看瑞琳娇小的身体扛着一床沉重的被褥下楼梯有点力不从心的摇晃,就说瑞琳我来吧。于是老头子抢上去扛瑞琳肩膀上的被子,瑞琳跟在冯老板后面,看着本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并且呼风唤的冯老板,现在却踉跄着脚步扛着一床被子到院子里去晒,瑞琳的鼻子就有点发酸,眼圈也红了起来。
亭子间陈家好婆正好开门,看见冯老板笨拙地扛着被子走下木楼梯,把一部窄窄的楼梯挤得满满的,沉重的脚步把楼梯踩得通通地响。陈家好婆捂住嘴巴无声地笑了一笑,然后很热情地说:冯老板,晒被子啊,哎呀,这种事情哪能叫冯老板自己动手呢,冯太太你也该找个人搭把手啊。
瑞琳回头对好婆笑了笑说,总归要自己做的,这些都是小事情。
冯老板沉默着头也不回地抱着被子挤下了楼梯。
好婆原来是住在小弄堂破板房里的,搬到这里以后觉得做人腰板直了许多,可是见到冯老板依旧叫冯老板,见着瑞琳也还是叫冯太太。这种叫法,倒让他们觉得好婆是有意触他们的神经,听来很不自在。
冯老板把被子摊在院子里的冬青树上,回转身,看到阳光下瑞琳的身影很是婀娜多姿,没几年前,瑞琳还只是一个姑娘,现在却已经不一样了,小巧却丰满的身子,有了更多成熟女人的妩媚。时光就象流水样地过下来了,冯老板想,自己这辈子也算讨过两个老婆的,第一个老婆帮衬着他成了一个拥有一些家当的茶叶老板,另一个,是在现下这种与过去不太一样的世道里与自己过生活的瑞琳,想想冯憧的姆妈死得早倒也是一种福气,而瑞琳,却要跟了自己吃苦了。
晌午的阳光很眩目,瑞琳在冯老板眼睛里象是从头到脚镶了一圈金边的仙女,她在那里用手掌拍着被子,灰尘在阳光里升腾起一股碎屑组成的光柱,冯老板迎着阳光看着这情形,眼神定怏怏地没有活泛,象是在想心思一样,不动声色,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有金色的星星冒出来,阳光亮到了及至,倒有些回复了黑漆漆的茫然,看不清冬青树了,瑞琳的身子变成了一个黑影,冯老板说,瑞琳啊,我有点头晕。
瑞琳去扶他,他却象抽去了筋骨的橡皮人一样瘫软了下去……
三天以后冯憧赶回家,父亲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张大嘴巴好象要和冯憧说什么,谗蜒水却顺着口角流了下来。瑞琳哭红了眼睛低着头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杯冒热气的开水,冯憧进门时她倒了想递给他,他却并未接,径直地进了父亲的后楼房间。看着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冯憧无言,只是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听着父亲抖动的嘴唇里发出含糊不清的表述,他并不显得十分悲伤,只沉默着,找不着安慰的话。屋子里充满了腐败气味,象好几年没有开过窗户似地闷气得厉害。
很久不见,瑞琳觉得冯憧老了些,冰凉的脸色,看不出他心里是否因为家里成了这个样子而难过,瑞琳猜不出他的心思。冯憧的脸上布满了拉拉茬茬的胡子,看上去应该是有了孩子的壮年人,可冯憧却连婚也没有结,没有结过婚的男人依旧是孩子,不会说好听话宽慰人,他能回来已经不错,17号杨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和父母划清界限了,冯憧能回来真算是好的,这么想着瑞琳也就不怪冯憧了。
晚饭时,饭桌上只坐着瑞琳和冯憧,冯老板依然躺在床上,他无声地看着冯憧和瑞琳坐在桌边沉默着吃饭。瑞琳就有话没话地说,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这句话在那种时候从瑞琳这样的人口里说出来是不需要得到答案的,很多人都在问“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是在问身边的人,也是在问自己,他们没有想过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只这么问问,心头的困惑和愁苦表达了出来,好似在茫茫夜空里找到了一只同命鸟,相对叹息一翻,也就可以平静地熬过这一夜了。
冯憧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冯憧听了瑞琳的问话后回答了一句,倒是让瑞琳感动了许久。冯憧说:我能活下去,就能让爹爹和瑞姨活下去。
瑞琳听了这话,顿时泪雨滂沱而下,好似她并不是冯憧的妈,倒是一个跌了一交站不起来的女生,在男生伸出手拉她时委屈地哭了,哭出了一种娇羞般的童声,哭得凄厉而又带了一份撒娇的哀怨。
那以后,冯憧从单位搬回了家。冯老板瘫了,倒也免去了批斗和游街的营生,只是瑞琳的日子过得象过街老鼠一般,上个街买个菜也是靠着墙根走路,低眉顺眼无声无息。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了,瑞琳在花间晾晒冯老板的尿布的时候,总是发现那棵粉色月季开得最好。在五颜六色的布片的掩护下,瑞琳会偷偷摘一支有着两个或者三个欲开未展的花苞的花枝,然后放在红色的脚桶里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想着,要是有人看见了,就说这花是我嫁过来时种的,我摘的是自家的花,这样想着,却又总觉得不够底气,现在的光景,连家当都不是自己的了,种的这一株月季花又算得了自己的吗?
可是瑞琳总是能安全地把花带到二楼的后房间,然后在那个天蓝色玻璃花瓶里灌了清水,那一支花,就颤颤巍巍地独立在通剔的花瓶里面了。瑞琳冲躺在床上的冯老板说:天冀,我采了一支玫瑰,你看啊!
瑞琳喜欢把月季叫玫瑰,很久以前,冯老板常常带着她去百乐门。有一次,瑞琳记得自己穿了一件秋香绿的软缎旗袍,胸前两个墨绿色的丝绒盘扣,绿玛瑙缀珠耳环,绿宝石戒指……瑞琳还记得歌厅里一个庸懒无致的声音在唱着: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春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浓,春夏开在荆棘里,玫瑰玫瑰我爱你……
听着歌声缓慢起舞的人群拥挤着沉迷陶醉在昏暗的舞池里,瑞琳也被冯老板拥着挤在人群中挪动着脚步:玫瑰玫瑰我爱你……
冯老板在瑞琳耳朵边说:你的嘴巴就象玫瑰花瓣,上一片,下一片……灯影交错的空间,低弥而又勾引魂魄的歌声,这一切,一直在瑞琳的脑海里沉浮,她喜欢那种用夸张的浓烈气氛掩饰下的一点点空虚和惆怅的感觉,现在想来,是因为那时侯的瑞琳,是冯老板的太太,家里有着佣人和车夫的,不用为谋生费思量的阔太太。
后来瑞琳在自家院子里也伺弄了几棵月季,倒也枝叶茂盛、花开重重。瑞琳一向这样说:看我的玫瑰花,开得多好!
现在,躺在床上的冯老板不再是老板,他是“不法资本家冯天冀”,所以,尽管瑞琳怀念百乐门的歌声和那里浓艳晦涩的灯光,然而瑞琳可以做的只能是偷偷采一支月季花养在她那天蓝色玻璃花瓶里,然后说:天冀,你看我采了一支玫瑰!
瘫痪的不法资本家冯天冀睁开浮肿的眼睛看看桌上那只依旧具有绚烂的色彩的花瓶里的粉色月季,轻摆枯瘦的手。瑞琳走到床前,他伸出手来摸索到她的嘴吧上,用一根手指头拨弄着瑞琳的已经不再红润的嘴唇,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瑞琳仿佛听见他说:我就喜欢你的嘴唇,象玫瑰花瓣。
冯老板就那样抚弄着瑞琳的嘴唇,嗓子里冒出的声音包含着一口酽稠的浓痰:一片花,两片花……
冯憧早出晚归上班下班,没有资格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因此他总是能很准时地回到二楼那间他自己的小房间里。他经常会进父亲的房里看看,前楼房间里潮湿的尿臊味让冯憧常常要皱起眉头,他屏着呼吸进来,偶尔也为父亲做做喂水或者喂粥的事情,可家里的这种气氛,终是有些让他嫌恶的。
只有一次,他进屋时看到柜子上有一只天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粉色月季,冯憧眼光好似亮了一亮:哦?家里还有这个东西吗?说着用手掌抚摩了一下冰冷的花瓶那衔接得恰倒好处的细巧脖颈和圆润肚子之间的一轮弧线。
瑞琳说:幸好是玻璃的,否则也被搜去了呢。
冯憧抬头看瑞琳,她的眼角有了少许的皱纹,灰色两用衫罩着一个瘦弱的身体,刚来冯家时那个身着旗袍脸色红润站在阳台门口听自己吹笛子的瑞琳早就不知去向。冯憧就说:瑞姨,这几年,你辛苦了。
瑞琳的眼泪就朴簌簌地掉了下来。
冯憧摸出一块白色手帕递给垂头抽泣的瑞琳,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的,瑞琳,别哭了。” 冯憧忽然改了口,没有叫她瑞姨,瑞琳就有些迷惑起来,她接过手帕捏在手里,棉线织的布帕子,冒几粒纱头出来,摸上去是粗糙的,不象过去的绸子手帕那般光滑,却也很白很干净。这样的年月,依旧在用白手帕,倒真是少有的。
就是从那次以后,冯憧不再叫她瑞姨,下班回家,冯憧敲敲后房间的门说:瑞琳我回来了,然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亭子间陈家好婆总是在这种时候探出脑袋来张望,等到冯憧关闭了自己的房门,才意犹未尽地把脑袋缩回去。在公共厨房做饭的时候,陈家好婆问瑞琳:冯太太,你儿子对你好象很没有规矩,怎么直接叫你名字啊。
瑞琳的脸色有些发白,她很不情愿地回答好婆:我本来就不是他妈,他一向把我当阿姐的。好婆意味深长地笑笑,“哦——”了一声,好似揭穿了瑞琳的谎言一样竟然有些兴致勃起来,继续追问着冯憧有没有找对象啊,有没有女朋友带回来过啊,家里家外的事情,好婆问瑞琳就象在问自己的女儿,没遮没拦。屋内的冯老板剧烈地咳嗽起来,瑞琳赶快与好婆断了白话上楼,看一眼前房间那扇关着的冯憧的门,然后回了自己房里。
不法资本家冯天冀冯老板在一个深秋没有月亮的半夜死了,那幢红砖洋房的二楼窗口传出压抑而撕裂的哭声,有人听见了,却听得并不真切,隐隐约约地在夜空里飘忽不定,睡在梦里的孩子被哭醒了,问:是谁在哭?老人们回答:猫叫夜呢,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冯老板死得无声无息,连一个花圈也没有人送。瑞琳穿上素色衣服,头上戴了一朵绒布做的白花走到外面去买米买菜的时候,人们就知道,冯老板已经死了好多天了。
冯憧在父亲的五七祭日以后对瑞琳说,瑞琳我还是搬回单位宿舍去吧。
瑞琳心头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她没有话,只是无声地掉眼泪。冯憧说:瑞琳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爹爹不在了,你要自己保重。
瑞琳听到这里,竟然哇地一声捂住脸大哭起来。冯憧走上去扒她的手说:别这样瑞琳。瑞琳的眼泪就沁出手指缝沾湿了冯憧的手。冯憧用自己的手叠在瑞琳的手上面,他的手比她大了很多,就好象是他捧着她的脸面,而她,是把面孔埋在了他的手心里。他们就这么坐在床沿边,交叠着双手,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屋里却昏沉暗淡,他们没有开灯,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感觉轻轻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许温暖。
那个秋天很短,没过几日就进入了寒冬,这个城市难得下雪,立冬没到却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那个清晨,冯憧带着一小包衣物离开家,搬回了造船厂集体宿舍,瑞琳站在后房间窗口目送他远去的身影,雪天里的那个背影不再如多年前那般长衫飘飘地潇洒,魁梧壮实了很多,却终究被岁月弯曲了背脊,竟然也有些显出苍老来。
瑞琳单吊吊的日子过了好多年,过得她都感觉到自己老了,早上起来梳头发的时候,软软的发丝总是掉下一大把来,发髻是越梳越梳小,竟然还有了些斑驳的白色。等到白头发多得连黑网兜罩着也掩盖不住的时候,冯老板的不法资本家的问题平反了,不久,那幢洋房也归还了瑞琳,可是抄家搜去的东西都已经无法再找回来。
冯憧还是没有结婚,瑞琳好多次叫他回来住,房子大了,一个人不习惯。冯憧这一回倒不推辞,果真回来了。那一年,瑞琳已经过了五十岁。
冯憧毕竟是冯老板的儿子,茶叶老板冯天冀壮年时凭着自己的聪明和勤奋创了一份不错的家业,冯老板死了,现在这份失去的殷实和荣耀是要靠着冯憧再一次建立了。冯憧终究是冯老板的儿子,不用教就精通生意经,他用落实政策后归还的钱开了一家茶叶店,还是面街后门的老店址,重新装修过后,门楣上竖起了天冀茶叶店的牌号,冯家又做回了过去的茶叶生意,冯憧也算是继承父业了。生意在冯憧的操弄下,就这样红火起来了,沿街的茶叶店只是一个门面,真正的赢收是冯憧在外面的买卖,茶叶店反倒是清净寥落起来,这却是瑞琳喜欢的。
瑞琳就这么天天坐在茶叶店里做着老板娘,茶叶那淡淡的苦香笼罩着她,让她感觉很是宁静惬意。偶尔有老街坊走过店门,还是招呼着:冯太太生意好伐啦!
她答应着:蛮好,蛮好。
很是自然,毫无尴尬和牵强。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过去瑞琳是冯太太,现在也依然是。她好似又过回了几十年前逍遥的日子,坐在店里也是打发时间,有时候抱着一团绒线来结,有人进来买茶叶,她放下绒线,顾客走了,回头再结,就漏了针次或者忘了花样了。
院子里的月季花到了该开的时节还是开得很努力,瑞琳总是会用一把老式的张小泉剪刀铰几支最好的拿回房间,插在那只天蓝色玻璃花瓶里养起来。花瓣凋落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数着:一片花,两片花……一双手依然白皙,手指头缠缠绕绕地把凋落的花瓣一一排开,指尖上沾染了淡淡的残红。偶尔,冯憧会找出那只旧笛子站在阳台上吹,那笛声,听来是清悦悠扬而又遥远的,瑞琳就想起了自己二十一岁那一年,十六岁的冯憧已经长成了高挑俊俏的青年样子,那个很久以前看见瑞琳就要脸红的穿灰色长衫的小男人。
冯憧看见瑞琳呆呆地数着花瓣想心思,她坐在高脚茶几边,斜扭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穿着立领滚边中式短袄的身材依然是娇小的,竟是一点也没有发胖,只是那姿态有了些松垮,没有了以往的妖娆,嘴唇也有些发白干枯,少了很多滋润。冯憧走到她身边说:我记得,你刚来我们家时,脸是鹅蛋型的,红红的嘴唇,就象这花瓣,你还记得吗?
瑞琳抚摩着花瓶说:你看看,我喜欢的东西,就剩下这么一件了,幸好是玻璃的,要是水晶的,恐怕也没有了呢。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