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牡丹
2005年第十期《萌芽》\载入《2005华文最佳青春小说选》
一 小羽毛
有一个叫费羽的男孩,我曾经给过他一个承诺,他说,露西,把你写的所有文章寄给我,我要看。
我说我要写一辈子,也许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费羽说,也给我看,我可以做一个无声的读者,只是读,不说话,什么也不说。
后来我就答应了他,把我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寄给他,不管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
在费羽去多仑多留学前,他一直住在我家隔壁,他比我小了四岁,他叫我露西姐姐,我叫他小羽毛。他三岁的时候,我已经读一年级。每天放学回家,我总是看见他象一只小狗一样蹲在我家门口,我刚踏进院子门,他的笑就象太阳花一样开了一脸:露西姐姐,你回来了,奶奶中午蒸的糕我给你留着一块呢。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条蔫呼呼的米糕,多半已是黑白模糊。但他总是不由份地把糕往我嘴里塞,一直看着我吃完,然后缠着我带他出去玩。我喜欢他趴在我背上呼哧呼哧的气息吹到我脖子里痒痒的感觉,我记得总是在我背着他回家的时候,他在我的肩膀上熟睡的呼吸很是均匀。
后来,我开始背不动他,费羽好象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暑假,费羽去了一次在外地工作的父亲那里,回来后就和先前不一样了。他变得不是很爱说话,他也似乎长了一点小胡子,可他还是会在我回家时,给我留一块奶奶蒸的米糕。
那些年,我刚结束我的高中生涯,我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填报的志愿只有一个专业——中文。财会学院的征求志愿通知送到我手上时,我断然放弃了去应付那些数字的学业。我已不再是学生,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每天我坐在电脑前用敲击的方式虚构一些故事,我总是希望在键盘上把文字游弋得漫天飞扬。
费羽,已经是一个一米七十七的小伙子,足足比我高了十五厘米。不久以前,他还一直仰着他的脑袋看着我说:露西姐姐,什么时候我的个子会超过你?
没过多久,他就象一根竹笋一样忽然之间越过了我的头顶。
有一次,我用卷尺给他量身高,我说小羽毛我已经够不着你的头顶,你超过我了。费羽笔直地站在我面前,鼻翼边的青春豆有些发红。他说:露西姐姐,我超过你了,是不是可以不叫你姐姐了?
他的问题带着故意为之的幼稚,这使他看上去象一个幼儿,已是懂事却依然装着天真的鬼精灵。的确,那一年费羽已经读高中二年级。而我,刚离开学校,固执地以为可以实现我文学的梦想,可是前途依然渺茫。
费羽的问题让我徒然产生莫名的感动,我伸出手抚摩了一下他浓密乌黑的头发。那头发可真好,茁壮而黝黑,在我的手掌心里如丝缎般滑过。
问题就出在我伸手抚摩了费羽的头发。我确信我是自然而无心机的,因为疼惜,亦或是自小的相处让我无视这举动是否过于亲昵。我把手缩回来,拉出卷尺,我对站在面前的费羽说:站直了,别低着头。他无声地看着我,脸色发红。突然,他俯下身子,在我的左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时慌张失措地逃跑了。
我手里的金属卷尺因为费羽的忽然逃离而象一条合上了电源的履带一样迅速缩回银色尺盒中,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的内心沁透出沉重的罪恶感,因为我抚摩了费羽的头发,于是费羽亲了我,可他一直叫我姐姐,我毫无防备。
费羽长大了,也许,我该离开这个我出生和成长的老院子了。
二 邂逅越时
我果真离开生活了十九年的院子,我在离家五站路的地方租了一间九平方米的小屋。为了养活自己,白天我去一家百货公司打工,晚上回去,便是打字,还有,上网聊天。费羽的生活依然停留在院子里的少年时代,而我,却逃离了他。也许是为了那个突兀的亲吻,或者也不是,只是想离开一种压抑且让我失迷梦想的生活。
我每天窝在家里打字,用我自以为是的文字意欲走近我梦想中的文学殿堂。离开老院子几年,我没有在任何报刊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我寄出的所有稿子如孤独的人在山谷里的吼叫,山谷用回声的方式把吼叫声悉数返还,没有还回来的,亦是石沉山坳再无消息。可我依然打字,在网络上,用我几近枯萎的信念打字。
越时也打字,我们是在打字的时候认识的。他是我的网友,和任何通过互联网认识的帅哥和美女一样,我在开启了六个小窗口同时展开六幅眉来眼去的画面时,他闯了进来。在QQ上,他的头像是一只竖着耳朵作倾听状的小黄狗,咧着嘴露出可爱的白牙齿,表情严肃而稍带惶恐。
几次交谈后,我知道了,他是北方人,认识他的时候,他生活的土地正被封冻。他说他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在打字中度过每个白天黑夜,靠微薄的稿费生活,没有钱周游世界,在网络上流浪,写那些也许永远无人欣赏的文字。
我告诉他:我也每天打字,至今,我还未发表过一篇文章。
对话框里出现一个张开双臂作拥抱状的大头娃娃,后面跟着一行字:我也曾沉寂多年,如果现在算是燃起了星火,那么若你愿意,就到我这里来借个火吧。
心里忽然充满温暖,似是在冷寂黑暗的世界里,有人向我敞开了怀抱,我便毫无防备地奔赴而去。
我并不是一个散漫的人,我很清楚自己的的目标,并且为了这个目标我正马不停蹄地打字、打字。越时也打字,他的字有一种自毁的痛悟。他常常在开始午夜创作前与我聊一会天,开一通玩笑,玩笑背后却流露出若无其事的悲伤。我喜欢这样的男子,把忧愁包藏起来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男子。后来他告诉我一个网站,他说他在那里做一个文学版面的版主。
我看到一个很少见的名字赫然布满了那个网站的文学论坛,在那里,他叫越时。我开始浏览他的文章,漫不经心一目十行。我一向轻视在网络上写作的人,包括我自己。当我打下每一句自认为美妙、优雅或者标新立异的句子时,我总是轻蔑地扯起嘴角笑,那是对这种颇无意义的书写方式表示不屑,亦或在我心底,有一种对文字痛彻的领会和回避,因此我只能以笑来替代感悟。
在那个论坛里,我看到越时常常与一些女孩们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或者在BBS留言板上眉来眼去。我是骄傲的,我象一个古板的修女一样拒绝参与他们的聊天,但我却愿意和越时在一起,和他说话,和他聊任何话题,即便是毫无意义的调侃。越时和我一样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人,我们常常在午夜时分看到各自的名字挂在QQ上,有时候我们并不说话,但我知道这一时刻我们相互陪伴着。他在打字,我,也一样。
这个与我一样喜欢打字的男子,我可以和他在某一些寂静的深夜里为共同关注的话题忘却了时空。我从未体验过这种和谐的交流,真诚的,玩笑的,毫无掩饰的爱慕和冷落,在我冰热交替的心灵里激荡着重重涟漪。我发现自己空荡荡的心忽然有一种情绪在漫溢,当我面对着屏幕打开越时的对话框时,居然产生了一些从未有过的依恋。我断定,在我每天沉浸于键盘敲击的过程中,我的第一次网络恋情发生了。尽管我明白我是如此幼稚可笑,但我的确无能为力。
认识越时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在这个城市的一份杂志上发表了我的处女作《爱情的旗帜》。拿到稿费那天,我迫不及待地回家打开电脑连上QQ,我对着小狗头像说:越时我要去看你,我拿到了一千元稿费。去和来的火车票够了,住旅馆也够了,然后只能饿肚子,所以要你请我吃饭。
灰色的小狗亮了,一串文字跳上来:来的时候可以带着足够的干粮,那样连饭都可以不请你吃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张捂嘴偷笑的脸。如果这是一种拒绝,那时刻的我,断然不会觉察。我正沉浸于多年来第一次发表文章后快乐的昏眩中。我只是高兴着,亦是为认识越时后的好运而以为他是我吉祥的幸运星。
我问他:越时,你那里冷吗?是不是要穿很厚的衣服?
他回答:现在不冷,冬天是很冷的,有零下27度,走在路上会感觉呼吸困难。
我再问:越时,你会有时间见我吗?
他再回答:任何时候,都有,但是露西,还是等到冬天再来,你可以感受真正的北方。
北方的冬天一定又干又冷,空气也是稀薄的。身在南方的我也许无法忍受那种酷寒,但我还是准备用我的第一笔稿费,去遥远的北方看望他,这个从未谋面的网络写手——越时。
三 远离小羽毛
多年前的一个初夏,我搬离了自出生起居住了十九年的院子,开始独自生活。这个院子好象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站在家门口放眼看去,一方天空就象八仙桌那样大。费羽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当然还有我。我对自己的出生已无法记忆,而费羽的出生,我还能依稀记得。那些日子,院子里因为挂满了旧被单做的尿片而充满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变质蛋白质气味。
那时候,我经常象一只成熟的癞蛤蟆一样去拥抱如青蛙般的费羽。用癞蛤蟆和青蛙来比喻我和费羽是因为我和他一样,是一个幼儿。我不能很完全地抱住他,但我依然伸出我幼嫩的双臂以无比的热情去拥抱这个住在我家隔壁的婴儿,那时候,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女孩,直到那天,费羽忽然亲了我。
什么是亲和吻?我从不记得有谁吻过我,我一直觉得亲和吻是不一样的。亲,是亲人给的,吻却必须是爱人给的。因此直到现在我依旧把费羽用他并不成熟到位的技巧碰在我脸上的那一下叫做“亲”,而不是“吻”,就象小时候我抱着还是婴儿的他亲他藕节一样的小胖腿一样。可是我知道,于他而言,可能不会如我理解的那样简单了,因此我想我要离开院子,必须离开。
我果真搬了出去,自那以后我很少见到费羽。三年里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考进大学的那个夏天,我去送礼物给他,院子里的人都送了,我也不例外。
很闷热的八月,槐树上的知了发疯地叫唤着,树叶却枯涩蔫卷。费羽被家人和邻居围在中间汗流浃背,我记得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笑容,在我挤进人群把一罐果冻和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塞在他怀里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色忽然阴郁了下来。
我说小羽毛祝贺你,鞋子是41号的,我知道你的鞋码,果冻是“如果”椰果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费羽抬头看着我,脸上的大颗汗水象凝滞的珍珠。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逼仄的院子里,有一棵并不健壮的老槐树,还有一张洗床单的水泥台子,台子边摆着几盆种着细葱的花盆,还有一盆茁壮坚挺的仙人掌。仲夏的炎热午后,院子里弥漫着汗水和下水道污秽的臭气。
我把运动鞋和果冻塞进费羽怀里,然后谦恭地退出人群。我没有再去看他,这个即将要去读大学的男孩,他正在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他不再如童年时那样需要露西姐姐陪他,这是毫无疑问的。
转身离开院子时,我发现我的上臂外侧疼痛无比,用手轻抚,一片硬币大小的绒毛小刺密密地扎在皮肤上。仙人掌出其不意地刺了我,留下一片伤痛。
跨出院子,抬头看天,太阳很好,耀眼的光线逼迫着我眼里的泪水流溢而出。
费羽考上大学了,我却依然毫无收获。尽管我用文字堆砌填充着每一天,生活看似充实,却止步不前。比我小四岁的男孩费羽,却将走上坦直光明的路。我确是为他高兴,但同时发现,悲伤的情绪无法控制。
第二次见到费羽的时候,我正坐在我的单人床上舞动着手指打字。一篇叫做《爱情的旗帜》的小说酝酿已久,那几日正动手写。我打几行字,咬一口苹果。一只巨大的苹果,它是我一天的粮食。我把苹果捧在手里努力地啃噬着它红色的表皮和白色的果肉,一口一个牙印,嘴巴的形状,笑着的月牙一样龇牙咧嘴。
我听到敲门声,轻微而凌乱。我趿着拖鞋抱着苹果拉开房门,看到费羽站在我面前,很高,很瘦。看见我,他笑了,他说:你就住在这里吗?露西——姐姐。
我给他倒水,我说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坐在床沿边,屋子里没有椅子,写字台面对着床铺摆放。电脑开着,屏幕上的文字以半成品的状态呈现于费羽眼前。
费羽抬头看我:你还是这样白天黑夜地写啊写吗?
我笑笑说:是。大学里的生活过得惯吗?
他摇头叹息:学校离你很近,一直想来看你,怕你赶我走,不敢来。
我笑:怎么会赶你走?瞎说。
然后无语。我找茶杯,没有,只有我自己喝水用的一只塑料杯。费羽看着我洗杯子、提暖壶、倒水,然后忽然说:我要出国了,加拿大,多仑多大学,手续已办好,就要去了。
我提着暖壶的的手稍微有点颤抖,但我还是没有让开水溅出一滴。我的房间很小,只有九平方米,除了床和写字台,我什么也没有,我在这间陋室里居住了三年,今天,费羽终于找来了,而他找我却是要告诉我他将离开。
我微笑着说你去吧,出国读书是好事,祝贺你。
我看到费羽在点头,然后,我听到他说:露西姐姐,也许以后,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我无语。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弹掉一颗我面孔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
我承认我哭了,在那一刻,但这不能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我抬头看他,这个高个子男孩已从院子里的少年小羽毛脱胎而出,他看上去那么高大,如一个可以把肩膀给他人依靠的大男人一样,带着真诚和自信,明朗阳光。我依然象以前任何时候那样叫他:小羽毛,小羽毛,你长大了……然后,我居然无法阻止自己,一如那回给他量身高时一样,我伸出手,在他浓密乌黑如丝缎般的头发上轻轻抚摩了一下。
一瞬间,我被他捉住手,用力拉进了他的胸怀里。费羽抱着我,小羽毛把我抱得很紧很紧,我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说:小羽毛,小羽毛,放开我……然而我却发现,我也用我的手臂紧紧箍住了他纤瘦但却挺直的腰。
那天,他亲吻了我,我依然不敢用一个单独的“吻”字来概括这种接触,我只记得他的肩膀很宽,胸膛里有节律的跳动快速有力。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带他去野地里玩,回家路上他赖着不肯走,他说他走不动了,于是我就背他。他就那样趴在我身上,到家时,居然会睡着。小男孩粗重的呼吸吹在我的脖颈里,刺痒,却温暖。那时侯,他是多么小啊!可现在,他却用他宽大的怀抱紧拥着我,热烈而沉重。他就那样拥抱着我叫我:露西,露西,我要走了,你若挽留我,我就不走。
他没有再叫我“露西姐姐”,在他即将远离的时候。我无以改变他的生活道路,我只能看着他离开,离开我们的院子,离开奶奶,离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费羽总是让我产生一种柔软的激动,这种情愫让我忘乎所以,于是我在短时间内失去方寸,并且不可救药的是,我发现我是真诚的,我无法欺骗自己。尽管在这几年里我们很少见面但我依然不能从一种拉着我坠落的力量里挣扎而出,这力量让我产生片刻犹豫,我几乎想说:不想走就别走了吧。
我说过了,我的失态只限于短时间内,因此当我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向费羽陈述当务之急的人生目标,他自然没有反对,他亦无力反对什么。他说他只有一个要求:把你写的所有文章寄给我,露西,不管是过去的还是将来的。
我说我要写一辈子呢,还有很多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费羽说,给我看,我可以做一个无声的读者,只是读,不说话,什么也不说。
我答应了他,因此后来,每写好一篇文章,我总是用电子邮件发给费羽。他在加拿大的一个叫多伦多的城市里读书和工作,他总是在我发给他文章一天以后准时给我回复,不谈读后感,只是告诉我,他已读过。而我却在读他每一封回信的时候看到破败狭窄的院子里,小男孩费羽坐在矮方桌边做功课,大女孩露西在帮他修改作文,一字一句地改,很认真。露西说:小羽毛,这篇作文写得有进步了,奖励你一颗山楂糖。男孩的笑容就象太阳花一样开了一脸……
四 走近越时
越时之所以满怀兴趣地与我聊天,是因为我的资料上写着:露西,来自上海。并不是他对大城市崇拜迷信,只因为他的初恋发生在这里。聊天是无知无畏无所顾忌的交流方式,以没有奢望的开头,行进到身陷泥泞的无奈。我没有见过他,但我却开始想象他,一个曾经在我的城市上演过肝肠寸裂的情爱故事的男人。
我承认在虚无的网络世界,我们显得有些寥落和无助,越时以他几近滥情的表象在我面前显现出一种无聊的悲伤,而我,却在他的眼皮底下坚持原则。但这依然是一件无聊之极的事情,是的,我觉得我很无聊,我也常常认为越时是无聊的,无聊到和那些不揞世事的女孩子调笑嬉闹。我们是一对无聊的人,在越时眼里,也许,我与任何别的网络女子没有区别。
我在观察他,一如审视我自己某些毫无缘由的举措,思想的蠢蠢欲动。亦感受到了他看似冷漠却是关注的眼光,散乱无秩地播洒在我身上。
我终于在网络论坛里看完了越时的个人文集。从很多文字里,我了解到,越时曾经在上海度过了他的大学生涯。字里行间的湿润和凝重确乎该是出自这个潮湿的城市。在我长年居住的地方,他的初恋故事缠绵悱恻。这当然与我无关,可我分明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纠缠着一种怪异的冲动。在我看完越时文集的最后一行字时,江南的雨滴落到了我的眼睛里。
与他再次面对屏幕打字时,我看到的依然是他嬉笑的嘴脸。我并未因此兴味索然,我看过他顽劣的语言文字,我亦自以为懂得那些文字后面的真正情绪,犹如冲刷掉铜锈后的锁,闪耀着沉重暗哑的光芒,引诱着我去寻找一把钥匙,力图开启那扇紧闭的门。
在我进入越时的论坛几个月后,他已经很少和别的女孩聊天,只有我还独享着与他的对话。进入秋天后的一个夜晚,我们各自写着自己的文字,并没有说话,一直到半夜以后,他灰色小狗的头像亮了。他打过来一句唐突的话:露西,做我一辈子的情人吧?
心脏顿时颤沭,打开窗户看楼下的绿地,牡丹花早已剩下枯枝败叶。
为什么?我需要理由!
我想起他的一篇小说,有着明亮的眼睛的女孩,在上海的某一所大学林荫路上决然回头,消失了她的背影。
他无言以对。
我想我是一个有着强烈占有欲的人。小时候,有一次睡午觉醒来,费羽的奶奶给我们分点心。奶奶买了两块蛋糕,一块是栗子蛋糕,另一块是裱花奶油蛋糕。费羽喜欢那块镶嵌着栗子的黄色蛋糕,我并不喜欢栗子,可他要,我便放弃了另一块,我和费羽一起争抢那块我并不喜欢的蛋糕。栗子蛋糕最终落入了我手中,但我只咬了一口,剩下的被我悄悄藏在手帕里,乘奶奶不注意,我把栗子蛋糕丢进了垃圾桶。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直至长大,我却在费羽的拥抱和亲吻中退却了。然而,越时却让我再次演绎了童年栗子蛋糕的故事。我常常逼迫自己去把那些不该属于我的东西争取而来,事实上,在我拥有的时候,我却总是轻易地丢弃。
文学论坛里女孩们在越时版主面前骚首弄姿竭力争宠,我默无声息地抵抗着,一如抵抗自己一贯的占有欲。我不想人云亦云,可我还是在越时的每一篇文章后面加上我的评注,没有人能象我这样写下对他的文字的理解,这点我深信不疑。
于是我发现,越时差不多已投入了我的罗网。
那时候,我便决定,有一天,我要去北方看看他。
当我在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我一直试图整理我与越时的情感起因。我发现我的思路纷乱无序。我常常陷入失忆状态,我无法回忆起一段他在屏幕上写下的让我潸然欲泪的文字,我因此而痛楚不已。我一边打字一边回忆,停顿的时间超过手指舞动的累计。
有些人只适合做你聊天的伙伴,那么你就不要去问他借钱;有些人只适合做你生意的搭档,那么你就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完全割裂;有些人,可以用来思念,却永远没有相见的必要,那时候,你需要控制自己,一种极强的忍耐力,维持内心世界灿烂鲜花的长久开放。当伸手可及的一天到来时,也许就是鲜花开始凋零的时候。
我还清晰地记得初识越时时他打给我的一句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的确是一个接近五月的暮春季节,花已经开到了娇烈的程度,越时复制和转载了某种敏锐的触觉,诗人的触觉,锐利而混沌,浪漫而忧伤。
那段日子,我常常想起去多仑多已有两年的费羽,他每天给我发电子邮件,我却回复疏懒。但他那双懵懂闪亮的眼睛,还有一头乌黑如丝缎的头发,常常在我的梦境中出现。
五 又见小羽毛
那个冬天,去看望越时的计划并未达成。我还需要攒更多的钱,或者,我是需要攒更多的理由。某一种忧虑或者恐惧,正阻止着我的脚步。
费羽在多仑多过完圣诞节又回来过年,这是他去加拿大后第一次回国。他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看我。几年过去了,我依然住在我破旧的小屋里,我无法想象费羽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只是在电子邮件里互通各自的情况。他在加拿大呆了那么久,现在他回来了,他一定长得更大了,那个鼻翼上有着红色青春豆的男孩也许已不复再现。
我没有让他来我的小屋,和他约好了在我上班的百货公司边一家咖啡馆里见面。
走进背景色彩厚重的咖啡馆,傍晚时分,几乎没有人,室内有清越的长笛乐曲飘扬。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男人,高个子,宽肩膀,干净的肤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见我走进去,他起身对着我笑。我几乎不敢相认,那个从小叫我“露西姐姐”的男孩就在我面前。事实上,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休闲毛衣、眼睛里带着闪亮笑意的陌生男人。然后,我听到他叫我:露西————没有叫我姐姐。
我要了柠檬茶,他要咖啡。我们在客套的寒暄中开始谈话。多年未见,发现这样的交流竟然有些艰难。最后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毕竟,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度过了成年以前的所有时光。话题便始终围绕着我们的童年时代,几乎喋喋不休。我不想问他过得如何,尽管我们经常通邮件,但互联网传递的只是我的文字,以及费羽读完我的文字后的回答。偶尔他会谈及怎样苦读、考试、或者找了一份好差事有不错的薪水,我都未曾表示过特殊的兴趣。现在,看他泰然自若的样子,景况定是不错。
我说:小羽毛,你现在有多高?我看你都超过一米八十了。
他说:就是一米八十。我记得在我长到一米七十七的时候,你离开院子一个人出去生活了。那一年,我读高中二年级。
我笑:是吗?我忘了,不过我倒一直记得,在你小得象只小狗一样的时候,你总是缠着我带你出去玩。回家时又不肯走路,要我背你。
费羽把已显魁梧的身子仰靠在皮质沙发上大笑:我小时候这么赖皮吗?那现在我补偿,等一会儿回家我背你!
我笑笑说:小羽毛,不可以随便背一个女人回家的,你长大了。
他停住笑,看着我。
那个蹲在门口等着我放学回家带他出去玩的男孩看着我,那时候,只要我在院子门口一出现,男孩就把笑脸开得如太阳花一般灿烂。男孩会近乎撒娇地说:露西姐姐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现在,这个以宽伟的身材和洁净干练的样子呈现于我面前的男孩,正用他平静却专注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在咖啡馆里坐到天黑,我说我得回家了,晚上要写小说,明天一早还要上班。费羽说:我送你回去,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这是我隐晦的痛楚,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依然住在那间九平方米的小屋里,尽管这是无法隐瞒的事实,但我依然坚持以虚弱的强悍掩饰着我的失意和落拓。
我们在咖啡馆门口分手。我一头撞进夜色中,向着某一个不明所以的方向前去。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确信,他一定站在咖啡馆的木格子门边注视着我的背影。我决不自作多情,只是有一份渴望。这个与我在老城区的院子里度过整个幼年和少年时光的男孩,也许,我对他是有需索的,但我从未表达过这需索,只是沉默、逃避。
快过年了,大街上的行道树挂满了彩灯,闪烁的灯光把夜幕装饰得瑰丽璀璨。街边的花市喧闹沸腾,有人捧着大盆金橘或者一捆捆银柳与我擦身而过。他们将用这斑斓缤纷的鲜花装点他们新年的居室。而我,却在如此喧腾的夜晚独行街头,我的口袋里揣着可怜的年终奖金,我想,用我处女作的稿费,加上这区区几百元奖金,足可以去北方了。
回到家,打开电脑,登陆QQ。小狗头像是灰色的,越时不在线。有一条留言:露西,想了好久,还是别来看我,我没有任何理由承纳你。
去北方,是需要理由的,我知道,越时在拒绝我。
除夕,回老院子吃年夜饭,费羽也回奶奶那里过年。老院子已破败得摇摇欲坠,据说过年后就要拆除。这个行将消失的院子,在新年将至的此夜,每一扇窗户里都飘出浓郁的食物香味。这与我独居的小屋全然不同,温暖与冷寂,喧哗和安静的对比,让我始终对这个过于市井的院子有着依恋,同时嫌恶着。
费羽端着他奶奶做的米糕送来我家,妈妈把她腌制的腊肉送给费羽家,世俗的礼节,充满温馨,童年时候的记忆反复重现。
十二点,和费羽一起在院子里放爆竹烟花。我用细竹竿挑起一串红色鞭炮,费羽用打火机点燃,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炸响中。我象一只惊恐的兔子,竭力躲闪着四处喷溅的火星。费羽对着我大声说话,我听不见。我只看见他弩动的嘴巴,他在说什么?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远处的天空里,烟花腾起,染红了半片墨蓝的天。想起远在北方的越时,此刻是否与我一样正仰头看天?或者,热闹喧嚣被他阻隔于一墙薄壁之外,他依然坐在电脑前打字,不停地打字。
放完鞭炮,丢下竹竿,回屋穿上外套准备走。妈妈在屋里叫:今天就不要走了,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吗?
还是想回去,记挂着网络那头的越时。跨出家门,看见费羽站在院子里等我:今天就让我送你吧。给我一个机会,就算是新年礼物。
是,此刻是刚过午夜的新年凌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我无以拒绝他。我答应了他,然后,我们便于寒冷的空气中走在飘满红色爆竹碎屑的街上。
一路无语,快到我的小屋时我说:小羽毛,回去吧!
他站住,看着我,停顿片刻,忽然一把拽住我把我扛上了背脊:露西,我背你回家!
突如其来的动作,猛烈而快速,他把我背在他身上,奔跑的双脚在冻得坚硬的马路上踩出如飞的节奏。跑出十多米后,我才如梦初醒。我挣扎着叫:小羽毛放下我,小羽毛,快放下!
他丝毫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也不回答我,他就那样背着我一路奔跑。
我无能为力,这负重着的背脊在我的身下飞快地颠簸,这是谁?是小羽毛吗?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不再是一个男孩,他有宽大的肩膀,如一匹壮硕的马儿一样矫健敏捷。我挣脱不了,也许我并未用力去挣脱,也许我就愿意让他背着我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的黑暗里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把脸埋在他领口,我闻到他颈项里好闻的气味,有点青涩的苦香,如绽苞的青纯腊梅。午夜的街头一片寂静,除了寒冷的风,这个世界只有我,和离我如此之近的小羽毛。
我放弃了挣扎,我乖乖地趴在他背上,他喘息的声音传来:露西,小时候你背我,觉得重吗?
我在他宽厚的背脊上摇头,他呵呵笑着说:你看,我背你,也一点儿不重。这么些年在多仑多,几乎每天看你写的字,你从不说你过得怎样,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小羽毛,小羽毛……”我伸手去抚摩他,那个近在脸庞边的头颅,有着乌黑闪亮的头发的小脑袋,长大了,头发依然如此浓密,健康,洁净,散发着至纯的男性气味。
费羽把我背到小屋门口,我低头找钥匙,不敢与他的眼睛对视。他站在我身后等着我翻遍每一只口袋。我的钥匙找不到了,这个紧要的时刻,钥匙不见了。焦急,歉疚,却依然不停止寻找。费羽在我身后,离得很近,呼吸吹到我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扳过我的脸,然后,俯下脸庞,在我冻得冰冷的嘴唇上狠狠地亲了下来。
不,这不是“亲”,我断定,这已不是我向来认定的“亲”。这是“吻”,是除了亲人、家人给予我肌肤触碰以外的最隐秘最私心的吻。
小羽毛,你要什么?你纵然回来俘获我,可是,你终究要走,你要的是什么?
我听到他说:我会给你一个大房子,有很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电脑,你每天打字,我每天看,你答应过我,一辈子会给我看,不是吗?
是的,我答应过他,因此即便是在他去多仑多之后,我也把写好的每一篇文章用电子邮件发给他。他总是在收到邮件一天后准时给我回复,不谈读后感,只是告诉我,他已读过。而我却在读他的每一封回信时,看到那个破败狭窄的院子里,小男孩费羽坐在矮方桌边做功课,大女孩露西在帮他修改作文,一字一句地改,很认真。露西说:小羽毛,这篇作文写得有进步,奖励你一颗山楂糖。于是费羽把笑容象太阳花一样开了一脸……
或者那时候,我已隐约预知,我予费羽的承诺,许是一辈子的,只要我在写着,我就无法停止一种关联,和他,我的小羽毛。
六 礼物
春节一过,老城区的房子开始依次拆迁。费羽的奶奶终于在小辈们的劝说下挂着满脸老泪搬了家。我的父母分到一套城郊边缘的公寓。我还是住在我的小屋里,白天去百货公司上班,晚上回到我的咫尺之地面对电脑打字。越时的小狗头像依然每天在我的QQ上亮起。有一次他问我:冬天快过去了,还打算来北方看我吗?
我无言。那时刻,费羽正坐在我的单人床上看我新小说的打印稿。
越时在对话框里继续打字:其实你是不必来看我的,也许只是偶尔的触动亦或暂时的迷惘,醒过来,你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也许越时是对的。一如我始终刻意逃避着费羽,但终究逃不了。
关掉QQ,埋头新的文字敲击。费羽在我身后狭小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待我完成一夜的故事虚构,他已躺在我的床上睡着了。那张醒着时轮廓分明的脸,此刻却是圆润的,嘴角边带着一丝甜意的笑。熟睡中的大男孩,接近幼儿。
我轻轻推他:小羽毛,醒醒,你该回去了。
他睁开眼睛,两盏灯火忽然点亮,是含笑的明亮:就让我睡在这里吧,别赶我走,露西。
我笑着摇头:不,小羽毛,这里没有你的床,回去吧!
他无法说服我,向来如此。他走到门口,歪着脑袋看着我说:我会给你一个大房子的,可以在里面放两张床,一张是你的,另一张是我的,到那时,你就别想赶我走了。
我笑出了声。无论长到多大,在我面前,他总是孩子气,岁月掩盖不了他顽童般执拗却善良的天性。
走到靠着门框的费羽面前,伸手揉乱他乌黑的头发。现在我已不需犹豫便能随时抚摩他的头发,自然的怜爱。我说:小羽毛,别瞎说,你总要回多仑多的。两个月以后是吗?你若走了,大房子我一个人住,多可怕。
轮到费羽无语。他伸出手,把我拖进他怀里,很紧很紧地抱着,说:可不可以不再叫我小羽毛,我长大了,比你大多了。
我轻拍他宽阔的后背:走吧,回家吧,夜深了。
我依然把他当一个孩子,尽管他比我高过一个头,尽管他象一个大男人一样拥抱我,给我温暖的胸怀。但我抹不去多年前他孩童的影子,我无法在自己的心灵里把他培育成熟。永远停留在少年时光,是一种幸福,亦是一种悲哀。
春天过早来到了上海,窗外的树枝已顶出嫩芽,枝头染着点点绿意。这段日子费羽总是忙碌,一直以为他是在为回多仑多作准备。直到那天午后,他忽然闯到百货公司门口,他在门外的大街上打我电话:露西,出来一下,快出来一下,我有急事。
慌忙请假,飞奔出公司。高个子大男孩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探首张望,我跑到他面前:出了什么事?快说!
他咧嘴笑,然后拉起我的手,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他把我强行塞进汽车,然后挤坐在我身边说: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我气急败坏地叫:小羽毛,我在上班。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带着一脸坏笑说:也许以后你不需要再上班了。
我无法猜测他要带我去哪里,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可以让我放弃低微却赖以糊口的工作:带我去哪里?说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城市西区的一个花园小区门口,他拉着我走进其中一幢大楼,进电梯,红色楼层灯闪烁,十二楼,出电梯。费羽始终牵着我的手,然后,他把我带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12A03”。费羽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灰蓝色防盗门。然后,我们便站在了一所装修一新的大房子里。
我目瞪口呆惊惶失措,我看到闪亮的地板,乳黄色皮质沙发,落地台灯,窗台上艳红的圣诞花……他拉起我的手走进另一个房间。写字台,电脑,书橱,窗外的阳台上,一对翠绿的小鸟在笼子里雀跃欢叫。
“露西,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从今天开始,搬到这里住,卧室里是你的床。我可以睡客厅的沙发,以后不许再赶我走。”
小羽毛,小羽毛,你花了多少钱置办这些?我怎么可以接受?
傻露西,我在多仑多赚的钱比你多多啦。还有,老院子的拆迁费,奶奶让我在这里买一个房子将来娶媳妇。
可是,我怎能接受这样的礼物,你总要回多仑多,还有,还有,你娶媳妇的房子,怎可以当作礼物送给我?
露西,奶奶不许我娶外国媳妇,她一定要我回来的。奶奶看着我们俩从小长大,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我哑口无言。我并未想过真的要和这个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男孩生活在一起。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喜欢把幻想落于文字的贫穷女孩。尽管我承认,小羽毛走的每一步路,都渗透着我的注视和关切,但我从未正视过这种感情,亦或,是不敢。我问自己:你爱他吗?你能和他生活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一个月后,费羽飞去多仑多继续他的学业。我住进了这所坐落在城市西区的公寓。并未给予费羽任何承诺,除了答应他,我会继续把每一篇写下的文字给他看。
他说:就算你帮我看房子,我不付你工钱,你也不必付我房租。
我不再回那间住了将近五年的九平方米的小屋。每天,我依然去城市中心的百货公司上班,下班回去,喂那两只翠绿的小鸟和费羽走前为我买的一缸热带鱼。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敲击文字,然后逐篇发给费羽。他依然只是看,并不给我读后的感受。他说他并不是在读故事,他在读的,是我。
七 天堂的小羽毛
费羽来了,又走了。春天到了,又去了。
季节就这样迅速更替着。费羽在遥远的多仑多完成了硕士学业,开始在一家驻加拿大的美国公司工作。我的小说陆续发表,积淀了多年的文字,终于渐渐走出费羽孤独的阅读,这是一个将近收获的季节。
我辞去了百货公司的工作,开始潜心写作。稿费已能养活我自己,也可以养活那两只翠绿的小鸟和一缸热带鱼。
很久没有和越时在QQ上聊天。这一日,小狗头像又亮起,他问:你终于来了,生活有变化了吗?
我不置可否,回以他一个笑掉大牙的表情图案。我不想承认,亦无须否认。
越时继续说:这个世界每天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长江流域洪涝、非洲饥荒、上周的纽约灾难世界轰动,世贸大厦五角大楼被轰炸,你还是每天关在家里打字吗?
发上一个困惑的表情:这些故事离我很遥远,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的确依然打字,不关心窗外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活很安定,只是不知道,小羽毛什么时候回来收回他的房子。
没有再说要去北方看越时,他亦不问。他向来不鼓励我,这个与我一样靠打字维以生计的男子,在他寒冷的土地上与我保持着直面屏幕的距离。虚拟的靠近,其实,离得很远。
我象一只凌空的风筝,费羽是牵住我的绳索,越时,是刮着我让我漫天飞舞的风。不可捉摸的风,时有时无,忽狂忽隐。
那天下午,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看越时发给我的一首叫《这个冬天已到尽头》的诗,他说:这是我写于二月的诗。
早春的那段日子,我正被费羽牵着我风筝的绳索意欲落地停留。这首二月的诗,直到秋天快到时越时才让我读。
二月很冷
一种幻觉 这是春天
必须脱掉棉衣 任凭西北风
从锁骨到脊柱 贯穿
而我们要微笑
从始至终
很早就预约的雨 仍然是雪
沸沸扬扬熙熙攘攘 伴奏
屋檐断裂的冰凌
一些身影近了又远
远了又近
遍布街巷的黑雪覆盖橡胶车轮
有一些侵袭我的裤管
而它们大多数被碾得粉碎
和一个女人说过不再写诗
现在却告诉自己 等待
因为 我凝视的冬天
已到尽头
我不是很清楚越时的诗表达的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还是隐约感觉字里行间的期待和失落。
电话铃响,接听,是妈妈的声音:“露露,你能不能回家,妈妈有事告诉你。和费羽有关。”
“电话里说吧妈妈,我还要赶稿子。”好奇,有些迫不及待。
“露露,你先回答我,你和费羽,到底怎样?”
“我只是帮他看房子,没有什么。”掩饰,自己亦无法探知真实,所以习惯性掩饰。
“那好,我告诉你,听了不要过份伤心。”
“好的,妈妈。”强做镇定,心开始狂跳。
“费羽去纽约总公司出差,9月11日,费羽在那里开会,他们的总公司,在世贸大厦里。费羽,没有逃出来。”
……
死亡是那么遥远,却又如此接近;死亡是那么复杂,却又如此简单。
那对翠绿的小鸟在窗外的阳台上欢叫,午后的阳光照着它们漂亮的羽毛,闪耀着丝缎一般的光泽,玻璃缸里的热带鱼依然摆尾游弋,泰然自若。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春天前费羽在这里时一样,一切都好好的,好好的。
电脑屏幕上,小狗头像在闪烁:露西,怎么半天没有回应?
把冰冷的手指摆上键盘,打下一行字:我的小鸟厌倦了笼子里的生活,我去放了它们!
然后,我站起身,打开阳台门,深秋的风穿透衣领,很冷,很冷。摘下笼子,拉开栅栏小门,用手掌轻轻捉住一只,抚摩一下翠绿闪亮的羽毛,捧着它,送出阳台,松手,它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另一只,不用我捉,展开翅膀紧追而上。我来不及抚摩一下它美丽的羽毛,它便飞出笼子,去追赶先行一步的同伴了。
就这样看着那对小鸟消失于视线,寒冷的空气紧逼围绕,灰蓝色的天空,寂静苍茫。我看到一所破败的院子,小男孩费羽蹲在门口,他抬起头,看见放学回家的大女孩露西,开出一脸太阳花般灿烂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糊糊的点心:露西姐姐,奶奶蒸的米糕,我给你留着一块,快吃吧!吃完带我去玩。
“露西姐姐,我走不动了,背我回家。”大女孩露西背着小男孩费羽,他趴在她的背上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吹进她的颈项,温暖刺痒。
“露西,让我送你回去,我要偿还你,背你回家。”大男孩费羽,背着大女孩露西,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奔向那间九平方米的小屋,他把他稚嫩的亲吻,印在大女孩露西的嘴唇上,不,不是“亲”,那是“吻”。
……
眼泪终于狂奔而下。
小羽毛,小羽毛——————————
对着天空,撕裂了心扉地哭叫。
小羽毛————————————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风的回声。
八 盛开的纸牡丹
小羽毛飞到天堂里去了。那缸热带鱼,在一个月里相继死去。也许是因为寒冷,它们熬不过这个冬天。这间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的生灵。我买来一只荷兰兔,试图与它们一起生活。荷兰兔在大房子里只活了两个星期,还是死了。又买来一只松鼠,勤勉地喂给它吃昂贵的开口松子,结果它却饱胀而死。
费羽留给我的这所房子里,我是唯一的活物。我无法养活别的生灵,亦无法养活一份鲜活的情感。费羽走了,永远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我依然每天打字到深夜,我学会了抽烟,只抽一种,叫“time”的韩国烟,薄荷绿的包装,烟盒上写着中文字“无限时代”。我想,以后的日子,我会生活在没有期待、没有终结的网络中,一如烟盒上的字——无限时代。
我的QQ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越时的小狗头像也总是亮着,我们多半各自打字并不聊天。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打字至深夜。亦或,这便是真正的陪伴,虚拟,却靠近。
有一天半夜时分,越时忽然说话:露西,这里下雪了,来吧,感觉一下北方的冬天,你从未遇到过的寒冷,真实得让你望而生畏。
季节的更换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爱情的降临充满契机,却终然是烧红的烙铁,难以鼓起勇气去把握。我就这样错失了费羽。我不想再失去,我要去北方,即便是虚妄,我也要伸手去抓住。
一月深冬季节,我终于登上了北去的飞机。我想象着越时走在零下27度的夜色中气喘如牛地赶回家与我面对屏幕打字的样子,率性,却不失真诚。
飞去北方的那天,上海正下雨,阴霾的天色,飞机似乎无法摆渡那一重厚重的压抑,南方的气温是10度,潮湿凌乱,寒气沁透骨髓,由里至外的冰冷。
空姐用温柔的声音播报全线航程2400公里。我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缭绕的云雾,飞机穿越云层,阳光喷然而出。无法逾越的错觉,让我豁然想到,也许这一程能找到我迷失的光源。太阳离我那么近,2400公里外的北方土地,亦然不远。我亦步亦趋地追赶,许是为了缅怀,却发现自己的灵魂被一起放逐而去。
当飞机降到云层下时,我看到一片无垠的雪白,我知道,我已离越时不远了。在南方土地上没有这么一展无边的白色,犹如我从未遇到过一个如越时这样坦荡不羁而不示掩饰的男子。我被这种广袤辽阔的洁白迷惑了心。
越时来机场接我。我穿着白色毛衣,黑色巨大的披肩遮盖住肩膀,长发挽成髻,肃穆安静。走入接机大厅,给越时打电话。玻璃隔离墙外的人群中,一个穿深蓝色棉衣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正拿着手机接听,高而瘦的男子。我听到话筒里越时的声音传来:看见你了,黑色披肩的露西。
走近玻璃墙,看到深蓝色棉衣男子在对我笑,招手。下巴上有几颗青春豆。合上手机出通道,向着越时走去。他迎面过来,站在我面前,张嘴笑,很轻很轻地说:你来了,露西!
然后,他把我抱进了他深蓝色的棉衣。
令人昏厥的温暖!
在越时面前,露西向来是一个生存在网络空间的符号。现在,我却在现实中迎面而上,自投罗网。尽管我从未想象过越时的长相,但我们还是在人群中轻易地找到了彼此,我们象一对早已熟识却分别已久的朋友一样在人群中拥抱。感觉并不真实,许是他一向把我当成他在上海遭遇的那个撕碎了他初恋心脏的女孩。我是一个替代品,复制的恋人。
可是拥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因为和所以。
悲哀的美丽,有时候充满无助,我义无返顾。
越时牵着我的手,真实的触摸,我不断抬头看他高高扬起的头颅,文弱而书生气的样子。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光亮,嘴角边的笑意长久停留着。他调皮地抓着我的手腕摸我的脉搏,问我是不是心跳加速了。
我确乎离开了网络,正走在现实的路上,前方有一座未曾开启大门的城堡,身后已是漆黑一片,我没有回头的机会。
越时安排我住在一个叫“诗话”的酒店里,大堂门口排列着很多绢纸牡丹,黄色和红色相间。北方的寒风中,彩色的花妖艳地微笑,虚假,却美丽。我又一次想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个叫海子的诗人休止了生命,却留下永久的诗话。
那夜,越时没有回去,他留在了酒店里。
躺在越时怀里,我触摸到他键盘一般的肋骨。我抚摩他真实的身体,一如阅读他一贯喜欢用的宋体文字,从浏览到细究。我把自己埋藏在一条奔腾的河流中感觉水浪的袭击。我无法抗拒一种诱惑,似乎由来已久。我很清楚,和越时认识的时间加在一起决不会超过我与费羽任何一段有记忆的童年生活。所以我迷惘,我怀疑这个世界,怀疑前人所说的爱情产生的原因,我不相信男人和女人的爱可以脱离身体,我要感知他,越时的灵魂,我必须进入他的血液,我在他喘息的爱欲河流里游泳,即便淹死了自己。
越时紧抱着我,口中喃喃而语,听不懂他的话,却似一种呼唤。他在叫谁?他是把我当作他上海爱情故事里的主角了吗?可是我依然接受他的侵探,我试图遗忘费羽留给我的创伤,我想用一把锋利的时间之刀割断回忆的命脉,我意欲孕育一段可以冲垮悲伤的新的情爱。我的眼睛里有粘稠的液体,无法畅通地流动,我吞咽着越时的体味,却无以阻挡去回忆所有的陈旧爱情,我想忘却一个高个子大男孩背着我奔跑在冬季寒风中的记忆,可我做不到。我看到雪花弥盖的世界犹如帷幕里隐约透露而出的后台,我是一个卸了妆的演员,我换下戏装,赤身裸体暴露在行将熄灭的冷光灯下,无法摆脱灵魂出窍的危险。
我看到了危险,爱情是危险的,无以名状的爱情,接近恐怖。
危险恐怖的爱情,美好得几近天堂!
我象一个手持弓箭的猎手,我试图捕获爱情,却从未想过面对的是柔软还是坚硬。当我沉迷在越时的情欲浪滔中不可自拔的时候,我发现被射中的却是我。猎手发出的箭反弹回来,伤及了自己。
我的胸口流淌出甜蜜的血液,疼痛着,却快乐无比。
当你拥有一种爱恋的时候,你是否测度过你曾经有过多少次同样的感动。不管你爱过多少回,你一样会因为爱而忘乎所以,我爱你露西,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但我并不因为爱了你所以就否认爱过别人,你明白吗?
牡丹花在梦境中开放,我欲采撷,饱含汁水的花瓣在我手掌里粉碎成纷扬的雪片。
鲜花凋谢了,有人用红色和黄色的纸做成以假乱真的花,它们开放在春天以外的任何时候,永久鲜艳,却没有芬芳!
九 爱情祭奠
第二天,越时去文联开会,他不能因为我的到来而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独自走在北方城市封冻的河道上,冰雪世界的白昼阳光灿烂。很多大人和孩子在滑冰,那种踏在脚下的刀把冰面划出一道道伤口,受伤的口子不流血,只翻溢出白色的冰屑,如果血液能迅速凝冻,我希望我的心脏用冰做成。
我把干燥的雪抓起来,然后放手,雪粒象沙子一样随风飘散而开,雪沙被迎面的风吹进眼睛,冰冷清凉,洗涤了我从南方带来的混沌眼光。
举着冰糖葫芦的孩子们张嘴咬串串红色的果子,即使是甜蜜,也埋藏在冰样的糖中,以一种虚弱的掩饰欲盖弥彰地昭示着爱情的脆弱卑微。爱情就在冰糖里面,如果你品尝到了甜,那是假的,咬下去,真正的爱情是那串红色的果子,鲜红艳丽,却是酸的。
我在零下二十七度的气温里游荡,我的身体和思想在恒久的酷寒里僵硬迟钝。为什么我会在这个远离上海的北方城市里驻留?我用了整个下午思考一个问题,我问自己,什么叫流离失所?
每天打开电脑,我便在五彩纷呈的网络世界里流离失所,我面对虚拟的人群无以释怀我的困惑。越时是我长久迷失方向后出现的一个海市蜃楼,我们各自把对方当作镜子,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曾经丢失的自己,然后伸手捕捞,我们同时象一条鱼一样摆动尾巴,在迂回中挣脱控制,于是我们不断地在闯入对方内心的时候反复扑空。
在上海,我拥有一所大房子,那是费羽送给我的家,我因此而不再流浪。可是费羽去了天堂,我独自据守,每天开门或者锁门,我没有想过我的灵魂是否忠诚于我的躯体。我不停地寻找,我果真看到了牡丹花艳丽开放,可那是镜中的鲜花,绢纸牡丹,没有芬芳。越时,便是这面魔镜。亦或,我是为了打碎魔镜才来到北方?魔镜碎了,灵魂便真的流离失所了。
第二个夜晚,越时的缠绵有些挣扎的趋势,犹如力图拯救坠落的灵魂。他在黑暗中问我:露西,你没有忘记答应过我的话吧?
什么?我答应过什么?我居然不记得。
越时拥抱着我整个身体,用北方男人浑厚的声音说:你答应我,做我一辈子情人,没忘记吧。
为什么?我需要理由。我的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理由。
没有理由。就象无解的题目,引诱着人们反复演算推理,直至走进悖论。
我沉默良久,然后微笑:也许,我们只是为了缅怀,我们并未相爱。
越时颓然倒在我身边,很快睡着了。
我点燃一支烟,白色海绵头“time”,韩国烟,薄荷绿的包装,烟盒上写着中文字“无限时代”。
网络是一个没有防御的世界,杀毒软件无法阻挡思想的侵略。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象流星一样在我生命里的某一个冬天闪烁而过。即便我敞开胸怀,依然无法接洽他陨落的爱情。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我就要回上海,那是越时的伤心之地,于我,却是永久祭奠一段少年恋情的故乡。
我看着熟睡中的越时,白皙的面色,睫毛覆盖着眼睑,酣然的睡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让我嗅吸到这个并不宽大的空间里有一种家的味道。什么是家?家并不是一个空落的壳子,家是一个屋顶下生息着的两个以上的人和牲畜组成的。我想起那所两室一厅的房子,同样高个子的男子费羽留给我的,空荡荡的房子。费羽去天堂了,小鸟飞走了,热带鱼死了。荷兰兔、松鼠,相继死了。从那以后,这所房子里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活动的影子。我养不活一只兔子或者一只松鼠,我同样无法让爱情在我的手里成活。
烟灰掉在我裸露的胸口,尖锐的疼痛袭击到心脏,眼泪在那一刻悄然涌出。
擦掉泪水,把头埋进越时沉睡的怀抱里,然后,我开始哭泣,用一种声音哭泣。我听到越时的梦呓:你是为埋葬一段无果的爱情才来看我。
他破解了我的防毒软件,这个坦率得令我厌恶的男人,在睡梦中依然清醒。
十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早晨,坐出租车离开“诗话”酒店。再次回头张望,大堂门口黄色和红色牡丹花在残雪斑驳的台阶上随风弄姿,灿烂的颜色,几乎把人的眼睛闪耀得失却辨认力。
“这些牡丹花都是假的”我自言自语。
车拐弯,牡丹花在我视线里消失了,高楼顶上很大的“诗话”二字也渐渐远去。太阳喷薄而出,把北方的冰雪大地照耀得分外清晰。我扭头看越时,他对我咧嘴笑,然后伸出长长的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我顺势把脸埋在他怀里,我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草气味,沉重的深蓝色棉衣在汽车的颠簸中颤动。车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越时的胸怀阻隔了寒冷。这是一个即将分别的时刻,我要走了,却没有很多不舍和悲伤,只是有些泛困,越时的怀抱象温暖的摇篮,让我昏昏欲睡。
侯机大厅里,越时问:什么时候再来?下回一定记得带干粮,请你吃饭我都破产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越时也笑。我们笑着拥抱告别,然后,我转身进入登机口。即将拐进入口时,我想再看一眼人群中那个瘦高的身影。回头张望,发现所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深蓝色棉衣的男子在我的视线里已消失。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狂奔而出,我哭得酣畅淋漓,直到飞机起飞,我依然任由泪水洗浴着我的脸颊。
越时和露西,各自把持着一朵曾经的爱情之花活在延续的生命里,他破碎的上海爱情故事,我残留着小羽毛气息的空寂房子。
牡丹花凋落已久,“诗话”酒店门口的纸牡丹却在冬天的北方长久开放。只有艳丽的色彩,没有芬芳。
两小时后,飞机在冬雨中降临浦东国际机场。太阳和雨贯穿了整个空中旅程,东海在我的俯撖下逐渐接近,海水的浪涛以壮阔的波澜解冻我所有的困顿。
这一刻,我的脑海里是那句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