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镇(第二部)
一. 解放区的天
二. 开明地主
三. 白相大世界
四. 成长岁月
五. 茶馆 小妹头
六. 善娟
七. 尧仁
八. 上学波澜
九. 北京来信
十. 游泳
十一. 多事之秋
十二. 运动
十三. 孙女的婚事
十四. 告别刘湾
一 解放区的天
六月,刚解放的上海,气候已接近炎热。刘湾镇与上海所有的地方一样,人们为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欢欣鼓舞着。空气里弥漫了热烈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气味,很多人穿着红衣裳扎着红绸带跳秧歌舞。舞蹈的脚步是凌乱的,但踏在台硌路面上、散发出来的响声却是震天的。路面上的灰尘腾起来,飘进大开着门面的信丰祥绸布庄,把站在店堂里的程美珊呛得直咳嗽。
队伍里有人喊程美珊:新娘子,出来啊,不要站在店里了,一起来跳啊!
那是米行老板洪来贵的老婆尖细的声音,发出声音的这个女人并没有耽误跳秧歌,她挤在人群中舞动着长长的红绸子,身体前后左右地摇摆着,脚下踏出的步子扎实而有力。程美珊看到,洪来贵老婆的腰身和屁股在摇摆的步伐中扭动着,扭得简直要脱了节,那步子,又象是在稻田里插秧一般,一脚一脚挑着走,好象随意踏下去就会踩坏了秧田一样。程美珊就有些好笑,这哪里是跳舞,这明明是插秧,可真的插秧,也不能这么又是扭腰身,又是扭屁股的,怪不得这叫秧歌舞,原来是可以在插秧的时候跳的舞蹈。
程美珊含笑回答洪来贵老婆:洪家太太,我就不跳了,我从来没有插过秧,我跳不好的,我看你们跳,你们跳得好看。
洪来贵老婆便混在人群中扭着脱了节的腰和屁股迈着秧田里的步子渐渐远去了。
跳秧歌舞的人群刚走远,又来了一队唱歌的人。他们排着参差不齐的队伍,“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传来,十分嘹亮。他们手里举着小旗子,走过中市街上的信丰祥绸布庄门口,程美珊听到了,觉得这歌本该是好听的,但让这些人唱成了喊叫一般,就不好听了。唱着欢庆歌曲的那些声音里,有高的有低的、有粗的有细的,但那歌声却是响亮到可以把小小的刘湾镇都撑破了。这歌是可以拔直了嗓子用喊叫的方法唱的,在这样的人群中,每个人都不羞涩,没有人怕出丑,人们只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响而有被淹没的危险,那是歌颂解放,歌颂新社会的到来,所以人们都表现得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队伍里的人,个个都把脖子里的青筋唱得暴了出来。
程美珊站在店堂里,跟着传进店堂的庞杂的歌声哼哼起来。人们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程美珊随着那音调的开头一哼,就哼成了“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居然是毫无察觉地便把一首豪迈的革命歌曲哼成了旧社会里流行的电影明星周璇唱的《四季歌》。可不是吗?第一个音节都是“咪咪咪来咪来”打头的,节奏上是有些区别,但程美珊嘴里哼出的歌,一不小心便串了门,变成了心里藏着的那些音调了。程美珊十分懊恼地用两根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心里说:十多岁时学会的那些老歌,怎么赶不走呢?
唱歌的队伍里,又有人喊程美珊:新娘子,快来吧,一起来唱歌,你的声音刮拉松脆的,唱歌肯定好听的。
这喊话的人居然冲出队伍跑进店堂,把站在柜台后面的程美珊一把拉出了店门,拖着她进了唱歌的人群中。就有人把一面小旗子塞在了程美珊的手里,然后冲着她大声喊叫着:新娘子,快唱呀,不会唱?那就先跟着学,一歇歇就会唱了。
冲着她喊话的人就是信丰祥里的烧饭师傅季林南的女儿季雪琴,季雪琴的嗓音是有些沙哑的,她在嘈杂的歌声中大喊着“新娘子,跟着一起唱吧!”,程美珊便张开嘴巴唱起来,一开唱,又把“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成了“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季雪琴听到后“哈哈”大笑起来:新娘子你唱的是啥么呀?你也太老套了伐?你那歌现在已经不时新了,跟着我们唱吧。
说完,便亮开毛糙的嗓子跟着队伍里的人们一起高唱起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群声中显得尤为突出。程美珊再也不敢大声唱,就怕自己一唱又错,干脆只张嘴,不发声音。手里的旗子倒是鲜艳得很,和众多旗子一起飞舞着,眼前几乎成了一片彩绸的海洋。程美珊走在歌唱的队伍里,身心也被渲染得热烈起来,虽是唱着无声的歌,耳朵里,却是灌满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没几遍,她就在心里唱得和队伍里的人们毫无二致了。
其实,程美珊是十分喜欢这种大群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活动的,这就好比几年前,她跟着美琳阿姐到百乐门去白相,也是大群大群的人,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跳舞。只是百乐门里的歌,是由舞台上的歌女唱出来的,是“玫瑰玫瑰我爱你”或者“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的那种歌词。跳舞,也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男人搂着旗袍高跟鞋猩红嘴唇的女人跳的交际舞。当然与此时刘湾镇大街上的气氛有着天壤之别,那是人与人拥在暗幽幽的灯光下,闻着浓烈的香水体味或者烟草气味,面孔与面孔接近到几乎贴上,也依然看不清楚对面这个人的面目的。那种人群中的快乐,是被闪烁的霓虹灯渲染过的。幽暗的空间里,千姿百态的情绪在铜管乐队的奏乐声中悄悄地释放。那是一个人便有一种样式的快乐,看不出每个舞者的笑脸所掩盖的真实生活,只有身体与身体几近零距离的接触。那空间里,弥漫的是各式各样的心思,简单到如少女程美珊这般心无芥蒂只晓得享受眼前的热闹的,复杂到如她的姐姐程美琳一般,借着这歌舞的场所意欲实现一些远大的爱情或者生活目标的。总之,去百乐门的那些感受,在程美珊的记忆中,只是因参与了大人的活动而兴奋和快乐,那些真正的大人们的感受,她却是无法知晓的。
此刻,却是在一九四九年六月的上海浦东刘湾镇上,不是在幽暗的百乐门舞厅里。是在热烈的太阳底下、整个天空映照下的明亮清晰的世界。人人脸上都冒着油唧唧的汗,闻到的是汗水的酸气和劣质烟的熏臭味儿,一转脑袋就能看清楚身边人的脸,鼻翼边嵌着脏乎乎的泥垢,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黑灰,走着路,便把别人的汗水蹭到了自己的胳膊和衣衫上的。每个人都在大声地唱歌、大踏步地起舞,脸上的笑容都是一样的热情奔放毫无掩饰。表情是憨厚的,带着一些手足无措的局促,随着领头的人,做着千篇一律的动作,吼着一呼百应的口号和歌曲,真诚到几乎要把胸膛里的所有热情都呼喊出来一般。人们就是这般竭尽全力地去笑、去唱、去跳、去喊,直要把五脏六肺都掏出来放在太阳下一起展示那种快乐的情状。
这是两种何等不同的拥挤和热闹,却同样让程美珊感觉到兴奋,且此时的聚集,是更为坦然、更为无所顾忌的,不用为自己的穿着比别人差或者自己身上的首饰没有别人高级而自卑。穿着最破旧的土布衣衫的人,和穿着闪闪发光的绸缎旗袍的人,举着一样的旗子,走着一样的路,唱着一样的歌。尽管那队伍看上去有些庞杂无序,但人们的情绪却在这种氛围下统统高亢起来,便不顾自己是不是唱得好跳得好,全都不由自主地投入到了越发壮大的舞蹈队伍和歌唱队伍中去了。
程美珊便在这种气氛中变得和周围的人一样了,她终于张开嘴巴唱出了声音,且这声音的确在周围的声音中显得十分出挑。她的歌声吸引了周围的人,季雪琴停下自己的歌声,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程美珊,听了几句便大叫着:新娘子,你唱得真是太好听了,象上次在护塘上演出的解放军演员一样好听。
前前后后的人也都说:是好听的,新娘子你以后来我们宣传队唱歌吧,你来吧。
原来在市里的戏班子唱丑角的陈秉根,现在做了刘湾镇宣传队的队长,陈队长眨巴着一双三角眼说:新娘子,来参加我们的宣传队吧。你这么好的嗓子,不来唱歌是很可惜的,我们宣传队每个礼拜排练一次,每个月演出一次,到工厂街道里演出。要不你和你们家三少爷商量一下,以后就参加我们宣传队吧。
程美珊看着陈队长眉飞色舞的表情,感觉此刻的陈队长不太象一个宣传队的队长,这个男人尽管是衣冠楚楚,但在程美珊眼里,还是戏台上的那个酒保。他那副并不高挺的鼻梁上,似乎还残留着演《武松打虎》里的酒保时涂的白粉,适才还是头戴蓝色尖毡帽、身穿蓝色茶衣、腰围白色短裙,一上场便来两句念白“客来千家醉,开坛十里香”或者“应时珍锺昧,开坛十里香”,下了场子还未来得及卸妆,就跑来参加庆祝解放的歌舞队一般。程美珊想象着,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陈队长说:我相信你是愿意参加宣传队的,好了,这事体我们就说定了,下个礼拜三晚上,到乡公所门前集中排练吧。
程美珊想拒绝,却还未来得及把不愿意参加的话说出口,那些歌唱和舞蹈的队伍已经又轰轰烈烈地往前开路了,直把漫天彩绸的“秧歌舞”和嘹亮的“解放区的天”传播到了刘湾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中市街是刘湾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演出队伍一般都要经过这里,在市口最好的地方表演上一阵。中市街上的信丰祥里,老板常冀昌,老板娘李月珍、少东家常明义、伙计阿弟哥,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好几回这些载歌载舞的人们,他们边唱边跳着从店铺前经过,直到天快黑时,又拖着稍显疲惫的身子,跳着已经有些凌乱的秧歌舞步,唱着差不多有着好多重音调的“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挤挤挨挨地经过信丰祥门口,然后才结束一天的庆祝活动,散了各自回家。
这一天,程美珊被季雪琴拖着去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了,唱了半天,跟着队伍在刘湾镇上兜了一大圈,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伙计阿弟哥正在上店铺的排门板,常明义正坐在帐台前做帐,五岁的九斤姑娘善娟穿着玫红色缎子小旗袍,面朝爹爹常明义站着,两只胖胖的小手背在身后,用奶气未消的声音背诵着珠算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六上一去五进一……
老爷子常冀昌坐在善娟身边,面带笑容看着小孙女煞有介事地背诵口诀,满意地点着头。程美珊跨进门,脸上带着一些尴尬的讪笑。常明义低头拨着算盘,并不看进门的妻子。程美珊便自言自语:哎呀,雪琴也真是的,硬把我拖去唱歌,我还只当一歇歇就可以回来的,没想到一个圈子转到了三里外,到了暮紫桥头才转回来的。
常明义抬起头,看了一眼在外面疯了半天的妻子,开口说:善娟姆妈,你以后少去搀和这些事体,不是我反对你去唱歌跳舞,你生了尧仁刚出月,你是不可以和他们在一起轧闹猛的。
年纪并不大的常明义已经习惯于称呼程美珊“善娟姆妈”,好似他们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老到已经不合适直呼其名了。在称呼里带上孩子的名儿,便能显示他们已为人父母的身份了。本来就有些少年老成的常明义叫程美珊“善娟姆妈”叫得很顺口,不让程美珊上街唱歌跳舞的理由也提得颇为正当。刚从兴奋的情绪中走出来的程美珊,却有些不屑于常明义的话:那怕什么,平常日脚在店里,我也是搬布匹、打扫店堂、收拾家务事体的,生下善娟的时候,也是出了月就不惜力地干活的,那个辰光你也没说过什么呀。
常明义有些生气了,张口反诘道:对呀,你不在自家店里做事体,跑到街上去唱歌,你出门这半天,尧仁饿得直哭。那些闹哄哄的事体,和你有什么相干?你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就可以了。
程美珊还想反驳,坐在孙女旁边的常冀昌抬起头来,对儿子和媳妇说:明义,你可别不领世面哦,解放了,该参加的活动还是要让美珊去参加的。至于店里的事体,不是有你吗?
常冀昌的话给了程美珊十分的安慰,当然,这是老爷子给儿媳妇面子,这一点,程美珊还是十分清楚的,心里便对老公公多了一份不尽的感激。她走到帐台边说:善娟爷爷,你去歇歇吧,我来教她背口诀。
常冀昌站起身子,撩起长衫下摆,跨进了店堂后面的天井,又打开屏风般的隔门,进了客厅。常明义也不再和程美珊争论,只说:善娟不用你管了,快去后楼给尧仁喂奶吧,姆妈抱着他呢。
程美珊便匆匆地进了店堂后的天井,上楼梯去找李月珍了,要和常明义商量参加宣传队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常明义继续拨算盘算帐。常明义轧帐的时候,发现这两个月来,店里的生意十分好,光是卖掉的红绸缎,就比平时的销量多好几倍。前段日子的生意的确十分萧条,店面里每天几乎是卖不出几尺布的,常明义几次三番冒险跑到香港和台湾,信丰祥才在大部分商号工厂倒闭的时候得以维持。自打解放军开进了上海,一夜之间生意便好了起来。为了庆祝解放,人们买去了很多跳舞时扎在腰里的绸子,还有很多用来做小旗子的各色绸布。六月还只到中旬,营业额就超过了以往的整个季度。常明义想,共产党解放了上海,的确是给上海带来了福音,也给做买卖的人带来了好运。乘着这好时机,是否可以再搞出点名堂呢?
二 开明地主
这一年七月,强烈的东北风和大潮汛相遇,上海的浦东地区又一次遭受海灾,外海塘在巨浪的冲击下决口五六十处,强台风、暴雨、大潮袭击沿海各处塘口,高桥海塘决口二十余处,炮台浜缺口宽三十余米;陈公塘老洪洼段冲坍二公里余,钦公塘外及横沙岛全部遭灾。
刘湾镇虽说是在钦公塘内,没有遭受很强烈的破坏,但七月的刘湾镇上还是积满了大水,屋里的家什也都浸在了水中,人们淌着水出门进门,淌着水上街做买卖。晚上根本不敢睡,床底下也都积了水,下床时,一双脚伸出去,便如踏进了河里。
刚上任的上海市市长陈毅,号召上海各界人士全面投入抗灾救灾和抢修海塘。七月底,陈毅市长来到海塘边视察抢险工程,他指着正在急速抢修的海塘现场,用颇具音乐感的四川话对陪同前往的上海市工务局局长赵祖康说:潮汛高峰来临之前,你必须给我筑成新的海塘。
陈毅市长一声令下,修筑新海塘的工程就全面拉开了。全上海的人们都纷纷募捐钱物,宣传队更是走街穿巷赈灾义演。在海潮决堤后的几个月里,抢修海塘成为上至政府下到黎民百姓的头等大事。人们肩挑行李和劳动工具,从家里出发到海塘工地参加抢修。
常冀昌已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家里的男丁全上了海塘工地,他一人留守在家。常明义与刘湾镇上的所有成年男人一样,背着被头铺盖,住到了修筑海塘的工地上去了。并不十分强壮的常明义在众多的修塘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拿着铁锹榔头或者挑着装满石块的担子,一看模样就是外行,简直象刚会吃饭的孩子在学着捏筷子,动作十分笨拙。不是在使铁锹时压了自己的脚,就是使榔头时差一点砸到了别人的手。而一旦弯着腰挑完一担石头,一张脸便变得十分苍白,呼吸也急促得简直象要窒息一般。从小娇生惯养的常家三少爷本就身体孱弱,他是从未做过这么繁重的体力活的。这个三少爷,他到工地上来,非但派不上什么用场,反而拖累了别人。信丰祥伙计阿弟哥始终跟在常明义身后,忠心耿耿的阿弟哥在工地上无时不刻关照着他的三少爷。
那一日,常冀昌凑了几车粮食,请了锣鼓班子,率领着刘湾镇上的商户,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开往海塘边。大约有七八辆独轮车,车上堆着许多装满大米的麻袋,麻袋堆上插着木牌子,木牌子上用毛笔刷着很大的字,“慰问粮”或者“赈灾粮”。自然,这些慰问粮或者赈灾粮里,大多是常冀昌的份,别的商家只是凑了点数,表示了一下心意。
锣鼓一路敲得震天响,敲得人们纷纷跟随着粮车围观。有人指点着说:那个着长衫的人就是刘湾镇上的信丰祥张老板,这个人是好人,以往过年节时,他家的绸布店门口会摆出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馒头,穷人家可以去排队领馒头,成年人两只,老人和小人一只。
是啊是啊,听说他把田租给佃户种,碰到年成不好,收租的辰光拿不出粮食,他就说:算了,来年再说吧。来年也没有再说起租子的事体。这个张老板可真是刘湾镇上的大善人。
常冀昌呢,虽是已年将六十,却依然身板挺直满脸红光,气色十分好的样子。粮车拉到海塘上,便停了下来。宣传队陈秉根队长带着一帮女人跟随着运粮车也到了海塘边,车一停下,他们就开始又唱又跳地演上了节目。修筑海塘的人们依然热火朝天地劳作着,轮上休息的人们便围在宣传队临时圈起的空地上看节目。
阿弟哥听到了锣鼓声,看到远处的人们围拢起来,隐约看见似乎是自家老板的身影。他和常明义正各自挑着担子上坡,听到有人喊着:镇上的信丰祥老板送粮食来了,还送戏来了呢。阿弟哥便紧赶上前面的常明义几步叫道:三少爷,老爷来了,在南边塘上呢,你看看呀。
常明义正弯腰上坡,颈窝里压着扁担,听到阿弟哥的说话声,便往海塘南边望去,这一扭头,肩上的担子也随着一歪,急忙抢着去捉要滑下肩膀的扁担,身体一别,腰眼里发出“咔哒”一声,人便僵在那里动不得了。担子轰然翻倒,石头骨碌骨碌滚下坡,把阿弟哥吓得扔掉自己的担子跳起脚来躲着。总算是没有伤到阿弟哥,常明义的腰,却扭伤了,整个人就只能那样挺立着,不能转动,不能弯曲。
常冀昌拉粮食的车,回去的时候,便拉上了他的儿子常明义。常明义中途退出修筑海塘的队伍,自然是懊丧不已,又被父亲看到了出洋相的一幕,便满脸不悦地坐在独轮车上,带着置疑的口吻说:爹爹,你怎么想着来送粮食的?这种天气,海塘边又危险,你也真是的,叫人家送来不就可以了,还敲锣打鼓地亲自送来,搞得兴师动众的,你是风光了,我可出了洋相。
常冀昌哈哈笑起来,他一边跟着雇工推着独轮车走,一边说:那些粮食,我是心甘情愿送去的。早在雍正十年时,这里也发生过一次大海灾,海塘被冲毁,刘湾镇周边是一片汪洋啊。朝廷派来钦琏知县,他带领百姓没日没夜地修筑外捍海塘,有一回,他还亲自跳进海水,和修塘的劳工们手挽着手,连起一道人墙,阻挡了海水,才把外捍海塘修成了百年不倒的坚实大堤啊。钦琏知县当年指挥修筑海塘时,就住在我们信丰祥店面的这间房里,那时候是一间客堂。在你出生之前,我买下了老客堂,等到你满月的时候,信丰祥开出来了。自从把店铺搬进老客堂后,我们的生意是一日比一日好,即使是被小日本抢空了,也没有败掉,别的商号接二连三地倒闭,我们信丰祥到如今还好好的,这是钦公大人保佑我们的。我们开商号赚钱买下了地、收下了粮食,那是一定要拿出来供奉给贤明的先祖的。修塘这事体,是为百姓做的头等大好事,送点粮食,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也是修缮积德。我看你也出不了什么力,那就出钱出粮食,这钱也是我们辛苦赚来的,一样为修塘效力,一样的。
常明义极其沮丧的心情,因了父亲的话而稍有缓解。想着自家的信丰祥在钦公先祖的庇荫下,经营得红红火火。自己将来一旦接手信丰祥,那是一定不能辱没了先祖的英名的。于是便蠢蠢欲动起来。他腰身趔趄僵直,脑子却很是活跃,他对着正昂首迈步赶路的父亲说:爹爹,我看,光是捐献一些粮食钱物来报答先祖,那也是表面文章,要做就做做大。
常冀昌笑笑说:怎么个做大法呢?
常明义咧嘴一笑,似早已胸有成竹:可以扩大信丰祥的规模,把刘湾镇上的织补业和百货业都归拢起来,做成纺织品百货集团商业,那样,小商号就不会因为资本匮乏受不起商品经济大潮中的风浪而倒闭了,刘湾镇上的商户联合起来,那就厉害了。
常冀昌沉默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肯定认同的建议。常明义这边,却已满怀憧憬起来了。他继续说:钦公先祖会保佑我们的,爹爹也一定会指点辅助我,信丰祥就会越来越兴旺了。爹爹,回家后,我们以商业联合会的名义召集刘湾镇上的各家商户开会,与大家商议搞联合商号的事,您看怎样?
常明义伤着腰动弹不得,内心却澎湃激扬,一副美好的蓝图已在他心中构筑起来了,巴不得一回家就开始新事业的开拓。常家三少爷常明义,尽管在体力活上显得十分脆弱和不经风雨,但在生意上,还是具备了十分敏锐的触觉和果敢的魄力的。
常冀昌却犹豫不决,似乎并不十分支持儿子的建议。他并非反对常明义的提议,而是觉得以小儿子的能力和财力,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干这么庞大的事业。若是三个儿子都在身边,那这事,倒是可以考虑的。现在的情形,却让常冀昌没有足够的信心。新中国政府的确没有取缔私营商业,甚至还推出了“扶持私营商业正当经营”的政策,但国营商业也正一家家开出来。这样的形势,私营商业自己搞联合,的确是增强竞争力的,但风险也很大,一旦做不过国营商家,那败落的,就不仅仅是信丰祥一家商号了。
常明义的想法没有得到父亲的支持,便改变了策略,想来,他是早已在心里预备了几个方案了:爹爹,要是觉得搞商业联合风险大,那我们先不要这么兴师动众,我们可以把信丰祥店面扩大,增加百货份额。先把自家生意做好了,再考虑商业联合的事体,这样比较保险一点。
常明义的这一提议,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认可:是啊,只有把自家的生意做得站得住脚,才可考虑发展。但要扩大百货业,是要不少资金的,而且,店面开大,就要重修老客堂。以前信丰祥里赚的钱,都买了田,家里的现钱是不多了。
父子俩有商有量的,便决定为信丰祥的扩业,开一个家庭集资会议。这一晚,常家老老少少团团聚坐在客厅里。八仙桌上刚撤走了夜饭的碗碟筷勺,程美珊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闪着亮亮的水光。李厚娣和李月珍被常明义搀到沙发上坐下,宋丽珍斜着身子歪在一张雕花木柽凳上,程美珊呢,甩着一双刚洗好碗的湿手,坐在了八仙桌边上的长条凳上。常冀昌则昂首挺胸地端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里,身姿显得硬朗刚强,脸上的表情,却是慈眉善目的。见儿子媳妇都已安坐下来,他便开始了家庭会议的开场白:明德家的,明义家的,我就实话实说了,今朝叫你们两个一起来,是想叫你们两家和你们姆妈都出点力。信丰祥这些年,亏得一家人帮衬,你们也都辛苦了。如今,生意是不大好做,店小,就竞争不过国营商店,我和明义商量过了,想扩大信丰祥的规模,也是为今后的日脚考虑。所以,要请明德家的和明义家的,还有厚娣和月珍,一起为信丰祥集点资金。
常冀昌刚说到这里,宋丽珍就不满意了:爹爹,我是没得铜钿的,一个女人家带着三个囡,也不象新娘子那样可以在店里做活签薪,我嫁过来时的那些细软都贴补进去养囡了,我手里可是没什么值钱的货色的。
常冀昌被大儿媳一插嘴,心里是十分的不满,但面上,依旧笑容可掬的,只是话里就有了意思:集资也算份额,到时赚了钞票,按照出资的份额分红。要是没有钞票,不出资也可以,分红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份了。
宋丽珍一听,瘦长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张口反驳道:这叫什么道理?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横竖都是我们孤家寡母的吃亏?
宋丽珍的话头被麻子婆婆喝断:丽珍你瞎七搭八讲什么?啥叫孤儿寡母?明德好好的,就是人不在上海,怎么能叫孤儿寡母?
宋丽珍还想反驳,只见李厚娣从对襟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金耳环和一根金簪子。她从沙发里站起来,把小布包交给常冀昌:耳环算我拿出来的,簪子算明德家的份,往后赚了钱,分红时算给明德家就是了。
宋丽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毕竟是自家婆婆,还是很顾惜她,她便低下头,不再作声。
紧接着,李月珍跟着也拿出了一根金条,那是她嫁到常家后攒了许多年零花钱后换来的。程美珊呢,隔夜里听常明义说起过老爷子要集资的事情,便早已准备好了一个金镯子,足足有三两重,那是她爹爹在她出嫁时给的嫁妆。常冀昌一一收下老婆媳妇们贡献的钱财,叫常明义记录好了每人出资的数目,家庭集资会议也算顺利完成。
就在常明义协助父亲准备着手大兴土木改造扩展信丰祥时,常冀昌收到了来自北京的一封信。封信上的字迹,常冀昌是再熟悉不过了,难道真的是失去联络好多年的二儿子常明诚的来信?常冀昌捏着牛皮纸信封的一双手,便有些颤抖。他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沉沉了哽在喉头的一缕忧伤和激动,抖哗哗地拆开信封。还像过去每次看信一样,他越过内容,直接看落款,果然,常明诚的大名赫然清晰地写在信尾。常冀昌顿时百感交集,他默默念叨着:讨债老二啊,自打抗战胜利后就一直没消息,我只当他不是丢了小命,就是把老爹给忘了,没想到倒来信了。
常冀昌一边感慨,一边静静地读起信来。
爹爹:
多年没有给家里去信,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请不要怪罪儿子的不孝。我始终认为,对祖国的忠诚,为新中国的建立而效力,这是对爹爹姆妈的最大孝敬。没有和平和自由,就没有安定的生活,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了,生活自然会越来越好。
虽然这些年我没有给家里写信,但对家里的情况,我还是十分清楚。据说最近爹爹和明义阿弟要扩展信丰祥,这本没什么不好,但是,新中国刚成立,有许多整顿旧社会工商业的条规要出台,我的意思是,爹爹暂缓扩展信丰祥,静候一段时日。我在北京,比爹爹和阿弟了解政策多一些,请爹爹考虑儿子的意见,也请爹爹不必声扬,这仅是我的个人见解而已。不管发生什么,要相信党,相信人民,党是为普天下受苦受难的老百姓说话的。
姆妈身体好吗?月珍姆妈也好吗?希望爹爹姆妈照顾好自己,儿子没有机会在你们膝下服侍,请爹爹姆妈担待,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探望。
……
常冀昌读完二儿子的信,眼眶里已沉甸甸地包了两汪老泪。他仰首看了看自己一手营造的信丰祥店堂,思潮万千:老二啊老二,你是怎么晓得我和明义要扩展店铺的?你既是对家里了如指掌,又怎么音训杳无,让老爹担忧至今呢?就这样一封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信,你也只三言两语,不说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也不说有没有成家生子,你究竟要让老爹揪心到什么时候呢?
常冀昌捏着常明诚的信,就这样坐了半晌。一旁店堂里忙碌着的程美珊,不时侧目看一眼呆怔怔默坐的公爹,猜测不到公爹是收到了谁的信而这番神态。片刻后,常冀昌收起信,站起来,撂起长衫下摆,回了店堂后的客厅。当晚,常冀昌把常明义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宣布:明义,扩展信丰祥的事体,暂时不要急于办。
常明义正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番事业,被爹爹如此一说,就有些不乐意了:爹爹,已经说好的,我都已经着手操办了,怎么又改主意?
常明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明义,爹爹晓得你有抱负,想干一番事业,但这一回,听爹爹的没错。家里集资的那些细软,我暂时保管着,日后有机会,还是要用的。
常明义虽是有自己想法,但向来乖巧孝顺,便只是沉着一张白净的脸,心里的不悦明显,嘴上却不再驳斥父亲的话。
那夜里,吹灭了灯火,躺在床上的常明义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把睡在同一张枕头上的程美珊搅得也不得安生。程美珊想起白天里看到公爹捏着一封信眼眶潮红的情景,现在又看到丈夫心绪不宁的样子,便在被窝里探手搂住常明义,在他耳根边轻声说:啥事体困不着?
常明义被女人柔滑温暖的身体贴紧着,便有了一丝快慰,他舒了一口气,嗡声嗡气地说:爹爹今朝夜里相和我说不要扩店了,不晓得又有哪里不对头,我都准备妥当了,该花的钞票也已花了出去,就这么半途而废,不甘心。
程美珊想了想,说:今朝日里相我看见爹爹收着了一封信,他就坐在店堂里读信的,我看他读完后,眼睛都发红了,我从来没见过爹爹掉过眼泪,不晓得是谁的信惹得他这样子。
常明义心里一跳,却想象不出爹爹究竟会收到谁的信才这般弄得紧张不安,但阻止扩店的决定,肯定与来信有关。常明义便用双手紧了紧怀里的女人,说:爹爹今夜和我说话时没有提起信的事啊,这老爷子,神秘兮兮的,不晓得搞什么名堂。
这一夜,常明义如往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搂抱着程美珊年轻的身子,终于于后半夜渐渐入眠。睡梦中亦是多了一些忧虑,故而多梦。睡得不好,便熬红了眼。直至第二日起来坐在早餐桌上,常冀昌竟也是血红着眼睛,父子俩红眼看红眼,心下里,怀着一样或者不一样的想头,相互猜测着弄成红眼的缘由,却亦心照不宣。这段日子,便是如此,信丰祥看似平静地经营着,内里,却似酝酿着一场大雨一般,已是满楼灌风了。
果然如常明诚信上所言,不久以后,土改开始了。常冀昌的一百二十多亩地,全部分给了没有田产的贫农,自己,还划上了一个工商地主的成分。那段日子,常冀昌一张四方脸很是突兀地显瘦了,本是昂首挺胸的身躯,现在变得有些佝偻。可他什么也没说,只继续谦和地做着最本份的生意。内心里千千万万疼痛的感受,都被他咽进了肚子里。常冀昌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算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向来能自我开导,可这一回,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了。一百多亩地啊,都是起早贪黑做生意赚来的辛苦铜钿,因为怕遭劫而换成田产,想想钱财变成土地总不至于被抢走,可现在,居然连田带地一并没收了,怎能叫他不心痛?而且,这一回瓜分他的土地的人,不是日本鬼子,而是赤贫的百姓。分地主的田产那是人民的呼声,享用地主的土地,是人民的权利。因此,这一回,就不似日本鬼子抢的那一回,那是人人站在他的立场同情他安慰他的,这一回,他是与大多数人对立的。常冀昌强忍着内心百般的疼痛,接受了这一次看起来是无法扭转的局势,他还要在一家人面前表现出镇定的样子,他对李月珍和常明义说:好在,信丰祥还开着,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做小生意维持生计。你们去看看外面,人人都被划成了三六九等,我们这个等级的,都是这样的结果,大家都一样。
还未在土改中缓过气来的常冀昌一家,忽然又被卷入了新的运动。常冀昌和常明义父子被请到工作组,让他们交代在经商期间,有没有行贿、偷税漏税、盗骗国家财产、偷工减料和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连程美珊也被请去工作组,要她揭发她的公公和丈夫有没有“五毒”行为。后来,据刘湾镇上的群众反应,常冀昌在解放后上交过很多“胜利粮”,抗美援朝的时候,常冀昌是赚了一些钱,但那也是国家向他购买的军用棉,除了卖,他还捐献了不少军用棉,绝没有做过“黑心棉”生意,修筑人民塘的时候,常冀昌还给修塘的人们送去过“慰问粮”和“赈灾粮”,常冀昌算是个“开明地主”,所以在“三反五反”运动中,信丰祥绸布庄被定性为“基本守法户”。
正是因为常明诚的一封信,信丰祥幸而未有扩业,否则,事态也许会更加严重。虽然未出大事故,但隐隐不详的气氛,始终笼罩在中市街上的信丰祥上空。尽管刘湾镇上开了几家国营商店,但信丰祥依然是护塘下的集镇里最大的商号。那几年,常冀昌已开始显出些许老态,上海江浦路上的分号,只能由常明义来往管理,乡下的店面,由六十岁的常冀昌应付着。九斤姑娘善娟长到七岁的这一年,常冀昌终于发现,百货铺是决然开不起来的了,他便再一次聚集了全家人开起了家庭会议。
常冀昌拿出一大包细软家什,说:原以为赚钱买地是不会遭劫的,可是现在,我们也没有土地了。你们凑的这些份子,现在我还给你们。厚娣,这是你的耳环,这根簪子,你说是给明德家的,现在生意没做成,我看你也不要收回簪子了,就给了明德家吧。
宋丽珍立即站起来,快手快脚地接过簪子,忙不迭地往自己那一头浓密的硬发上插去。满脸欣喜,就象忽然拣到了一笔意外之材一样。李厚娣的麻脸顿时黑了下来,她没有说话,既然男人说了把簪子给儿媳妇,她也不会跳起来反对,但看看这个大儿媳的样子,却不由地心生寒意。
常冀昌又拿出一根金条交还给李月珍:这是你的,也还给你,好生收起来,啥辰光说不定派得上用场的。
李月珍笑笑说:老爷子,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你收着吧。
常冀昌叹息着说:这些年你也辛苦了,这是你攒了几十年的零花钱才换来的,还是收起来吧。
常冀昌居然并不避讳在场的儿子媳妇和大太太,公然对二太太李月珍表现出珍爱有加的心意,大儿媳宋丽珍便是做出了一个挤眉弄眼的怪异表情,似是十分嫌恶和不屑的样子。李厚娣只是低垂着头,并不搭腔,麻脸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悲。李月珍却说:厚娣阿姐好好较要比我做得多呢,只不过我做的是前面的事体,她做的是后院的事体。自然是我要比她更有机会出头露面,你是只见面上不见夹里呢。
常冀昌便笑笑说:是,厚娣也辛苦了,家里的事体一手操办着,任劳任怨,从不还价。我常冀昌是有福之人,才讨着了这样的屋里相人呢。
接着,又对着程美珊说:明义家的,你那对镯子,因为要准备买木料进新货,所以让我给典成现钱了。镯子是无法还给你了,只好用别的抵了,这里是十七只戒指,原本我是打算留给三个儿子媳妇的,但现在只能作罢,明城是不是娶了老婆我们也不晓得,所以就充数给你了,能抵上那对镯子的价。
程美珊接过一只红色的缎子小布袋,布袋里沉甸甸地包裹着一串叮当发响的戒指。镯子是爹爹给的嫁妆,现在变成了十七只戒指。在她眼里,一对镯子和十七只戒指并无多大区别,便也高高兴兴地接了下来。
宋丽珍的眼睛几乎翻得只剩下了眼白,表情里有着一百个不服气,好似程美珊抢去了原本属于她的财物。
常冀昌分完了集款,拍了拍空空的手掌,笑笑说:大家伙好生干吧,往后,明德家的也到店铺里相帮干活,给你签二十八元薪,和明义家的一样。明义呢,江浦路上的店面由他管着,过去他签的一直是四十元的薪,往后,我就更要少管事了,信丰祥全数交给明义,明义的薪增加到七十二块。只要是在店里干的,都签薪,我也一样,我给自己签四十元。信丰祥是我们全家的,不是明义一个人的,是明德、明城和明义三个的。这笔帐,我算得很清楚,不会亏待了谁,也不会便宜了谁的。
宋丽珍这才露出笑脸,说:爹爹,那我一不识字,二不识数,可怎么在店铺里相帮做活啊?
李厚娣在一边几乎是恨铁不成钢了:你总有力气吧,你可以搬搬坯布,也可以扫扫店堂的地板,擦擦柜台上的灰,你不能和新娘子比,你还可以和我比的。
一家人便再次沉浸于一种奇怪的悲切气氛中,静默了声息。
这期间,常明义没有说过一句话。父亲的安排让他颇为失望,原本想大干一场的决心和信心已陨灭消失。这个对生意经一向津津乐道的男子,忽然感到有些意兴阑珊,一切都变得毫无生气起来。
程美珊亦是无话,其时,新娘子程美珊已不是新娘子了,她的大女儿善娟已开始上学,儿子尧仁也能张着小嘴学说很多大人的话了。程美珊又怀孕了,这几年里,她的肚子不断地隆起又瘪下,瘪下又隆起。这个在十里洋场度过少女时代的上海小女子,如今越发变得象一个十足的刘湾镇女人了。只是偶尔,街上走过宣传队的人群,她便会一次次地跌入幻想。一忽是多年前百乐门里的萨克斯管子吹出的美国爵士乐;一忽又是电影里的周璇唱着“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的歌声;一忽,又是被拖去挤在人群中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嘈杂而热烈的场面。
三 白相大世界
程美珊生下第三个孩子后,“对私改造”运动便开始了。刘湾镇上的各家商铺和作坊被合营到了供销合作社,信丰祥里的所有货物资金、包括店面房产都归了公,算是入股。上海江浦路上的分店,自然也合营了。常冀昌、常明义,程美珊和宋丽珍等在店铺里签薪的人,都成了供销合作社的职工。原来在信丰祥里做常冀昌的雇工的,现在还留在老地方。只是,原来是老板的,现在成了所谓的“股东”,原来是经理的,成了店铺负责人,原来是雇员的,当然还是雇员。并且又重新评定了工资,常明义是按照经理级别算的,每月工资四十元,程美珊则按辅助劳动力算,每月工资二十八元,宋丽珍,只能算最低一级的劳动力,工资十八元。至于常冀昌,已是退休的年龄,不能上柜台做生意,只在家里养歇着,每年拿点股息聊以度日。
常明义原本要办联合商号的理想,事实上与如今的供销合作社差不离,但不知为何原由,公私合营后,他却一直对这“供销合作社”提不起精神来。平日里站在柜台上,心里想的不是怎样做好生意,也没有想别的,只是这状况,总让他不安心,人,倒是比过去清闲了,不用跟船押货,不用担心进来的货卖不出去,更不用担心生意做得蚀了本,每个月的工资,是旱涝保收的。这日子,已过得有些过于舒坦了。当然,舒坦是身体上的,心里,却越发的憋屈,好似有着无数的能量需要宣泄,却没有出口。
已经退休的常冀昌,常常从店堂后面的客厅度着百无聊赖的步子,慢慢地走出天井,来到店堂里,东张张,西望望,好似这店铺还是他自己的,他是作为老板,在这里巡视。信丰祥的牌匾依然高高地挂在门楣上,只是旁边又钉了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刘湾镇公私合营供销合作社”。常冀昌便慨叹着,此信丰祥,已不是彼信丰祥了。想起二十多年前,信丰祥开张的那个飘雪之日,这三开间门面的店铺前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现在,这未改面目的店面,事实上已全非原来的信丰祥了,原本自己是这家店铺的老板,现在只是一个退休职员。阿弟哥看到常冀昌无所事事地走进走出,便搭话说:张老板,中饭吃过了伐?这一腔生意不大灵光,三个月前进的洋布也没卖掉几尺,营业额是……张子畅摇手制止阿弟哥:不要再叫我老板了,叫我老张就可以,还有,以后也不用给我汇报生意和帐目,这事体现在不是我管的。
这么说着,心里却是没了主心骨般地酸痛,原来壮壮实实的身板子也佝偻了起来,见不得人的猥琐样子。李月珍更是躲在家里足不出户,没有了生意场上需要揪心关切的事情,便空落落地失去了忙碌的理由,于是从箱子底下找出一些绒线来结。李月珍做姑娘的时候,是纺纱织布的一把好手,当年常冀昌就是看见她坐在织布机边埋头穿梭纺织的样子,才相中了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操这些女工活了,手指都是生疏的。一团绒线揣在怀里,两根竹针捏在手心里,结了几行,花样不对,便拆掉,拆了又结,结了又拆,那已不是在结绒线,那是在多找出一些事由来打发时间。家里的佣人嘴里依旧太太长太太短地叫她,在她听来,是故意要和她刁难一般,给她下不了台,嘴里总是边答应着边不满地说几句:解放了,都讲平等了,你们倒好,还叫太太。
佣人答腔着:那叫什么?一直这么叫,改不了口了。
李月珍便有些负气地说:随便你们,叫我李同志也可以,我是不会不开心的。
佣人就捂住嘴巴咯咯地笑,说这叫法不习惯,还是老样子吧,在家里叫的,不给外头人听到就可以了。
李月珍倒似乎是想得开的人,居然让佣人叫她李同志。常明义站在柜台里,却是很不习惯过这种不用发号施令的日子。尽管他依然是信丰祥的部门经理,但这经理可不是老板,做任何事情都要与听上面的领导安排的,且也不全是为自家赚钱,便是有着想吆喝底下人的事由,也在脱口而出前需要思量一番,一思量,便把那些命令全数收了回去。阿弟哥还是老样子,凡事在拿主意前,会请教一下常明义,嘴上说:三少爷,你看,这个月要不要进一些绒布,天气要冷了,做夹袄的里子,是要用绒布的。
常明义便点头说:你看着办吧。
说话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阿弟哥便填了单子去进货,生意做得不死不活,就这样维持着,有些日渐惨淡的趋势。
程美珊依然坐帐台,拨算盘的声音稀落了很多,每天都坐足了八个小时,实际上却并无多少活要干。空出来的时间,便有了些想头。她对常明义说:善娟爹爹,啥辰光我们带着善娟尧仁他们去一趟大世界白相相,现在不比过去,现在有礼拜天了,休息日脚我们带两个小囡出去逛逛吧。
常明义想想也是,以前是没日没夜地做生意,绝少有时间带孩子们出去玩,赚了钞票也不会花。现是整天窝在家里,没有正经事干,有那么多空闲的时候,那就带上两个孩子出去白相相也好。
一个星期天,常明义带着程美珊和两个孩子,坐上了庆宁寺的小火车,去上海白相了。没有带最小的女儿,是因为小女儿很小,走不动路,要抱在手里,夫妻两拖三个孩子去白相,那就不叫白相了,那是受罪。
那天,程美珊穿了一件秋香绿的软缎旗袍,胸前两个墨绿色的丝绒盘扣,耳朵上挂着绿玛瑙缀珠耳环,手指上套着绿宝石戒指,一个出落得山清水绿的少妇,跟随着丈夫,带着一双儿女走在大街上,惹得已是列宁装遍布的街头路人纷纷侧目注视。程美珊已好久没有这样精心打扮自己了,这旗袍耳环戒指,都压在箱子里好几年了。市面上也不再流行穿这种样式的服装,可一旦被程美珊再次拿出来穿上,居然依旧是那么婀娜多姿、仪态万方。且这生养过三个孩子的女人,已不再如少女时代那样,胸脯瘪塌塌,细胳膊细腿的,撑不起旗袍的骨子,衬不出耳环戒指的雍容华贵。已是少妇的程美珊,此刻的浑身上下,充满了成熟女人的雅致和魅力,虽是与周遭的人等是格格不入的,但却是挡不住的美艳,居然成了一道已不多见的活风景。
穿着青布长衫的常明义,本就一副清眉白脸的书生相,因着身边女人的衬托,便显得更为儒雅脱俗。八岁的大女儿善娟穿着卡其布背带裤、红色搭袢皮鞋,童花头下一张圆圆的脸蛋,和程美珊如出一辙的大眼睛顾盼着四周的商店、人群和五彩斑斓的玻璃橱窗,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六岁的儿子常尧仁被常明义牵在手里,也是同样的卡其布背带裤,黑色圆头皮鞋,小分头梳得溜光整齐。小尧仁从有轨电车上下来后,就被满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热闹的街景弄得兴奋不已,他挣脱了父亲常明义的手掌,象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在南京路和西藏路上疯跑着。
一家四口走到大世界仿西文古典式大门口,才发现授票处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常明义站到了队伍末梢,程美珊拖着两个孩子立在一边等。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大世界白相的人居然很多,且人人都有着极好的耐心排队买票。队伍挪动得很慢,小尧仁被程美珊抓着衣服领子,不让这手脚不停的孩子溜进人群中,善娟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不敢离开半步,足足等了半小时,程美珊的旗袍在人群中被挤得起了皱,善娟几乎要哭起来,尧仁趴在妈妈腿上几乎快要睡着了,常明义这才手握票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一家人便随着争先恐后的人群鱼贯而入,简直象是去逃难的。进大世界正门,便是六角型圆柱大厅,厅南侧安有两排镜子。那可不是普通的镜子,那是站在面前可以把好好的人照得忽胖忽瘦、忽长忽短的镜子,那叫哈哈镜。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变得有些沮丧的善娟,一经站在哈哈镜前,便打开绷着的圆脸笑了起来。两个孩子一会儿站在这面镜子前,一会儿又站到那面镜子前,笑得前仰后合。这镜子,居然可以把人照得肥成猪仔一样滚圆,也可以把人照得瘦成麻杆一样,有的把一张脸扯成了丝瓜般长,有的把两条腿缩得比戏台上的武大郎还短,也有的干脆把人扭曲了,和麻花长成了一个样儿。孩子们一面面镜子照过来,程美珊跟在孩子后面,也一面面照过来。两个孩子咯咯乱笑,程美珊也笑得浑身颤抖。那一刻,这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便全然显出了顽童的脾性来。常明义不去照镜子,他只站在一边看着妻子和儿女们笑成一团,瘦削白净的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照完了哈哈镜,便进入大世界露天剧场,舞台上有几个穿着十分宽大的长衫的人在演着古彩戏法。高大的白玉兰树直攀到二楼水泥栏杆上,碗口大的白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常明义拉着善娟和尧仁挤进人群,找到了座位。两个孩子被台上的魔术吸引住了,那个穿很大的长衫的人,不断从长衫里掏出洋娃娃、活鸽子、金鱼缸或者喷着火舌的火炬,不知道那件神奇的长衫里究竟藏着多少宝贝。
程美珊站在观众席外面,看了一会儿变戏法,就独自转到楼顶平台上的影剧场去了。多年前,美琳阿姐曾经带她来过这里,她还记得,那一回,她们姐妹俩在影剧场里看了一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一江春水向东流》。电影散场时,两姐妹的眼睛都哭得又红又肿。程美珊一边用一块绣花手帕擦着眼睛,一边对阿姐说:我以后怎么也不会嫁给张忠良这样的男人的,这种么良心的男人,啥人碰到了啥人倒霉。
美琳阿姐擤了擤哭得红通通的鼻子说:这也不是张忠良一个人的错,不过,我要是素芬,我是不会跳到黄浦江里去寻死的,我是随便那能也要想办法把张忠良和王丽珍拆开,把张忠良抢回来,然后再一脚把他踢开,让他人财两空了才罢休。
美珊被阿姐说得瞠目结舌,想想结婚嫁人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要是真的嫁了一个张忠良这样的男人,究竟是认命呢还是象阿姐说的那样做呢?事实上,那一年,姐妹俩都已双双出嫁了,林家药铺的儿子和常明义似乎都不是张忠良那样的男人。但张忠良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坏。所以,自家的男人究竟好不好,也是今日不晓得明日的。将来的事情,只有过到了将来才知道。姐妹俩分别出嫁后,就很少有机会一起出去白相了。仅是这么一次,借着回娘家的机会,来大世界看了一场电影。一年多后,美琳阿姐跟着姐夫去了台湾,便没有了消息。
想起这些,程美珊就有些伤感,也不知道阿姐在台湾怎样了,鼻子便有些酸酸的,就象又看了一次《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样。那剧情是很容易惹人哭的,而过往的回忆,居然也象电影里的剧情一样,一幕幕播放着,也是惹得人直想掉眼泪。
这一日的影剧场里,并没有在放电影,台上幕前坐着一男一女,抱着三弦和琵琶正唱着苏州评弹,似乎是老段子《双珠凤》。美珊便坐下,细细欣赏起来。才子佳人的故事一经入耳,便忘了现实的思念和伤怀了。弦乐的拨楞声,和婉转悠长的唱腔,依然如多年前一样,迷人心魄。直到常明义带着女儿和儿子找来,程美珊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影剧场。
从大世界出来,常明义说:今朝带你们去吃西餐,我在上海读书的辰光,经常去的凯司令,就在南京西路。
程美珊是吃过城隍庙的蟹粉小笼和灌汤包的,也吃过阿姐阿哥们夜宵后带回来的生煎馒头,倒是没有去吃过凯司令的西餐。常明义带着妻子和儿女们,来到了南京西路上的凯司令,上了三楼西餐厅。凯司令里也是门庭若市,吃西餐的人居然也排队。又是足足等了半小时,才轮到座位。火车厢一样的座椅让善娟和尧仁欣喜不已,常明义点的菜,也让孩子们饱足了口福。都是最经典的西菜,色拉是火腿土豆虾仁的,汤是奶油蘑菇汤,大菜当然是牛排,顶顶好吃的就数一道点心,松香可口的栗子蛋糕。
常明义看着孩子们吃得高兴,感慨着说:想当年,我是一个月要来一次两次的。第一次是大阿哥带我来的,二阿哥也带我来过,我是每过一段时间,就吵着要阿哥带我来这里吃栗子蛋糕和冰激凌,这日脚一过,就过到了我的小囡也能来这里吃西餐了。现在是难得吃一餐还吃得起,一个月吃两次,就吃不起了。善娟拉姆妈,今朝我们这一餐,你猜猜要多少铜钿?
程美珊正吃得香甜,被常明义这一问,便抬头看着他,一脸茫然,自然是猜不出多少钱。常明义笑笑说:今朝这一顿,吃掉你半个月的工资。
“啊?我半个月的工资,就是十四块啊?怎么会那么贵?”程美珊是绝没有想到西餐会这么贵的。
“凯司令一直是这个价,只不过我们现在不象过去了,拿工资吃饭的,十四块一顿西餐就贵了。”常明义面带无奈而无辜的表情说。
程美珊叹了口气,再也吃不下。
四 成长岁月
常明义再也不用押船到处跑了,程美珊也是每日里上班下班,日子是过得十分安定的。没有什么操劳,更没有什么娱乐,于是便可着力气养孩子。程美珊的肚子是反复隆起又瘪下,直到善娟十三岁那一年,程美珊生下了她的最后一个女儿。其时,常明义和程美珊已经拥有了五女二子七个孩子。在刘湾镇上拥有七个孩子的人家是十分不希奇的,所以程美珊尽管因为反复怀孕而导致了腹部肌肉和腰身的严重松弛,但她依然没有被评选上“光荣妈妈”。
早年,刘湾镇上光荣妈妈的评选标准是生十个孩子。如果是下小猪崽,一窝生十个八个倒是十分正常的,但人毕竟不是母猪,一窝生两个的事情已是十分罕见。所以若要生下十个孩子,那至少也要耗费掉一个女人十年以上的青春岁月。程美珊生下小女儿那年,已是一个三十五岁的高龄产妇。生养前,程美珊对常明义说:善娟爹爹,看现在的年头,日脚不是很好过,以后不能再要小囡了,乘这一趟把这小的生下来,我去结扎掉算了。
常明义点了点头说:好是好的,但不晓得这结扎手术是不是安全。
程美珊抱着第六个孩子,腆着七八个月的肚子说:到上海的医院去做,不会有事体的。
一九六零年的上海街头,常常有大群大群的人排队买副食品。商店的柜台里多半是空落落的,没有什么货色。一旦有,也是贵得离谱。一只五分钱的桃酥饼,现在要卖到五元,原本一角三分一盒的惯奶油,居然卖到十五元。程美珊要生养了,她提前住进了武定路上的上海第一妇幼医院。住在医院里的程美珊,床头柜里有一包鸡蛋糕,还有一小罐她婆婆李月珍炒的红糖拌芝麻,没有别的东西了。拥有这么些吃食的产妇是不多的,比如东隔壁床上的那个女人,已经生下孩子三天了,程美珊看见她只吃过一次鸡蛋糖水;比如西隔壁床上的那个女人,连一次鸡蛋都没有吃过,只有一次,她男人带了一锅白米粥来给她吃,算是慰劳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这样的年头,再生孩子是有些和自己为难了,所以程美珊在生下小女儿后,便义无返顾地做了结扎手术。出院那天,绸布店里的店员都休假了,常明义必须要顶班,没办法及时去接程美珊。他就写了一张字条,把路线教给十四岁的大女儿善娟,让善娟先去医院接程美珊,自己要等到中午阿弟哥来顶班后再去。
善娟挎着李月珍阿奶整理好的包袱,按照爹爹写的条子,坐上小火车,到庆宁寺,又坐黄浦江轮渡到浦西,再乘十三路有轨电车到武定路。那一程,善娟一直处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状态,她从未单独去过市区,就怕走错了路、上错了车,一不小心把自己弄丢了。
十四岁的善娟尽管到过浦西的大世界,也到过南京路上的凯司令西餐馆,但那些记忆早已消失无踪,且也是由爹爹姆妈领着去的,从未记过路。十四岁的善娟是已经能替家里分担一些家务了,比如姆妈生下三妹四妹的时候,就是派她到六里外的暮紫桥外婆家去通报信息的。姆妈生下她之后,又生了大弟弟尧仁,接下来,姆妈就接二连三地生了三个妹妹。
生第三个妹妹的时候,善娟正抱着第二个妹妹在大门口看别人家女孩子们玩跳房子。楼上,姆妈躺在床上大呼小叫着,大人们忙碌着出出进进,已经生了四个孩子的姆妈根本不用去医院,就请了一个接生的医生来。
一个小时前,善娟听到站在老客堂布店里上班的姆妈叫起了肚子痛,便有人扶她上了楼进了卧房,接下来,李月珍阿奶去了姆妈的房间,厚娣大阿奶老得走不动路了,也蹒跚着去了姆妈的房间,宋丽珍大伯妈大呼小叫着“要生了吗?快了快了,医生来了吗?”,大伯妈的声音还没落下,医生就来了,再接下来,仅仅半小时后,善娟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大伯妈在楼上的屋里大叫着:哎呀看看,这个毛毛头,人小,一场尿水倒浇得老老高!
善娟抱着二妹妹,心想,姆妈这回是生了弟弟了,妹妹是不会把一场尿水浇得老老高的,只有长着小鸡鸡的弟弟,才会把尿水浇得老老高。
李月珍阿奶从姆妈卧房门口探出花白的脑袋叫着:善娟,快去暮紫桥外婆家说一声,你姆妈生了。
善娟把二妹妹往摇床里一放,拔脚就往暮紫桥方向跑去。六里路,十多岁的小女孩走得很快,一到外婆家,便大叫着:外婆,姆妈生了!
小脚外婆一脚高一脚低地跑出门问:生了?是男的还是女的?
出嫁的女儿给常家只生下过一个男丁,程美珊的母亲的确是有些着急了。她第一件事情就是问生下的是男还是女。善娟答得也十分爽快:外婆阿奶,姆妈养的是弟弟,一场尿水浇得老高老高的!
老外婆双掌合十念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求到一个男小囡了,善娟啊,你姆妈身体么啥吧?
善娟说:不晓得,阿奶叫我来喊你的,我还么来得及上楼,所以没看见姆妈。
老外婆赶紧进里屋,抱了一大包绒布小衫、虎头小鞋虎头小帽,还有大包的桂圆红枣和云片糕,叫善娟帮她提好,一老一小急匆匆地往刘湾镇中市街上赶去。
这六里路程,也是赶得十分快速了,老外婆是一路笑着,掉光了牙的瘪嘴张开着,“哧溜哧溜”地出气,小脚迈得极其迅捷,没用一个时辰就到了。老外婆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亲家母啊,恭喜恭喜!恭喜得了孙子!
李月珍正在楼上服侍少母娘吃糖水鸡蛋,听到声音,站了起来:新娘子,大概是善娟她外婆来了。我先下去了,你自己慢慢吃。
程美珊是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了,不知道老太太哪里得来的消息,居然一进门就道贺,可自己分明生的是一个女孩,这可真是出洋相了。
李月珍下了楼,看到满面笑容的亲家母正探着殷切的头颅看着她,便也堆起笑容说:哎呀,善娟外婆啊,你来了,赶得快哦,有劳你了,还带了那么多东西。新娘子养了,母女平安,你放心好了!
老外婆一张笑逐言开的脸顿时僵住了,皮肉立刻耷拉了下来:什么?母女平安?善娟不是说养了弟弟吗?
李月珍淡然一笑,说:不是的,是女小囡,外婆去楼上看看新娘子和小毛头吧!
老外婆尴尬地笑笑说:这小姑娘,连个弟弟妹妹都会传错,勿晓得哪能搞的!
转身找善娟,善娟已听到了阿奶和外婆的对话,吓得站在后面不敢出声。老外婆举起手来佯装要打善娟:小姑娘,弟弟妹妹分不清楚,你是出你外婆的洋相啊!
善娟逃到客厅角落里的那张沙发上,心里想着,自己明明听到大伯妈说“一场尿水浇得老老高”。妹妹也能把尿水浇得老高吗?
自打善娟读小学起,就一直担负着带弟弟妹妹的重任。带大弟弟的时候,名义上是一个对另一个负着看护的责任,事实上是两个孩子一起做伴玩。那时候,善娟的任务还是很轻松的。带大妹妹的时候,就有些勉为其难了。善娟大一些了,自然有了自己玩乐的游戏,比如和街坊邻居的孩子们一起捉迷藏跳房子,抱着一个婴儿,那是十分不方便的。接下去,姆妈没完没了地生下弟弟妹妹,她也便过着暗无天日的“小保姆”的日子。她是始终没有游戏的时间的,有时候是背着某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参与到捉迷藏的游戏中,步伐就比别人要笨拙一些,藏身的地方也是有限制的,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躲。比如稻柴堆里是不能钻的,一钻进去,背上的弟弟或者妹妹是一定会哭的。有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藏身之地,静悄悄地躲着,等着玩伴来找她。紧要关头,背上的小人张嘴一哭,藏身之处立马暴露,她便轻易地被人捉到了。所以,带着弟弟或者妹妹,玩起来是绝不尽兴的。不尽兴,总比不能玩好,所以,虽然如此,善娟还是力排困难,努力参与着她们这些孩童的游戏。直到有一天,对面洪来贵家的孙女洪芳叫她去跳猴皮筋,她一着急,把某一个妹妹头朝下、脚朝天背在身上,跑出了门外。
隔壁大伯妈宋丽珍走过,发现善娟背着一个头朝下脚朝上的孩子在猴皮筋间上下蹦跳着。宋丽珍吓得大叫起来:新娘子,快点来呀,要出事体了!
程美珊应声奔出店堂,冲向那群女孩子。女孩子们已经被宋丽珍破锣般的大喊声吓得停下了游戏,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宋丽珍一把拖过善娟,唱歌似地喊着:你看看,你看看,要紧白相,小囡都头顶倒三了,还在跳橡皮筋!
恰在此刻,善娟背上的婴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似乎迎合着大伯妈的解说词,来一段情景相符的表演。程美珊这才看清楚,大女儿背上驮着她的某个孩子,小被子包裹着,露出半个脑袋,那脑袋直指地面,情势看上去十分骇人。程美珊一把托住善娟背上的孩子,快手快脚地解开,掉过婴儿的头,一张小脸已呈红紫色,不知道是倒背多时造成的,还是哭成这样的。
善娟呆若木鸡地站着,已吓傻了。程美珊劈手向着善娟脸上打去,边打边骂着:叫你白相,叫你白相,今朝我不打死你,明朝你就要摔死你弟弟妹妹了……
此刻的程美珊,已完全是刘湾镇上最普通的一个家庭妇女了,她狠狠地打着她的大女儿,手下是一点也不惜力,直打得她自己气喘吁吁、蓬头散发,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怨愤的怒火,竟是全然找不到刚嫁到常家时的恬静和动人来。
宋丽珍在一边一冷不热地说:是该打的,这样子是要出事体的,不给她点教训,她是不晓得悔改的。已经十多岁的女小人了,怎么还老想着白相呢?女小人要有女小人的样子,一天到晚野在外面,象什么呀?
程美珊本已打累了,想收手的,被宋丽珍如此一说,手下便更是加重了力气。已不是为教训自己的女儿而打,倒象是为做给这个阿嫂看才打的。阿嫂的大女儿已经工作了,在上海第一精神病医院里做护士,那个从小没得过父亲一点关照的孩子已经养大了,宋丽珍便有着足够的资本来教训程美珊的孩子了,她是常家大阿嫂,她是有教训常家所有孩子的资格的。
程美珊从未这样打过孩子,今日里下死力打善娟,却是窝着满腹的怨恨的。她边打边想:你做大伯妈的,发现善娟倒背孩子,你不及时帮着抱下孩子来,倒是闲着手在那里叫唤,你安的什么心?你是要出我的洋相,你是想让大伙儿都来看我程美珊的笑话,来数落我教不好自己的孩子。
这么想着,程美珊对宋丽珍的不满和怨恨便转嫁到了善娟的身上,巴掌也下得分外烈辣了。
那日,善娟第一次被母亲暴打了一顿。她是知道疼的,但一时间却忽然发现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母亲眼光里的凶狠和手下的残忍,让她忘记了哭泣。她只是这么呆呆地承受着母亲的巴掌暴雨般跌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背脊上,她连躲一下都忘了,直到母亲打得瘫坐在地,她才发现,她放眼而见的四周,已经围成了一道厚实的人墙。他们看着她的母亲当街教训着自己的孩子,并且听着一旁的宋丽珍向刚进入围观人群的人们娓娓叙述着新娘子打女儿的原委。这情景,酷似一场西洋景,被人们观看着,便有着巨大的反响和公众效应了。善娟听到有人在乘此机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你看看,以后不要白相心思太重,介没脑子的,你要是也这样子,我要比常家三少奶奶打得还厉害。
善娟成了刘湾镇上的妇女教育自己孩子的反面教材了。她站在人群中间,看了看一边大口喘气的母亲,那个适才被自己倒背着的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她也忘了,她只看见小被子包裹着的孩子被一边的邻人抱着,似是为了帮母亲腾出手来打她。那被子里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啼哭,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成了她的催眠曲,她已在母亲打大姐的时候,安然地睡着了。
善娟这才忽然想起自己是应该哭泣的,身上的疼痛已不是很重要,只是为周围大群看热闹的人,也是有着足够的理由哭的。于是,善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就有人说:快回家吧,以后不要只想着自己白相了,晓得错了就好了,新娘子也不要打了,都回家吧!
人们是只当善娟知了错才哭,善娟却因了人们的误解而哭得更为凶狠了。可她这充满委屈的哭声是不值当被人理解的,她听到有人在说:哭两声就好了,快回家吧,再哭下去,当心你姆妈又要打哦。
善娟的哭就显得毫无价值了,于是她便慢慢地收了哭声,跟着母亲回了家。从那以后,程美珊似是上了瘾,一不顺手就会打孩子,打得最多的,自然是善娟。比如吃完晚饭,洗碗的工作是善娟的,一叠碗盏放在桌角边,弟弟妹妹们绕着桌子奔跑,一不小心撞了桌子,碗盏哗啦一声摔下来,碎了大半。程美珊撂起巴掌,落在善娟身上,即便善娟再感觉委屈也没有用,谁叫你是大女儿?谁叫你把碗盏叠在桌角上的?不是你撞翻的,那你不知道把一大叠碗放在桌角上是很危险的吗?一家人家,孩子一多,做父母的就会因了多出来的杂七杂八的事情而弄得心绪烦躁不堪,且如常家,在过去的日子里,是过惯了使唤佣人的生活的,一旦所有家务杂事都摊到自己身上,难免不能适应。再说,本来为着一份颇有前途的事业整日奔忙,忽然之间不需要忙碌了,就好比指手画脚惯了的领导人,退休了,心态就很是失衡,人也就更易烦躁。没有人可领导的,就领导自家的孩子,孩子也因此而遭了殃,挨打的机会忽然增加了。刘湾镇上的家庭里,老大是做家务最多的,挨打的份当然也最多,这是常理,这叫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没有人同情老大,也没有人站出来为老大说几句公道话。如此,善娟的处境显然很不利。所以,当善娟知道母亲生下小妹妹后再也不想要孩子时,心里便不由地充满喜悦,所以当父亲要她独自到第一妇幼医院去接母亲时,她便十分乐意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第一妇幼医院的大门实在很小,比起善娟从小看到的信丰祥绸布庄来,简直是小到不象一家医院。两开门的木框玻璃门,门口挂着一个白色的灯箱。如果不是灯箱上的红漆十字代表着这里是一家医院,很有可能有人会以为这里是哪家单位的办公室,灯箱上的红十字也已经有些剥落,白天是十分不起眼的。到了晚上,灯箱亮起来,这红十字也并不十分明显地昭示着这个地方是一所医院,似乎这仅仅只是一家小小的诊所而已。
十三岁女孩常善娟就是这样,在明亮的午间走过第一妇幼医院门口,而并未注意到这是一所医院。她错过了医院的大门,她依着爹爹写的路名,一直走尽了武定路,还是没有找到医院,再往回走,还是没有找到。善娟想找个人问问路,但又怕自己一口浦东话说出来让人家笑话,便硬是闭着嘴一味寻找。又把整条路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实在没有办法了,便硬着头皮向一个站在路边的老年人打听:老伯伯,第一妇幼医院在哪里?
老年人伸手一指:喏,这不是吗?
转头一看,就在身后的上阶沿边,挂得高高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迹很小,且这牌子是混在一大群牌子中间的,很多单位都要从这两开门的左右进出,只有白色灯箱上隐约的红十字可以告诉人们这里有一所医院,但红十字已被风吹雨淋得很淡很淡了,实在不能引起人的注意。善娟终于找到了医院,如释重负,挎着包袱进了门,然后寻着妇产科的方向而去,找到了病房的门牌号,推开门跨了进去。
挺大的病房里,十多张床靠两边墙排列着,白色的被子有些发黄,被子里的女人们多半蓬头垢面面容憔悴,有人躺在被窝里沉睡,睡着的女人,脸色也是苍白的。有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哼哼着“疼啊疼啊”,那是还没有把孩子生出来的,正等待着时机成熟时送产房。有的女人已经生下孩子了,正大口吞吃着不知道搀和着什么杂粮一起煮的粥。吃粥的女人头上扎着布条,这又多半是外地人,上海人生孩子是不大会在脑门上扎布条的,上海人生了孩子最多戴个绒线帽子。总之,病房里呈现出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善娟向着母亲的床号走去,发现床上堆着被子,人却没有。姆妈呢?十三岁的孩子还未能有足够的经验猜测到种种可能,心里是真的着急了。她也不问邻床的人,只一味东张西望着,想把母亲从哪个角落里搜索出来。张望了两分钟左右,也张不到母亲的影子,嘴角撇了撇,想要哭的样子。一路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积累得已将爆发,恐慌的情绪已到达了顶点,眼睛里的泪水将要夺眶而出了。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善娟,你来了。
善娟回头一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她身后,身着竖条纹病号服,白森森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一双很大的眼睛深深扣进眼眶,目光竟是幽暗的。这是谁?这是姆妈吗?怎么和平时的姆妈不一样?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难看,象不久前她在大堂姐工作的精神病医院里看见过的女病人,可是她在对自己笑着,分明就是姆妈的大眼睛,姆妈的白皮肤。
善娟怯生生地叫了声:姆妈。
眼泪再也不听使唤,扑簌簌掉了下来。衣衫凌乱得如精神病患者一样的程美珊赶紧走过来问:哭什么呀?怎么啦?这个戆大,你爹爹呢?
善娟听到了母亲的说话声,才确信,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姆妈,并且是一个精神正常的姆妈。她边擦眼泪边回答:爹爹要上班,上半天没有人顶班,叫我先来,下午他会得来的。
善娟打开包袱,里面是母亲的衣服,出医院时就不能穿医院里的病号服了,还有小妹妹的新衣裳和尿布,也是要给她穿戴上的。善娟帮着母亲整理东西,喝水的杯子,吃饭的钵子,还有毛巾、草纸、洋面盆等等,直到全部整理停当了,父亲还没有来。她坐在母亲床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边上别的产妇们,隔壁床上的女人就问母亲:这是你的囡吗?
程美珊笑着回答:是的,我的大囡。
那女人接着说:大囡倒已经长得象大人了,小囡才刚刚养,正好大的带小的,你是有帮手的。
程美珊点头表示赞同:是,小人一多,带不过来,只好大的带小的,都一样的。
善娟一听这话,头就大了,想想自己已经带了五个弟弟妹妹了,现在这个是第六个,还是要她带,什么时候才是出头的日子?自从上次倒背孩子以后,善娟就再也没有带着弟弟或者妹妹出去玩过,母亲不允许,她自己也怕闯祸。但听母亲说生下这个小妹妹她再也不要孩子了,这倒是一个让她见得到光明前景的消息。母亲说要结扎,她是不懂得什么叫结扎的,但听母亲的意思,结扎就是不让生孩子了,结扎过的女人是生不出孩子的。那就很好,也就是说,带过这个小妹妹,善娟就再也不用带更小的弟弟妹妹了。虽然把这个刚出生一个礼拜的妹妹带大还是任重道远的事情,但既是没有更小的了,那还是看得见胜利的曙光的。这是母亲这次生孩子事件中,唯一令善娟感到一丝快意的信息。
善娟和程美珊母女俩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沉默着。小妹妹也要等出院前才可以抱出来,现在还没有到喂奶时间,关在婴儿房里,是不会出来的。程美珊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纸包,捏出一块长方形的焦黄色蛋糕递给善娟:你肚皮有没有饿?吃块蛋糕吧。
善娟感激地看了一眼母亲,接过了蛋糕。自从上次被母亲狠打过后,她与母亲之间,便似有了隔阂,连正视一眼的机会都很少。在善娟的记忆中,是在好多日子以前品尝过这种富含油份又有着浓烈的鸡蛋味儿的点心。很小的时候究竟吃过什么稀罕东西,也都忘了。听母亲说,她和大弟弟尧仁曾经被父母带到凯司令吃过一次西餐,她是记不得吃了什么了,脑子里依稀有着一些快乐的记忆,似乎那一日是丰富而满足的,但为了什么感觉丰富而满足,却已忘了。几年过去了,在善娟的记忆中,大世界和凯司令西餐的往事就如流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的痕迹已磨损,她看到的,只是一大群弟弟妹妹张着小嘴嗷嗷待哺的情景。她这个做大姐的,自然是做活最多、吃食最少的。比如奶奶炒了花生米,一份一份给他们平均分配好。善娟把自己的一份吃得十分俭省,那是希望把这种难得的嘴里的快乐细水长流地竭力延伸得长久一些。可是弟弟妹妹们就不顾这些了,他们快速迅捷地解决了自己的一份花生米,几乎是一把把地填进嘴巴,大口咀嚼着咽下去,谁也不甘于落后,似乎只有通过这豪迈的吃法,才能充分体验吃食给予他们的快感。事实上的确是谁吃得慢,谁就倒霉。每次,总是轮到善娟倒霉。吃完了自己份额的弟弟妹妹们总是会想办法再为自己多争取到更多的花生米,花生米当然不会自己长出来,他们吃完了自己的份,眼睛里搜寻到的,便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的大姐的那份了。于是便来讨:阿姐,给我两粒吧!
善娟当然不想给,她每次给自己下决心,今天绝不给他们了,嘴里说:不给不给,谁叫你们自己吃得那么快。
有小的用软办法央求:阿姐,那就一粒,不要两粒。给吧!
也有更小的讨不到,便用了耍赖的法子,哭哭啼啼地闹起来。善娟是竭力维护着自己那一份花生米,直到这个求那个哭的声音传出来,那边忙碌着的母亲大喝着:吵什么吵?
便有小的告状了:姆妈,阿姐不给我吃花生米!
善娟大声申冤:他们要吃我的,他们自己已经吃完了。
那边的母亲在此刻却是世界上顶不公正的人,连分辨一下是非的兴趣都没有,只大喊着:吵什么吵,吃吃吃,只晓得吃,你是姐姐,让给弟弟妹妹吃也不罪过,你就给他们吃吧,你少吃几粒也不会死,你多吃几粒也不多长出一块肉。一群讨债鬼!
善娟苦苦艰守的花生米,终于在母亲的威慑下,无可奈何地一一分给了弟弟妹妹,若是坚持不给,母亲的巴掌或者棒头就要落到头上来了。一圈分下来,自己的份几乎没有了,也不再想要珍藏,便一股脑塞进嘴巴,几乎是囫囵吞下去的,知道再不吃掉,那剩下的寥寥几粒也将不再属于自己。
善娟完整的记忆,是在吃食的锐减、母亲的暴躁、父亲的沉默以及爷爷奶奶的苍老开始的。那些日子,善娟常常可以听见母亲嘴里脱口而出的诸如“翘辫子”、“讨债鬼”、“死货色”等等漫骂儿女的话,这些话并不是程美珊与身俱会的,而是她在生活中学会的。过去,即便是听过别人骂,她自己也是出不了口骂的,更何况骂的是自己的子女。但是,世界上再优雅的女人,一旦成为了一群孩子的母亲,便会变得庸俗起来。一旦在一九六零年这样的日子里沦为了一群孩子的母亲,她便决少再能继续保持她的优雅了。甚至说庸俗都是不够的,只能用粗暴来说了。一九六零年的刘湾镇上,粗暴的女人比比皆是。程美珊就是这样,从一个清纯少女沉沦为一个粗暴琐碎的妇人。
在善娟眼里十分粗暴的母亲今日里给了自己一块蛋糕,这是令她既感激又惶恐的事情。她小口咬着蛋糕,独自吞咽着香甜的食物,没有弟弟妹妹和她抢,心里却生出格外的辛酸来。她悄悄地瞥了母亲一眼,母亲正低着头数尿布,嘴里叨咕着“尿布够了,小衣裳还是新的,其实旧的就可以,阿奶也真是的,上面几个穿过的旧衣裳介许多,偏偏拿新的来……”
善娟听着母亲自言自语的唠叨,想想自己做大的,还是有着划算的地方。比如穿衣裳,总是大的穿新的,小的穿旧的,再小的,就穿补丁的了。这就是她做大女儿的好处了,也是令她颇感安慰的地方。
这么想着,善娟就看见爹爹瘦瘦的身影闪进了病房。
看见常明义来了,程美珊便站了起来,绝不象一个刚生过孩子的产妇,身手是十分灵便,没有丝毫娇气。也许是生了七个孩子,已经熟络得象母鸡下个蛋一样简单了。常明义也并不问寒嘘暖,只拎起程美珊已整理好的包袱,对善娟说:搀牢姆妈,你们先走,我去结帐,在大门口等我。
常明义拎起那个装着婴儿尿布和衣裳的包袱转身出了病房,程美珊也站起来,跟在常明义身后,准备出门。善娟搀扶住姆妈的手臂,轻轻摇晃了一下,问:姆妈,小妹妹还没有抱出来呢。
程美珊摇摇头说:这事体不用你操心,我们快走吧!
善娟便不敢出声了,她向来是不敢在爹爹姆妈面前发表什么意见的,既然姆妈说不用她操心,她也就不操心了。也许爹爹结完帐,会抱小妹妹出来的。姆妈和病房里其他人招呼了一声“再会”,病房里躺着坐着的女人们也纷纷说着“男人来接了,好的好的,再会哦!”。他们便提着包袱出了门,在医院那扇小门外等了一会,常明义空着身出来了。他接过程美珊手里的一个包袱,说:走吧!
善娟探头看了看爹爹身后,没有医生或者护士替他抱着小孩。她感觉十分奇怪,问身边的母亲:姆妈,小妹妹呢?
程美珊的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厉声吼道:跟你说了不用你操心,你还打碎沙锅问到底做什么?
善娟吓得再也不敢出声,心里却分外感觉奇怪了。为什么爹爹来接姆妈出院,却不一起接了小妹妹回家呢?这个小妹妹,善娟还没见过一眼,爹爹和姆妈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善娟是动足了脑筋也想不出来了。
常明义在前面匆匆地走,善娟搀着程美珊紧紧跟在后面,深秋季节里,医院外面沿路的梧桐树掉了一地枯叶,风吹在身上有些瑟瑟的寒意。常明义手提一个大被服包,前后左右躲着车流引路,程美珊穿着棉袄,头上包着一块墨绿色羊毛围巾,身边的善娟一手搀扶着她,另一手也提了一个小包袱。这一家三口前后分开走在路上,向着十三路有轨电车走去。
一九六零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一九六零年的刘湾镇上,每家每户做饭的锅子都是新的,两年前的那场运动中,人们家里的所有铁制品都送去炼钢了。没有锅子做饭不要紧,不做饭也有饭吃。那时候,家家不用做饭,都到供销合作社食堂里去吃饭。凡是过去做过厨师的,象老信封祥里做饭的计林南计先生这样的人,都被招去大食堂里做饭了。常明义常常拖着一家大小去食堂吃饭,一个大男人,身后跟着一群小八拉子,一路吵吵嚷嚷地去食堂,吃起饭来也是西里哗啦地响动很大。那样的日子倒是很好过的,没有哪家富裕哪家贫穷,做过老板的人和做过长工的人在一起吃饭,吃的是一样的饭食,喝的是一样的汤水。相比之下,常明义家的善娟尧仁的胃口还不如阿弟哥家的大毛二毛,吃食堂就显得不是十分划算,但毕竟,不用花钱,不用操心买什么菜做什么饭,这是一件颇合大家心意的事情。可是这食堂吃了没几个月就解散了。大食堂关门了,刘湾镇上的人家便纷纷买了新锅子回家,又开始各家做各家的饭吃了。可即便有了新锅,还是没有好东西下到锅里去煮的。一般,新锅里的粥汤是可以照出人影的,其稀薄程度是连喝粥人脸上的皱纹都照得十分清晰的。所以,用这么新的锅子做这么差的饭食,实在是有些银盘子里装咸菜——贵材贱用的意思的。
常家本是刘湾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家底是很有一些的。但这样的大户人家,向来过的是勤俭持家的日子,家业是靠着节俭积累才成的,即便再有钱,也不会胡乱花费。常家当然是有财产的,但有财产也是不能露富的,被人家知道了,就成了眼中钉了。尽管整个刘湾镇上的人都知道常家有钱,但只要不让人看见那一张张钞票,不看见吃着红烧肉喝着牛奶,便没有证据来证明这是一个有钱人家,也便成不了这个事实了一样。
比如不久前的某个礼拜天里,常明义去了一趟市区,傍晚时分,他在一家老小的期盼中回家后,从那只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了一个纸袋袋,打开纸袋袋,一股浓烈的麦香飘逸而出。孩子们围拢了过来,他们看见父亲从纸包里拿出了一只象脚丫子那么大的焦黄色的东西来,香味就是从这东西上散发出来的。孩子们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爹爹手里的东西,都知道这是可以吃的,但似乎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吃的。
善娟站在众多的弟弟妹妹后面,她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女孩子是不能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挤在爹爹跟前等着吃东西的,她站在弟弟妹妹后面,还是看见了爹爹手里的焦黄色东西了,她擤擤鼻子,闻到了一股既是熟悉但又久未谋面的香甜气味,这气味让她的记忆忽然之间活跃起来。弟弟妹妹们相互询问着:这是啥什东西?是甜的吗?
善娟在弟弟妹妹们嘈杂的议论声中脱口说道:这是罗宋面包!
弟弟妹妹们顿时肃然起敬地纷纷回头看他们的大姐:阿姐,你哪能晓得的?
“阿姐,为啥叫罗宋面包呀?”
弟弟妹妹们进一步的提问难倒了善娟。事实上,她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搜索出这种象脚丫子一样大小的焦黄色点心,也不知道这种点心叫罗宋面包,但她居然脱口说对了,也不知道趴在脑子的哪个角落里的记忆,让她忽然觉得那两只散发出麦香的点心叫“罗宋面包”。
常明义点点头说:对的,是罗宋面包,善娟还记得伐?你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姆妈领你和尧仁去凯司令西餐厅吃过的。
爹爹刚说完,弟弟妹妹们便发出一片唏嘘声:阿姐,阿哥,你们哪能介开心呀,爹爹姆妈哪能不带我们去的呀?
善娟是已不记得自己被父母领着去过凯司令吃西餐的事情了,但弟弟妹妹们羡慕的叹息声,还是让她颇感优越和骄傲。她努力地回忆着小时候的往事,记忆里搜寻不到,她便尽情发挥了她的想象,于是,在那一刻里,善娟便充分体验到了,拥有一个吃过西餐的幼儿时代是何等幸福和满足。
爹爹肯定了善娟对罗宋面包潜意识里的记忆,但在分食他买回来的罗宋面包的时候,善娟却明显因为曾经吃过一次西餐而吃亏了,此刻,是需要她发扬类似“孔融让梨”等传统故事中所宣扬的谦让风格的。挺着大肚皮的程美珊举着一把锋利的小刀说:来,姆妈来给你们分!
常明义从孩子堆里退了出来,换了程美珊挤进去。许是因为常明义带回了这新鲜而少见的吃食,程美珊常常阴郁的脸色也变得舒展好看得多。即使是成年人,在那样的年成里,也少有令他们快乐的事由,而区区一只面包,竟是可以让一家人顿时掉进了幸福的漩涡。此刻,程美珊被她的孩子们围在中间,她拿着一把小洋刀,一边下刀子切起了橄榄型的面包,嘴里一边说:一人一块,勿要吵,大家尝尝味道,今朝吃一只,明朝再吃一只。
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看着母亲一刀一刀切下去,然后伸出小手,托住母亲递过来的那一小块罗宋面包,放到鼻子低下闻了又闻,直到把那股子带着黄油香的气味全部吞进了鼻腔,才舍得伸出舌头去舔那一小块面包。分给善娟的,是橄榄型面包一端的小尖头,是最小的一块。善娟撅着嘴巴有些不高兴了,程美珊一边用手指头蘸起桌子上的面包屑送进嘴里,一边说:你以前吃过西餐的,还要和弟弟妹妹抢一块面包啊?再说你这块面包才叫好啊,罗宋面包最好吃的就是两头的角,烤得硬翘翘的,香得来不得了。快吃吧,不要不开心了。
善娟便也说不出什么了,那一小块面包也便很快地被孩子们吞进了肚子,连个肚子角落都不能填的,程美珊看着孩子们吃,一边叮嘱着:出去不要跟人家说我们今天吃罗宋面包了哦,记住了吗?
就有某个孩子提出了置疑:姆妈,为啥不好对人家讲我们吃罗宋面包了?
程美珊不假思索地回答:叫你们不要讲就不要讲,多问什么呀?谁要是讲出去了,明天分另一只的时候就不给吃!
便没有一个孩子敢多问了。孩子们自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能对别人说他们吃罗宋面包了,但这样的情况常常会碰到,比如家里难得做了一回红烧肉,比如爹爹又买回了赤膊硬糖,比如姆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糯米粉做了几个咸菜馅的塌饼,这些,都是吃进肚子里,不能往外头讲的。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姆妈常常要关照他们不能对外人讲家里的事,对孩子们来说,讲不讲是不重要的,有得吃,才是重要的。
这一天,善娟和爹爹一起接姆妈出院,就又平白无辜地多了一次“吃”的经历。善娟搀着姆妈跟着爹爹走出医院,乘上十三路有轨电车,然后在定海桥下了车。他们没有马上到轮渡码头去坐摆渡船,爹爹走在前面,七拐八弯地进了一个饭店,善娟看到,这个饭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写着:定海饭店。
善娟跟着父母进了饭店,在一张方桌边坐下,然后就有穿白色衣服的服务员来点菜。善娟听到爹爹对服务员说:你们饭店里有没有吃了可以补身体的小菜?
服务员想了想说:有是有的,不过价钿贵一点。
常明义说:价钿贵没关系的,只要有。你报报看有什么?
服务员就如数报上来:有酱爆猪干,有红烧猪脚,有豆腐黑鱼汤……
这些菜名,程美珊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了,这几年里,几乎没有去饭店吃饭的经历,菜场里也没有时鲜的鱼肉卖,所以只当是这些菜都已经在人间消失了,脑子里只有咸菜煸毛豆或者豆腐青菜之类,肠胃里,也已把荤腥忘却得干干净净。
菜上来了,一盘酱爆猪干,一盘炒鳝丝,还有一个鸡鸭血汤。常明义对程美珊说:善娟姆妈,快点吃吧,猪干补血的。
常明义又对善娟说:善娟也吃,你没吃过炒鳝丝吧?尝尝味道。
善娟捏了筷子吃起来,果然是从未吃过的口味,味道浓煞鲜美到令她有些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她只记得以前阿奶做过红烧鱼或者红烧肉,那是很好吃的,没有想到这炒鳝丝更好吃,黏黏糊糊红红黄黄的一盘,看起来象糨糊里搀着咸菜丝,入口却是鲜辣香甜到舌头都要吞进去的感觉。
此刻,善娟是确信了自己的好运气。弟弟妹妹们没有一个能象她这样跟随着父母一起吃一顿饭店里的饭菜,他们更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一道叫做“炒鳝丝“的菜。因此她决定,回到家后,她将绝口不提在饭店里吃饭的事情,否则,弟弟妹妹们将会对她的好运气报以强烈的嫉妒和不满,这也将导致在日后分派吃食的时候,再次遭受不公的待遇。也就是从那一回开始,炒鳝丝成了善娟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一直到她长大成人,这道菜,依然是她心目中最至高无上的菜。
吃饭那时刻,善娟是忘了她的小妹妹了。吃完饭抹了抹油唧唧的嘴巴走出饭店,她才又想起母亲生下的小妹妹,这个她作好准备将要做她的小保姆的婴儿,为什么没有和姆妈一起出院?她依然不敢问父母,只心下里狐疑着,上了摆渡船,过了黄浦江,又下了摆渡船,上了小火车,一路回到了刘湾镇上的家里。小妹妹依然没有踪影,小妹妹去了哪里?知道又要多带一个孩子时,善娟是厌烦透了,但现在小妹妹不见了,她心里,倒又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来。
五 茶馆 小妹头
程美珊临产前一个月,李月珍娘家表嫂来串门,提起暮紫桥李家宅的隔壁三叔叔家孙子结婚多年没有生养,想领一个孩子。李月珍便向儿子提了这事情。常明义说:姆妈,这事体要和善娟的姆妈商量一下,我是没有意见的,但小囡是她养的,作兴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常明义小心翼翼地对程美珊说:善娟的姆妈,今朝外婆家隔壁表嫂来串门,说三叔叔家的孙子结婚好多年了,没有小囡,想要我们家过继一个给他们。姆妈叫我问一声你,三叔叔家的条件也是不错的,小囡过继了去,是不会吃苦头的。
程美珊沉默了片刻,回答说:要过继也是可以的,不过只能过继这个最小的,在自己家养过一段时间再给掉,让生手养是养不好的。
常明义点头同意:说得也是,那你要是答应,就和姆妈说一声,等这个小囡养出来了,给了他们吧。
程美珊赶忙补充说:那也不行,也不晓得这个小囡是男是女,要是养出来是弟弟,我不给,我们统共就尧仁和利仁两个儿子,再多要一个儿子更好。要是养出来是妹妹,那就给他们吧,已经有四个囡了,够多了。
常明义觉得程美珊的话十分在理,他是完全同意的。第二天,他便向母亲传达了他们夫妻商量好的意思。李月珍也当即表示同意,便差人传话给了娘家表嫂。
程美珊生下小女儿临出院的那天,常明义带了外婆家表嫂和三叔叔的孙媳妇一起去接小毛头的。所以,当善娟跟着爹爹姆妈出医院时,小妹妹早已在爹爹去结帐后一手一脚地交给了别人带走了。善娟却一路猜测着,爹爹姆妈不接小妹妹出院,是不是嫌又是一个女孩,所以把她扔在医院里不要了?
这个想法持续了三天,家里人谁也没有提起小妹妹的去向问题,直到第四天清晨,程美珊坐在早餐桌边面对着一碗稀饭,忽然红起眼睛,冲着常明义用带哭腔的声音说:去接小妹头回来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奶涨得痛死了。
紧接着,程美珊和常明义都站了起来,两个人躲到客厅里,轻声说着什么,似乎争论着一个话题,从小声地讨论,到渐渐地大起嗓门来,最后程美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嘴里嚷嚷着:我自己的囡,为啥要给别人养?我们家真的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过去只有穷得买不起棺材了,才卖儿卖女的,我要把小妹头接回来,你不去我去!
一家人围拢了过来,李月珍阿奶站起来,抹了抹已经掉了一老脸的眼泪,嘴里说:明义,算了,去和暮紫桥三叔叔家说一声,赔个礼,送点东西过去,要不再给人家一点铜钿,把小妹头接回来吧。我们常家是不如从前了,但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囡。
常明义十分为难,已经答应给了人家的孩子,怎么能反悔?做生意出身的人,是顶忌讳言而无信的。便叹息道:女人做事体,就是这么不讲信用,我是不会去要回来的,要去你们自己去。
李月珍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想了想,又转身劝程美珊:新娘子,你就放宽了心吧,小妹头给的也不是船上人家,是我娘家的三叔,那也是一户好人家,日脚不会难过的,不信你可以问问爹爹的。
程美珊却似乎是铁了心想要回孩子了,她第一次在婆婆面前发脾气,也是第一次这么不顾面子在众人面前大哭大闹:小妹头不回来,我也活不成了,姆妈呀,你不知道这几天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心里不安啊,穷也好富也好,一家人在一起过,过的是个团团圆圆,姆妈,就算我求你了,和爹爹说一声,把小妹头接回来吧。
老爷子常冀昌没在家,他一早起来后就去了茶馆。李月珍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便大声喊着:善娟啊,去茶馆店里把你爷爷找回来。
善娟拔腿就往客厅外的天井里跑,她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跑到隔壁大伯妈家里去找红娟堂姐了。十七岁的堂姐红娟在上海第一精神病医院工作,每个礼拜回家一次。善娟找到南楼梯上大伯妈家的房里,看见堂姐靠在床上正看书,就说:起来吧,红娟阿姐,和我一起去找爷爷,在茶馆店里,我带你去,那个说书的人这两天在讲岳家将,一起去听好伐?
红娟留着短发,一张瓜子脸,眼睛细细长长的,骨骼面相很是柔和,是典型的常家人的长相。她低垂着眼皮继续看书,嘴里懒懒地说: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在家里看书。
善娟央求说:红娟阿姐,你就陪我去吧,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小妹头送人了,姆妈要去讨回来,爹爹不肯,他们吵起来了,阿奶就叫我去找爷爷。
红娟终于抬起眼皮:你家小妹头送人了?送给谁家了?
善娟说:哎呀,我哪能说得清楚送给谁家了,你快起来,一起去找爷爷吧!
红娟这才起身,理了理有些蓬乱的短发,抻了抻花布夹袄的袖口衣角,跟上善娟下楼,往随塘河边的茶馆走去。
自从信丰祥绸布庄归公之后,常冀昌已十分疏于管家里的大小事务。每日里太阳刚出,便去茶馆泡上一壶俨俨的茶水,和刘湾镇上一群老头子挤在一起,听那个外乡来的说书人握住一块惊堂木,拍击着条案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用操劳过度已近沙哑的嗓音娓娓讲述着岳家将的故事,或者某个朝代的皇帝嫔妃和大臣将相的歪传野史。
说书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着一件青布长衫。那时候,市面上穿长衫的人已十分罕见,常冀昌们是早已脱掉了长衫马褂,改穿新式的前开襟罩衫和西式裁减的长裤了。也只有说书人,是可以穿着这样的行头做他的营生的。说书人做的是演艺的活计,穿什么都是没有人计较的,所以,看一个穿着老式长衫的人坐在茶馆里讲故事,不仅仅是看一个人在那里做戏,那是带着一丝怀旧色彩的追忆,是听一个人讲着现如今不再有的生活。一个人娓娓道来,听的人全然进了角色,好比自己也是故事中的人物了,落到底,也是一个旁观的知情人,这有些身临其境的感受,是只有在茶馆的说书人嘴里道出的字字句句中,才能体味的。
这说书人,讲的故事,也是分场合的,比如在这种清晨时分,听客都是如常冀昌这般的老头子,那他讲的,多半是岳家将杨家将或者薛丁山李自成的历史故事,这历史是要带着些民间传说的性质的,不能过于正统,要不就不好听了。老头子们并不十分谙熟那些历史,是知晓一些,但更关心的,是历史背后的男盗女娼名争暗斗的歪史,所以,这历史的故事性,也是格外强一些的。遇到夜里的书场,听的人里,就多了一些做完了一天活计的女人了,有了女人,这书场里,就必须要多一些脂粉气了。说书人是懂得招揽人心的,所以,夜里的书场,便多是“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书生中状元”的段子了,直听得那些妇人们暗暗垂泪心生羡慕,这书场里,也多了几分十分难得的儿女情长了。
这年头,每个人都吃得清苦过得辛苦,人们很难有闲心去顾遐一些不着实际的传说,刘湾镇并不是十分贫穷的小镇,靠海吃海,有着勉强维持生计的定粮,绝饿不死,却也不足以富余。听书,却成了人们物质食粮之后的精神补充,就好比穿不上好衣裳,看看裁缝店里挂着的色彩缤纷的新衣,吃不上好饭菜,想想宫廷里的满汉全席,过不上好日子,听听说书人讲的男欢女爱的故事,都是一样的道理,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道理,却也是可以维持活不活死不死的生活的精神方式了。
说书人也没有吃饱肚皮,那是肯定的,他坐在台前的条案边,本是有些白皙的脸色,更显苍白削骨。说书人的脸,是颇得女人喜爱的长相,细长眼,眉梢吊进了额角,尖下巴,细脖子,十足的一张小白脸。清晨的说书人,头发是三七开的,油光可鉴,梳理得十分整齐,青帮帮的下巴上,留着一些新刮胡子的痕迹,却是干净得几乎冒出一些肥皂的香气,长衫也是刚熨挺的,腹部还没有褶皱,下摆也还没有卷角。到了晚上,说书人已没有了清晨时分的清爽气了。头发有些凌乱油腻,下巴上也冒出一些参差的黑色茬子,长衫已有些皱巴巴,有时还染了几滩茶迹或汤汁。总之,这说书人,在清晨时分,是神清气爽的白面书生一个,晚上,却似了一个落难的、以说书糊口的走江湖人。可惜,清晨的听书人里,几乎没有女人。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有女人进书场,而说书人的大好时光,却已在清晨消耗殆尽。
常冀昌,就是于清晨时分泡在茶馆里听书的众多暮年男人的其中之一,这形象,与千万个刘湾镇老年人是无有差别的,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曾经是刘湾镇商界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唯有他手里的那壶茶,还保持着与众不同的品位。生活样式的改变是平头百姓无能为力的,但生活的质量还是可以努力维持的。来茶馆喝早茶的老头们,多半泡的是一角钱一壶的炒青,常冀昌泡的是五角钱一壶的上好龙井。别人家可以喝五壶茶的消费,他只能喝一壶,他也并不感觉奢侈,倒是觉得这花消,是合理且不过份的。茶馆店的伙计也清楚常冀昌的习惯,只要见得张老板来了,不用问,一壶用七十度左右的开水泡好的龙井茶,就端到了常冀昌面前。张老板便捧一壶茶,坐在人堆里摇头晃脑地听说书人那些拐弯抹角、抖尽包袱主角还不出场的故事,似乎并未感觉自己是优越于他人的,也未见他有愁眉苦脸的时候。从一个老板降格为退休职员,身份的巨变,他已泰然接受。他是想到了头,当年既是赤手空拳来,如今只不过是回到了赤手空拳,不见得不能过日子,所以,这内心里,也是经过了挣扎之后的平静,是有着胸襟的人的豁达。只是每每经过他过去捐资修造的某一座桥或者某一条乡路时,便默默地心生感慨罢了。想想现在若要再为镇上人做点好事,攒些好名声,也已没有了那份实力和心情了。
常冀昌正喝着续了第二次水的茶,这一道茶水,是最好的,过了第一道的生涩味,又是恰倒好处的浓俨。台上的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却见红娟善娟一大一小进了茶馆的门。两个女孩子一个红脸蛋一个白脸蛋,一个细眉细眼,一个浓眉大眼,一个是已近成年女性的瘦高个子,一个还是孩童的敦实个子。这两个女孩子往门前一站,听书人便齐齐地把脑袋转向了门口。说书人的话音也因此而吃了一个田螺,停顿了一下。那小的女孩子冲着常冀昌喊道:爷爷,阿奶叫你回家去一趟,有事体寻你。
常冀昌站起来,往门口挤过去,大家这才转回了头,继续听说书人有些心不在焉的讲述。常冀昌弯着身子听善娟说了几句话,回头冲伙计说:茶给我留着,我过一歇还要回来的。
说完,跨出茶馆的门,走了。
两个女孩子,却并未跟随着爷爷一起走。善娟睁着大眼睛,竖起耳朵听说书人讲的到底是哪个段子。一边的红娟,却低垂着头,不敢正视台上的长衫男子,眼梢里,却瞄着这个白面说书人。张口闭口间的故事正流动着,抑扬顿挫的声音,是稍稍有些沙哑的,但依然充满磁性,话语间也是具备了普通人的语言中所没有的生动性和吸引力。
两个女孩子站在茶馆角落里,静静地听说书人滔滔不绝的讲着,听书的人,也已把注意力全放回了故事中。善娟听了半天,听出故事里没有岳飞,也没有杨门女将,只有刘关张桃园结义什么的,便有些兴味索然。红娟却已过了起初的羞涩,抬起头打量着白面孔说书人。刘湾镇上是少有这样的男子的,海边小镇上的男人多半皮肤黝黑,象说书人这样的小白脸,只在市里见过。但市里的那些小白脸,终究是带着浮躁之气的,浑身透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红娟从未与那些小白脸们有过直接接触,只是在接待病人家属时,见识过一两次。因为是病人家属,那些病人又都是精神上出了问题的人,所以她所见过的白脸男人,多数被她视为是病态的。她是干这个职业的,她很清楚,精神病是家族遗传的,那些有着白皙面孔的病人的父兄子弟,也不是健康的白,且在与他们的接触中,她发现,这些白脸男人的确有着神经质的倾向,所以,以往,她对白脸男人并无好感。可是现在,台上的这个说书人,却是眉清目秀口齿伶俐,从他头头是道思路清晰的讲述中,可以听出,这个说书人的肚子里,是颇有一些才学的。红娟心里,就泛滥起了莫名其妙的轻波,她既想多看一眼这与众不同的男子,又想躲着台子上的男人隐约飘逸而来的眼神。这一来一回地瞎想着,目光,也变得定泱泱了。
善娟是不喜欢听《三国演义》之类的故事的,她扯了扯正专注地盯着说书人的红娟,轻声说:红娟阿姐,我们回转去吧,今朝讲的故事不好听,换一天我们再来听好伐?
红娟似乎听不见善娟的话,只呆呆地看着台上,细长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闪烁的光芒。脸色竟是潮红的,象是发了三十九度的高烧。
善娟见堂姐不搭理她,便管自出了茶馆门,站在随塘河边看船。河里只有一只乌蓬船,罩着厚实的布帘子,不知道帘子后面的舱里是什么样的景象。看得见的,是船头的一只泥灶头,还有船梢头堆着的一摞摞缸瓮罐钵。那是宜兴来的送紫砂陶器的船。善娟无所事事地蹲在岸上数着船梢头的水缸瓦钵,这边茶馆里,红娟却迟迟不出来。
善娟等得不耐烦了,又进茶馆拉了红娟两次衣角,轻轻地问了她两次:阿姐,啥辰光回转去?
红娟没有回答她,只专心地盯着台上的说书人。善娟就再也没有耐心等她了,自己跨出茶馆的门,走了。直到上午的书场散了,红娟才回了家。这一日的早书场,泡茶馆的老头子们发觉与往日是有一些不同的,说书人多吃了好几个田螺,故事却说得比往日精彩了许多,增添了不少包袱与噱头,故事也更多了迂回曲折和神秘莫测。
红娟回家之后,发现爷爷不在,叔叔常明义也不在,善娟堂妹也不知去向了,家里只有一两个很小的孩子,大一点的,定是跟了尧仁出去玩了,小的,只能留在家里东摸西逛。美珊婶婶站在店铺里发呆,身后有孩子在哭都听不见,楼上自然是厚娣大阿奶和李月珍小阿奶的天下,不知道两个小脚老太太在忙什么名堂。她母亲宋丽珍,更是知去了哪里,她一向是喜欢东家走西家串的。
中午时分,红娟看到,爷爷和叔叔两人一前一后从中市街拐角处走来,他们的身后跟着善娟,善娟背脊上,背着一个红色的小被子包。美珊婶婶一见三个人出现在街角,便象发疯一样冲出了店堂,然后解下善娟背上的小被包,搂在怀里快步冲回了店堂,从店堂后门进了客厅,往客厅的沙发里一坐,解开衣裳扣子,露出一对鼓胀的乳房。怀里的小被包里,是一个粉红脸色有着黑黑的软发的婴儿。只见婴儿张开小嘴,一口咬住了美珊婶婶的一只乳头,咕咕地猛吸起了奶水,小小的人,居然吸出很响的声音,喉头都有吞咽的“咕咚”声,好似饿了好多天一般。美珊婶婶的另一只乳房里,汩汩地涌出许多乳白色的汁水,滴滴答答地漏得红色的小被子布满了白色的斑斑点点。美珊婶婶的眼睛里,也落下了滴滴答答的眼泪,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也管不了另一只乳房里流出的奶水已把衣裳和被子染湿。
红娟学的是护士,虽说是在精神病医院里做着护理一些脑子出问题的病人,但还是很精通一些普通的护理常识的。她看到美珊婶婶的两只乳房涨得象两只发亮的皮球,知道这是奶水多得没有小毛头吃才这样子的。她找了一块毛巾用热水泡过后递给美珊婶婶,用十分内行的语气说:婶婶,给小孩子吃奶前最好消毒一下乳房,好多天没给她吃,你倒不担心得乳腺炎?
程美珊抬起头,含着眼泪说:红娟,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不想要她,可养下她,又舍不得给人,真是作孽啊!
红娟又问:婶婶,为啥不想要她?
程美珊把红娟当成了一个成年女人,几乎是倾诉般地说:都已经有那么多小囡了,整天忙得五荤六素,我要上班,你叔叔也要上班,阿奶老了,带不动小囡了,善娟平日里是要上学的,没有人帮手,这个小人养出来,实在是添麻烦。
红娟点点头,又问:婶婶,你嫁给叔叔时,有没有想过要养这么多小囡的?
程美珊叹了口气说:哪里会想那么多,只晓得嫁户好人家就是了。
红娟的问题很多,似乎在一时之间都冒了出来:婶婶,那你和叔叔是自己认识的,还是人家做媒介绍的?
程美珊笑了起来:我们那个辰光,男人和女人是没有自己认识的机会的,小姑娘,今朝哪能有那么多问题?
红娟低下头,嘴角一扯笑了笑,又问:我晓得的,我爹爹是一点也不欢喜我姆妈的,要不怎么会自说自话跑了呢?以后我要是寻对象,是绝不要媒人的,我要自己找我喜欢的。
红娟说这话的时候,又象一个孩子,任性,带着不明事理的执拗。程美珊听了“呵呵”笑着说:哎呀小姑娘,你才多大点,才十七岁就想寻对象,当心你姆妈晓得了骂山门。
红娟鼻子里出了声气,说:我才不要她管,她把自己管管好就蛮好了。
早上,常冀昌被孙女叫出茶馆后就回了家,明白发生纷争的原由后,老爷子一棰定音,当下决定把小妹头要回来。于是,常冀昌和常明义两个男人,带着礼品和钱,去了李月珍的娘家三叔叔家。李月珍想得周到,她叫善娟跟着爷爷和爹爹一起去,两个大男人,要回了小妹头,一路抱着孩子,实在是不象样子的。
李月珍娘家三叔叔家自然是十分不愿意把给了他们的孩子再还回去的,但亲戚之间不好意思红脸。再说常家老爷子都来了,还带了这年头里十分罕见的卷子面、白糖,还有一叠子数目不小的钞票,这面子是不能不给了。于是很不情愿地把孩子抱了出来,交给了这一对刘湾镇上著名的父子。
小妹头是失而复得了。常冀昌上楼向李月珍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又出了门,不知道是不是又去了茶馆。常明义也是一颗心落了地,便回到店堂,站在柜台里,象一根瘦高的柱子一样发着楞,想着心事。
天井里,善娟傻傻地端了一张小凳子坐在角落里,她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伤心,姆妈这么心疼小妹头,可是从不记得姆妈有这么心疼过自己。当她看到姆妈抱住小妹妹时伤心又激动的样子,她心里顿时生出许多失落和忧伤来。她当然不会记得她小时候,姆妈是怎么心疼她的,她想的只是往后,她又要多带一个小妹妹了。
六 善娟
程美珊空着身体从医院回来,没有小毛头,她就没有象一个产妇娘那样躺在床上,好似没有孩子的产妇,就没有坐月子的资格。现在小妹头回来了,程美珊就躺回了楼上的卧房,李月珍做好了饭菜叫善娟端到楼上,少母娘已不是少母,是做过六次少母的老资格妈妈了,但生每一个孩子,消耗都是一样大的,所以营养还是要补上。李月珍每天做的饭菜里,总会多一份营养菜,所谓的营养菜,无非就是一个炖鸡蛋,或者是一碗荠菜豆腐羹,外加午后的一顿点心。点心是简单不过的清汤面,偶尔加几根咸菜肉丝,面汤里就有了鲜气,就十分象一个坐月子的人吃的点心了。
程美珊的第七次月子,做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苦,但就那么一碗加了几根咸菜和肉丝的面条,也已让孩子们眼睛里都要掉出馋蜒水了。善娟的任务格外重了,除了小妹头,还有几个弟弟妹妹,都要她带。只要她放学回家了,那些小萝卜头就缠住了她,她是再也没有玩乐的时间了。只有在学校里,善娟才是感觉最自由最惬意的,在学校里,没有弟弟妹妹缠她,在学校里,她还是文艺委员。善娟是一个能说能唱的女孩子,这一点,许是得了程美珊的遗传,学校里有什么文娱活动,善娟总是冲在最前头的。
有一次浦东地区整个片的学校举行文艺汇演,刘湾镇小学的大队辅导员薛宏均老师召集文艺骨干开会,说要排一个小话剧。薛老师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青年,小小的个子,大大的眼睛,象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童阿南。薛老师爱唱爱跳,曾经参加过解放初期的文艺宣传队,所以进了学校,就担任了大队辅导员,因为长得象童阿南,又活泼,所以学生都喜欢他。
薛老师似乎也比较喜欢善娟,每次有演出,总是会抽到刘湾镇小学四年级学生善娟上台表演。可是有一回,薛老师在分派角色的时候,派了一个资产阶级小姐的角色让善娟演。当天下午放学后排练,善娟脸上就挂起了老大不愿意的沮丧表情,她愤愤不平地想:为什么不让我演大队长,大队长演不了,那就演中队长小队长也行啊,偏偏要让我演资产阶级小姐。难道是我平时的表现不够好吗?
不知道薛老师是否看出来善娟的思想问题,他也并未做她的工作,只在排练时吆三喝四地充当着编剧兼导演的角色。也许他知道,善娟即便再有思想问题,也是舍不得放弃演小话剧的机会的,一个小学,有几个孩子能被选出来演戏呢?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呢。
然而对于善娟来讲,这荣誉是必须要得到了恰当的任务才可以挣得的,比如演地主老财资本家狗特务汉奸之类的角色,就没有什么荣誉可言了。即使下了戏台,还是有人把你当成了戏里的人看的。曾经就有一个叫王富荣的男同学,演过一回《半夜鸡叫》里的周扒皮,于是整个刘湾镇小学,都叫这个男同学“王扒皮”了,善娟可不想被同学们叫成“资产阶级小姐”。剧本发下来后,开始了排练,可善娟怎么都无法进入角色,台词也是念得僵僵的,一点也不象一个资产阶级小姐。
那段戏的大致情节是:资产阶级小姐丽丽把半个吃剩下的馒头扔进了垃圾桶,浪费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在同学们的帮助下,丽丽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下决心,不仅自己要做一个爱惜粮食的好少年,还要让她资产阶级的家庭成员们都认识到粮食的宝贵,从此以后改正浪费粮食的坏习惯。
善娟尽管不满意丽丽这个角色,但既然大队辅导员薛老师安排她演,她也想努力克服了偏见,争取要把角色演好。但是当她面对着中队长说那句“我们家的馒头吃不掉了,都是扔掉的”台词时,总是找不到感觉。薛老师批评她没有把资产阶级小姐的娇骄二气演出来,这哪里是资产阶级小姐,简直是吃不饱肚子的人打肿脸冲胖子的作态,言语间的味道和表情,竟是可怜到让人同情的。薛老师一批评善娟,同学们也开始数落她:就是呀,她一个人演得不好,拖了我们大家的后退了。
善娟就嘟哝着说:我们家从来不会把吃不掉的馒头扔掉的,我演不象,你们来演好了。
演中队长的张小妹就说:你们家过去是开绸布庄的,本来就是资本家,你演最象了,我们怎么能演得象?
善娟的眼眶里就冒出了眼泪,她带着哭腔说:可是我们家压根就没有吃不掉馒头的时候。要是有馒头,准是一下子就抢空了。
扮演大队长的李秀云说:现在你们家是没有吃不掉的馒头了,可过去总有这样的事情吧?我爸爸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缝到过年就会做很多很多馒头送给人家的,干吗要送馒头给人家呀?还不是吃不掉吗?
善娟诧异地想:爷爷居然把很多很多馒头送人,可自己几乎很难吃到整个囫囵的馒头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嘴上,依然为自己辩解着: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事情,我怎么晓得?现在我们家也是很穷的,我爹爹买回两只罗宋面包,我们一家人都要切开来吃的,一人才一小块。要是有馒头吃的话,肯定不会吃不掉的。
善娟这么一说,小演员们哄然炸锅了。他们纷纷议论起来:什么是罗宋面包呀?甜的还是咸的?硬的还是软的?有没有镇上的杏圆斋糯米糕团好吃?你有没有吃过?他们家居然有罗宋面包吃?还说很穷,穷怎么能有罗宋面包吃?
接下来,小演员们就开始对善娟发起了群起而攻之的声讨了。在这家家吃糠咽菜的年月里,常善娟家居然有罗宋面包吃,这实在是令同学们气愤之极。她还大言不惭地说演不好资产阶级小姐,刘湾镇小学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她更合适演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因为只有她,才是真正的资产阶级小姐。如果说,常善娟的爷爷在刘湾镇上给穷人发馒头是过去的事情,那么虽然现在他们家已经不会再给大家发馒头了,但他们自己一家人躲在屋里分罗宋面包吃,也已经确凿地证明了,常善娟是一个的的确确的资产阶级小姐。那么小话剧里的资产阶级小姐丽丽,毫无疑问就应该由常善娟来演。
在孩子们对善娟进行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声讨时,大队辅导员薛老师居然静静地在一旁倾听,并没有出来劝解。直到善娟终于“哇”地一声爆发出巨大而响亮的哭声,薛老师这才站出来挥了挥手,叫大家安静下来。他对哭得十分伤心的善娟抱以一个仁慈的微笑,然后说:把这个角色交给你演,是老师和同学们对你的信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演坏人也可以做名演员,难道电影里那些演坏人的演员,自己也都是坏人吗?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们小话剧里的丽丽也不是什么坏人,她只不过是一个思想比较落后的学生,况且,最后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她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很快改正了。一个人不怕有缺点错误,怕就怕有了缺点和错误还不知悔改。丽丽改了,就和别的同学一样,都是毛主席的好学生。
老师毕竟是老师,老师说的话总是十分有道理的。尽管善娟在演资产阶级小姐的时候,依然是满心不情愿的,但她究竟还是决定要去演好这个角色了。
演出前,善娟央求程美珊找出家里最好看的衣裳,因为她演的是一个资产阶级小姐,所以是一定要穿比较好一点的衣服的。幼儿时期,善娟是穿过小旗袍、背带裤和红皮鞋的,长大以后,她的衣服和刘湾镇上别的女孩们的衣服没有任何区别了。因此,要演象这个资产阶级小姐丽丽,就要请母亲帮忙了。
程美珊打开箱子,找出一件翠绿色呢子夹袍,往善娟身上比了比,发现下摆还长出不少,但大小倒是相差不多了。程美珊并不热心于善娟的演出,但善娟兴冲冲的,怎么能扫了她的兴?而且自己的那件绿呢子长袍,可以在许久未穿之后派上用场,那也挺好。这件长袍是程美珊结婚时候的嫁妆,还是美琳阿姐陪她去上海的先施公司定做的呢。那时候,程美珊还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合身的翠绿色旗袍穿在身上,掐出瘦瘦的腰身,看起来象一株刚冒绿叶的嫩青菜。十多年过去了,程美珊已经变成了七个孩子的母亲,看起来是越发消瘦的一个中年女人,身骨子却莫名其妙地大了一圈,做姑娘时穿得的衣服,如今一件也穿不下了。想必这女人一生孩子,浑身的肉都是往腰身里长了。这么清苦的日子,胖是绝然说不上的,但就是穿不下以前的衣服了。
那夜,程美珊在灯下为大女儿善娟改一件绿呢子旗袍,袖子刖进一段,下摆也要裁掉一截,袖口和下摆的贴边撬好,再用火熨斗熨平了,挂在善娟的床帐杆上,等着她第二天穿了可以去演戏。在裁掉那一截下摆的时候,程美珊几乎有些舍不得,心里总有着一份念想,好似这旗袍不去改动的话,有朝一日她自己还能穿得一样。只是反过来想想,这样的一天,是绝不可能到来的。给女儿穿,也不冤枉,只不过这件旗袍跟随她来到了常家后,就只穿了三五次,真是可惜了。
程美珊下了决心,才一剪刀把绿呢子旗袍下摆剪掉了一截,然后,平静地埋头操针线缝着衣服。第二天清晨,善娟早早地醒来了,她看到床头帐子杆上挂着一件翠绿色的呢子旗袍,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随即,她怯生生地问程美珊:姆妈,你做了一夜天啊?姆妈,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穿坏的,我会很爱惜的。
程美珊也不答腔,只忙碌着给小妹头喂奶。善娟也帮着三妹妹穿衣服,大妹妹和二妹妹已经自己会穿衣服了。接着,善娟便开始打扮自己,她把绿色的旗袍套上了身,扣上偏襟上的葡萄扣子,然后站到了镜子跟前。善娟发现,镜子里的女孩居然是那么漂亮,鲜嫩的绿色衣衫,把她的脸蛋映衬得格外白皙细润。这镜子里的女孩子,简直要赶上姆妈年轻时那样美了。善娟曾经在爹爹姆妈的相册里看到过姆妈年轻时的样子,姆妈穿旗袍的样子,那可真叫好看啊,简直赶上电影里的女明星了。有一回家里大扫除,扫出一张老掉牙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那个女明星,就和姆妈一样,穿着旗袍。据说那个女明星叫周璇,解放后得了精神病,三年前去世了。那是红娟堂姐告诉善娟的,红娟堂姐在第一精神病医院实习的时候,就是在周璇的特护病房里做护士的。
那日一早,当善娟把自己装在程美珊的过期旗袍里时,程美珊在一旁冷眼看着,发现大女儿这么一打扮,居然与自己年轻时有着七、八分的相象。这些年里,穿着打扮的事情已经被荒废了,家长里短忙得她忘了自己也曾是一个爱美的女孩。临到女儿头上,她更是没有热心去关心,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女儿穿上旗袍,心里却隐隐泛起阵阵酸涩的潮水。日子过得可真是快,一眨眼,女儿已经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了,当年自己与美琳阿姐手牵手走在蓝都花园里的镜头便一幕幕地播放起来。也不知道美琳阿姐在台湾过得好不好,连封信都没有,真是叫人牵挂。
一件旧旗袍,引出了程美珊如此这般的想头。这边厢,善娟却是喜滋滋地穿着旗袍去学校了。虽说资产阶级小姐的角色是她不爱演的,但资产阶级小姐的衣裳,却是她爱穿的。当她沾沾自喜地穿着翠绿色旗袍赶到学校时,她分明看到了同学们羡慕得发红的眼睛,但她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常善娟,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不会是你资本家奶奶的旧衣服吧?”
“常善娟,你怎么就穿着演戏的衣服来了呢?这衣服怎么能穿着在大街上走?这衣服是要到上台化妆的时候才可以穿的。”
“常善娟,薛老师对你讲过要穿这样的衣裳吗?这就是资产阶级小姐穿的衣裳吗?”
“真难看,简直象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你家里居然还会有这种衣服的啊?”
总之,没有一种说法是认可善娟的旗袍的。善娟在责难般的问询声中低下了头,她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这些同学的眼光里,明明清楚地流露着羡慕,说出来的话,却是对这件旗袍万分憎恶的。可她低下头,看到身上鲜亮的衣着,她无论如何相信,这是一件漂亮的衣服,可为什么同学们会感觉到丑?善娟想来想去,还是闹不明白。
小话剧中有一段情节,资产阶级小姐丽丽经过同学们的规劝和老师的教导,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这一幕,是必须要流眼泪的。可是善娟在排练的时候,没有一次能流下过眼泪。薛老师反复启发她,举了很多很多贫穷老百姓凄苦生活的例子。薛老师说:常善娟啊,你想想旧社会里,一家人没饭吃,没衣服穿,有病没钱治,这日子有多苦啊!
善娟眨巴着眼睛,眼眶里干巴巴的,一点水份也没有。
薛老师想了想,觉得这种空洞的说法的确无法让一个孩子感动得流泪。于是他想起了一个家喻户晓的电影《白毛女》,薛老师便开始娓娓叙述起来:常善娟啊,你再想想白毛女吧,白毛女一开始是不叫白毛女的,她的真实名字叫喜儿,可为什么她叫白毛女了呢?那都是地主给害的……
常善娟很认真地听着薛老师讲白毛女的故事,这个电影她是看过的,看电影的时候,她倒还觉得挺同情喜儿,挺仇恨那个万恶的地主,电影演到最凄惨的时候,善娟也似乎跟着大家一起掉了几滴眼泪。可是这个故事此刻被薛老师讲来,似乎已没有电影那样动人了,所以,等到薛老师讲完白毛女的故事,善娟的眼睛里还是两孔空洞。她又让薛老师失望了。
同学们都对善娟的“钢铁般坚硬”的心肠十分不满,演中队长的同学对常善娟说: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阶级同情心都没有?这样怎么能演好戏?
善娟就十分丧气地说:可是老师,我真的哭不出来,怎么办啊?
薛老师也没有办法了,只好摇摇头说:算了,也许现在排练,你是进不了角色,说不定正式演出的时候,你会掉下眼泪的。
正式演出这一天,虽然善娟对演出服装、道具和演出的情绪,已经准备得十分充分了,但她还是对自己能否真的掉下眼泪缺乏信心。要是在台上掉不下眼泪,可怎么办呢?小演员们也十分担心因为善娟流不出眼泪,影响了演出的质量。
薛老师毕竟是大人,大人总是想得比较周到。薛老师说:没关系,我准备了一盒万金油,你抹在手上,到时候,你假装撩头发,蹭到眼睛上,保证你流下眼泪。
演员们涂着猴子屁股一般的红脸蛋上场了。上场前,薛老师在善娟的右手的手掌和手背上涂了厚厚一层清凉油,弄得整个后台都是一股子又凉又辣的气味。善娟一上场,舞台上也顿时弥漫了一股清凉油的气味,弄得一字一句说着台词的小演员们都禁不住想掉眼泪。当然,小演员们还是憋住了,没把眼泪流出来。资产阶级小姐丽丽的一言一行,也被善娟演得十分到位,尤其是那件绿色的呢子旗袍,简直是效果极佳。善娟穿着这件资产阶级的旗袍,浪费着可贵的粮食,又在中队长和大队长的教育下低下了头,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此刻,是需要善娟撩头发的时候了。只见善娟举起左手,撩了一下头发,然后挤了挤眼睛,没有眼泪。怎么回事?善娟心里便有些着急了。站在侧幕的薛老师比善娟还要着急,他比画着手,张着嘴无声地喊着:右手,右手!
清凉油涂在右手上,可是善娟举起的是左手。她站在舞台上,根本看不到侧幕的薛老师。此刻,她再一次举起了左手,撂了一下刘海,手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拼命挤了挤眼睛,居然还是没有眼泪。善娟急坏了,大队长的台词差不多要说完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说了,她说台词的时候,是必须要掉下眼泪的,不掉眼泪,就说明认识错误不深刻,教育的意义没有达到,没有达到教育意义,这个小话剧就等于演得不成功了,那就不可能得奖了。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啊,一想到这些,善娟就更着急了。可是她已经十分努力地撂了两次头发,为什么清凉油没有发挥作用呢?眼睛里居然没有一点辛辣刺激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啦?难道是清凉油失效了?善娟急得汗都冒了出来,她干脆把左手放在额角上,悄悄擦了好多次,可居然还是没有辛辣的感觉,怎么还没有?如果掉不出眼泪,戏就要演砸了。
中队长终于说完了台词,善娟抬起头,张开嘴巴,开口说了第一句:我错了!
薛老师和小演员们几乎人人都绝望了,可是,接下来,他们却意外地发现,资产阶级小姐丽丽的眼睛里居然流下了汩汩的眼泪,简直象发了水的井口。站在侧幕的薛老师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水也滴落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只紧盯着台上的善娟。只见资产阶级小姐丽丽边哭边说: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把吃不掉的馒头扔掉了,我再也不会——浪费粮食了——粮食是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中国还有多少——没有吃饱肚皮的同胞啊,可我,竟然把馒头扔在垃圾桶里——我错了——
善娟说着台词,哭得分外伤心,她左右手都举起来擦起了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那台词里,居然还多了几句剧本上没有的,竟然说得很好,这样哭着说台词,效果好得不得了,简直演得棒极了。薛老师不由自主地点着头,心里暗暗赞叹着:这孩子,一上场就来戏,真是块好料!
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演出圆满结束了。小演员们下了台,个个脸上又红又湿,汗津津的,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各自在台上的紧张、激动或者得意的心情,兴奋得一塌糊涂。只有善娟一个人,继续擦着眼泪,可是眼泪好象永远擦不完一样,不断地掉着,直哭得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欲罢不能了。
薛老师走过去,拍了拍善娟的肩膀说:常善娟,你今天演得好极了,说明你对这个角色真正理解了,你的进步很大呀!
然后薛老师转身对别的小演员说:你们要向常善娟同学学习,她从不能接受这个角色一直到今天演得这么好,付出了许多努力。今天,我们这个节目,二等奖是肯定有的。回学校后,我要请求校长给你们庆功,给你们每人发一个奖状!
同学们都欢呼起来,只有善娟还在不断地抹着眼泪,一边抹一边哽咽着说:我眼睛睁不开。
薛老师哈哈笑起来,他从装着很多化妆油彩的包里拿出一叠黄色的草纸,递给善娟一张,又递给别的小演员一人一张。大伙开始卸妆,他们用黄草纸在脸上擦起来,直擦得一张张黄草纸变成了红草纸,红脸蛋却依然红扑扑的。一张草纸是擦不尽那些油彩了,就有一个小演员说:不擦了,这样留在脸上回去,也很好看的。
善娟没擦脸蛋,她拿着草纸闭着眼睛擦眼皮,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回想起刚才台上的一幕,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怎么忽然就哭出来了。她知道,她并不是因为清凉油的刺激才哭的,但她真的哭了。那时候,她是想着怎么掉不出眼泪,急得差一点忘了台词演不下去,这一急,倒是急出了眼泪。幸好眼泪及时掉出来了,要不可真是出洋相了,想想都后怕,好比躲过了一场灾难,回头再想,才体会到其中的惊险,有些痛定思痛的感觉。但是既然已经哭出来了,而且哭得那么好,这倒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于是,善娟擦着眼皮,嘴角边,却露出了些许笑意来。
发奖的时刻到了,薛老师和小演员们坐在台下紧张地听着报幕员一个个奖项报下来。那个穿白衬衣蓝色背带裙的报幕员小姑娘是从最末等的鼓励奖开始报的,善娟没有在六个鼓励奖里听到刘湾镇小学的名字,然后是三个三等奖,三等奖里也没有刘湾镇小学的名字。大家相互对视着,眼睛里流露出激动的神色。小话剧得二等奖是一定了,要么就是不得奖,但是似乎不得奖是不大可能的,演得这么好,怎么可能不得奖呢?
穿白衬衣蓝色背带裙的报幕员小姑娘开始报二等奖,善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二等奖是两个,报幕员念完名单,居然也没有刘湾镇小学的名字。大家伙开始紧张起来,难道是得了一等奖了,不太可能吧?难道是不得奖,也不会吧?
穿白衬衣蓝色背带裙的报幕员小姑娘郑重其事地说:接下来,我宣布本次文艺汇演的一等奖得主。
台下一片寂静,善娟连气都不敢出了。这报幕员小姑娘真是老资格,居然还在此时微笑着看了看台下,停顿了片刻,故意要引起一些紧张气氛的样子。
“本次文艺汇演的一等奖是:小话剧,《一只馒头》,表演者,刘湾镇小学。”善娟们“哗”地一声叫起来,一群孩子和一个大男人跳了起来。掌声在周围热烈地响起来。接下来,报幕员宣布:请得奖单位上台领奖。
《少年先锋队队歌》的音乐响起来,获奖者一个个上台领奖了。孩子们看着薛老师,眼光询问着:由谁上台领奖呢?
薛老师扫了一眼身边的孩子们,指了指善娟说:常善娟,上台领奖!
善娟刷地一下站起来,挤出观众席,向着舞台上方走去。这个穿着翠绿色旗袍的女孩,就这样喜滋滋地上了台,然后,她举着一面巨大的锦旗笑眯眯地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在大片热烈的掌声过去后,又举着锦旗从台上下来,一路走过观众和别校的演员,回到了薛老师和同学们身边。那时刻,善娟的心里真是美得忘了所有一切烦恼,尽管她演的是一个资产阶级小姐,但她是演得那么好,演得那么投入,她成功的演出,无疑是刘湾镇小学的小话剧荣获一等奖的重要原因,为此,善娟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那天回家,善娟是红着一张猴子屁股脸回去的,她想让弟弟妹妹们看到她化过妆的红脸蛋有多好看,她想向爹爹姆妈汇报一下今天演出的成绩,她还想详细地描述一下演出的整个过程,让弟弟妹妹们对她这个姐姐所经历的一次演出感觉深深的羡慕和骄傲。总之,今天回家,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了,尽管回家后也还是要带弟弟妹妹的,也还是不能出去玩女孩子们的游戏的。但是带弟弟妹妹就带弟弟妹妹吧,不能出去玩就不出去玩吧,她可以呆在家里,和弟弟妹妹们讲她今天的演出呀。
善娟就这样红着一张猴子屁股脸踏进了中市街上的家门。程美珊正站在店里的柜台边,看见善娟进门,刚想说“快去抱三妹妹,她午睡醒来哭到现在了”,忽然发现善娟的脸红得简直象只成熟的番茄,眉毛又浓又黑,象两条大蚯蚓,嘴唇也是红,红得简直成了血盆大口。程美珊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她厉声喝道:你的脸蛋哪能啦?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你倒晓得好看啊?你这样子叫好看?快给我去洗掉,小姑娘家的,也不晓得收敛一点,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洗啊,洗好了去抱三妹妹。
善娟的满腔热情霎时被姆妈的一盆冷水淋得冰凉,心头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嘴角一瞥,几乎要哭起来。店里来了顾客,程美珊也管不得善娟的心情,便去招呼顾客了。善娟挪着颓然丧气的脚步,进了店堂后的天井,舀了一盆水,开始洗脸。一边洗,一边哭了起来。这回的哭,倒是不用万金油了,那是真的很伤心地哭了。
七 尧仁
程美珊的月子刚做完,就该过年了。那一年,善娟读小学四年级,过了年,就十四岁了。善娟的大弟尧仁还是一个穿着背带裤留着马桶头的十二岁男孩,这个从小倍受常冀昌老爷子宠溺的大孙子,长得亦是如任何一个常家的子孙一样,眉目清秀,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聪明劲儿。他整日里推着一个铁圈圈在原信丰祥绸布庄门口的中市街上滚过来滚过去,无忧无虑地玩耍。他的身边,总是有一只小小的黄狗跟着他。这小黄狗名叫“阿利”,小个子,两只耳朵竖着,神情十分机灵。只要常尧仁奔跑着,小狗也跟着跑得欢,常尧仁嘴里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大声吆喝,小狗也跟随着叫唤得起劲。听不清他叫嚷的是什么话,只有那狗,象是得了命令一般随着他不同的吆喝,做着一些不同的呼应。那时刻,常尧仁的身手做派,的确是颇显威武的。他不象他的父亲常明义,常明义是文弱的,只是文弱里透出些许精明。常尧仁并不文弱,这个男孩从小便有着超乎别的孩童的顽劣。虽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但上房揭瓦的活是绝少不了他的份的。常尧仁也不是蛮皮,表面的好动并未掩盖他的聪明,这聪明,是在顽劣中体现的。比如常冀昌给几个孙子孙女猜谜语,谜面一出来,常尧仁总是第一个说出答案;比如玩算二十四点的牌,他也总是第一个拍着桌子叫出算式,甚至和成年人玩,他也是不输的。常尧仁便格外受了宠,不仅阿爷阿奶爹爹姆妈欢喜,就是麻子阿奶李厚娣大阿奶,也把他捧在手心里,比起她自己的三个亲孙女来,似乎更加疼他这个不是嫡亲的孙子。
那个冬季的晌午,李厚娣大阿奶搬了一张椅子,佝偻着苍老的身躯,坐在信丰祥后院随塘河边的墙角落里,暖融融的阳光笼罩着她,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在温热的光照下几乎瞌睡了。后院里的那棵腊梅开得正旺,鹅黄色的小花儿缀了满枝满桠,甘冽的芳香轻轻飘逸而来,李厚娣便真的掉进了梦境,竟靠着墙角睡了过去。
常尧仁抱着阿利走到李厚娣跟前,凑近了看大阿奶,发现她闭着眼睛,便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耷拉着的眼皮前晃了晃。看到大阿奶没有反应,便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常尧仁一笑,小狗阿利也“汪汪”地叫了起来,这一闹腾,便把李厚娣弄醒了。她佯装生气地举起巴掌嚷嚷着:小鬼头,捉弄你大阿奶啊。
常尧仁便正正色说:大阿奶,我是要问你一件事体。今朝我们家阿利看见东浜头洪珍家的大汪,欢喜得直叫唤。是不是阿利看相大汪了?
李厚娣“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大概是的吧,要不你问问阿利自己?
李厚娣一边说话,一边笑得更加厉害了,直笑得本就苍老的面容起了更多皱纹。常尧仁把怀里抱着的阿利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说:我就不喜欢大汪,大汪最难看了,大得象头猪,一点也不象一条狗。
李厚娣停下笑,说:尧仁啊,大汪是条雄狗,阿利是雌的,作兴阿利真的欢喜大汪呢。
说这话的时候,李厚娣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不象一个阿奶在对孙子讲话,她简直就成了一个口无遮拦的疯女子了,居然在孙子面前说一条雌狗喜欢上一条雄狗的话来。但就这么对自己的言语闪过一丝愧意,却抵挡不住地依然要与面前的男孩讨论两条狗的话题。她指了指被常尧仁扔在地上正对着小主人低眉顺眼发出“呜呜”轻吼的阿利,笑咪咪地说:阿利是条雌狗,哪天把它嫁出去算了。
常尧仁一屁股坐在洒满阳光的墙角边,十分气愤地问李厚娣:大阿奶,小狗也要结婚吗?
常尧仁这么一问,李厚娣就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条狗的婚姻问题了,便搪塞道:小狗是也是要结婚的吧,要不小小狗怎么养出来?
常尧仁的疑问便更多了:可是为什么要结婚了才能养小小狗呢?
这个问题李厚娣更难回答了,但她还是回答了:狗是畜生,可狗也是生灵啊,你看看哪个人不是他阿爹姆妈养的?你阿爹姆妈也是只有结婚了才养了你这个宝啊。
李厚娣回答了,但等于没有回答。常尧仁低着脑袋思索起来,片刻后,他带着加倍的疑虑说:那怎么姚芊玲没有爹爹姆妈?
李厚娣对这个问题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回答的:小玲不是没有爹爹姆妈,小玲的姆妈一生出她就死了,小玲的爹爹娶了后妈,她外公才把她接来的。
常尧仁略有理解地“哦——”了一长声,然后忽然想起他的阿利的婚姻问题,叫嚷起来: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小狗结婚,大阿奶瞎讲。我可不要阿利结婚,阿利要真的看上大汪,我就不认它了。
李厚娣被常尧仁的话逗得再一次“咯咯”笑得浑身颤抖。然后,她话题一转,对着十多岁的男孩开了一句玩笑:尧仁,你舍不得阿利嫁出去,干脆等你长大后讨阿利做娘子吧。
常尧仁嘴巴一瞥,十分不屑地回答:大阿奶,你又瞎讲了,人怎么可以讨狗做娘子啊。我长大了,要讨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娘子,比阿奶好看,比姆妈也要好看。
常尧仁如数家珍地道出他所认为的比较美丽的女子,他说的阿奶,自然是指李月珍而非李厚娣,他说的姆妈,当然是程美珊。李厚娣十分清楚,自己的相貌比起堂妹李月珍以及小儿媳妇程美珊来,简直是天与地的差别。常尧仁口没遮拦的话,自然也是实话。李厚娣便又和常尧仁调侃:过去,刘湾镇上最好看的女人就数你阿奶了,后来,你爹爹大了,也结婚了,讨了你姆妈进来,你姆妈就是刘湾镇上最好看的女人了。你倒说说看,还有啥人比你姆妈还要好看的?我看在刘湾镇上是没有了。讨娘子不能看长得好不好看,要是这样,尧仁长大了就要讨不到好的娘子了。
常尧仁嘴巴一瞥:姚芊玲就比姆妈好看,以后就讨姚芊玲做娘子,不好看的就是不要。
常尧仁说的姚芊玲,是过去在刘湾镇上的信丰祥对面开药铺的林老板家的外甥女,因为姚芊玲从小死了妈,所以一直寄住在她舅舅林老板家。药铺子已经是全民所有制了,林老板自己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可就是这个外甥女,却是出落得最漂亮。少年常尧仁在幻想未来美丽的娘子时,常常把姚芊玲作为一个至关重要的参照。
少年常尧仁关心着诸如小狗阿利的婚事、姚芊玲姐妹属美属丑的对比、打弹子谁赢得最多等等无关痛痒的琐事,看起来似乎并不关心自己的念书大事,可每次的考试成绩,却总是在班里数一数二。尤其是数学,没看他抱着书念,也没看他趴在桌边做习题,却是如生就了天成的数学脑袋,心算的速度居然比算盘拨得还快。只要念出一道题目,那边拨算盘的人还在“噼噼啪啪”地三下五除二,他这边,已念叨着把答数说出来了。
为此,常冀昌常常在带孙子出去串门访友吃喜酒的时候,向他的亲朋好友们显摆他孙子超常的计算能力。常常是这样的情形,常冀昌只要带着尧仁出门作客,便有主人家或别的客人会摸着常尧仁宽阔光洁的额头说:哎呀,这个小囡就是常家大孙子吧?听人家说,这个小囡聪明得来一塌糊涂啊,今朝总算是看到了,一看面相就晓得,将来是有大出息的。
常冀昌便轻咳几声,用近乎谦虚的声音说:过奖过奖,都说人不可貌相,聪明面孔笨肚肠也说不定的。
便有常冀昌的表兄弟或堂叔侄插嘴说:冀昌阿哥,让尧仁算一个吧,我是听人家说起过的,脑子灵得比算盘珠子还快啊。
常冀昌就笑着应允了,便有人找来一把算盘,让会珠算的人坐在桌边作好准备。这一边,常尧仁立在众人堆里,扑闪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大伙,等待着出题目的人念出算式来。
有人开始念出一道三到四步运算的简单加减法,似乎是怕数字大了小尧仁算不出,那就出了常冀昌老爷子的洋相了。未曾想,口里的几个数字刚念完,那边的算盘还在“踢嗒”作响,常尧仁已紧接着念题人的话音道出了答案。说完答案,还要加上一句:太便当了,出个难点的吧。
大家伙便笑说那出题的人:可不要小看尧仁,难不成你没有水平出难题?
出题人便翻翻眼珠,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题。果然是复杂到多位数的加减乘除,听的人已是记住了后一个数却忘了前一个数,等到出题人念完,众人都已全数记不得到底有几步的计算了。拨算盘的人紧张得满头大汗,算盘珠子撞击得一片乱响。常尧仁却念念有词地报出一串数字,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阿爷常冀昌,满眼的欢快,与身后阿爷得意的眼神接洽,这爷孙俩,便把骄傲灌满了四只眼睛。
客人们不敢确信常尧仁报出的答数正确与否,谁都不可能这么快算出答数,他们是连题目都没听明白。人们便等着拨算盘的人最后拿出答案,分把钟后,拨算盘的人停下了手,报出了一个数字,居然和常尧仁早已报出的答案完全一样,大伙便在一片惊叹声中对常尧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常尧仁成了他爷爷常冀昌的骄傲,常冀昌虽已不再是信丰祥的老板,但孙子的聪明还是让他常常感叹着:我们常家是后继有人的。遗憾的是,即便常家后继有人,也已无须去操心他们的信丰祥了。常尧仁的天才数学脑袋也因此而并无多大用武之地,好似这个天才的脑袋只是用来在人前显摆的。
尽管如此,常冀昌还是不厌其烦地让孙子在人前表演着他的拿手好戏,并且在家里,他也经常出一些题目来考他的孙子孙女们。倒不是真的要考别的孩子,只是为了找借口多给常尧仁吃些好吃的,玩些好玩的。常冀昌经常会在晚饭后把孙子孙女们召集起来,大声宣布:今朝阿爷给你们出一道题目,谁第一个做出来,阿爷就带谁去吃三鲜干丝面。
三鲜干丝面是刘湾镇上唯一一家饭店里的招牌点心。这面条叫着三鲜的名字,却并不十分讲究到底用的是哪三鲜。一碗面条上浇盖着切得很细的一撮香豆干丝,还有一到两片猪肉,偶尔还会撩到一小块爆鱼。面汤是用猪骨头熬出来的白汤,汤里飘着一层猪油,香气袭人。喝一口面汤,嘴里便被汤的浓郁鲜美弥漫了,再吃面条,更是感觉滑爽精道,了不得的好吃。
孩子们都知道,阿爷是最喜欢吃三鲜干丝面的。过去,但凡遇到家里有喜事,常冀昌会带着子孙们去川杨饭店吃一顿三鲜干丝面。只是那么多年里,是很少遇到值得去吃一次三鲜干丝面的喜事的。因此,孙子孙女们听到阿爷说要带他们去吃面时,便十分惊讶,同时也欢喜得跃跃欲试,准备洗耳恭听阿爷将要说的题目。
在常尧仁的记忆中,阿爷带他去川杨饭店吃过好几次三鲜干丝面。就在上回带他去的时候,小小的常尧仁说了一句话,让常冀昌激动得几乎彻夜不眠。在这个要啥没啥的日子里,常尧仁一边大口吃着阿爷为他买的三鲜干丝面,一边说:阿爷,我长大了要和你一样,做一个会赚多多的钞票的大善人”。常尧仁的话恰是应和了常冀昌向来的从商原则,能赚钱,但必须在赚钱的同时不忘做一个善人。也不知道这小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许是得着了自己的遗传,有着与生俱来的商人品性。钞票是要赚的,善人也是要做的,这句话,常冀昌简直太爱听了,因此当他听到年仅十一岁的孙子煞有介事地说出这句话时,他内心便是百感交集了。一激动,他便决定,以后要多多带尧仁去川杨饭店。自然没有大吃大喝,只是爷孙两一人一碗三鲜干丝面。常冀昌毕竟是老板,那年月里带孙子去吃面,也绝不是只给孙子买一碗,自己坐在旁边心满意足地看。常冀昌给孙子买面条吃的时候,自己也是要吃一碗的。常冀昌认为,爷孙两共同享受美食,要比孙子一个人吃独食强得多,一个善良的人,首先要懂得与别人一起分享,也要知道和别人一起承担,过日子,讲的就是一个配合,生意场上是这样,生活中亦是如此,即便吃一碗面条,也是一样的。常冀昌绝不会只买一碗面条,让小尧仁分一口给他这个阿爷,许是常冀昌做惯了老板用惯了钞票,出手向来大方,他是做不出两人合吃一碗面条这样寒酸的事情来的。常冀昌认为,合吃一碗面条这样的事情,是有着剥夺和掠取的意思的,生意是让人互惠互利的,生意也是讲究公平合理的,谁吃了谁的份,都是有着施舍和乞讨的意思,生意场上是最忌讳这个的,所以,他要让孙子在吃一碗面条的时候,自己也吃一碗,这才是平等的,才是符合了常冀昌的为人经商思想的。常冀昌总是不失时机地把自己的思想灌输于孙子常尧仁。可是,当他看着孙子美滋滋地吃着面条时,他总是会想到他的信丰祥其实已名存实亡了,这时候,他便有些忧伤地对埋头于一个巨大瓷碗中的尧仁说:尧仁啊,慢慢吃,不要着急,以后阿爷还带你来吃,长身体的小囡,是要补补营养的。
常冀昌说这话的时候,倒不是真的认为一碗面条能给孙子补充多少营养,他只是安慰自己,既然孙子已没有继承信丰祥的机会,那就权作为他长身体补充营养吧。这么想的时候,他又绝想不到他的孙女们和他的孙子常尧仁一样在长身体,他也没有为只带孙子去吃面却不带孙女去而感到任何内疚,他只一味把所有的宠爱给了孙子,全忘了他还有更多的孙女也一样叫他“阿爷”。直到后来,李月珍提醒他说:孙子有面条吃,孙女却没有,老爷子,你一碗水要端平的。
常冀昌觉得李月珍说得有道理,于是,他便找着了一个好办法,即是把机会给了所有的孙子孙女,看只看他们自己造化。这么做,他便无愧了,而他心里,却十分明白,只需答出他的题目,便可以吃到三鲜干丝面的人,也是非尧仁莫属了。
孩子们总是因对那不常品尝到的吃食抱以向往,而十分愿意去做阿爷出的考题。事实上,真正能吃到阿爷奖励的面条的孩子,只有常尧仁一个。常尧仁因为做出了阿爷的题目而名正言顺地跟着阿爷出入刘湾镇上唯一的饭店——川杨饭店。
这一日晚饭后无事,常冀昌又把他的一群孙子孙女召集了起来。孩子们全数围拢在他身边,他便大声宣布道:今朝阿爷出一道题目,谁先做出来,我带谁去吃三鲜干丝面。
有大一些的孙女对阿爷的偏心不太满意,便有意见提出来:阿爷出的题目只有尧仁做得出来,我们是做不出的,我们也吃不到三鲜干丝面,干脆不要做题目了,直接带尧仁去吃面好了。
这话分明是挑衅般的抗议,多半是如善娟这样的大孩子提出来的。常冀昌却并恼,只笑眯眯地说:今朝阿爷不叫你们做算术,这题目作兴尧仁倒不一定有你们能做。
“阿爷快讲啊,是啥题目?”便有小一些的孙女们迫不及待地问,吃上三鲜干丝面的希望再一次出现。
常冀昌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说:从前有一个人,他赶着一头狼,牵着一只羊,身上还挑着一筐白菜,走到了一条河边。他要过河,可这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艘小船停在河岸边。这艘小船实在太小了,除了可以载两个人摆渡以外,就没有别的用场。这人想,要过河,那就坐上船摆渡吧。可问题来了,这艘船只能载两个人,超过了,船就会沉没。按照份量,这狼、羊和一筐白菜都和一个人差不多。可是一船只能运两样,而这个人自己是要撑船的,这样,事实上只能运一样过河了。这可怎么办呢?
话说到这里,已有小一些的孩子自作聪明地抢着回答:那就分几次一样样运过去好了,就是这个人要烦一点,撑好几次船了。
常冀昌笑笑着:可是这人该先运哪样过去呢?你们晓得吗?没有人看管着,狼就要吃羊的,羊也是要吃白菜的,这一点很重要哦。
又有另一个孩子抢着说:先运羊,留下狼和白菜,狼是不会吃白菜的。
善娟毕竟年岁大一些,她立即发现了这个答案是不行的:要是人再撑船回去把狼或者白菜运过岸,第三次回去运剩下的最后一样的时候,总是会有羊和狼单独在一起或者羊和白菜单独在一起的,这样不行。
常冀昌笑着说:是啊,善娟说得不错,问题就在这里,这个人该怎样做才能把的狼、羊和白菜安全地送过河去?好了,我题目说完了,谁先想出答案了赶紧说。
孙子孙女们争相议论着,有的自以为找到了好办法,一经推敲又马上意识到行不通,有的干脆在胡闹,说可以让羊游泳过去之类的不着边际的话。常尧仁却始终低着头默不作声。因为这题目中并未出现过一个复杂的数字,孙女们便认为,尧仁也未必有她们想得快。于是,她们都专心致志地陷入了一场为争取吃三鲜干丝面而竭尽所能的思考和讨论中。正当大家想得一筹莫展的时候,只听见常尧仁呼啦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我想出来了。
所有的姐姐妹妹们一并在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们倒并未觉得没做出这道题目有什么遗憾,她们是为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吃三鲜干丝面的机会而懊丧不已。
常冀昌听到孙子报告说有答案了,老脸上的笑容顿时象花儿一样绽了开来。他对着常尧仁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尧仁说说看,怎么过河啊?
常尧仁便笃悠悠地说了起来:先运羊过河,留狼和白菜在岸边是没得事体的。再撑着空船回去,带上狼运过河。要是把羊和狼放在一处再去运白菜,狼就会把羊吃掉的,所以要把狼和羊换一下,带上羊再回到对岸边,把羊放下船,装上白菜运过河,这样,又是狼和白菜在一起,就不会出事。再空船回去,把羊运过来,这样,就全部过河了。
姐妹们听得一片糊涂,根本已无法弄清楚羊啊狼啊白菜啊哪个和哪个了。常冀昌却高兴得直点头:好!尧仁说得好,这个题目不是啥人都能做出来的,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尧仁做得这么快的。很好,阿爷带你去吃夜点心,三鲜干丝面,走!
随着常冀昌的一声召唤,常尧仁便跟在老爷子身后出了门,留下家里的众多女子们在一片吞咽口水的声响中目送着爷孙俩隐没于屋门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