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代个体户
二. 李月珍之死
三. 家庭现代化
四. 台湾消息
五. 程美琳回乡
六. 梅龙镇酒家
七. 送别
八. 真相
九. 财神菩萨
十. 昌仁公司
十一. 庆典
十二. 男女之间
十三. 世纪的钟声
十四. 八十大寿
尾声
一 第一代个体户
深秋的傍晚,中市街上已少有行人,小翠杂货店却灯火通明。刘湾镇上开到夜里九点以后的店面,大约仅此一家了。程美珊与往日一样,照旧坐在店堂里,偶尔走过的路人,冲着店堂里慈眉善目的老女人程美珊点头问候:老程,夜饭吃了吗?
程美珊笑咪咪地回答:还不曾吃,你吃了吗?老王。
这个老张或者老李老王就走到柜台前,掏钱,要一包香烟,差一些的,飞马,好一些的,大前门,再奢侈一些的,就是牡丹了。程美珊找钱,然后老张、老李或者老王拿了烟,压抑着咳喘,把嗓子眼里的一口痰硬是咽了下去,才喘上气息说:夜了,该打烊了。
程美珊笑呵呵说:是该打烊了,天黑了,生意也没得了。
店堂的排门板,一块块相叠着靠在柜台外的墙上,不见有打算上到门框里的迹象。
小翠杂货店是刘湾镇上的第一批个体户,虽是用了秦小翠的名头,其实是常明义为从云南回上海后至今未安排工作的常尧仁开的一个小店,叫小翠杂货店,就开在原来信丰祥的位置。前不久,被收归公有的老客堂归还了常家,常尧仁的杂货店,便开了出来。
一阵风吹来,竟是有些凛冽。店堂柜台上的塑料包装袋发出“沙沙”的响声,夜深了,灯火正一盏盏熄灭,中市街上一片寂静。程美珊看了看钟点,冲里屋喊道:“都睡觉去吧,小翠明早还要出工,这就打烊了。”
儿子媳妇开的杂货店,程美珊倒象是店主。邻舍们说:老程,你儿子媳妇福气好,店里有你在,他们可就省心了,你真是帮了他们大忙了。
程美珊总是笑着说:他们也辛苦的,尧仁天天在外面进货,骑着一部脚踏车风里吹日里晒的。小翠呢,还要做农活,干家务,我要不在店里帮忙,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杂货店里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常尧仁一个人进货,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农村出身的小翠,勤快就是她的本份,猴子屁股坐不住的性子,宁愿野在外面出苦力,把一箱箱黄酒啤酒肥皂草纸运回家,也不愿意呆坐在店堂里的。因此,这杂货店,也就是程美珊坐镇了。
早晨,小翠杂货店是刘湾镇上开得最早的店,五点半一到,程美珊就起床了。先把店门开好,扫干净店堂外的街沿,天色微明,到镇上来送蔬菜的乡下人挑着担子推着小推车返回了。这些人比美珊起得更早,他们总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把蔬菜送到镇上的菜场,这会儿,他们的担子或者小推车里都是空的,经过小翠杂货店,他们要停下来买油盐酱醋。
程美珊和他们打招呼:阿五,今天是你送菜啊?
这个叫阿五或者阿六阿七的乡下人就扯开嗓子嚷嚷起来:就你们店这时候开,别处都还关着门,老程你是最早的。
年轻人叫她老程,他们说:老程,到你店里买的酱油,烧红烧肉上浆快,比别处的稠。别人家的酱油大概掺了水卖的吧。
程美珊就笑起来:酱油是不好掺水卖的,要生虫子的。
这些人几乎每天清晨都要经过小翠杂货店门口,他们卖掉蔬菜后,口袋里的钱包是鼓鼓囊囊的,因此说话的声音也很响亮:给我拷一斤酱油,称两斤盐!
程美珊就试着推荐新产品:阿五,买一瓶辣酱油吧,这种酱油味道比零拷的好得多。
乡下人问:多少钱一瓶?
程美珊说:不贵的,八角五分。
阿五阿六或者阿七就把嘴巴一瞥:不要,拷两斤酱油的钞票只能买一瓶,不要不要。
程美珊也就不说什么,替他们称了盐,拷了酱油,阿五阿六或者阿七就挑着空担子或者推着空车子回去了。这小翠杂货店,因了程美珊的坐镇,人们似乎忘了真正的店主是秦小翠,他们都把程美珊当成了店里的当家人。
程美珊退休好几年了,刘湾镇上的年轻人都叫她“老程”,很少有人记得,这里的老老少少曾经都叫她“新娘子”。当年穿着一身白色婚纱脚登白色高跟鞋,开创了刘湾镇结婚新典范的程美珊,已从 “新娘子”变成了“老程”。当然,曾经的“常家小少爷”常明义也被叫做“老常”了。这叫法虽是落入了平凡庸俗,但惟其这样,才让人感觉常明义和程美珊夫妇已然脱离了阶级成份,他们的身份,便不再如前几年那样孤立。也有陌生的顾客把他们当成普通的营业员,叫他们“同志”。这称谓,又让他们感觉诚惶诚恐,好比领受了无功的饷碌,愧疚得心神不宁。也偶有老到说不清话,又糊涂到绝不领市面的老人,依然在见到常明义或者程美珊时,口齿混沌地叫上一声“小少爷”、“新娘子”。这时候,常明义多半会诺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究竟对不住什么,那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好似被人叫成“小少爷”,他便是亏欠了这人几十年的债务,直到现在还偿还不清,于是一连声地“对不住”了。程美珊呢,倒还能神情镇定、应付自如。她总是笑眯眯的,叫她老程她笑眯眯,叫她“新娘子”,她也笑眯眯,似乎,她对遥远年代的那场隆重的婚礼依然心存怀念。不过,叫她“新娘子”,她是绝不会答腔的,只问候着顾客,扯开话头,进入了买卖的对话中。好在叫他们“小少爷”和“新娘子”的人终究已经老到不识时务了,而且说话发音也一定是不清楚的,所以,年轻人未必明白他们叫的是什么,便也无人注意这与现今的世道十分背离隔阂的称谓。只有一次,沈家婆婆颠着小脚颤巍巍地路过小翠杂货店,看到店堂里坐着的程美珊,于是朗朗叫道:新娘子,夜饭吃过了吗?
这一回,沈家婆婆的“新娘子”叫得响亮且清晰,到外婆家来过寒假的舒畅听到了,她好奇地问程美珊:外婆,刚才那个婆婆叫你什么?
程美珊嘴角一扯,脸上竟露出了羞涩的笑。她笑眯眯地对外孙女舒畅说:沈家婆婆叫我“新娘子”呢。
小学生舒畅大笑起来:外婆,她怎么叫你“新娘子”啊?三姨都要做新娘子了,你怎么也是新娘子呢?
外孙女的话让程美珊本是坦然平静的内心忽然生出了一丝忧伤,自己的几个女儿都相继做了新娘子,那自己必定是不能再被叫做新娘子了,也确是很少有人叫她新娘子了。时光就是这么飞快地过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可几十年前的一幕幕却又那么清晰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有多少辉煌和荣耀可回忆的呢?十九岁的婚纱盛装,也许是她人生鼎盛的时期,自然,鼎盛,也常常会成为终结。就象音乐中的高潮,差不多也就是结尾了。再接下去的生活,便越发艰难了,可是,艰难归艰难,却也如此飞速,水流般喧腾而过,忽然想要再看一眼那些细碎的浪花时,浪花早已淹没在淙淙流水声中,不知了去向。
程美珊的忧伤只是瞬间,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把持着忧伤情绪自我陶醉的哀怨女人,她总是能把不良情绪平稳地过度掉,甚至她会转忧伤为欢喜,那是她的见得世面、识得大体。她对面露困惑的外孙女神秘一笑,轻声说:畅畅不晓得,外婆嫁到这里的时候,排场可是大得不得了啊。
舒畅显然被外婆的神秘表情吸引了,这“排场”的说法无疑是十分旧式的,正因为旧而过时,便显得分外奢靡了,这个中,是蕴涵了一些被淘汰的、但又是极其珍贵的内容的。十来岁的女孩子正是对新近上映的古装戏曲电影《红楼梦》感兴趣的年岁,电影里的小姐丫鬟林妹妹宝哥哥们华丽繁复的着装和拿腔拖调的说话让她近乎痴迷,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婉约妖娆的表演。舒畅在幼儿园时就参加过许多演出,但那种演出,无非是挥舞着皱纸裁剪的彩带跳跳忠字舞,或者用被面裹住身子扮演藏族人唱唱《金珠玛米亚克西》,哪里会有《红楼梦》里的演员那般全身心到位的装扮?这阵势,是舒畅在看到电影《红楼梦》之前从未领略过的。现在,外婆提到了当年出嫁时居然是十分排场的,舒畅便及时地想到了《红楼梦》里贾宝玉的结婚场面。于是,她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外婆,那你嫁给外公的时候,是不是也带凤冠、顶红布头了?
程美珊笑起来:畅畅还晓得新娘子戴凤冠啊?我出嫁的时候,大多数新娘子是戴凤冠的,不过,我没有戴凤冠。我是穿婚纱的。
舒畅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婚纱是什么样的啊?大姨妈结婚的时候,穿了一件黑呢大衣,大衣里面是粉红的棉袄罩衫,大姨妈怎么不穿婚纱?我在《红楼梦》里看见过凤冠,可我没见过婚纱。
这个七十年代初出生的小孩是既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大红罗裙绣花斗篷凤冠头饰,也没有见过婚纱礼服高根皮鞋的。当然,程美珊那几个正值适婚年龄的女儿们,也是没有见过这些古老或者新潮的新嫁娘的行头的,更没有机会穿着这样的行头与她们的母亲一样当一回在刘湾镇上惊艳四座的新娘子。她们顶多做一件呢子大衣,一条全毛裤子,毛涤罩衫选好看一些的颜色,粉红、天蓝、酱紫,嵌银丝,若隐若现地在人们眼光里闪过,这已是十分耀眼的装扮了。相比她们,程美珊这个当母亲的,倒是一种幸运了。
程美珊便觉得自己担当了格外重要的责任,她有必要向外孙女详细描述一下当年那场婚礼的盛况,否则,那样华美高贵的场面,都快要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那些往事,自然是象征着常家的身份和地位,但这么些年,都成了奢侈糜烂的资产阶级生活的证据,虽然近两年似是改观良多,但依旧是心有余悸的。所以,程美珊把嗓门压得很低,她轻声对外孙女说:那一年啊,我才十九岁,十九岁出嫁,现时是不可以的,那时候可是正好。我十九岁,你外公呢,二十岁。开春时,我爹爹姆妈就开始给我备嫁妆了,结婚当日,那可真是排场啊,抬嫁妆的人从头到尾排了半里路,我的婚纱还是美琳阿姐帮我去挑的,白色的,花边是一层又一层,一直拖到地上呢。常家的酒席呢,足足请了三天,每天有一百桌,三一三十,那就是三百桌的数啊。刘湾镇上的人家有结婚的,哪里会请一百桌酒席的?吹打班子来唱戏倒是有的,但也只是在结婚当日演上一回,哪里象我们,唱了有三天三夜……
这时候的程美珊,已全然不是一个被叫做外婆的长辈了,她把她的外孙女当成了闺中密友,此刻,她正在向她的女友絮叨着让她无限怀恋的美好往昔,可她怀念的是一场婚礼,这多少让她自觉骨子里的资产阶级遗风依然存在,况且,她已经退休了,老到已经退休的女人,还在回忆当年自己出嫁时的盛况,这实在是有些值得耻笑的。但程美珊不是对着大庭广众宣讲,她是在对她的女友秘密地倾诉,这样,便没有什么顾忌了,羞涩是有的,回忆却是依然要继续下去。这一边的小女友,也是听得一脸神往,羡慕得眼睛里全是光芒了。她们是坐在杂货店的店堂里说话的,偶有顾客,便打断了,顾客一走,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再一次投入到说者和听者的角色中去。已经入夜,天色越发黑沉下来,店堂后面的里屋传来响亮的喊声:姆妈,畅畅,吃夜饭了!
秦小翠做好了晚饭,叫一家人聚拢来吃呢。
“哦——来了!”程美珊耳朵很好,就是眼睛老光得越来越厉害。
吃饭的喊声中断了外婆迷人的回忆,舒畅感觉有些遗憾,但晚饭是不能不吃的,赶快吃完,可以叫外婆继续说下去。所以,舒畅便对着程美珊,面带讨好的笑容,殷切地说“外婆,关门吧,好吃夜饭了。”
程美珊听了,面孔一沉,严肃地说:不要讲关门关门的,难听得很,要叫打烊,关门了你吃什么?
说着张看了一下寂静的中市街,路面上,视线所达范围内没有一个人。程美珊这才走进里屋,端了一个饭碗,盛好饭,夹了一些烂糊肉丝堆在饭上,捧着饭碗又回到了店堂。哪怕是一餐饭的时间,店也是不能关的,这时候若是有顾客来,岂不是错过了生意?又让人少了信任,以为这家店是随意关或者开的,于己与人,都不是最好。信丰祥绸布庄早在几十年前就没有了,但老派商家的传统在程美珊身上依然保存。商家的亲人眷属多半是不会说“关门”这个词汇的,关门的意思就是倒闭,生意人家怎么可以随便提到倒闭?关门的说法是不吉利的,所以,关店门,是要叫“打烊”的。还有,做生意,诚信顶顶重要,酱油怎么能掺水卖?新商品自然是要介绍给顾客的,但顾客不接受,也是不能硬推荐的。既是已做出了早市和夜市的规矩,那也不能随便打烊,有特殊情况,也该早一日在排门上挂个说明原因的牌子,好让顾客知道你这开店的不是随心所欲的。这些做派,传承的都是当年信丰祥的老传统。
程美珊端着饭碗坐在店堂里吃,在店里吃饭是为了不让顾客吃闭门羹,也是不想错过任何一桩生意。若放在当年的信丰祥,那是绝不允许的,卖绸缎布料的店,怎么能把油腻腻的饭菜带进来?好在现在开的是杂货店,就没有那么多严格的规矩。但毕竟,在店里吃饭还是不太合适的,叫顾客看见了不好。所以,程美珊吃饭的速度就比较快,她快快吃掉一碗烂糊肉丝饭,把碗筷送进里屋,又折回了店堂。这会儿,肚子里有了微微的饱涨感,心头也忽然多了一点满足的缘由,嘴里就不由自主地哼起来: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外婆,你在唱什么?”舒畅也吃好了晚饭,回了店堂。她惦记着刚才外婆还未讲完的新娘子的故事,此刻,却听到外婆在哼歌,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从未听过的歌上。程美珊呢,大约是提到了几十年前的旧事,便使着惯性又忆起了更早年代的一些片段。她哼完一段歌,对舒畅说:外婆唱的都是老歌,我小时候常唱的。《渔光曲》啊,《何日君再来》啊,《天涯歌女》啊,哎呀,真真不少。那时候,我住在上海,不住在刘湾镇。
舒畅对外婆的说法不以为然,她反驳道:外婆,刘湾镇也是上海。
“刘湾镇怎么是上海?刘湾镇是乡下,你外公是乡下人,他们常家算是开绸布店的,叫“信丰祥”绸布庄,乡下也还有一些田产,虽然是住在镇上的,总还是乡下人。乡下人和城里人是不一样的,刚嫁到常家那会儿,我还真是不习惯,客堂里多点一盏灯也要被骂败家精的,哪里能和我小辰光比?” 程美珊对“信丰祥”轻描淡写的描述使舒畅忽略了一段历史,又格外注意了另一段历史:外婆,那你小辰光是住在上海什么地方的?
“麦德赫斯特路,嫁到刘湾镇以前,我一直住在这条路上的。边上还有一个花园,叫蓝都花园,我小辰光,常常和美琳阿姐一道去蓝都花园白相的。” 程美珊又陷入了回忆中。
舒畅却对程美珊先前哼唱的那段歌曲意犹未尽:外婆,你再唱个歌吧,就象刚才你唱的那种,很好听的。
程美珊低头沉思了一会,脑子里的歌似乎很多,但支支都只能起个头,底下的歌词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程美珊起了三四个歌的头,终是没有办法把整支歌唱完整,于是干脆对舒畅说:外婆教你一首儿歌吧。
也不等舒畅答应,便念起来:
小麻子,推车子,
一推推到陆家子(嘴),
拣着一包香瓜子,
吃么吃了一肚子,
拉么拉了一裤子,
到黄浦滩去汰裤子,
拨拉红头阿三看见子,
抽上两棍子!
舒畅咯咯笑起来,少女清脆的笑声穿透店堂,传到了寂静的街路上:外婆,什么叫红头阿三?
“红头阿三就是印度巡捕。”
“红头阿三的脑壳是红的吗?”
“是啊,红头阿三的脑壳就是红的。”这会儿,程美珊又把舒畅当回了小孩子,知道她不明白“红头阿三”,便与她调侃起来。
舒畅一脸困惑地追问:外婆,哪能有红脑壳的人呀?
程美珊就哈哈笑起来,然后才向外孙女揭开了谜底:他们的脑壳倒不是红的,只因为他们喜欢用一块很长的红布头一层层包住脑壳,所以叫他们红头阿三。”
舒畅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的,外婆,那你看见过红头阿三吗?
“看见过的,大胡子,大块头,老吓人的。晚上我不肯睡觉,你太外婆,就是我的姆妈,她就吓我:红头阿三来了!我就吓得钻进被窝里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这样的回忆,让年幼的听者充满了想象,眼前的外婆,是头发花白、戴着老光眼镜的外婆。可那时候,外婆会因为听到红头阿三要来了,吓得钻进被窝里乖乖睡觉了。那完全是一个孩子啊,怎么能是眼前的外婆呢?
舒畅的好奇心完全被激发:外婆,那个辰光,你几岁?
“也就七、八岁吧,比你还小呢。”
“外婆,再想想,还有会唱的歌吗?”
夜色中的刘湾镇中市街上几乎没有走动的人影,小翠杂货店里传出一些有节律的念词声,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和一个稚嫩的童声,偶尔还有不紧不慢的老歌曲的调子婉转着流动在夜空里。杂货店上下两层的柜台里,摆放着瓜子、话梅、清凉糖;香烟、火柴、扑克牌。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有白酒、黄酒、葡萄酒;肥皂、草纸、卫生香。程美珊就这样坐在层层叠叠的日用品和食品中,和她的外孙女舒畅一起念着她儿时的歌谣。
二 李月珍之死
小翠杂货店开张半年了,常尧仁却从来没有做过一次盘点。常善娟记得,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大约六、七岁的光景,信丰祥店堂的两开门面对着青石铺就的中市街,开得正是兴旺。姆妈坐在帐台上拨算盘,爹爹站在店堂里招呼来往顾客,她自己,则穿着长至脚踝的棉袍立在帐台一边,身旁坐着爷爷。幼小的常善娟喃喃背诵着珠算口诀,一遍背完,常冀昌说:好,善娟记性不错,行商人家,这些基本功是顶要紧的。
得了爷爷的夸奖,常善娟心里得意洋洋。这边厢,程美珊停了算盘珠子,对老爷子说:爹爹,这个月盘点下来,帐面是无论如何轧不平的。进了三匹大红绸布,宣传队扯去十米跳秧歌用,镇委会剪了十五米,做会堂里插的红旗。公家来买布,说是记帐,也不好意思问他们收钞票,爹爹你看这帐怎么做?
常冀 昌笑笑:权当做好事,以前逢年过节,不也是做了馒头糕点派送穷人的吗?哪怕是烧香拜佛,也要开销花费的。贡献点红绸布,也是积德。
小小的常善娟自然是不懂积德是什么意思,但信丰祥每个月底要盘点,那是她自小看在眼里的。现在,小翠杂货店开了半年有余,知道是没有亏本,但究竟赚了多少,那是一笔糊涂帐。年脚前,常善娟回了一趟娘家,对常尧仁说:我来帮你盘点,开店怎么能不盘点?
常尧仁当然同意,姐弟两便一个拨算盘记帐,一个点货。半日下来,帐面基本轧好,一算,竟有将近五千元的毛利。当然,守店的是姆妈程美珊,用的也是家里的店面房子,电费人工等等都是不记本钱的,即使不开店,也还是要花消的。这样,毛利也差不多可算是纯利润了。常尧仁心头暗暗计算,不禁裂嘴笑起来。从小到大,赚钱这样的话题,也只是小时侯听爷爷常冀昌象说书样提起过。常善娟还算是站在信丰祥里背诵过珠算口诀,等到常尧仁有记忆的时候,信丰祥就已不是自家的了。爷爷在他面前提到过的一些兴衰往事,听来究竟是具备了传奇色彩的。一个走街穿巷的货郎,做成了浦东沿海众多乡镇里最大的老板,这段历史虽是中断了,但依然让常尧仁为自己的祖辈骄傲不已。为此,他还立下过志向,他要做一个能赚很多很多钱,象他的爷爷常冀昌那样的生意人。
常尧仁的志向随着年岁增长,形势的骤变而终于自行湮灭。直到他放弃云学业,一无所有地从云南回到刘湾镇。这时候,他已对未来失去了任何想象。他甚至只要做一个上海人就够了,哪怕卑微之至地靠做临时工养家糊口。这期间,秦小翠生下一个女儿,常尧仁户口在云南,他是丢了身份随大批返城知青回上海的,所以没有办理迁户口手续。女儿自然是跟随了秦小翠报了农村户口。没有户口,连再参加一次高考都不可能。常尧仁是完全死了心,生活似乎过到了百无聊赖的程度。好在政策又允许私人经营店铺作坊,称之为“个体户”。常尧仁没有户口,只能以秦小翠的名义注册了这家杂货店。以常尧仁的心气,最好这店铺是能继承信丰祥的老字号,但是很显然,叫信丰祥,卖的却是油盐酱醋肥皂草纸等杂货,那是不相衬的。而开个布店,那更是不符合形势,投入大,收益小,刘湾镇上的家家户户,一年做不了几件新衣服,国营布店都没有多少生意,私人开布店,不亏本才怪。开个杂货店,倒是权宜之计,日常吃用的零碎物件,赚不了大钱,但绝不会蚀本。今日里,杂货店盘点下来,居然也小有赚头,不能和当年的信丰祥比,但还是让常尧仁不禁又多了几分信心。既然爷爷能从一个货郎做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其时,李月珍已经是一个九十岁出头的老人,她整日坐在房里,一双混沌的眼睛盯着窗外庭院里的香樟树顶端的枝杈,嘴里常常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不知这茂密的绿荫给了她什么样的暗示,李月珍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瞬灵动的光芒。她说话越来越多,内容却越来越不着边际,只要是哪个孩子把饭送到她房里,或是端着热水去给她擦脸洗手,她便要对这孩子唠叨许多。话题的主角,是错了身份的,发生的故事,也是混淆了年份的,甚至死去的人,也在她的话语里活了回来,这就有些骇人了。一开始,孩子们还为老阿奶冬瓜搭着茄门的糊涂话感觉好笑,争着去为阿奶送饭,好和阿奶搭话。只要是一搭上话头,一来一回的,就有许多好笑的故事可相互传讲了。可后来有几回,孩子们去老阿奶房里,竟看见她指着屋里的某个角落说得有声有色,似是在与谁对话。只听得她对着墙角说:厚娣阿姐,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德这里我去替你说,红娟要嫁说书郎,就让她去嫁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有时候,又听见她说:老爷子,信丰祥开张,我们要给钦公大人烧柱香,老客堂好风水,他老人家庇护我们生意兴隆啊!
再有几次,居然听见她说:大伯,大伯妈,月珍嫁给冀 昌后,还是会和过去一样服侍好厚娣阿姐的,你们放心好了,我没了爷娘,你们就是我的爷娘。
听起来,阿奶的话在逻辑上没什么问题,但显然,她煞有介事的说话对象或者话中的主角,都已不在人世。而且,最近她提到的人和事,年代一次比一次久远,好似老到近乎痴呆,记得更清晰的,不是眼前的人和事,倒是离世的故人和久远的往事。提到最多的,就是她的堂姐李厚娣。
有一次,已年过花甲的宋丽珍端着一碗新做的糯米汤团给老阿奶送去。李月珍一见大媳妇宋丽珍,便伸手指着墙角说:丽珍,你爹爹姆妈来了,来来来,快点倒茶……
宋丽珍听得一脸糊涂,又顺着老阿奶手指的方向看,墙角里端端地站着一只方凳,什么也没有。宋丽珍放下糯米汤团说:月珍姆妈,吃汤团吧,我新磨的水磨粉,白糖芝麻馅的。
李月珍却并不搭理,依然对着墙角里的凳子说:厚娣阿姐,这一厢里,冀 昌你照顾着,烦累你了,空闲了就常来玩,我这里没啥好招待,儿孙倒是孝顺的。吃汤团,来,吃啊。
宋丽珍十分纳闷,她这是在跟谁客套呢?只见李月珍转过头对宋丽珍说:丽珍,你爹爹姆妈难得来一趟,你怎么不招呼一声呢?快叫你爹爹姆妈吃汤团,冀昌,厚娣阿姐,自己家里还客气啥?快吃啊……
宋丽珍“哇呀”大叫一声,吓得狂奔而出。口里叫唤着:善娟的娘,善娟的娘……
宋丽珍不常来看李月珍,一来是因为李月珍不是她的亲婆婆,她的亲婆婆李厚娣早已在十多年前去世了。况且,常明德把她和三个女儿丢在浦东乡下,自己去了台湾后再也没有消息,为此,宋丽珍始终感觉常家是亏欠了她的,所以,也只有她,在众人面前最是嚣张。只是,再不懂规矩的人,也还是出身和成长于这样的人家,起码的礼数还能勉强做到。偶尔来探看一下家里活到现在的最后一个长辈,送个点心吃食,也算是尽了孝心。可是这一日,李月珍对着墙角头头是道的样子,着实吓着了宋丽珍。她所指的宋丽珍的爹爹姆妈,不就是常冀昌和李厚娣吗?李月珍与两个已故的老人在说话,旁人看不见她说话的对象,但看情形,被她招呼着的人简直就象站在她面前一样,是活着的,一举一动都是历历在目的。活人怎么能和死人说话呢?这可真的把宋丽珍吓坏了。
宋丽珍惊魂未定地向程美珊描述了她的所见,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吓死我了,这老太太是撞见鬼了吧?以后我可不敢再到她房里去了。
程美珊笑笑说:人老了,糊涂了,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天天听得她在讲很早以前的事情。
程美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看来老婆婆寿数已不远,她对现时发生在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她记得的,都是过去的物事。她不断与死去的人说话,操心着亡人们未完成、她自己也很难完成的未了心愿。她似是有愧于那几个被她经常提及的人,于是,越发地要表白,要解释。常与死去的人说话,说明她正踏上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道路。
果然,这一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家里最早起床的程美珊开了店门,在炉子上炖上了一锅米粥,开始做早市的第一拨生意。等到秦小翠起床,换下了在店里站了一个时辰的婆婆。程美珊就端着熬好的大米白粥和肉松皮蛋,去给李月珍送早饭。房里安静之至,李月珍没有如以往那样早早地醒来,她静躺在被窝里,无声无息。那几日,程美珊已有警觉,老婆婆的情况不是很正常,不知道是不是能熬过这个年脚。这时候,程美珊见老婆婆该醒的时候没有醒,便把手里一碗粘稠的米粥和一碟过饭小菜放下,轻声唤她:阿奶,醒了吗?
李月珍没有应答。程美珊提高了声音:姆妈,你没事吧?起来吃早饭了。
李月珍依旧静卧无声。程美珊拔高嗓门叫起来:姆妈,阿奶,你答应我一声啊,老太太……
程美珊辈份混乱的叫喊代表了一家老少对李月珍的称呼,常家的最后一个老辈子人李月珍,却在她九十岁上的这个冬季里,无疾而终了。刘湾镇上的人都说:常家的女老人可真是个有福人,活到九十岁,那可是喜丧啊!看看她四世同堂、儿孙满膝的样子,这福分,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可不是她前世修来的?
因了子孙的齐全,也是世道终究与前几年不太一样了,所以,李月珍的丧事,比之李厚娣和常冀 昌来,要隆重奢侈得多。灵堂里挂满了亲戚邻里送的“奠”字绸缎挂轴,豆腐饭摆了好几十桌,子孙们哭“阿奶”的声音也是热闹异常,显见得,常家的气数正在回转。
常明义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里辈份最高的长者,虽然他早已是常家名义上的户主,但有李月珍在,但凡拿不定主意的棘手事,就去请老娘定夺,哪怕老到糊涂了,也还是因为至高无上的地位,儿孙们便对老太太作出的决定有着毋庸置疑的信任感。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多少世事曲折?什么样的事她没有遇到过?那是心里有底的,哪怕她的定夺是错的,家人也不会责罪于她。说到底,常明义的骨子里是有些怕担负责任的,多年来的经历,把一个本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人磨砺得唯唯诺诺而少有主见了。那样的日子里,谁都要学会做一个人云亦云的人,有主见的人,是必定要吃足苦头的。这也是一种进化,把一个锐利的人进化成一个圆润的人,是为了免受伤害,是为了缓冲撞击而已。常明义在最应该有个性的年岁里,练就的却是凡事逃避不表态、凡事能不参与就不参与的颓废。这种处世态度,对外,自然是明哲保身的道理,但面对家事,他也一样无法做到一家之主的魄力和威信。现在,老娘终于撒手升天,常明义便忽然感觉失去了主心骨,空落落地着慌。头发花白的常明义自己也可算是一个老人了,他捧着老娘的骨灰,竟号啕大哭着,倒象是一个丧母的少年。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曾遭遇了种种大难临头的打击,但从无一次如这般大哭过。他多半在灾难来临或者亲人离世时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沉郁。这些年来,他很少露笑脸,从失去信丰祥后一直保持到如今,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已很难改变他紧绷面皮一脸愁容的表情。快乐的事情自然也是有的,比如常善娟给他养了外孙女和外孙子,比如儿子常尧仁结婚了、考上大学了、从云南回来了……可这种开心事,只是在漆黑的夜路上偶然闪现的灯火,虽是光亮,但却无法照明整条道路,路,是无以因偶尔的灯火而改变它的漆黑。常明义的愁容和少言寡语使家里的气氛也常常处于压抑中,这种压抑,比之凶狠的吵闹或者大声的啼哭更具杀伤力。孩子们因此而希望爹爹出去上班不要回家才好,只要他一回家,本是正在说笑的几个便停了聒噪,本是正在打闹的几个也停了手脚,呆呆地等候着爹爹的训斥。但常明义多半不训斥,他沉默着看一眼他的孩子们,然后一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房,把胆战心惊的孩子们晾在了身后。常明义人离开了,孩子们却并未再度回到说笑打闹中,他们乖乖地寻着可做的家务,或者干脆缩在某个角落里,不再发声。这种时候,哪怕是被喝骂几声,被敲两记毛栗子,也好过被丢在一边不理不睬。小孩子就是这样皮肉发贱,被打被骂,是亲,不理不睬,是疏离。常明义在家里的形象,完全成了一个过于严厉而无亲近感的家长,一个令人无法产生愉快心情的古板的家长。可孩子们谁又能知道,这个一家之长的内心,其实并不如他的外表那样强悍。他沉闷、忧郁、独来独往、少言寡语,这是他在苦苦承受和掩饰,一个少爷出身的人,年轻时过的是优越的生活,到了成家立业了,生活却越来越惨淡,前途也越来越无望,甚至要随时准备承受家破人亡的危险。这怎么能不叫他万念俱灰?但这万念俱灰,又怎能让孩子们一起去承受?于是,他便变得格外沉默了。他的沉默,也可算是一种逃避。他不会挺身而出,也不能迎头追赶,一切都是任其自然,并且,他在心理上还有一个可依赖之人,关键时候请出老娘拿主意。这样,也就多少让他自欺欺人地跨过了一道道门槛,过到了花甲之年。
现在,李月珍去世了,常明义最后的依靠没有了,他一弃所有的自持和禁锢,在众人面前号啕大哭了。他的哭,于他而言是丢了身份地位、是显得过于脆弱的。但他的家人和孩子们却发现,这个严肃而难以接近的爹爹,此刻暴露的脆弱,让他显得亲切了。他的哭,使他变回了一个正常的父亲,一个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各种情感都具备的人,而不是一个从不流露感情的冷漠的人。今天,孩子们终于知道,他们的爹爹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强大,这一哭,让他既显了脆弱,又变得可爱起来。
常明义哭着老娘,恰也是在哭着他自己,从此以后,一切都要他自己去担当了。他哭得肝肠寸断不可回转,人们无一例外地赞叹着他的孝心,却无人会以为他这么哭,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自怜、他的无助。
好在,常家长孙常尧仁已成人,他在远离家乡缺少庇护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多少磨砺出了一些为人处世之道。现如今,他又在刘湾镇上开起了店做起了生意,处理内外事务,倒是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就这样,李月珍去世后,常明义未有真正当起这个家。当家的责任和权利,自然而然地,直接过渡到了常尧仁的手里。
三 家庭现代化
小翠杂货店的生意越发好起来,几年下来,竟已做成了刘湾镇上的“先进个体户”。常尧仁作为先进个体户代表,参加了浦东地区的个体户表彰大会。会议结束后 ,常尧仁抱着镜框奖状回到了刘湾镇。走在钦公塘上的高个子男人气宇轩昂踌躇满志的样子,让刘湾镇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多年前信丰祥绸布庄的常冀昌常老板,这个年轻人,眉目身手间,无不流溢出一股他爷爷常冀 昌的气息。难道不是吗?连开个小小的杂货店,都能做成“先进个体户”,虽说常冀 昌已经故世,但常冀 昌的孙子,无疑是得了他的传承,生意经上的能力,许是天生的,常尧仁早晚会和他爷爷一样,成为刘湾镇上有口皆碑的、最强大的商人。
常尧仁决定要造新房子了,他说,老房子老了,老客堂也老了,我要造一幢新房子。爷爷造了一幢二层木楼,我要造,就造洋房。
常尧仁在杂货店的对街,隔着中市街,造起了刘湾镇的上第一幢洋房,与老客堂隔街对望,遥相呼应,一老一新,煞是惹眼。小洋房一经造成,在刘湾镇上引起了与当年常冀昌造起木楼后同样的轰动。常尧仁的洋房,也是一幢二层小楼,只不是木结构,而是砖瓦结构。不是白墙黑瓦的老样式,而是外墙贴马赛克,内墙贴印花墙纸,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最具创造性的,是常尧仁专门为新楼设计了一间书房。虽然常尧仁放弃了念大学的机会,并且现在他也没有时间静静地坐在一个专门用来读书的房间里去潜心学习,但他骨子里却希望自己是一个知识份子,哪怕通过形式,靠近知识份子的做派,与知识份子沾点边,那也是好的。常尧仁可是差一点就变成了真正的知识份子,这个时代多少有些捉弄人,他热爱乃至崇拜知识,从小如此。遗憾的是,他只上了一年不到的师范学院,尽管这也可算是知识份子了,但没有一份证书可证明他念过大学,他又怎么能表白他肚子里其实是有知识的?常尧仁无法涉足真正的知识份子领域。这种时候,知识份子的形式,远比知识份子的实质来得有用。现在,他有了一定规模的金钱,用金钱来换一个知识的头脑是有难度的,但用金钱换一个知识份子的形式,那完全做得到。常尧仁需要的,就是一个充满了知识的环境和氛围,也是告诉旁人,虽然他常尧仁往来于白丁,但实际上,他是多么知识份子,刘湾镇上还有比他更象一个知识份子的吗?书房,便是常尧仁表示自己是一个知识份子的形式。他需要的,就是书房这样的形式,那就从形式上做起吧。
常尧仁精心设计的书房,在刘湾镇上当属首例。他买来顶天立地占据整面墙壁的大书橱、尺寸巨大的写字台、皮质办公椅、高级台灯……整个空间设计得舒适豪华,看情形,他是打算让自己每天做完生意打烊后,静静地坐在书房里阅读一点什么的。可是常尧仁找出家里所有的书,也无法把书橱填满,于是,他又为他的书橱购置了一批书籍。这样,书橱内的格局便有些不伦不类了。最新购买的书,有外国文学名著、中国古典名著,也有百科全书,包括《家庭日用大全》和《大众医药》等工具类书籍。常尧仁又自认为是一个热爱科学的人,他购置的书里,还有一些《宇宙与天体》、《达尔文和进化论》这样一般人很少买的书,这种书,连刘湾镇文化站图书馆里也是找不到的。好了,现在有了新书,再加上原来的旧书,书橱基本填满了。可旧书,实在是太繁杂凌乱了。有一部分,是常尧仁保存至今的学生时代的教科书,再加上弟妹们的教科书,包括《算术》、《语文》,《英语》等等。翻开《算术》书,可以看到新课程前的大段毛主席语录和最高指示,然后才是“四则运算”、“构股定理”或者“一元两次方程”的课程内容。《英语》书上,第一课就是“Long life chairman Mao”。《语文》呢,更是阶级斗争的良好教材,没有浪漫主义的散文、批判主义的小说或者古文、唐诗宋词的踪影。当然,诗词还是有的,沁园春《长沙》、西江月《井岗山》不是吗?七律《长征》、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不是吗?当然是诗词,而且还是最优秀的诗词,只是,作者是同一个人,显得单调了。还有一些旧书,是革命时代人人阅读过的《毛泽东思想读物》整套、《毛主席语录》等等。最滑稽的可算是一些小开本的连环画,包括《雷峰的故事》、《毛主席的好孩子——刘文学》、《两个小八路》、《三支驳壳枪》等等,都是弟妹们翻烂了的小人书。这些书也入了大书橱,就好象未成年儿童入了只允许成人入的禁地。它们小而杂,又因为装帧要比成人阅读的书色彩丰富而花哨,这么聚集着进入了大书橱,更显喧闹而嚣张了。大书橱成了一个居住着身份复杂的各色人等的大杂院,内里的居民紧密相依,热闹异常,却带着一丝无以掩盖的不和谐。
然而,书房究竟还是弄出了十足的书房样子,常尧仁对他的书房基本满意。这可真是应和了这个大时代承上启下的特征,是斋戒日过去后,忽然感觉到严重饥饿的人,什么都接纳,什么都吸收,什么都来之不拒,简直是一个胃口奇好的人。在这样的年代里,常尧仁完全是属于走在浪尖上的人,可他又是守旧的,舍不得扔掉那些过时的旧书的人,自然是因为爱书而不忍丢弃书,便把守着旧东西,添加了新东西,于是,他的精神世界,也变得芜杂混乱起来。但终究,他是建立了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又不是完全簇新的世界,因他的内心,本就已经有了这个世界,他只是把内心的世界用形式表达了出来。当然,这也可算是实现了一个理想。还有什么能比实现了理想更令人愉快的事情呢?常尧仁因此而心情愉悦,哪怕只是站在书房里看看这塞满书本的大橱,看看这可以让人陷入宁静的阅读时刻的地方,都是满足之极的。只是,他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坐在书房里安静地读书,他甚至连整理一下书橱,把各种类别的书分档分类摆放的时间都没有。
常尧仁的书房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一个摆设,摆设的作用竭尽发挥了,倒是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下子,来小洋房里参观的刘湾镇人便又一次把常家子孙的创举当作了典范。他们自然也不会抽出书橱里的某一本书去细细看一眼。这排满了大小各异,新旧不统一的群书的柜子,让他们再一次惊叹着常家人的与众不同、常家子孙的不凡品位了。
常明义和程美珊在儿子的新房落成后便搬了进去,他们曾经居住了七十年的旧居,就只有一个小翠杂货店撑持着了。店面房子依然是老客堂的位置,老木楼做了仓库,里面堆了许多烟纸杂货。最多的,要数各种香烟。有红双喜、牡丹、中华或者云烟、中南海等等最常见的国产卷烟,还有很多诸如美国万宝路、英国三五,日本七星、香港良友等等,甚至还有一些老牌子的雪茄。这世道已不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禁锢的年月了,还有什么不能卖的呢?外国烟都已经要风靡这个城市了。可这些外国烟却并不是家家店里都有卖的,那是烟草局严格控制的进口商品。但小翠杂货店里却有卖,只是柜台货架上是看不到这些烟的,刘湾镇上凡抽烟的人都知道,小翠杂货店和别的杂货店没什么区别,都卖着油盐酱醋肥皂草纸,唯一有区别的就是香烟。顾客想要一包市面上十分稀少的烟,兜了一大圈,在烟草公司批准可以销售外烟的国营店里也买不到,到常尧坤的店里去,不会失望而归。只要走到店门口,问一声:有三五吗?秦小翠就从柜台底下的纸箱里掏出顾客要买的烟,付钱、收款找零,递货。顾客拿起烟,拆开包装,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似乎有着十分老到的经验去判断这烟的质量或者真假。秦小翠就在柜台里慢吞吞地说:放心吧,这烟是正宗的,我们卖了这么长时间,有谁来讨翻帐的?我们家尧坤是不会进假烟来卖的。
客人点头认可,当场抽出一支点上叼起,而后吞云吐雾扬长而去。也有预订香烟的顾客,家里要办红白喜事,一下子买去几条甚至几十条香烟,或大或小的交易,每天都有无数笔。但这么红火的买卖,却是不能明里做。摆在柜台里的香烟,是门面,柜台下面的纸箱和店堂后面的仓库里,才是真正的好生意。要不,刘湾镇上的杂货店不下五家,怎么只有常尧坤造得起小洋房?靠着杂货店的买卖,那是只够维持生计,而决计不能造起洋房的。
刘湾镇上的顾客,与小翠杂货店之间有着一些约定俗成的默契,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用比平时放低了十倍的声音来做这交易。人们都知道,常尧坤的香烟,来路是有些蹊跷的。但从没有人会告发,烟民们自愿而自觉地配合着常尧坤的生意。常尧坤卖,他们买,各取所需、公平合理。唯有令人提心吊胆的,是烟草专卖局的稽查队。那些身着制服带着一脸六亲不认的表情的人一经出现,便是一次措不及防的灾难。可这灾难也是偶尔有之,一年中出现三次四次,并不影响整个年度的赢利。前一次被搜去了几箱烟,下一次就吃一欠长一智了,仓库里的烟是藏得严严实实不露痕迹,有人来检查,搜遍了,也只是搜去柜台底下屈指可数的几盒。游击战似的交手,把损失降到最低,利润还是十分可观。
常尧坤的理想不仅仅是这样的小买卖,他可是有心人,童年时,爷爷借着给孙子孙女们出题目而带着他去吃三鲜干丝面,吃到高兴处,常尧坤小手一挥,发表一通关于未来和理想的豪言壮语。他的理想,无外乎要做一个象爷爷常霁昌一样能赚大钱的大老板。常霁昌嘴上并不鼓励,内心却是欣慰而默许的。只是,要实现理想,除非改换一个时代。现在,旧时代可不被新时代替代了吗?常尧坤曾经被扼杀的童年理想就有了实现的可能。但杂货店怎么能让他做到与爷爷常霁昌可相提并论的成绩?常尧坤可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他的理想,远不是眼前的小翠杂货店能容纳的。
最近,常尧仁给父母买了一台彩电,是国产的金星牌,市面上也有进口彩电卖,只不过进口彩电不是谁都买得到的,那是要凭票的。刘湾镇上原来开老虎灶的沈家孙子阿六,在高桥炼油厂里做技术工人,后来被派到外国劳务输出,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进口彩电。沈阿六一出国,沈家阿爹就开始在刘湾镇上宣布,他的儿子阿六去的那个国家叫伊拉克。刘湾镇人只晓得美国英国法国日本,伊拉克这个名字倒很新鲜。沈家阿爹就介绍道:阿六去伊拉克,是去帮他们开采石油的。伊拉克虽然比中国小得多,但伊拉克的石油多得吓死人,随便在他们的沙漠上戳个洞,石油就冒出来了。
就有人问:伊拉克在哪里呀?
沈家阿爹回答:伊拉克么,也在亚洲,不过,中国在亚洲的东边边,伊拉克在亚洲的西边边。这个地方的人呢,和老早的红头阿三有点象,欢喜在头上裹个老大老重的包头布,面孔黑得不得了。
一说起面孔黑,大家就笑了。沈阿六家里三代祖孙,也是黑皮,过去开老虎灶的沈老板是黑皮,沈老板的儿子也就是沈阿六的爹爹是黑皮,包括沈阿六,嫡嫡亲亲的老虎灶老板的孙子也是一张黑皮面孔,并且黑得超越了他的爷爷和爹爹,简直就是一只油葫芦(蝼蛄)。便有人调侃起来:沈家阿爹,伊拉克人面孔黑,有你们家阿六黑吗?
沈家阿爹就自我解嘲说:我们家阿六黑是黑的,不过到了伊拉克,他就是印度小白脸了。
就有人更正道:哪能是印度小白脸呢?应该是伊拉克小白脸才对。
沈家阿爹就连连点头称是:对对对,应该叫伊拉克小白脸。伊拉克这个国家呢,太阳旺得不得了,把人的脸晒黑了,把田地晒成了沙漠,草都不长一根。沙漠这种地方,缺的是水。所以说呢,有些东西,看看是很平常的,但缺了它,也是不行的。你说,你家里要是只有油没有水,你的日脚不也过不下去啊?所以,在伊拉克,水卖得比油还贵……
刘湾镇人通过阿六父亲的嘴,了解了许多外国的事情。不过,伊拉克这种地方,毕竟给人荒蛮的感觉,人们对沈阿六去的地方是伊拉克而不是英国、美国,就表现出了一点点不屑。可是,一年后,沈阿六回来了,他不仅人回到了刘湾镇上的家,他还给家里带回了四件十分稀罕的家用电器。
这实在是一件太有面子的事情了,四件家用电器,分别是松下冰箱一台、索尼彩电一台、东芝洗衣机一台和柯尼卡照相机一只。这四件家用电器,最受欢迎最实用的,就数彩电了。其余三样,都派不上多大用场。比如冰箱,这么个大箱子,又有什么用呢?家里哪有那么多剩余的食物可放冰箱的?若是把吃剩下的冷粥冷饭放进去,那还要搭上电费,实在不划算。可冰箱已经有了,总不能空关着不用吧。阿六的女儿就想出了自制棒冰的方法来。她找出家里的可可麦乳精,冲成水,冷却后装在小酒盅里,又找来一些紫堇树枝,削了皮,便是一根白而圆润的棍子了,把棍子洗洗干净,戳在酒盅里,一起放进冰箱冷冻,半天后拿出来,可可麦乳精就变成可可棒冰了。可放在酒盅里的棒冰又怎么能叫棒冰呢?总不能捏着一根木棍添酒盅吧。这时候,沈家阿爹就出现了,开老虎灶出身的人,毕竟还是有一定专业知识,对开水的性能和利用价值,最是了如指掌了。他端来一只热水瓶,拔掉软木塞,水瓶里的热气顿时袅袅而出,沈家阿爹喊孙女:阿囡,把你的酒盅棒冰拿来。
孙女拿来冻得硬邦邦冷冰冰的酒盅,沈家阿爹接过酒盅,放在冒着热气的热水瓶口上旋转着熏了一圈,然后交给孙女:喏,拿去,倒扣在碗里,棒冰就出来了。
果然,孙女把酒盅往一只大碗里一扣,冰块就囫囵着滚了出来。好了,现在,可以捏着棍子添棒冰了。虽然这棒冰比店里卖的要小得多,棍子插在冰块上又是东倒西歪的,但也基本算是一根棒冰了。全家人都为家里能自产棒冰而高兴不已,孙女更是对爷爷崇拜得紧。有客人来访,沈家孙女就十分骄傲地用这种自制冰棍招待客人。沈阿六带回来的冰箱,至少在夏天里,就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剩下的两件,那是更少用到了。洗衣机有什么用呢?可以说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一家人一天换下的衣物丢进洗衣机,仅是铺满洗衣机的缸底,放上一缸水,还要撒进很多洗衣粉,当然还要插上电源,这可真是太麻烦了,还不如用手洗,又快又方便,还省洗衣粉又省电。唯一的好处也就是洗床单了,大床单用手洗是吃力了一些,放在洗衣机里滚半小时,也不用请人一起绞干水,洗衣机自己会绞,拿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拧成股的床单,只消挂起来晾干就是。可也还是有麻烦的,洗衣机一旦使用起来吧,是必须要有排水的地方的。刘湾镇上的人家,哪一户会在家里按一个下水道的?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幕:沈阿六的女人洗床单的时候,他们家场院里就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先是沈阿六的女人央自己的男人把洗衣机抬到门外,抬出去,是为了解决排水问题,院子里是可以随便排水的。可是洗衣机抬到院子里,电源又插不上了,所以,还要有一个拖线板,把屋里的电源连到外面,再插上洗衣机的插头。好了,洗衣机终于可以用了。这阵势,算得上是大动作了。可力气是省下了,机器却是不长眼睛的,它洗床单,必定是笼统的洗,不可能把一些斑斑点点的脏地方洗干净,所以临了还要再检查一遍,用手搓洗一下某些染上了来历不明的污迹的地方,这样才算是洗好了。刘湾镇上的人们是见识过沈阿六的女人用洗衣机洗床单的,他们一致得出一个结论:洗衣机这个东西,是中看而不中用的。
至于柯尼卡照相机,那更是连摆设都没有机会做的。沈家阿爹告诉人们,这个照相机叫“傻瓜”,据说是不用调镜头暴光什么的,只要瞄准对象,按下快门,就能拍出人物背景一概清晰的照片。傻瓜这种叫法,显然不是针对相机的,那是指摄影师。任何不懂摄影技术的人,只要是拿着傻瓜相机,拍出的照片就可以如同懂得摄影技术的人拍的照片一样质量上乘,这个不懂摄影技术的人,自然就是傻瓜。傻瓜相机让傻瓜也能拍出好照片,这当然是适用于任何人的,可又有谁会吃饱饭没事干拿着个照相机到处拍照呢?还要搭上胶卷和冲印费。于是,这只柯尼卡照相机,基本上是放在抽屉里当藏品的,只有一次沈阿六的女儿参加学校里组织的夏令营,去杭州旅游,才用了一回,统共是拍了一卷胶卷的工作量。显见,照相机也是不实用的。
相比之下,彩电就比较受沈家老少的欢迎了。有了彩电,全家人都了解了天下大事。电视里每天都告诉他们一些最新发生的事情,比如三中全会,比如海湾战争。当然,海湾战争是沈阿六回国后才发生的,若是在沈阿六正于伊拉克工作时就开始打起来,那沈家就不得安宁了。自从儿子去过伊拉克后,沈家阿爹就对国际新闻产生了兴趣,每天都不会错过新闻联播时间。有一回,沈家阿爹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伊拉克与伊朗打仗的消息,沈家阿爹拍着胸脯说:哎呀,还好还好,阿六回来了,只差没几个月,危险啊!
彩电的另一个好处呢,就是拉近了沈家与邻里之间的关系。刘湾镇上也有别家买了电视机的,只不过那是黑白的多数,又是尺寸比较小的,看起来哪里有彩色电视机过瘾?于是,一到入夜时分,沈家屋里就热闹起来。来看电视的人,几乎排排坐满了他们家的小客堂。
沈阿六刚从伊拉克回来那会儿,刘湾镇人都去沈家参观他带回来的家用电器。沈家阿爹十分骄傲地告诉参观者们: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我们现在有了四个最现代化的家用电器,我们家先实现了四个现代化了,我们家走在国家的前面了。
参观的人就笑沈家阿爹:你们家的四个现代化和国家要实现的四个现代化怎么可以比?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家阿爹说: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四个吗?看看,彩电,冰箱,洗衣机,照相机,不是四个现代化,又是什么?
秦小翠也去参观了沈家的四个现代化,回来后,她向常尧仁生动地描述了沈家的电器用品有多神奇,难为她还十分用心地记住了这些电器的牌子。常尧仁听了,简直可说是嗤之以鼻,似乎,他对沈家的四个现代化十分不屑。他很内行地质问秦小翠:阿六既是去了伊拉克,怎么带回来的电器全是日本货?
秦小翠答不上来,常尧仁就冷笑一声:你去凑个什么热闹?我们家又不是买不起,市面上要有的卖,我老早全搬回家了。
秦小翠有些不服气:可不就是市面上没有卖才希奇嘛。
常尧仁气愤地简直要和女人反目了:小日本的东西,我才不稀罕,送给我,我都要扔出去的。想当年,信丰祥被日本鬼子洗劫一空,鬼子还打伤了厚娣阿奶和阿弟哥师傅,这事你不是没听我说过吧。
常尧仁的想当年,并不是他自己经历过的当年,那是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起过的、早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事。那时候,连父亲常明义都还是个小孩子。信丰祥被日本鬼子扫荡的故事,常尧仁是不仅记住了,而且从那以后,他便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了。现在,老婆秦小翠去参观了沈家的电器后,居然回来还津津乐道着什么“松下”、“东芝”、“索尼”,简直是忘本。
被常尧仁一顿呵斥后,秦小翠就不敢吱声了。想想男人的话也是有道理的,阿六去的国家是伊拉克,带回来的电器怎么都是日本货呢?这个中的道理,秦小翠闹不明白,连常尧仁也是不明白的。阿六也没有介绍过,为什么他从伊拉克带回来的是日本货。
常尧仁训斥老婆的声音,程美珊都听在了耳里。程美珊并未参与劝解,儿子的话,她也是赞成的。可她的赞成,却是从另一个角度出发的。日本鬼子固然可恨,可日本人的东西,又有什么好呢?想当年,她程美珊还小的时候,是住在市区的。那时候,上海地面上流行的,是巴黎的香水、英国的烟草、德国的汽车、美国的电影,哪里听说过有日本货的?日本的东西,没有入流的。程美珊还记得,她和美琳阿姐最喜欢看的,就是好莱坞电影,化妆品呢,也是学电影里的女演员,用的是圆铁盒的密斯佛陀唇膏和粉饼,美琳阿姐还学着好莱坞电影明星的样子做出一头小卷发,没有电烫的,美琳阿姐就用火钳放在火里烧得滚烫,再在头发上夹出一卷一卷的波浪,大波浪、油条卷、反翘式……日本人的东西,根本是不放在眼里的,现在倒是小日本的东西装备了沈家的四个现代化,真是岂有此理!
程美珊心里亦是气愤,但态度显然要比儿子温和。常尧仁却是一味地对沈家的四个现代化没有好脸色。这个男人长到三十多岁,已越发固执而自我中心。这并非他天生的禀性,在他还未真正成年的时候,他就开始承担起了成年人的生活;在他还需要玩耍撒娇的时候,他就只身离家远行了。他的确遭受了种种苦难,他又是靠着禀赋自学成才,却终究因脱离大环境太过长久,而常常表现出偏离主流的轨迹。甚至,对新生事物,他还抱着拒绝的态度。在他成长的岁月里,新生事物何其之多,可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新生事物,让他变成了没有书读,没有工作做的不伦不类的人。以常尧仁对万事一知半解的掌握,又因了自己的聪明,他便更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认识,不肯有回旋的余地。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知识份子,也许他便不会对沈家的四个现代化过于愤怒了。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知识份子,他也不会为沈家的日本电器而愤懑不堪了。人家家里的事情,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正是因为他这个人尴尬而无所投靠的特殊性,他便成了一个固执加之脾气暴躁的男人。这和他童年时代表现出来的乖巧聪慧多少有些不相契合,或者,这也是他为无以弥补的缺憾和不走运所表现出来的自惩和自哀。
不久以后,常尧仁买回了一台金星牌十四寸彩电,这还是托人弄到了一张彩电票才买到的。比起沈阿六带回来的十八寸索尼彩电,金星彩电明显底气不足。可金星彩电小归小,看的频道和内容,还是和索尼是一样的。就这样,入夜后的常尧仁家里,几乎也和沈阿六家一样热闹了。可常尧仁依然是不满意的,想当年,爷爷常冀昌的作为,总是开创着刘湾镇的先河。可现在,自己在家庭现代化建设上,显然是轮不上第一了。为此,常尧仁颇感郁闷,但因着在别的方面的表现依然出众,口碑还是上好。
四 台湾消息
这一日,程美珊照旧坐镇杂货店店堂,香烟老酒肥皂草纸零碎生意不断,直到中午时分,顾客才略微稀少下来。邮递员送来了这一日的《文汇报》,程美珊便乘着顾客不多生意不忙的时候,戴上老花镜读起报纸来。但凡经历过某一个革命性时代的人,对阅读报纸,总是有着格外的兴趣。倒并不是为了增加知识或者提高觉悟,而是很多动向、形势,或者前景,都可以在报纸上看出稍露的端倪。报纸是一种有气味的读物,读报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嗅觉,感知命运前途所向。程美珊,亦是在这些年里,养成了读报的习惯。只要有时间,一份报纸的角角落落,她都会阅读到家。好处也是有的,因为看报纸,程美珊总是要比刘湾镇上的别人更先了解到一些时事状况。比如对尝未追回的抄家物资的解决办法;比如纺织品涨价的消息;比如云南回沪知青的户口问题……程美珊就这么坐在店堂里,在做生意的间隙,把国家形势或者国际形势了解得清清楚楚。
今日里,程美珊又在报纸上了解到一个最新情况,大陆和台湾可互通信件往来了。这消息对程美珊而言,显然关乎重大。她的姐姐程美琳夫妇,还有常明义的大哥常明德可不就是解放那一年去的台湾吗?程美珊读到这条消息,立即喊来秦小翠看好店面,自己捏着那份报纸,快步向着中市街对面的新洋房方向走去。她要告诉常明义,他们可以和台湾的大哥和阿姐通信了。可她把报纸上的消息告诉常明义后,常明义竟毫无激动神色,他平淡地说:我早就晓得了。大陆和台湾可以通信那是好事,可我们不知道大哥和美琳阿姐的住址,我们又怎么给他们写信?再说,你看了一张报纸就这么兴头头地要给他们写信,你晓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一旦政策有变,你就又成了挨枪子的出头鸟。
常明义把一脸兴奋的程美珊说得哑口无言。当年,常明德一到台湾就无了音训,程美琳呢,刚到台湾那阵,还给上海的家里人写过几封信。只是因为新迁过去的人实在太多,又要找房子安顿,又要工作,住址是几封信不一样的,并不固定。后来,即便是通过几封信的,也不可以再来往了。这么多年没有联络,常明义并无找回他大哥和美琳阿姐的奢望。也或者,这些年来风云多变的世道,让常明义始终心有余悸。他不相信报纸上的一条消息能成为真实可靠的政策。常明义早已学会了固守着万事退于人后的处世原则,至少,落后比领先要安全得多,做个先锋,总是有很大风险的。
在这件事情上,程美珊的确显得过于热心了,经历过动荡的年月,她似乎没有变得谨小慎微,她依然象个年轻女人,对什么事情都保持着热情,她天生的乐观主义致使她在面临新形势时,显得缺乏理性思考,表现出来,便是积极、向上、善良、易接近。常明义就不一样了,凡事为他所认识,他便是站在一个悲观主义者的角度,有无数种顾虑让他举步不前,这个世道,什么事情是可以不细细观望就可纵身投入的?甚至是三思而后行的原则,也还是会一不小心误入歧途。这捉摸不透的世道,怎可以这般不顾后果地让自己走在最前沿?
这夫妻俩活到六十多,相处了四十多年,脾性依旧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在动荡中,因着一个家庭的危安而同心协力地迎接和抵挡,内在的排斥暂时被外面世界过于激烈的动静所淹没。而如今,似乎世界稍事平静,但这平静,也只是限于人们本是躁动不安的内心。这个城市,是到了百废待兴的时候了。人们从一味地只关心社会政治,逐渐把家庭和生活也纳入关注的范围,人的需求正慢慢被正常提出,当然,还不至于到大肆宣扬人作为个体的本质需求的地步。但终究,家庭与生活的内容,还是和社会政治无法分割的。人们越来越减弱了自己对这个世道所保存的内心芥蒂,但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抱着观望的态度,犹如被严厉暴戾的家长看管着的孩子,某一天这家长忽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态度突变的家长对孩子说:孩子,你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吧。
家长的情绪实在是太嬗变了,长期在这种晴雨无定的氛围下长大的孩子,便也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他学会的,是一种世故而圆滑的处世。表现出来,他便是胆小怕事的外在了。常明义,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程美珊呢,却似乎是缺心少肺的,她依旧是泼辣辣的行事风格,有些急噪的性子,却是办事效率较高的人。程美珊这种女人,是有着丰富的情感,却又不是缜密到喜欢纠缠细节的人。她总是对他人乐观,对自己漠视,这就使她的性格趋向包容性,这样的人不会因一遭被蛇咬而十年怕井绳;这样的人是常常要跌倒的,但抗跌能力也强,爬起来的速度更快。这种人的坚强,在某种程度上可说是一种粗略。可是,一个外表柔和的女人,正是因为内在的粗略而使她可爱了和坚强了,因此,程美珊总是比常明义更能得到儿女子孙以及邻里顾客们的喜欢。现在,报纸上说,大陆和台湾可以通信了,她就立马要采取行动了。常明义的悲观猜度,才让她稍稍按捺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可她并不死心,这些年来,丈夫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了,而她,常常悄悄越过丈夫,自行处理着一些棘手的家事。
几天后,程美珊又从金星牌彩色电视机里看到市政府成立了台胞办事处,专门为市民寻找失散的台湾亲人。电视和报纸都说可以与台湾联络了,还会有假?程美珊便瞒着常明义,找到浦东侨联,果然,侨联专门开辟了一个台胞事务办公室。程美珊去得那里,才知道,已经有好多人在那里登记寻找台湾亲属了。而台湾方面,已有一个台北浦东同乡会发来的联络信息,寻找浦东乡亲的人里,就有刘湾镇上林家药铺儿子的名字。药铺家儿子,可不就是程美琳的丈夫,程美珊的姐夫?程美珊看到了姐夫的名字,便如看到了阿姐美琳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于是,十分容易地,程美珊在台胞事务办公室里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和阿姐的名字,然后回家,静静地等待着台湾的信息。
一个多月后,程美琳的信终于寄到了刘湾镇上的妹妹程美珊手里。这一对姐妹,终于重逢了。第一封来自台北的信送到时,她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她的美琳阿姐现在怎样了?姐夫呢?那个瘦瘦高高会开小轿车的男人,他怎样了?美琳阿姐的三个女儿,她们是该早已长大了,她们过得好吗?程美珊记得不久前看过的一个沪剧,剧里的女主人公有一段唱词就是这样的:有个小孩子,名叫李小明,家住在台湾,吃不饱穿不暖,孤苦伶仃……总之是生活困苦到极点的。台湾在程美珊的印象中,就象未经开发的原始部落,阿姐去那里,一定是受了很多苦。现在,阿姐终于来信了,程美珊双手颤抖着撕了开封口。信封里掉出一张彩色合家照。照片的大小,就象沈阿六家的那只傻瓜照相机拍出来的一样。程美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了照片。只见照片的背景,是一个摆设优雅的房间,房间里的沙发上,坐着一对老年男女,他们的身边,围绕着一些年纪与程美珊的儿女差不多年龄的人,沙发前的地毯上,还爬着几个大小参差的孩子。这对半老男女,程美珊一眼就认出来了,削尖的下巴,白皙的脸色,大眼睛,双眼皮,笑着,露出一对酒窝,她就是她的美琳阿姐啊。美琳阿姐的边上,就是她的姐夫呢。他们身边的那些孩子们,大约,就是美琳阿姐的女儿、女婿和孙子孙女们了。
程美珊的眼睛湿润了,多少年过去了,美琳阿姐的容颜自然已老去许多,但从照片上看起来,程美琳的气质风度依旧不改。一如从前,她是一个精致的女人,犹存的仪态风韵,从彩色照片里不可抑制地流露而出。更让程美珊感慨不已的是,美琳阿姐居然还穿着绸缎旗袍。这在大陆,已是被拒绝着身了那么多年而无人问津的衣服了啊。可说实话,穿着旗袍的女人,实在是美艳动人极了的。照片上的美琳阿姐,身着一件米白底色撒浅黄花鸟图案的软缎旗袍,立领盘扣、收腰短袖,下摆及膝,四十年代末的时新式样,美琳阿姐直到现在还喜欢穿。她本是小巧的身材居然保持得很好,已是半老的女人,身姿却依然袅娜娉婷。她的头发,是大波浪的中短发,下巴还是象过去那样尖尖翘翘,她甚至还涂了淡淡的口红,象牙色的脸庞柔滑光亮。与过去不同的是,她戴着一付金丝边眼镜,这才使她稍稍像了有经历和一定年岁的女人,但这女人,更是雍容高贵的女人。看起来,她可绝不是一个比程美珊大了好几岁的老年女人呢?她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美丽,她身旁的男人和周围的孩子们,又是那么洁净整齐,身上,流溢出一种特殊的光彩。这张程美琳的全家照,让程美珊再次回忆起小时候,她和美琳阿姐手牵手去麦德赫斯特路上的蓝都花园里白相的往事来。身着旗袍的小女子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路人悄悄议论着:这个女小囡,长得可真是象电影明星陈燕燕啊!
那时候,她们可是青春十八豆蔻年华啊,一晃,四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程美珊看着照片,叹息感慨着:美琳阿姐的生活,不像沪剧里唱的那样“吃不饱、穿不暖,孤苦伶仃……”
与程美琳重新取得联系的消息在家里家外传开了,宋丽珍这边也已按捺不住,她特地请程美珊写信给她阿姐,打听一下常明德的消息。她操着浦东方言一边掉着老泪,一边诅骂着杀千刀没良心的男人。程美珊安慰道:阿嫂你也不要着急,我会叫我家阿姐去打听。大阿哥在台湾的话,应该会有消息的。
这一回,常明义不再阻止程美珊,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似乎相信了这个世道真的已经改变,他接过程美珊递给他的照片,看着这团团聚坐的一家人,心里忽然生出几许酸楚。药铺的大少爷,都已经生了满头白发,这小子当年念书可不行,又不肯在家里跟他的爹爹做生意,跑到上海跟了师傅学开车。开车师傅程肇启后来成了常明义的老丈人,那时候,程美珊姐妹一个嫁了药铺老板家的大少爷,一个嫁了信丰祥绸布庄的小少爷。可是药铺又怎么能和信丰祥绸布庄比呢?药铺是小店,信丰祥是大商号。药铺老板是刘湾镇商业联合会的一个小会员,信丰祥老板常冀昌是商业联合会的会长。在刘湾镇上,还有哪个少爷能与常明义比的?可是现在,药铺的大少爷虽然生了满头白发,但他身着西装,脚登皮鞋,身边的儿女子孙们一个个打扮洋派,看样子生活景况是很好的。当年的大商号里的小少爷常明义,少奶奶程美珊,以及他们的儿女,都无法与台湾的那一家子相比。四十年很快就这么过去了,过的又都是受苦受难的日子,可这样的日子,怎么还过得那么快呢?常明义抬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屋顶上的椽子房梁,涂过桐油的木料已经发黑,穹顶空洞而昏暗,就这么一眼,看不透这屋顶深处的角角落落,究竟结了多少张蛛网,积了多少厚的灰尘。低下头再看照片,常明义嘴里就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倒是一走了之,留我们在这里顶罪,什么名堂嘛。
常明义的自言自语究竟没有被别人听到,他把照片还给程美珊,并且说了一句:既然你阿姐给我们寄了照片,那我们也应该寄照片过去的。叫善娟他们每人拍一张全家照,收拢来,给阿姐寄去。
程美珊已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她点点头说:好,善娟的爹爹,小囡们去拍照片,我们也要去拍一张的,小妹头还没有成家,我们就和小妹头一起拍吧。
常明义不置可否,只追加了一句话:叫善娟他们找好一点的照相馆,身上穿得清爽点,不要弄得一副寒酸相。
程美珊说:对,叫他们去剪一下头发,还要穿上最好的衣裳,照相馆呢,上海的王开照相馆是最好的了,不过不晓得他们是不是都有空去。
那些天,常善娟、常尧仁和他们已经成家了的弟妹们分别去了一趟照相馆。秦小翠倒是出过一个好主意,她说,家里的阿姐阿弟阿妹们都回来一趟,去沈阿六家把那个柯尼卡傻瓜相机借来,拍个全家福不是更好吗?也省得每家都到照相馆去拍照了,况且照相馆里拍出来的还是黑白的,沈阿六家的傻瓜相机拍出来的呢,倒是彩色的。
秦小翠的建议被常尧仁当场驳回,他一脸不屑地说:为了拍一张照片,叫阿姐和阿弟他们都回来,你想得出来。他们上班都很忙的。还有,阿六家的相机借来了,你总要去买一卷胶卷吧。这种胶卷要到上海的照相器材店里买的,这里的照相馆都没有卖。一卷胶卷你晓得有几张?三十六张呢?你要拍三十六张照片干什么?就算拍了,浦东还没有冲印的地方,还要拿到上海的大照相馆去。你以为你聪明,别人没想到这个办法?阿六家的那个傻瓜相机,其实是很不实用的,买个家什回来吧,配套的后备工作也要跟得上。你看看阿六自己家用傻瓜相机拍了几回照片?没有,我就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家用过这个相机。
秦小翠被丈夫说得哑口无言,想想常尧仁的话是没错的,可就是男人的态度实在是让秦小翠不能消受。自从开了杂货店后,秦小翠发现,常尧仁对待刘湾镇上的乡邻顾客是越发地和蔼可亲,外人是个个说他的好。可对待家里人呢,尤其是对待她秦小翠,更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可即使常尧仁对秦小翠的态度再是恶劣,她依旧是言听计从、决不违抗的。她确信自己的家庭出身、文化水平乃至智慧和见识,都与常尧仁不能启及。她也十分清楚,当年若不是常尧仁的成份和在云南插队的原因,常家是绝不会接受她这样一个农村人家的姑娘的。秦小翠自然是因为中意了常尧仁的一表人才,可那时候,她是绝没有想到,她是可以获得常家那么多的财富的。秦小翠的内心,便有着十分的庆幸和感激,她对常尧仁,便越发服气得一帖药了。这个家,自然是常尧仁作主。常尧仁确是有主见,有魄力,最重要的,他是一个有远大理想的人。拥有一个这么强势的丈夫,秦小翠自然是不需有什么主见了。
常尧仁代表父母一声令下,兄弟姐妹们纷纷投入了拍照片的行动中。这个周日,舒根富和常善娟夫妻俩带着女儿舒畅和儿子舒展去理发店里进行了一次全家美发工作。常善娟烫了一个满头卷的发型,最新式的电烫,花了大半天时间,头上吊了几十只电夹子,又钻在一只马桶形的烘箱里烘了半天,最后打开烫发卷子,原来直溜溜的头发,变成了羊毛卷。那时节,女人们都是轻易不敢烫头发的,烫了头发的,都是最时髦的女人,而且,似乎全上海就只有这一种发型,满头小卷卷,居然看不到别的样式。虽然常善娟看不出这种发型好在哪里,但她还是为自己并非主动地烫了头发而感觉兴奋不已。常善娟可不是一个张扬的女人,刘湾镇上也有时髦女人烫了头发招摇过市的,引得许多目光追随着。常善娟却不会追这种时髦,可女人毕竟是女人,不会赶时髦,也会对时髦的物事悄悄地关注着。她没有主动去追赶时髦,时髦却找上了她,推也推不掉,这种时候,她又有什么办法不让自己也时髦一回呢?所以,常善娟对这一次客观需要的烫发,心里实在是颇为兴奋的。
舒根富呢,因为是男人,所以就没什么花哨的发型可做了,只是把头发理了理,又修了面。本是胡子拉茬的脸庞,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人也变得年轻了,倒显出了几分青年时代的俊气来。理发店的师傅在给常善娟烫头发时,建议给舒畅也做一个电烫,遭到了舒根富的反对,舒畅便也只能和父亲、弟弟一样,让理发师给修剪了一下短发。好了,现在一家人都整修一新了。接下来,他们便坐上舒根富的小卡车,去往十二里路外的县城。县城里有一家红艺照相馆,那是周边几个乡镇唯一的照相馆。舒根富没有带家人去市区的王开照相馆拍照,在王开拍一张照片的价格,放在红艺照相馆里,是可以拍十张照片的。同样是一张照片,贵那么多,是因为人家拍得好。可贵到了这样的程度,舒根富就感觉失去了公正性了。一张照片好到高于别人家十倍的价格,简直坑人。红艺照相馆有什么不好呢?不一样也是拍照?
红艺照相馆的摄影师也算是领市面的人,他一听说这照片是要寄给台湾同胞的,便使出浑身解数,开始为他的顾客设计起来。身为小县城的照相馆摄影师,虽有一身本事,也当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即便拥有再是过硬的技术,但他的道具真正是捉襟见肘。他把舒根富一家四口丢在一边,把摄影间门口排着队等候拍工作证和毕业照的工人和学生们扔在一边,一手撑着腰,一手托着下巴,仔细研究着他面前这间简陋的摄影棚和手边几样可怜的道具。他希望在这张出自他的手、即将走出大陆走向台湾的照片上,充分体现出大陆人民的摄影师具有何等高超的摄影技术。他自然也是有着强烈的国格尊严的人,在一个敌对政党统治的地区的人民面前,哪怕再是困苦艰难的条件,他都要努力使之改观,他希望,他拍摄下来的画面,是一副最美好最崭新的生活图。
可是面前的摄影棚,最豪华的就是一块用来拍结婚照的背景画,转角楼梯,木制扶手,水晶吊灯。道具呢,除了为婴儿拍满月照、百日照或者一岁照时用的木马,逗孩子吸引注意力的拨浪鼓,一捏会叫的橡皮小狗小猫,还有就是一束供新娘捧在手里的塑料马蹄莲。
摄影师实在是有些为难了,红艺照相馆的摄影师也算是远近有名的摄影师,他是方圆周边最早引进上海王开照相馆里拍摄结婚照的那套道具的摄影师。他请人画了一块大布景,又置办了一些拍摄结婚照的必须用品。摄影师十分用功,拍照也很不马虎,他拍的结婚照,简直和王开里拍出来的一样好,于是,红艺照相馆差不多要被浦东地面上的新婚男女们踏破门槛了。当然,这也是最近才盛行起来的,几年前,人们结婚拍照,多是手握红宝书,胸佩领袖像,幸福时代春常在,革命夫妻情谊长。资产阶级那一套根本不允许拿出来,那是旧社会的时候,在资本家和有钱人里流行的。这些年,当然已经没有什么资本家了,劳动人民也开始流行拍结婚照了。当然,还没有谁敢于在举办婚礼的时候穿上婚纱礼服以示与众不同或者对往昔的追忆,但穿着这样的行头拍一张婚纱照,倒是十分时髦的。于是,那些日子里,但凡周边地区结婚的男女,都到红艺照相馆里来拍结婚照,最后,他们都拥有了一张千篇一律的照片。每个新娘穿的都是同一件白花边拽地婚纱,镂空网纱手套被百十位新娘的几百双有胖有瘦、有大有小的手戴过后,毫无疑问地呈现出千创百孔的局面,好在网纱手套本来就有许多镂空,所以照片上也还看不出什么破绽。还有新娘手里的捧花,那是一束永远都不会颓败的塑料马蹄莲,用得多了,污垢蒙在花叶上,有些灰暗了。讲究点的新娘,自己拿了到水龙头上冲一下,马蹄莲便又显现出鲜艳的色泽,看起来倒也新鲜漂亮。新郎呢,穿的是同一件黑色西服,经过来自各大乡镇的不同身材的新郎们千百次的穿上脱下,西服的掖窝处脱了线,袖子下摆起了毛,纽扣是掉了又掉,结果,西服的纽扣干脆全部掉光了。好在红艺照相馆里的小学徒是个姑娘,她从家里的旧衣服上拆下两颗纽扣,缝在了店里的西服上,至于袖口上的纽扣,没有也不要紧,谁会注意结婚照上新郎的袖口呢?因为这件西服是红艺照相馆里唯一的一件西服,所以它不得不服务于各种不同身材的新郎。若新郎的身材还算标志,那么穿在身上总算是登样的。若是个胖新郎,那么这件西服就比较可怜了,遮不住肚皮,挡不住前胸,把新郎很是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身材格外清楚地显露出来。新郎的身材优越,西服就显落魄委顿了,照片上的新郎,横竖与他的身份不肯妥协似地较着劲,别扭着,无法与西服达成默契。若是个瘦小的新郎,西服倒是显得宽阔豪迈而有派头的,这一回显得比较可怜的是新郎了,肩衬让西服更显刚直的线条,不管这件西服是否已经被穿得过多而失了型架,但西服毕竟是西服,瘦小的新郎,只需要一对硬邦邦的肩衬一烘托,就完全变成了一个装在盔甲里的木偶了,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颗小脑袋,脖子好比细瘦的木棍,撑着这眼睛滴溜溜转的脑袋,好似动画片《大闹天宫》里的龟将军了。
总之,红艺照相馆里可提供的道具和布景就这么一些,这让摄影师感到十分为难,可摄影师绝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他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和对自己摄影技术的自信和骄傲,让他不得不在舒根富一家四口来拍全家福的时候,竭尽全力地要让这张即将飞到台湾岛的照片显得更上档次一些。
好在,摄影师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了一本大开面的画报,画报的其中一页,是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白皮肤的外国儿童。很好,可用的道具终于找到。摄影师把画报翻在外国儿童这一页,让舒畅和舒展站在前排,两位新中国的少年儿童一人扯住画报一角,画面当然要对着摄影师,这样才能看到金发蓝眼的外国儿童。父母呢,就站在两个孩子的身后,妈妈站在女儿后面,爸爸站在儿子后面。一家人都对着画报看,其中的父亲,还要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画报上的某一处,作指点解释状。这不是一家人在看画报吗?孩子们总是有问题请教父亲的,父亲呢,耐心地为儿女们作着讲解,母亲则站在一旁,面带慈爱的微笑,既是欣赏着丈夫与儿女们的学习讨论,又若即若离地参与着看画报的活动。画面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好一副天伦之乐图,行了,接下来是布景问题了。摄影师拉开遮挡着一面墙壁的帷幕,那片用来拍结婚照的经典背景赫然呈现。现在,这一家四口,正聚集在某个资本家的客厅一角,后面有转角楼梯通向二楼,扶手是雕花木的,楼梯是大理石的,顶上还垂挂下水晶吊灯,楼梯口还有花架一只,上面摆着一盆袅袅娜娜的藤萝。这可真够华丽富贵的,虽然这都是画出来的,但画的水平实在不低,立体感很强,就这么看,已近乎伸手可摸的逼真,拍进照片,完全可以乱真了。
红艺照相馆的摄影师煞费苦心编排出了一张“赏画报图”,而且必须说明,这一家四口人,赏的是外国画报。一个星期后,舒根富拿着冲出来的照片回到家,还不等常善娟仔细看,舒畅和舒展就抢过了照片,正和舒畅舒展一起玩耍着的一群孩子们也纷纷围拢来欣赏照片。接下来,邻居们也都把脑袋凑到了这张照片上。大家纷纷赞叹着常善娟烫过头发拍照看起来很上相,大家还夸奖了舒畅和舒展扯着画报笑眯眯的样子很是自然一点也看不出是摆摆样子的,也有人对舒根富在照片中伸出手指点拨儿女的动作提出些微意见,他们说,若是把手指头再放得低一点,直接点在某一个具体位置,会显得更真实。不过,手指头指得太高,也不影响照片的质量。看看,多么幸福的家庭啊,华丽高贵的室内装饰布置,表示着物质生活的富足;父母儿女健康漂亮,还有画报看,这说明文化生活亦是丰富,而且是外国画报,可见我们的生活是不落伍的,是完全跟得上世界潮流的生活,我们可不是不见世面的人,我们渴求知识,我们追求理想,我们同时生活得丰足而快乐。台湾同胞们看了,怎么能不羡慕呢?
程美珊的大女儿常善娟一家的照片首先在兄弟姐妹中引起强烈反响,照片拍得很成功,虽然是黑白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照片是好的,照片里的人也是好的,那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一个星期后,子女们一一把照片送来了。为了拍这些照片,程美珊的子女及家庭成员几乎人人都焕然一新。他们分别添置了新衣服,做了新发型,买了最新款的蜂花牌人参雪花膏涂在脸上,虽然雪花膏的香味是不可能通过照片传到台湾的,但涂了雪花膏的人,脸上的笑容自然是如绽放的花朵一样喷香鲜艳了。常明义程美珊夫妇和未成家的小妹头也拍了一张照片,小妹头笑得很灿烂,常明义夫妇笑得就没有小妹头那般灿烂了,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局促,但他们还是笑了,努力地作着幸福的表情,拍出来的照片,倒也显得这一对老夫妻慈祥中带威严,很有些老派大户人家出身的样子。就这样,程美珊收齐了全家的照片,并且在每张照片的背面写上儿女的排行和姓名,寄去了遥远的台湾。
这边厢热闹地做着亲人重逢的接头交流工作,那边厢,宋丽珍却是满心愁苦。同样去台湾的人,程美琳来了信,连照片都寄来了,常明德却依然未有任何消息。宋丽珍本是一个粗俗的女人,老到将近七十,倒是不比从前跋扈了。她所能做的,只是自怜命运的不公,指桑骂槐的诅咒,连带大女儿红娟嫁了说书郎去了苏州都成了常明德不认她这个原配结发的原因。可不是吗?小叔子家的儿子都已经造起了小洋房,自己没有养得儿子,女儿也是不孝的讨债货色。难不成这好运道都给小叔子家占去了?这可真是那边欢笑这边愁,一个家门里的人,竟有着如此不同的境遇,难道这不是老天爷的不公平吗?
五 回归
美琳阿姐在信里依然如同四十多年前那样,把程美珊叫做“妹妹”。多少年没有被人叫“妹妹”了?程美珊只记得,“妹妹”,是她十八岁之前被家人叫得最多的称呼。如今美琳阿姐在信里这么叫她,程美珊心里,便悠然生出几许温暖和辛酸。“妹妹”,是包含了“女孩子”、“小姑娘”的意思的。上海人家庭,不管是兄弟姐妹,还是父母祖辈,都会把家中的女孩子叫做“妹妹”。姐妹多的,就会称“大妹妹”、“小妹头”或者“奶末头妹妹”。“奶末头”是另一个特指称谓,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的意思。谁家的奶末头不是宝?哪怕最穷困最潦倒的人家,奶末头孩子也是事事占尽便宜的,除了衣着这一样是必定穿兄姐的旧货,别的,可都是“奶末头”的天下。程美珊,就是程肇启的“奶末头”女儿。大姐程美琳一直称她“妹妹”,父母哥哥,也随着大姐的叫法称呼她。当年,常冀昌第一次带着常明义上程家门的时候,程肇启就是这么说的:我这个养刁的奶末头囡,往后要你多担待了。
程美珊这个养刁的奶末头囡果真嫁给了常家,出嫁后,“妹妹” 的称呼就改成“新娘子”了,再后来,就有人把“新娘子”改成了“常家少奶奶”,有了常善娟,她就被叫成“善娟姆妈”,直到如今,连“善娟的姆妈”都已少有人叫。也有人会把多子女的妇女叫做“常家姆妈”、“李家姆妈”的。可程美珊却从未领受过“常家姆妈”的称谓,远郊小镇上的人家,相互之间都是知根知底的,又何需用这样一个模糊的称谓去概括一个女人呢?这个女人,又是具备着独立性的女性,不能叫知识女性,但也绝不是依附于丈夫的农村女人。所以,人们便把她叫做“老程”。人们强调她未出嫁前的娘家姓氏,这表明,她是一位独立自主、当家作主的女人。可不是吗?程美珊虽然是在老旧的年代里出生、成长起来的,可这世界不是很快就进入新社会了吗?这样的女性,是尤其能体会当家作主的意义的,因为她经历了一个旧时代,又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她是完全可以理解“妹妹”、“新娘子”、“常家少奶奶”、“善娟姆妈”和“老程”之间的区别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一晃,“妹妹”已成了性别特征竭尽模糊的“老程”。“妹妹”这个称呼,钩起的,已不仅仅是对亲人的思念了。往昔生活历历在目,程美珊的心头便生出了一丝忧愁和伤感。
程美琳的来信当然也给家里带来了不少喜气,常明义认同了台湾与大陆的联系终是成了政府认可的事情,便也不再作任何梗阻,甚至也表示了他的支持。只是,心下里却总是想起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常明德。宋丽珍更是面色幽怨,皱纹纵横的脸上常常暴露出愤恨的表情。这个守了将近四十年活寡的女人,虽是从来衣食无忧,但终是因了男人对她的不宠而觉得常家老少是亏欠了她的。因常明德把宋丽珍母女丢下只身去了台湾的缘故,常冀昌向来对大媳妇抱有歉意。她不似程美珊那样因念过书而通达明理,又没有正经工作。老爷子就无条件地抚养着宋丽珍和她的女儿。老爷子过世了,李月珍是继续遵循着老规矩办事,给宋丽珍的家用绝不会少于程美珊的工资。李月珍是宁愿克苦自己,也不愿让人戳脊梁骨的,她确知常明德并非己出,而需要她对厚娣阿姐的儿子加倍地厚待,这样,才是贤德。李月珍过世后,常明义和程美珊依然按照老太太在世时的规矩,每月给宋丽珍足够的家用。宋丽珍受之无愧,谁叫常家娶了她这个媳妇呢?谁叫常明德丢下她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呢?信丰祥的家业,还不是都叫常尧仁占去了?小叔子家独占着老客堂,开了一家杂货店。自己的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她没有儿子,自然没有资格与他们争这份家业,但供养她这样一个半死的老女人,那完全是他们应该的。四十年的活罪,不能白白地受。现在,程美琳从台湾写来了信寄来了照片,这更加让她触景生情心生酸楚。于是,好似常家又做下了对不起她的事,宋丽珍那张本就显得过长的脸,在那些日子里,越发变得削长了。
五月暮春,程美珊终于盼来了最新消息,台湾亲人可以回大陆探亲了。一接到美琳阿姐要回来的信后,程美珊赶紧跑到中市街上的邮局,给在上海的各个角落工作的儿女们一个个电话通知。五月底,他们的美琳姨妈要回上海了。
说起美琳姨妈,程美珊的七个儿女中,也就大女儿常善娟还稍有记忆。她记得,很小的时候,每逢过年,她总是会得到美琳姨妈给的一个红包,里面会有一张面额不小的压岁钱。常善娟的压岁钱,向来是被姆妈收归家用的,小孩子要钞票来做什么?可这一回,小小的常善娟却知道告状了,她对美琳姨妈说:我不要压岁钿,姆妈要压岁钿的。
程美琳觉得小孩子说话有意思,就追问着和她逗着玩:姆妈是大人,要压岁钿做什么?
常善娟老实不客气地回答:美琳姨妈,你每次给我的压岁钿,姆妈总归要拿去的,她要买小菜,要帮我存起来,以后读书用的。
程美琳一听,就有些生气了。长着一双大眼睛和有着一对酒窝的漂亮姨妈郑重其事地对程美珊说:妹妹,我给小孩子的压岁钿,你收掉做什么?还给她,她欢喜什么,就让她买点什么吧。
那一年的春节,常善娟终于有了主宰自己的压岁钱的权利。除夕过后,爹爹姆妈带着她去上海白相,走进永安公司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常善娟挣脱了母亲的手,向着玩具部撒开她幼嫩的小腿脚飞奔而去。她捏着美琳姨妈给她的一张面额不算很大但也十分可观的钞票,兴高采烈地指点着橱窗里的一个穿裙子梳辫子的圆脸娃娃说:我要妹妹。
那会儿,程美珊刚怀上第二胎,一家人都指望着她头胎生女,二胎生男。常善娟站在一大堆玩具娃娃前的发言,让常明义脸上呈现出稍度不悦的表情。程美珊试图转移常善娟的注意力,她指着另一个穿背带裤留小分头的男娃娃,弯腰劝导四岁的女儿:善娟不要那个娃娃,要这个吧。
常善娟却大声喊道:这个是弟弟,我不要,我要妹妹。
女孩决意要“妹妹”不要“弟弟”,她以她幼稚的思维确认这个梳辫子的娃娃更能成为她的闺中伙伴,背带裤的小男孩又怎么能做她的好朋友呢?程美珊却生气了,她一把夺过常善娟手里的钞票,厉声呵斥:小囡家,拿着钞票象什么样子?现在这么丁点小就不听话,大起来还了得啊?
常善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嘴里依然叫着“我要妹妹”、“我要妹妹”。常明义面上便挂不住了,虽然永安公司巨大的店堂内本是一片嘈杂,玩具柜台前的孩童哭闹亦是常有发生,但自己的妻子在大厅广众之下这般喝骂女儿,闹得店员和顾客都回头看,实在是不太体面的。常明义便用凌厉的语气轻声在程美珊耳边说:快给她买,谁让你阿姐给她压岁钿了?
常明义说完,转身出了玩具部,远远地站定在出口处,好似要与这一对聒噪的母女划清界限。程美珊顿时心生委屈,但碍于这是在永安公司,不是刘湾镇上的信丰祥,程美珊压住心头的火气,拖着哭泣着的女儿的手,向店员递上了那张属于常善娟的压岁钱,买下了这个穿裙子梳辫子的“妹妹”。当然,买“妹妹”找下来的钱,还是被程美珊收了去。常善娟呢,因为有了“妹妹”,便对剩下的压岁钱不再追究,更没有向美琳姨妈告状“姆妈把压岁钱没收了”。事实上,常善娟的一句“我要妹妹”,并没有让程美珊的第二胎真的生下一个女儿,常尧仁出生了,皆大欢喜。
将近四十年过去了,常善娟每每想起美琳姨妈,就想到小时候的压岁钱,和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妹妹”。随着弟弟妹妹们相继出生,玩具娃娃顺理成章地从常善娟的手里传递了下去,终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再见到它花裙子小辫子圆脸蛋的踪影。
在常善娟的印象中,美琳姨妈是一个长得十分俊俏的女子,穿着又时髦,和姆妈走在一起,两姐妹一个是大眼圆盘脸,另一个是大眼瓜子脸,看起来姆妈反是更年长一些,美琳姨妈倒象是个做妹妹的。程美琳呢,确是因为结婚几年没有生养,身型相貌都保持着少女样的紧凑修长,看上去就特别显年轻。因为没有生养,所以她对待常善娟,便视如己出。只是未曾想到,程美琳在刘湾镇上时没有生养,到了台湾,倒是接二连三地生了三个女儿。
五月暮春时节,程美琳终于在离开家乡近四十年后第一次回到了刘湾镇。这一回,舒根富借来了一辆小型面包车,载着常明义、程美珊和常尧仁一起到虹桥机场。常明义穿了一件雪白的海螺牌衬衫,一条灰色的毛料西裤,外套一件灰色羊毛开衫背心。程美珊则穿了一件紫色丝绒套衫和黑色毛料长裤,花白的头发染得漆黑,还特地烫了一个满头卷。两位老人挺挺刮刮的装束,是还没出嫁的小妹头替他们张罗打扮的。他们双双站在接机大厅里,张开耳朵倾听着广播里播报的到达航班。因为台湾和大陆还未正式通航,所以,从台北到上海须先到香港,然后再从香港搭乘飞机到上海。今日的接机人,耳朵里格外注意的,是播报的香港飞往虹桥的航班。他们到底是有些过于心急,到得早了一些。好在身边多是一些与他们一样来迎接几十年断绝音讯的亲人,他们无一例外地早早立在大厅里,只消听听相互的交谈,便晓得了身世过往的相似。人与人的生命轨迹是各有各的样,可站在接机大厅里的这些人,这一家的情形与那一家的状况如此相似,世事变迁赋予他们的命运轨迹,竟是无甚差别,这些人,可说是真正的同命鸟。接机大厅里站满了这样的同命鸟,他们焦急等待着,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香港到虹桥的航班终于有了落地的消息。听到播报,常明义和程美珊老夫妇俩顿时紧了紧身躯,把衣服抻抻挺,然后伸着脖子眺望着涌向出口处的人流。二十分钟后,程美珊忽然扯住常明义的衣角,大声嚷嚷起来:明义你看,那个是不是美琳阿姐?
因为激动,程美珊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常明义的手里,却始终捏着那张程美琳的全家福。通道口,一群旅客推着行李走出来,看打扮,就知道来自海外。这群旅客还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老年人居多。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运动短衫,披着一头雪白的卷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女人,正东张西望地扫视着接机的人群,从通道口慢慢走出来。
常明义手里照片上的程美琳,的确是一个老年女人了。程美珊刚拿到照片时,只是因知道了穿旗袍的时髦老太就是四十年前离开上海去了台湾的阿姐,便确信自己是知道了阿姐现在的模样。此刻,她果真在一群走向出口的老年人中找出了一个眉眼神态依然是记忆中的阿姐的人,可她却忽然失去了自信。程美珊记忆中的阿姐是年轻而俏丽的,四十年过去了,她却未曾在心里把美琳阿姐的容颜同样增加四十岁。明明眼前那个有着白皙的皮肤、削尖的下巴的银发老人就是照片中的阿姐,她却站定着不敢迎上前去。她忽然怀疑起来,原来多么漂亮多么俏美的阿姐,怎么会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了呢?她的脑海里,是麦德赫斯特路边的蓝都花园里,那个与她商量着做新娘的时候穿什么样的婚纱的阿姐,是手提木柄布包一脸骄傲冷艳的小家碧玉的女子,那个骄傲的、泼辣的、漂亮的阿姐不见了,那么她们姐妹,果然已经分别了四十年了,她们在青春妙龄的年岁里分别,直到苍老委顿的年岁,才重新看到了彼此已进入暮年的生命。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程美珊终于意识到,四十年真的已经悄然过去。时间是如此残酷的东西,它居然让一个青春美丽的姑娘变成了满头银发的老人。她禁不住鼻子一酸,喉头梗塞住了。
常明义用手肘碰了碰程美珊:哎,你有没有认错?怎么站着不动啊?
程美珊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她知道,长白头发的人,不仅仅是那个正在走向她的美琳阿姐。那一边,程美琳脚步缓慢,眼光四顾,她在寻找她的妹妹。然后,美丽的老女人程美琳终于看见接机口站着一对表情局促紧张的老年夫妻,他们正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她,他们的身边,还有一个高个子年轻男人。程美琳终于认出来了,是妹妹。她举起手,向着通道口的妹妹微笑着扬了扬,然后加快脚步,向着程美珊奔去。程美珊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和酸楚,眼泪顿时滚滚而下。那个跌撞着快步走出来的美丽的老女人,一边笑着,一边也淌了一脸的眼泪。一对年迈的姐妹,终于在离别四十年后,又一次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她们在虹桥机场拥挤的人流中,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那时刻,出口处简直是一片哭声的海洋。这一班从香港到上海的飞机上,坐的多半是离别几十年未曾归来过的老上海人。他们在半个世纪前离开上海去了台湾,直到今天,他们带着一腔思乡和大半生沧桑,回到了他们的故乡。
六 梅龙镇酒家
因为药铺大儿子程美琳的丈夫抱病在床,所以这次回家,程美琳是独自前来。常尧仁新造的小洋楼二楼朝南房间,打扫干净后,在床上铺了新床单,给美琳姨妈住。程美琳的亲亲眷眷,有搬到市区的,多半住宅面积狭小,招待远方来客显得过于寒酸。还在刘湾镇上居住的,没有一家的条件是可以与常尧仁比的,所以,程美琳回来,十分自然的,住进了常尧仁的小洋楼里。
程美琳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祖坟祭拜了已故的父母和公婆。随后,亲朋好友开始大批赶来探望她。那几天,程美琳忙着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包括娘家和夫家的亲眷。毕竟,离开家乡四十年了,那些故人,那些往事,都让她处于激烈的情绪波动中。遇到一个亲人来看她,便要哭一场,随后又因为终于得见而笑一场,再相互诉说着离别后的种种生息家事。就这样,程美琳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五六个小时,还要回访亲眷朋友,搞得疲惫不堪。
常明义和程美珊商量,干脆请所有的亲朋好友吃顿饭,一来为美琳阿姐的回来表示一下庆贺,二来,也替美琳阿姐答谢来探望她的客人。这样,也不用一家家回访了。
那个五月暮春季节里,常明义在上海的“梅龙镇”酒家请了整整六桌酒席,来参加宴会的是程美琳的远亲近眷和邻居朋友。起初,常明义并没有打算要请客人到这么高档的饭店吃饭,他只是想找一个机会让美琳阿姐与客人们聚一聚,地点呢,就选在了刘湾镇上的“大佬官”饭店里。大佬官饭店在刘湾镇上算是新开出来的最好的饭店了,店主是本乡本土人,起个大佬官做店名,是因为在浦东方言中,大佬官就是大哥的意思。店里的菜式,也是本地的土菜,什么肉皮三鲜、扣三丝、红烧狮子头等等。虽是极其符合本地人的口味,但究竟是开在镇上的,没有城市里的大气度,装潢派头都属中低档次。常明义一提出来,常尧仁就对父亲的选择抱以不屑。他说:要请客就找一家象样的饭店,大佬官算什么?
常明义想象力颇为贫匮,他的脑子里只有刘湾镇这块弹丸之地,多年来的压抑和控制,使他的思维已经走不出这个浦东小镇,除了大佬官,他实在想不出在这个地方还可以找出一家更好的饭店了。常尧仁却已然是一个改革开放后发家致富的老板派头,口气也十分豪迈:我看南京西路上的梅龙镇酒家很不错,名气响,菜也好,美琳姨妈好不容易从台湾回来,就该找个老牌饭店,叫她重温一下老上海人的生活,而且也很有面子。
程美珊一听梅龙镇酒家,就回忆起了年轻时候的往事,一脸兴奋地说:哎呀,那个梅龙镇酒家可是有档次的地方,过去越剧十姐妹结拜的酒宴就是在那里摆的。那个辰光啊,报纸上都登出来的呢。你们知道越剧十姐妹吗?我都背得出来的,尹桂芳、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这几个现在都还在世,筱丹桂你们大概没听说过的,她可是最早红起来的,可也是最早死的,当年,十姐妹在黄金大戏院联合演出《山河恋》,哎呀,那可是场场爆满啊,我和阿姐想弄一张票子去看,都弄不到啊……
程美珊回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就有些跑了题,收不回来了。常明义听着实在有些不服气,他打断程美珊的话:你看看,又扯这么远,越剧十姐妹,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体了?再说,高档的饭店我也不是没见过。我大阿哥结婚,喜酒就摆在国际饭店。那个辰光,国际饭店可是远东第一高楼啊,上海最高档的饭店了,梅龙镇又怎么能比?
程美珊就有些生气了:你大阿哥结婚摆在国际饭店,那我们结婚为啥就摆在乡下?为啥不去市里摆酒席?
常明义有些理亏,但硬是找了个不能说十分有道理但也算可推托的理由:大阿哥不是在市里做事吗?让很多官员、同事、朋友跑到乡下来吃喜酒?我们结婚的时候,请的都是本地的亲眷朋友,跑到上海去请客,叫人家坐小火车去啊?再说,我们在乡下结婚,不也一样办得整个刘湾镇都轰动啊,你也够出风头了,还要怎么样?
常明义这么一说,程美珊也就不觉得吃亏了,但在乡下办结婚喜酒和在国际饭店里办结婚喜酒,终究是不一样的。想想南房里住着的已经七十多岁的阿嫂宋丽珍居然在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里做了一回新娘子,实在是羡煞人的。不过,宋丽珍这么粗糙的一个人,站在国际饭店里,实在是不配的,怪不得大阿哥常明德要丢了她一个人去台湾呢。
这一边,常尧仁听着父母的争吵,感觉十分好笑,他一边笑一边说:爹爹姆妈你们也不要吵了,爹爹要是舍得,那我们派头大一记,干脆订国际饭店好了。
常明义和程美珊不约而同地叫起来:不行不行,这样子太张扬了,人家晓得了,以为我们钞票多得生虫子呢。就梅龙镇吧,梅龙镇可以了。
那一日,梅龙镇饭店的百花厅里,程美琳着一套米黄色休闲裙装,脖子里挂一串光亮泽润的珍珠项链,面容虽是有些苍老,但白皙的脸上薄施粉黛,嘴唇上描了淡淡的水红色唇膏,真正是高雅而不庸俗,雍容而不张扬。常明义和程美珊夫妇因为是酒宴的出资者,算是主人,便也打扮得清清爽爽。事实上,真正的出资人是常尧仁。爹爹姆妈要请客吃饭,梅龙镇饭店却是常尧仁决定的,他很清楚,这样一顿酒席,花消定然不会低,若是让爹爹出钱,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呢。说起来,爹爹还是常家的小少爷,如今的派头,哪里还有一点点少爷的影子?常尧仁这么想的时候,就俨然感觉自己才是他爷爷常冀 昌嫡传的子孙,爹爹常明义呢,早已走了样。心里便分外地感觉任重而道远。常家的兴旺,全靠他常尧仁了。
中午时分,客人络绎不绝地到了,常尧仁陪着程美琳站在百花厅门口,迎接着美琳姨妈的娘家和婆家的众多客人。大多客人来自刘湾镇,也有一些客人随着孩子的成家立业搬迁到市区的,也一应被邀请了来。程美琳一一叫出那些老亲眷的称呼,想不起来的,常尧仁便在边上轻轻提醒一声,真是恰到好处地替姨妈挡驾了过去,免去了尴尬。有的年轻人,程美琳实在是不认识,常尧仁便郑重其事地替她介绍,这是林水根大伯的孙女,这是顾柄其舅舅的外甥女之类。
正忙得不亦乐乎时,只见一位个子小巧眉目清秀的白衣女子搀扶着一位与程美琳年龄相仿的老人出现在百花厅门口,始终应对自如的常尧仁看到白衣女子,忽然哑了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怅惘和失意。
白衣女子正是药铺林老板的外孙女姚芊玲,林老板是早已过世了,今日,她是陪着她的舅舅林老板的小儿子前来参加常家的宴请。程美琳的丈夫不是林家药铺老板的大儿子吗?程美琳夫妇也就是姚芊玲的大舅舅和大舅妈了。现在,姚芊玲一手搀着小舅舅,笑盈盈地对着程美琳叫道:大舅妈,早些天没有来看您,今天总算看见您了,您真漂亮,比照片上还漂亮。
常尧仁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姚芊玲了,虽然对她依然心怀怨愤,但终究还是原谅了她的。只是,想起那些往事,心头便有丝丝酸楚冒将出来,要知道,姚芊玲可是他的初恋啊,虽说事实上他们从未进入真正的恋爱,但他们是两相明白的,是心照不宣的,是未曾口头上表达过,但心里默认的一份感情。用最为通俗的话说,姚芊玲,是常尧仁心头的一个痛。
穿白衣的女子出站在常尧仁面前,她不再是常尧仁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田螺姑娘了,她也不是那个站在中市街上低着头,在夜色的掩护下都不敢说话的羞涩的女孩子了。姚芊玲早已脱离了刘湾镇的生活,她成了一个“上海人”。她打扮入时、能说会道、在人群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她只是不再年轻,她是一个稍带沧桑面色的中年女人,但她懂得调养自己,看似随意,却是精心修饰过的。她下身穿一条笔挺的白色长裤,上身是一件白色薄软质地的羊毛衫,脖子里搭着一条粉色和灰色条纹的丝巾,长头发挽成一个发团,紧紧地绑在脑后,光洁的额头完全暴露在外,脸颊消瘦。整个人的气质,自是流溢出一股稍显忧郁的美丽,且是比年轻时候更具风韵和底气,姚芊玲,便完全是一个极具气质的成熟女人了。
常尧仁目瞪口呆地看着姚芊玲,心里,却是潮涌浪起。因为忙碌于生意,他很少想起这个让自己的爱情之树夭折在萌芽时期的女孩。可是今天,这个女孩忽然出现在了面前,女孩虽然早已不是女孩,但依然叫姚芊玲,女孩已经长大,变成了美丽的少妇。
常尧仁看着姚芊玲搀扶着舅舅,与程美琳寒暄着。那时刻,常尧仁的身心似是分离的,他木木地站在一边,不是插不上嘴,而是根本就忘了要去插嘴那些家长里短的话。他脑子一片空白,目光游离着,不知是看着姚芊玲好呢,还是不看的好。姚芊玲呢,却笑眯眯地正视着他,眼神里竟有一丝狡黠和调皮,嘴角轻轻扯开,似是要对他说什么,却又沉默着不说。直到两位老人说完话,姚芊玲便扶着舅舅落了座,常尧仁才如梦初醒。
常尧仁究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封存在心头的感情一经触及,一时思维停顿阻塞,心头隐隐疼痛。但他还是很快恢复了自如,只是稍事缓和,淤塞梗阻的心境又疏通明朗了,他默默地想:不管你现在生活得如何,我常尧仁还是要有气度的,我早已不是那个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我了,我也不再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荒蛮贫穷的边陲山沟里的我了。上海工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么想着,常尧仁便端起酒杯,对着满堂来客,开始了这一席宴会的开场白:各位爷叔、娘舅、姑妈、姨妈,亲朋好友们,今天,承蒙各位赏光,尧仁替离家去台湾四十年的美琳姨妈,答谢各位的牵记和关照。大家多喝酒,多吃菜,尧仁在这里,替姨妈敬各位长辈亲人一杯酒,我先干为净。
说完,一口喝下了整杯酒。众人也都纷纷拿起酒杯相碰,宴会就这么开始了。
常尧仁一杯酒下肚,便如击活了整个人,席间,只见他这边敬酒,那边劝菜的身影穿梭进出,繁忙不已。一圈酒敬下来,轮到姚芊玲了,常尧仁走到她身边,身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也是爽爽朗朗的:小玲,好多年不见,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大概会认不出你的。
姚芊玲施施然站起来,捏着高脚酒杯,轻轻碰过常尧仁的酒杯,嘴角一抿,轻声说:老了,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你倒还是没变,老样子呢。
常尧仁喝掉杯子里的酒,然后用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说:你是上海人了,看不起我们乡下人,也不回刘湾镇来看看。什么时候回来,到我家坐坐,看看我新造的房子,请你这个见过世面的上海人提提意见。
常尧仁的话不无炫耀之意,其实内心是有着几许自卑的。他并不清楚姚芊玲现在究竟生活得怎样,工作是否顺利,家庭是否和睦。看她保养得很好的面容身材,举手投足泰然沉稳,又透着优雅和自信,便猜测她应该是过得不错。常尧仁不由地想要在这个曾经心存爱慕的女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成就。
姚芊玲却始终保持着自然的微笑,并未流露一丝不屑,也没有因常尧仁的邀请而表现出半点受宠若惊。只是回答:好啊,过段日脚,我回趟刘湾镇,到时候去你那里看看。
常尧仁在梅龙镇酒家请的这一餐饭,着实给他挣了很大的面子。有几位年轻时上过台面见识过大排场的老人,一吃到那些老牌菜式,便纷纷点头赞叹。有的说:老店就是有老店的信誉,看看,这一道糖醋大黄鱼很地道,正宗的东海大黄鱼,不是那种冒充黄鱼的黄婆。有的说:刚才那道响油鳝丝才叫好,色泽红亮,味道浓煞,又不腻口。总之,这一回的请客,完全得到了亲朋好友的认可和赞誉。常尧仁呢,虽是端着酒杯敬酒勤快,却终究有些心猿意马。他的眼光总是离不开姚芊玲坐的那一桌,时不时地走过去关照一下那一桌上的林家舅舅,问一下菜是淡了还是咸了,是不是对胃口。等到宴席结束送客时,常尧仁又十分主动地再一次邀请姚芊玲下次去刘湾镇一定要来找他,好似不提醒姚芊玲,人家便会忘记了对他的承诺似的。姚芊玲呢,倒也十分配合,好象一时三刻也不想马上就走的意思。两人虽然说的是告别的话,人却都不愿意离开百花厅,面对面站着继续聊着不着边际的话。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语气便越发地近乎喧闹,好似他乡遇故知,有着说不完的话。又象是故意要说给旁人听见,内容是十分平常的,背后隐含着一些别样的气氛,可又找不出任何破绽。就这样,梅龙镇酒家的这一顿饭,在客人们的赞美声和告别声中结束了。常尧仁和姚芊玲,只是多说了几句无甚用处的闲话,终是各奔东西。
晚上回到刘湾镇,常明义和程美珊已经累得东倒西歪,早早地上床休息了。常尧仁却独自一人坐在小洋楼那间摆满各色书籍的房里,秦小翠来喊了好几回,叫他早点休息,他只回答“晓得了”,人却并未从书房里出来。常尧仁是把这间书房当作了他的私密空间,书房是他一手设计缔造出来的,里面堆满了各处觅来的书,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橱使这个本来并不狭小的房间显得饱满而充实,深栗色的油漆,又使屋里稍显沉闷。书房自然是需要一点持重稳定的感觉的,书房若是用了轻飘飘的色彩,还能静下心来读书?然而此刻,常尧仁却并不是在读书,他一根接着一根抽烟,不断地吞云吐雾,房里,便弥漫了一片朦胧氤氲之气。姚芊玲身着白衣款款而入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重播着,长久挥之不去。年轻时,他从未敢于正视自己的内心,等到苏醒,他已错过了内心真正的所爱。久而久之,他便忘了,他曾经对一个叫姚芊玲的女孩抱以多么美好的幻想。这可真象一场梦,醒过来了,心还依然在疼痛。常尧仁轻叹一口气,口里无声地喃喃道:姚芊玲啊姚芊玲,你还是以前的你吗?为什么我看着你,感觉不象是你了呢?
常尧仁轻轻揉了揉左胸口,似乎,那里正传播出轻微的撕裂的感觉。疼痛,亦是隐藏着,叫他慢慢地承受这痛的深入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