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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镇(第四部·下)(上海文艺出版社)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5月08日 【字体: 】   

  送别

 

程美琳轰轰烈烈的探亲活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但凡联系上的亲朋好友,都收到了她从台湾带来的一份礼物。程美珊得了黄金戒指一枚,常明义是手表一块,常尧仁和舒根富各人西服一套,常善娟和秦小翠每人连衣裙一件,就连刚念高中的舒畅都有礼物,得了一只漂亮的书包……

探亲活动行将结束,临行前夜,程美琳要送样礼物给宋丽珍大阿嫂。常明义心下里便十分感激这个大姨子,宋丽珍是他大哥的女人,而大哥又四十年无有音训,这大阿嫂与程美琳没有多大干系,可她却要送她一样礼物,想得这么周到,真是很给他常明义面子的。

程美珊带着阿姐来到老客堂,多年前显赫而气派的建筑,如今已显破陋。已是掌灯时分,老客堂里的小翠杂货店自然是亮着灯火,但只要穿过店堂进入木楼,里面便是一片漆黑。程美珊拉下灯绳,昏暗的亮光便从一只蒙着灰尘的灯泡里萎萎缩缩地蔓延开来。只见着一箱箱一包包的货物堆满了客厅,鼻息里嗅到的,是纸板箱的霉变气味,肥皂草纸的浆水气味,酱菜萝卜头的咸湿气味,搀杂在一起,便完全是一所不折不扣的仓库。程美珊领着阿姐,如钻地道一样左右躲避着货物箱包,穿过大厅,跨过已完全脱了油漆的一长排雕花屏风木门,进了天井,然后踏上木楼梯。楼梯的扶手已摇晃松动,木地板已老化发脆,踩在上面,发出一阵阵“吱吱咯咯”的声响,好似脚步重一些就要被踏出窟窿的样子。

宋丽珍的房间是在南楼梯上的后楼,程美珊敲开大阿嫂的门,只见这个瘦高的老女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男式竹布中装褂子,高耸的肩膀扛着一颗花白的头颅,脸色粗皱蜡黄。她惊讶地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程美珊姐妹俩,似是不认识眼前的来人究竟是谁。程美琳开口说:明义的阿嫂,你还没有睡吧,这么晚来,打扰你了。

宋丽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突然明白了过来似地,亮起她粗劣的嗓门叫喊道:哎呀,是美琳阿姐啊,我困得头昏眼花,一下子还认不出来。快进来快进来,我这个破地方实在是见不得人的,你们过来也不说一声,我都没有打扫一下。

两下里,一个喊一个阿姐,一个喊一个阿嫂,乱了大小的称呼,却是让这已少有客人光顾的老木楼里出现了长久未有的热闹气氛。进入宋丽珍的房间,程美珊才发现一去不返的旧生活在这里依然持续着。老房子的屋顶是高耸深邃的,黑色的椽子如根根肋骨在顶上排布着,顶角和墙缝边挂着蛛网,老式镜台上的玻璃镜子已发黄发花、脚箱上叠着一摞大大小小的樟木箱,老式雕花木床虽是占据着房里的很大一块空间,但早已是枯涸的灰白色,床沿边的木雕也还是繁复的,但因了这家具的极度老旧,原本应是显示贵族气息的富丽的木雕,反是让屋内凭空添了暗沉沉的暮气。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便如住进了坟墓一般,即便是有生气的人,也会变得沉古腐朽起来。好在床边的搁板上放着一只藤箩,惟有这一件,倒是常经人手的样子,颜色是老红木的暗红,油光发亮的。箩里是一堆针头线脑碎布片、剪刀纽扣顶针箍之类。看起来,这藤萝,是宋丽针经常使用的家世。也因为房里有了这一件虽然小但还显示着一点活人气息的东西,死沉沉的屋子便少许多了一丝热气。

三个女人在屋里寒暄着坐下,稍稍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程美琳便从随身带的提包里取出手指长一个红锦缎包裹,轻轻打开,一缕金色的亮光刹那间闪射而出。宋丽珍的眼睛顿时瞪得核桃样大,程美珊也是惊异得目瞪口呆。程美琳手心里托着锦缎,红色闪亮的布面上,躺着一块食指粗细的金条。她把金条托到宋丽珍面前,说:明义的阿嫂,这几十年,妹妹承蒙你关照了。你托我寻明德阿哥,我没有帮你办好,对不住你。你的难处我知道,这点礼,就请你收下吧。

宋丽珍老脸上的神色迅速从惊讶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惊喜,随即,惊喜里,又冒出了欲哭的苦相。这瞬息万变的脸色,正是此刻她复杂心情的流露。她发了一会儿愣,最后,确知眼前的事情都是真的,便咧开嘴,抽抽泣泣地哭起来。这一回的哭,不似她以往的任何一次哭那般,须用了十分的力去嚎哭才能平了她心头的怨愤。声音虽小,但看得出,那是真正伤了心的哭,这伤心里头,又是充满了无法挽回的绝望。自己的男人终于无望找到,既是死了心,就不需特意把她的委屈做给别人看,这哭,便是发自内心的饮泣了。宋丽珍哭得很真实,惹得另两个女人也跟着她掉了好一阵子眼泪。哭罢,再关照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程美珊姐妹才离开老木楼,回到了对街的小洋楼里。程美珊没有问阿姐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给宋丽珍,所谓的“这几十年,妹妹承蒙你关照”的话,那也是阿姐的客套。这几十年,受关照的反是她宋丽珍,为了她男人丢下她去了台湾,全家人都在关照着她,迎候着她。难不成为了她找不到男人了,她就该得这么贵重的礼?虽然程美珊无法想通阿姐这么做的原因,但她还是没有怪阿姐做事无原则,阿姐总是有阿姐的道理。

这一个临行的前夜,程美珊和阿姐说了一夜贴己话。当然,也提及了寻找常明德的事情。程美琳犹豫再三,终于向阿妹袒露了真相。

原来,常明德当年去台湾,本就是协同另一个女人一起走的。其实,常明德早已在上海市里讨了小,只是隐瞒着刘湾镇上的爹妈和原配妻子宋丽珍。常明德很有心计,也很沉得住气,他瞒天过海地带着小老婆去了台湾,然后便不再与老家有联络。其实,程美琳夫妇一到台湾,就与早一些到达的常明德有了交往,只是都觉得不能让家里晓得他是带了女人去那边的,所以,来往信件里也是只字不提常明德的事情。后来,信也不能通了,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常明德便如失踪了一般。如今,常明德早已从民国政府官员的位置上退休,在家颐养天年。与那个女人倒是白头偕老,膝下有一子一女,孙儿孙女也一应俱全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程美琳就不敢在信里向常家人提常明德了。事实上,这一次回上海前,程美琳去见了一次常明德。她想问问他,是不是需要给老家带什么东西或者口信。常明德也已老到了步履蹒跚,但他心里还是灵清的,他十分感谢程美琳夫妇没有把他在台湾的妻儿生活传给刘湾镇上的亲人,心里也觉愧对老家的三个女儿,便托程美琳带上那根他悄悄藏着的金条回去,聊表他对她们的愧疚之心。可他又不想让宋丽珍知道他在台湾的情况,他是了解这个女人的,一旦被她知晓真相,那就会把家里家外都闹得鸡犬不宁,她自己,也会做出上吊寻死的事情来的。所以,他关照程美琳,金条交给她,但不要说出是他给的。程美琳为难了好一阵子,才答应了常明德的请求。

程美琳说出了真相,她反复叮嘱:妹妹,可千万不要告诉明义妹夫,更不要告诉宋丽珍。她是抱着还可以招到男人的一线希望活到现在,七十多岁的人了,临了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叫她怎么活下去?不如就这么拖着,四十年都拖下来了,还在乎往后看得见尽头的日子?

这一夜,程美珊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熬到天亮时分,起来开了店门,煮了早饭,等到秦小翠起来,换下了她,她便帮着检查了一遍美琳阿姐的行李。常明义也起来了,他便问她:昨夜里有没有问过大阿哥的事?

程美珊眼皮都没抬,继续整理着包裹,嘴里说:问过的,阿姐他们也在想办法寻,就是现在还没消息。

常明义叹了口气,不再作声。这一边,程美珊虽是低头不看老伴,心却跳得砰砰然,就怕被看出破绽,不好交代。

早饭后,舒根富开了借来的面包车,把程美琳和送行的人载到了虹桥机场。常尧仁当仁不让陪着父母去送美琳姨妈。一家人进入侯机大厅,常尧仁忙着帮美琳姨妈托运行李,换登机牌。匆忙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头寻着声音看去。只见姚芊玲搀扶着她的小舅舅,程美琳的小叔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原来,林家药铺的小儿子也来给嫂嫂送行。陪同的,还是林家外孙女姚芊玲。

姚芊玲的出现,使常尧仁的眼前顿时一亮。今日里,姚芊玲穿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打了紧紧的结子,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黑裙衬着白皙的皮肤,整个人,竟是幽雅到带了几分神秘感。

这一回,常尧仁比在梅龙镇酒家那回自然多了,他微笑着上前扶过叶秀铃搀着的林家老人,一边对姚芊玲说:没想到你也会来。

姚芊玲说:小舅舅一定要来送,我就陪他来了。怎么,不欢迎我吗?

常尧仁赶忙说:哪能啊,高兴都来不及呢。

姚芊玲笑起来:不赶我走就谢谢你了,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姚芊玲的话,听起来带着一些自责的意思。可是这意思又是深藏在话语后面的。所以,在常尧仁听来,还是保持着女人惯常撒娇的语气。好比明知自己有错,心里承认,嘴上还强硬着坚持,两相抵消过后,说出来的话便是带着自责性质的调侃了。

常尧仁心里的疼痛又被牵引了出来,面上却是一味地表现大度:遇到你,我总是高兴的。

这也是常尧仁的真心话,不管这高兴里头带了多少酸楚和不甘,他总还是喜欢遇见她的。若是放在年轻的时候,也许他就这么憋着气不再理睬她了,可他现在不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吗?成熟的男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来呢?哪怕心头再是痛,再是恨,面上还是要一概地笑脸相迎的。这才叫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常尧仁是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他要做的是大事业,儿女情长的纠葛,毕竟已不能完全牵制他的情绪了。

姚芊玲也是旗鼓相当,内心里,退却和迎上的矛盾更为隐蔽一些,但究竟,这个男人对她还是具备了吸引力的。高大英俊的长相,善于经营的才能,宽容大度的内心,最重要的,是他们曾经有过心照不宣的那段感情。当然,如今的姚芊玲也早已不是在井台边抢常尧仁的衣服来洗的女孩,更不是一个站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竟会窘迫到一言不发的胆小女孩了。她是一个敢于表达的女人,多年的磨练造就了她全新的性格。当面对着自己早年爱慕过的男人时,她的表现更是平静中带热情,谦恭中带娇慎。在常尧仁眼里,她就是一个既保持着年轻时代的娇羞,又多了主动性的亲近。两下里,便很自然地交谈起来,似乎也不再有什么避讳。

在老人们说着惜别珍重的话时,姚芊玲和常尧仁就站在一边偶尔相互调侃几句。一直到常尧仁说出“遇到你,我总是高兴的”后,两人保持了一段沉默。然后,姚芊玲小声对他说了一句十分突兀的话:尧仁,等一会儿,送完大舅妈,你不要急着回家,我们找个咖啡馆,去坐坐好吗?

常尧仁一瞬呆住。姚芊玲很突然地发出邀请,且是撇开送行的家人,去咖啡馆这种暧昧而时髦的地方。这让常尧仁有些无以招架,他没有想到姚芊玲会如此主动,他只等待哪一天她回刘湾镇的时候,请她参观一下他的新洋楼,看看他这几年的成绩,内中的意思不无炫耀,也是暗暗的示威,以提示她当年未曾选择他是错误的举措。可现在她主动提出约会,他就一下子没有对答的话了。姚芊玲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我想和你说说话,就算你陪我一次吧。

常尧仁内心亦是不想拒绝,沉默,只是因为找不到答应的理由。现在,姚芊玲连理由都替他找好了,不就是一个男人成全一个女人的小小娇气吗?“就算你陪我一次吧”,这样的话她都愿意讲,他一个男人,还有不答应的理由吗?常尧仁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程美琳入登机口时,一家人挥手送别,自然又是掉一场眼泪,好在都明白,往后是可以经常回老家来探亲了,这眼泪,只是依依惜别的不舍,而不是悲壮的诀别。即使是悲伤的,心里也是没有很多复杂的情绪。白发苍苍的老人消失在安检口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自然,每个人叹息的原由都是不同的。程美珊是不舍,常明义是想到了无望再见的大哥常明德,常尧仁,则是为接下去怎样避开家人与姚芊玲相约的问题不由地深呼吸。

从机场出来,舒根富很热心地要送姚芊玲和她舅舅回家。姚芊玲十分自然地表示了感谢,又说自己要上班,麻烦根富姐夫送舅舅回去,她就不搭车了,直接从机场打出租车去上班了。说完,与大家告别后,朝着机场外的出租车停车场走去。

常尧仁忽然想起什么,说自己和市里某个烟草公司的朋友约好了谈一笔生意,今日正好已经出来,不如就去找那个朋友,也不坐姐夫的车回家了。于是,一家人留下好似已经分道扬镳的常尧仁和姚芊玲,坐上面包车走了。

常尧仁向着适才姚芊玲前往的方向寻去,只走了十来步,就感觉身后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一身黑色裙装的姚芊玲正笑着看他,眼眸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常尧仁心头一颤,脑海里便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姚芊玲和他唯一的一次约会,她站在中市街林家药铺的后门口,月上树梢时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到她的眼睛里,流溢出两缕晶亮的光芒。

姚芊玲和常尧仁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至华亭宾馆,两人进了宾馆内的咖啡馆。常尧仁第一次进入五星级酒店,外面阳光明媚,咖啡馆里却幽暗宁静,客人很少。姚芊玲熟门熟路地带着常尧仁,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然后招呼服务员过来。她没有看饮料单,就点了一种叫“卡布基诺”的咖啡,问常尧仁要什么。常尧仁接过饮料单,看了一圈,发现很多名字是从未见过的,脸上便露出一丝窘迫。姚芊玲很善解人意,她对服务员说:两杯卡布基诺。

常尧仁心里暗想: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不领市面,跑出来真叫丢脸。

小姐转身走了,姚芊玲突然说:美琳舅妈这么大岁数了,气质还这么好,我到她这个年龄,要有她一半就了不得了。

常尧仁知道,姚芊玲为了不让他尴尬故意扯上了美琳姨妈,本是忐忑不安的心里便生出了一丝温暖,只是,这温暖里,竟还带着莫名的伤感。柔暗的灯光下,常尧仁细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女人,圆熟的脸蛋稍有沧桑之色,却因此而比年轻时更显优柔委婉。她抬眼,发现他正注视着她,嘴角轻轻咧开一笑,亦是没有说话。两人竟沉默着,萨克斯风和吉他融合的旋律在幽暗的空间里轻悠缭绕,背景音乐若有若无,此刻在常尧仁听来,却是清晰异常。旋律过后,一个稍稍沙哑的男声开始起唱。常尧仁有些发呆,姚芊玲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尧仁,想什么呢?

常尧仁慌忙正色说:没,没想什么,就是音乐,放的这首歌,挺好听。

“哦?我没注意,让我听听。”姚芊玲停了话,静静地听了一会。两人同时听到,那个稍稍沙哑的声音在唱:为何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看不清的岁月,抹不去的从前。就象一阵风,吹落恩恩和怨怨。也许你和我,没有谁对谁错……何不让这场梦,没有醒来的时候,只有你和我,直到永远……

常尧仁平时不听流行歌曲,自然不清楚这首歌的出处,他也从来没有注意过,歌词是可以写成这样的。此刻,听似随意唱起的歌,却忽然让他陷入了更深的伤感。往事历历在目,眼前的人,正是他最抹不去的从前。她也低头在听,眼皮垂着,只留给常尧仁一个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如多年前,幽暗的夜中,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他对她说:小玲,我给你写信,你要回哦。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双眼睛,在黑夜里闪过两缕晶莹的水光。是啊,一转眼,时光飞逝如电。常尧仁鼻子一酸,胸口如堵塞了沉重的石块,竟开不得口。姚芊玲抬起头说:知道这是谁唱的吗?一个台湾的歌手。

常尧仁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姚芊玲笑说:童安格啊,你没听过?

常尧仁却已红了眼圈。姚芊玲顿时止住话,看着常尧仁,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常尧仁搁在桌面上的那只瘦削的大手,眼睛里竟也盈满了两眶泪水。

两个已过四十的中年人,隔着一张桌子,凝视着彼此。此刻,他们伤感的缘由,已不仅仅是为未曾实现的爱情梦了。时光真的飞逝如电,岁月已在记忆中模糊,然而一些真情,一些磨难,却永远无法和时光一起消失。常尧仁的伤怀,比之姚芊玲,也许更为浓烈。或者,这两个人,终是因曾经的默默爱恋而把彼此珍藏于内心深处。手与手的交握,顷刻间融化了十多年的隔阂,封存已久的佳酿终于迸发出沉醉的芳香。

那一日,常尧仁回到家已是半夜过后,一家人等得心急火燎,直到他一脸疲惫加之兴奋地推开家门,才松下了一口气。秦小翠埋怨男人的声音和程美珊拍着胸口念“阿弥陀佛”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半夜时分,常家竟是灯火通明,热闹异常。常明义问儿子:末班车早就没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常尧仁说:叫出租车送的。

秦小翠大叫一声:从浦西打车到家,那要多少钞票啊?

常尧仁看了一眼老婆,目光显然带着不屑。

程美珊说:从虹桥机场出来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你干什么去了呀?

常尧仁扶住程美珊的肩膀:姆妈,我去谈生意了,你就不要操心那么多了,不早了,快睡觉去吧。

常明义站在一边说:还是小心点的好,以后不要这么晚回家。

常尧仁赶紧回答:爹爹,做生意又不像你在店里上班,做满八小时就可以回家的。

常明义刚想再说几句劝导的话,常尧仁却一脸欣喜地说:爹爹,我遇到财神菩萨了,我要做大生意,我要为我们常家挣更大的家业。

常明义一脸疑惑,常尧仁却嘻嘻笑着:不过,现在还不能透露,反正,我们作好充分的准备,要大干一场了。

说完,不等常明义再发问,就吹着口哨回房了。

 

八 财神菩萨

 

这段日子,常尧仁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很顺利,小翠杂货店已完全是门面上的架子,店里,也有老娘程美珊和老婆秦小翠操持着,他就一心地在外面谈生意,可究竟谈的什么生意,他和谁都没有透露,家里人只见得他忙忙碌碌,今日里说要出去见一个朋友,明日里说要去拜见财神菩萨。财神菩萨当然不是庙里的泥菩萨,但常尧仁不说,程美珊和秦小翠也不敢问。家里的钞票一沓沓地往外拿,万贯家财也不够这么消耗,况且杂货店究竟还是小本经营,还有什么生意要让他这么花钱的呢?程美珊看在眼里,心里实在有些不放心了。

那日夜里,常明义逗留在杂货店里等打烊,他没有如以往那样吃过晚饭就早早地到新洋楼里,看看电视里播放的动物世界,或者捧着一把算盘拨出一些“踢踢嗒嗒”声响。他要等常尧仁停了活计,和儿子好好谈谈。常明义已经好久没有和儿子正经谈过话了,或者说,常尧仁从小到大,他这个做父亲的,似乎从未有过和儿子认真谈话的记录。倒是过去,老爷子常冀昌,还隔三差五地和孙子一起去点心店里吃一碗三鲜干丝面,说说过去信丰祥的辉煌时光,谈谈这雌黄小儿的未来理想。而常明义,却始终未有正式走进过儿子的内心世界。当然,儿子也从未主动要与父亲有什么过于密切的交流。常明义是跟着大潮汐的浪头随波逐流的人,他连自身都是顾不周全的,浪头把他推到哪里,他就搁浅在哪里,甚至连想一想搁浅以后怎么落脚生活的瞬间都来不及有,新一潮浪涛,又把他推进了海水中。子女们,便也在这浪潮里自我求生,相顾不及,便练成了极强的自立自理能力,不需他这个做父亲的提携帮衬,撞破过头,跌断过脚,最后,也都自己长得羽翼丰满了。

常明义的这一辈子,可真正是无甚建树了,连一个合格的父亲都算不上。但他也是甘心的,不甘心还能如何?现在,他已完全进入了退休状态,多年的坎坷经历让他对经商这一行当失去了兴趣,他是连自家杂货店里的经营都少有关心的。事实确是不得不让他心有余悸,他是以他一辈子的遭遇为代价得出的经验,任何理想和希望,都无以匹敌世道的瞬息万变,那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守着手头失而复得的那一份抄家归还的物资钱财,每天拨几遍算盘,虽是拨来拨去也不见多出几两银,但也不会越拨越少。且如今家里的开销用度都不需他来张罗,儿子揽过了一切,他就可以全身心地把手里那份劫后余生的家产当作他的自留地,也还是希望能有播种和收获的,只是可供他发挥的余地实在很少,胆量也就那么一丁点儿。于是,便把那些钱存了银行,买了国债,算盘拨来拨去的,算算银行的利息和国债的红利,哪个更划得来一些。除此以外,就是看电视。但他不看哭哭笑笑儿女情长的电视连续剧,不看新闻联播,不看唱歌跳舞,不看天气预报,只爱看动物世界。电视剧是顶顶让他厌烦的,哪里来的那么多纠缠不休的故事?这世道上,爱恨情仇的事情发生得实在不为少,他是不稀罕去看电视里的戏的,身边的真事都懒得知道呢。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所谓的伤痕片,文革故事,经历过的人,每看到一些面熟的场景和对话,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痛楚。这痛楚是压在心底的疮疤,是躲都躲不及的,难道还要拿来放在太阳底下不断地展览示人?所以,常明义是不看电视剧的。新闻联播呢,是千篇一律的口径,千篇一律的点评,他常明义后半辈子一直是跟在人家后头做着人云亦云的事情,何必还要在自己家里选一个人云亦云的电视节目去看?新闻是最不必看的。其他的,就是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综艺节目了,这个,更是没有看头的。常明义向来对艺术没有兴趣,当年程美珊要参加庆祝解放的文艺宣传队,他也竭力反对。他不是没有见过旧时代里的那些戏子舞女的行当是如何不受待见的,他的骨子里,也是不屑去关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占据着舞台拿腔捉调的表演。常明义的骨子里究竟还是旧观念在作祟,时代改造得他变了一个人,另一方面,却是再怎么改朝换代都无以改变他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常明义的食古不化终究让子女和老伴嗤之以鼻,新时代了,哪能还这么守旧?可有一个电视节目,他倒是乐此不疲的,那就是中央台的动物世界。生息繁衍、弱肉强食的残酷游戏一经在动物个体上表现,这就离他比较遥远了,可又是实实在在的生存要领,隔着动物与人的严格界限,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却又篇篇入目地令他信服。所以,常明义现在的乐趣,除了拨算盘,就是看动物世界,仅此了了。

这一个夜晚,他却放弃了拨算盘和看动物世界,等着杂货店打烊了,他就要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过问一下儿子近来的生意状况了。

入夜许久,常尧仁见父亲留在老客堂里不肯离开,便知他是有事情与自己商量。便差遣秦小翠回房休息了,然后,对背着双手度着无所事事的脚步的父亲说:爹爹,天都这么夜了,还不去睡觉,有什么话要对我讲么?

常明义轻轻咳嗽两声,竟一下子不知从何说起。在他身上,曾经昙花一现的果敢和魄力,如今早已消失殆尽。今日里要重拾一份长者的威仪和决断力,他却如离开舞台几十年的老戏子,重新上台表演前,在心里做了一百次的排演,临到台口,却又慌了手脚。身后却有着众多期待的眼睛看着他,也有几双殷切的手把他推了上去。于是,他便身不由己地站在前台了,台下已有了喝彩声和掌声在应和,他这边,却一下子忘了唱词。也幸好他不是新上台的毛楞小子,他是见识过大舞台的,所以,即便忘了唱词,他还不至于吓昏在台上。他可以走几个基本功尚未完全退化的台步,掩饰一下他彼时的紧张心情,在煞有介事的台步中,尽力想一想唱词,多半会有急中生智的结果。此刻的常明义,就开始走他的台步了。

常明义又咳嗽了两声,这一回用的力大了一些,竟不再是那种假模假样的干咳嗽,喉咙口有了一些痰气,咳得货真价实。这一咳嗽,常尧仁就开口问:爹爹,你这个咳嗽,好象老不见好完全,下回我去找个中医给你看看,吃几贴中药兴许能去了病根。

常明义便回答:不碍事的,看中医也不过是开几贴润肺的药,我自己都能开药方。

常尧仁就笑他:都说是久病成医,不过爹爹属于野郎中,药量轻重不敢作数的,你是宁愿用药浅少一些,也不敢大剂量服用的。

常明义笑了:说得倒也对,是药三分毒,这就好比和做生意是一样的道理,赚得温饱,日子丰足就可以了,贪心过度,就要当心被钱财反过来吃了你了。赚钞票要赚在明里,不义之财不可取,这个道理,我阿爹你爷爷老早就传授给我的,只可惜我没有机会用上。

老戏子的特点,就是迂回辗转间,便把唱词想起来了,台下观众哪里能看出他的破绽?

常尧仁却是一脸明媚:做生意赚钞票是天经地义,爹爹你放心,我晓得分寸的,再说,我赚来钞票,也是想为我们刘湾镇上的乡里乡亲多做点事,爷爷当年,刘湾镇上的人家,哪一户没得过他的接济?人也就活那么张皮,我是不甘心做得比别人差。起码做得和爷爷一样,这是我的心愿,爷爷要是还在世,肯定会支持我的。

常明义接过儿子的话头说:话是对头的,但是你爷爷做了那么多年,做得也是有口皆碑的好,到头来还不是一样两手空空?有些事,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等到人家把枪口指到你身上来时,你是再有一百张口,也说不清自己的冤枉的。这种时候,是越小的买卖行当,越是好收场。

常尧仁就有些不服气了:爹爹,哪有甘愿把事业做小的人?生意自然是越做越大的好。

常明义更是倚老卖老:我是大半辈子过去了,多少家店铺生意败落下来?我见得多了。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不看别人,就看看我,也该晓得,什么样的排场就有什么样的下场。就好比爬山,登得越高,自然是风头更健,这要是跌下来,就算没要你的命,肯定也是粉身碎骨。

常尧仁鼻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对父亲的不屑已流于言表:爹爹,现在不是过去了,你的那些老生意经是不对路子的,你也不要太操心,一切我都会考虑周全的。

儿子完全是断了父亲的话头,可常明义既是话已出口,就一下子收不住了:我实在有些不放心,你姆妈说你最近在外面兴兴头头忙得很,家里的钱也拿出去不少,也不晓得拿去派了什么用场,凡事要计划好,没有回报的生意,就是扔到海里的石子,浪花都看不见的。

常尧仁无奈地笑笑:爹爹,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拿出去的钱也是自家赚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再说,我哪里会不计成本地瞎花钞票,我那叫投资。投资,是一定会有回报的。好了爹爹,我还要算帐,你就早点休息去吧。

常尧仁说完,撇下父亲,一个人进了店堂后面的仓库里去了。常明义悻悻然回了新洋楼,他非但没有从儿子口里了解到生意的来龙去脉,还给儿子抢白了几句。心下里是有些愤愤然的,但儿子说得也没错,他心里装着的,的确都是老生意经了,与现在的世道自然是不对路子的。可儿子这么搞,分明是令家人担心的。儿子说他不对路子,他倒想说儿子是野路子。做生意用的是野路子,这就比较可怕了。常尧仁虽是口上叫他一百个放心,可现在,他连原本就有的那一个放心都开始动摇了。

这一边,常尧仁进了老客堂后面的仓库,后进是天井,天井边的北楼梯上,原本是常明义夫妇和常尧仁夫妇居住的前后楼。现在,小洋楼不是造起来了吗?全家都搬到新屋里去了,老房子的楼上楼下都成了仓库。但常尧仁在二楼的后房里留了一个小隔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到那里,他的生意,就是在那里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计划出来的。这是他的另一个私密空间,当然,这与他新洋楼里的书房是不一样的。书房是崭新的,这里是破陋的;书房是巨大而清新的,这里是逼仄而昏暗的;书房里堆满书籍而显浓厚的文化气息,这里虽没有堆满旧帐本充满铜臭气,但这里,显然是常尧仁把“文化”这个概念划出界限的空间,这个空间,只与一个叫“金钱”的概念有关。

家里人都不知道,常尧仁的帐目已经算到了二十一世纪。其时,光景刚进入九十年代的第二个年头,可常尧仁的目光就是这么宏大,心气就是这么高远。当然,如果没有姚芊玲的引导,他也不会看得那么透,胆子也不会那么大。姚芊玲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如果说,年轻时为着家境、门第、身份等等缘由而错失了一段姻缘,那么这个时候再次相遇,他们就不会再以年轻时的标准来衡量得失了。当然,感情固然重要,若没有感情,姚芊玲又何必非找常尧仁合作呢?以她现在的门道,早已是今非昔比了。所以,有时候,感情这个东西,也是可让人升天,亦可让人入地的妖魔呢。

现在,常尧仁做的事情,实在是不能让人看见的。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老木楼上的隔间里。昏黄的灯火下,他打开一包白天从银行里提出的钱,百元大钞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卷起来,细细地搓,搓成烟卷粗细的模样,然后,再一根根装进红中华的烟壳子里。两个时辰的工夫,他用两万元钱,做好了整整一条烟,封了口,装进了每日里随身携带的黑色帆布提包。然后,他才摸出口袋里的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支,点燃后,舒舒坦坦地吸起来。烟雾缭绕而上,灯光分外扑簌迷离。常尧仁眯缝着眼睛,想象着明天之后的事情,心头既是有些激动,又是充满了不安。可这不安,也并不是令人恐惧的不安,只是兴奋,因兴奋而想入非非,因兴奋而面露陶醉。他甚至想到了把赚得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用于扩展事业,小翠杂货店是开在老婆名下的,他常尧仁可不愿意守着这个小店铺过日子,几年前,云南知青的黑户口问题解决了,他已拥有了光明正大的上海人身份,现在,他要用自己的名头开个公司,至于公司的经营范围,那就大了去了,哪一样不好做呢?他甚至连公司的名号都想好了,就叫昌仁贸易公司。昌,是取了爷爷常冀昌名中的一个字,仁,自然是他自己的名字了。合在一起,就是昌盛加之仁义的意思。做生意自然希望繁荣昌盛,但他是不会忘记,即便生意做得再大,也该要仁义为重的。经商人家,最是讲究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正值浦东开发的时候,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好机会,常尧仁从小生活成长的这个地方,就是黄浦江东边的这块过去被人叫做乡下的地方,现在,乡下地方轮上开发了,常尧仁又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仅这两样,岂不已经让他占尽了天时和地利?所以,这仁义二字,便是他希望做到“人和”的宣言了。所以,他也便想到了,这赚来的钱里的第二份,是要用来周济乡亲的。他想给刘湾镇中学捐助一笔钱。这个远近闻名的中学校园,曾经是他少年时代梦寐以求想进入求学的地方,那时候,他想在这所学堂里拥有一个座位都无法做到,这是一件令他既是遗憾,又是羞恼的往事。而越是让他有创痛回忆的地方,他越是要在它身上花钱,他要让这所学校里的校长、老师,乃至学生们都记住他,他要让他们都知道,他常尧仁不记前嫌、仁义当头。虽然刘湾中学不曾把他收作学子,但他却愿意把刘湾中学视为他的母校,等到那一日,他常尧仁再走进这所学校,就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要想办法进去念书了,他得到的,将是刘湾中学师生们的夹道欢迎。就好比过去,爷爷每年都要给潮音庵一笔香火铜钿一样,那庵堂里的老师太小尼姑们,还不把常冀昌常老板当衣食爷娘?除了刘湾中学,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常尧仁出力的,到时候视轻重缓急而投入资金吧。总之,他是要重整爷爷常冀昌创下的威望,并且要比他爷爷做得更好,他要让整个刘湾镇都对他的好念念不忘。钱要来干什么呢?钱多到一定程度,也是无用的,用钱来换得好名声,这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精神层面的满足感。

当然,第三份钱,他是要留给姚芊玲的。这个女人,现在竟已如此了得,脑筋好使得超过了一般的男人。这些日子,常尧仁口口声声对家人说的,要去和某人谈一笔生意,要去见一位财神菩萨。其实,这位财神菩萨,就是姚芊玲。既然是财神菩萨,那是要供起来的,更何况,这个财神菩萨可是他从小爱慕,从小立志要娶其为妻的姚芊玲。当然,他更希望不仅仅是把这个内心极度喜欢的女人当菩萨供奉着,他希望她能真的走进他的生活,哪怕青春时光已经走远,他也有着强烈的渴望,要让这个女人真正成为他常尧仁的女人。等到那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常尧仁吞云吐雾地想入非非起来,一颗烟吸完,烟雾散尽,发出昏黄光线的灯泡上斑斑点点的尘土复又看得十分清晰,常尧仁忽然如梦初醒。他惊恐地想到,和姚芊玲生活在一起,岂不是要和秦小翠离婚?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尽管他的确不是因爱上秦小翠才和她结婚的,可他既已娶了秦小翠,又怎可以随便休了她呢?

想到这里,常尧仁适才兴奋而激越着的心,又仿佛被一张巨大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疼痛酸楚的感觉一并袭击而来。

 

九 昌仁公司

 

昌仁公司挂起牌子的时候,已是又一年的早春,清明节还未到,谷雨已过,春雨淅淅沥沥落得中市街上一片烟韵迷茫。“昌仁贸易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在整整两千响的鞭炮声中被常尧仁挂在了老客堂门口的墙上。临着中市街的这个早年钦公大人坐镇指挥修海塘的老客堂,由原来的信丰祥绸布庄名号,改成了后来的“小翠杂货店”,现在,又变成了“昌仁贸易有限公司”。小翠杂货店已被挪到了木楼后门口的另一端临街房子。在这件事情上,常尧仁有些独断专行,他没有和父母商量,也不容父母或者妻子不同意,他只需向家里人打一声招呼,家人便跟在他身后忙忙碌碌地干起来了。常尧仁的理由很充分,他对父母说:爹爹姆妈,我的生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杂货店的经营范围,而且,杂货店开在小翠名头下,我现在必须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公司的办公地点呢,就放在现在的杂货店门面上。

程美珊说:那杂货店怎么办?关了杂货店我可是舍不得的,刘湾镇上的邻舍乡亲都习惯了到我们家来买油盐酱醋肥皂草纸,杂货店不能关。

常尧仁连忙解释:谁说要关杂货店了,杂货店还是开着,就是挪个位置。老客堂的位置换成“昌仁”公司的,杂货店搬到后门口的面街屋里好了。

常明义本就对儿子给新开的公司起名叫“昌仁”颇为不满,他嘴上虽是不说,但内心却有许多委屈和不平。常家在刘湾镇上落脚已过三代,凭什么公司的名号里有老爷子常冀昌的名字,也有儿子常尧仁的名字,可就是没有他常明义的名字?做儿子的,分明是看不起他这个老子。但这么小鸡肚肠的事情,只能在心里计较着,话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所以,常尧仁一说要把杂货店搬到后门口,老客堂里开新公司,他就绷着一百个不满意的脸说:搬杂货店是很麻烦的,货色柜台一并动起来,兴师动众的,不如就把公司开在后门口屋里。

常尧仁近来越发消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宽容的笑:爹爹,我想把公司开在老客堂里,这是块风水宝地。想当年钦公大人在这里坐镇指挥修海塘,刘湾镇上的人,才能在塘下繁衍子孙,平平安安地过到今天。爷爷当年把老客堂买下来,开出信丰祥绸布庄,生意兴隆家业渐丰。

常明义哼哼两声:那些家业还不是都没了?要不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啥事也干不得?

常尧仁继续劝导:那不是过去吗?过去是不让做生意,如今又让做了,那就还得选这块风水宝地。老客堂是我们家的祥福之地,钦公大人庇佑我们常家呢。爹爹姆妈你们看看,哪怕做个小杂货店,生意都比别人家要好。现在我要开的是个公司,做的都是大买卖,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杂货店还是开着,只不过换个门面。公司牌子呢,就挂在老客堂,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程美珊听到这里,已是满心同意儿子的想法了,常明义虽是脸上不悦,但心里,却已不得不承认,儿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开公司不是儿戏,选个好名字好地点,都很重要。常明义只得暂且把心中的不满丢掉,不反对,自然也是表示了默认。

这开张的日子,亦是选的黄道吉日。两千响鞭炮把整条中市街燃得一片烟雾腾腾,人们争相拥来看热闹。只见常尧仁身着黑色西服,脖子里扎着一根暗红的真丝领带,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洋溢着热情畅怀的笑。他的身边,是一位人们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这男人一样穿着西装,只是随意一些,也没有系领带,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度,却比常尧仁更为沉着稳重。这中年男人的旁边,却是林家药铺的外孙女姚芊玲。姚芊玲今天穿着一身深红色职业套装,头发盘成高耸繁复的花样,描着眉画着眼,嘴唇是红润润地开着花儿一样鲜艳。刘湾镇上的人们还有依稀记得药铺林老板家的外孙女死了亲娘有了后妈,小小年纪被接到这里来时的往事,那时候,她还是黄毛丫头一个。只是记得那些往事的人,都已老到神志不清了。如今,黄毛丫头出落得鲜亮美艳之极,算算岁数也有四十多了,居然看不见她脸上有一丝皱纹,还象个姑娘一样。人们纷纷议论着常家今日里的开张盛事,都说常尧仁开公司,不是一个人开,是与姚芊玲合股开的。那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是谁呢?难道是姚芊玲的老公?可是据说姚芊玲已经在几年前离婚了。刘湾镇人把着几条道听途说的消息,依然不得要领,只猜测着,这男人是常尧仁和姚芊玲从哪里请来的重要人物。总之,昌仁公司是有些来头的,不是随便开来做做小生意的。这排场,让老代人想起了常家的祖宗来,便有一些掉了牙齿说不清话的声音提起了七八十年前信丰祥开张的往事来。那一年,常家小少爷常明义刚出生,常冀昌常老板在一个初冬飘雪的日子里,把“信丰祥”的牌匾挂上了老客堂的门楣。刘湾镇上来道贺的生意人络绎不绝,只见得不断有人双手抱拳向着立在店门口的常冀昌作揖道:常老板,恭喜恭喜。

常冀昌合拳还礼:李老板,同喜同喜。

刚走上创业之路的常冀昌内心充满理想和抱负,面上却是谦恭礼让,高挑的身躯在寒冷的冬季里微微弯曲,洒落在肩头的碎雪慢慢融化,肩头布满一点又一点的氤湿。那一年,信丰祥开业,从此以后,刘湾镇上的商界,便是常冀昌的天下。

现如今自然是不需这样的礼数,但常冀昌的孙子常尧仁再一次让刘湾镇人看到了常家的辉煌,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族姓,同样令人羡慕赞叹的家业。人们无法不认同,这常家,是上天定下要做富贵人家的。好就好在当年常冀昌买下了老客堂,这一处已经老到快要坍塌的房子,居然庇佑了常家三代人,让他们成为刘湾镇乃至周边地区最显赫最有钱的生意人家。

这会儿,只听见姚芊玲对常尧仁和那中年男人说:尧仁,我们请陈主任揭牌吧。

人们便见着常尧仁和那中年男人双双走到挂在门口墙上的一块红绸布边。鞭炮声阵阵炸响,红绸布被两双手捏住,轻轻往两边扯下,顿时,一缕金色的亮光闪射而出。人们同时看见,一块金字招牌从红绸布里陡然露出,小黑板大小的金牌上烫着八个闪闪发亮的字,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嘴上或者心里念道:昌仁贸易有限公司。

揭开红绸布后,中年男人与常尧仁握了握手,对着常尧仁和姚芊玲说了几句祝贺生意兴隆之类的话,然后,中年男人被常家人请进了屋里。鞭炮声渐落,硝烟弥漫了中市老街,青石板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红色的碎纸屑,火药的气味浓郁到呛鼻,有调皮的小孩爬在地上找未有燃尽的哑鞭,围观的人们纷纷议论猜测着常尧仁开的这个公司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零落散碎的鞭炮声夹杂在嘈杂的人声中,家里家外充满了热闹喜庆的气氛。

常明义不喜欢喧闹的场合,他独自躲在房里,静静地拨着他那把老算盘。昌仁公司开张这一天,他没有出现在庆典现场,他似是有意躲避,又似是不能承受嘈杂混乱的声音对他的侵犯。他独自坐在屋里,脑子却飞到了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他没有上心儿子的生意问题,甚至没有觉得昌仁公司的开张是多大的荣耀,只在两千响鞭炮炸开时,皱了皱眉头,起身把窗子掩掩紧,然后轻叹一声,心里默默想着:为什么要在喜庆的日子里放鞭炮?莫名其妙!

是啊,为什么要在喜庆的日子里放鞭炮呢?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这爆炸般的巨响其实是多么令人恐惧,发出这种声响最多的地方就是战场,枪炮声之后应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景象。可为什么人们热衷于在喜庆来临时制造出这种令人恐惧的声响以示庆祝呢?鞭炮炸响的时刻,很多人是捂着耳朵眯着眼睛,还有的躲到了屋檐下,就怕炮仗火星飞溅到自己身上。可人们脸上多半是害怕与欢笑交织的表情,多么矛盾的人,既是害怕,又何必欢笑呢?常明义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不管放鞭炮是从哪一代祖宗传下来的习惯,他终究是应该为儿子高兴的。这本是喜庆的好事,他却并未有半点喜悦的心情,这会儿,他觉得有些愧对儿子,便在心里默默地喝斥了自己一句:你才莫名其妙!

常尧仁的事业如日中天,他的生意已远不是刘湾镇能容纳,甚至,刘湾镇上的人们并未见到昌仁公司里有什么货物出进的场面。这老客堂,是装修一新的样子,墙壁刷得雪白,木柱门窗地板都用本色清漆涂过,依然是老屋所具备的经典式样,只是见了亮度,是市面上流行的怀旧风格。屋子里的办公桌椅,沙发茶几,都是选的实打实的原木老式家具。新房子装成老样式,和这老房子装成时髦样,那是绝不相同的。老客堂的老,便是给了这新公司底气十足的派头,是祖业得以发扬光大而自然流露的高贵气质。这是新房子装都装不来的底蕴。常尧仁请人在老客堂朝南的墙上做了一个神龛,里面供奉了一尊泥塑。如今的生意人,都信这一套,多数人家供的是财神菩萨。但常尧仁老客堂里供的是菩萨还是老爷,却没人认得。只见得神龛前的香炉里,三支玫瑰色的香从不会断了袅袅的烟气。

就这样,刘湾镇上的人们日日见着常尧仁以西装革履的形象,在小镇与市区间来来回回地奔忙。隔个把月,姚芊玲会来刘湾镇上探望舅舅,然后又去昌仁公司转转。只是短短一两个小时,然后就回了市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那是人们肉眼看不见的繁盛,昌仁公司甚至是显得有些冷清的,可这冷清,并不等于萧条,这是有意往低调里做的意思,常尧仁在刘湾镇人心目中,还是一个朴素而并不忘本的形象。当然,生意肯定是做得很好,钱也一定是赚得满满当当,要不然,昌仁公司开业一年后,常尧仁怎么能出钱修路呢?

常家后门外,原来是一条伴随着刘湾镇人的生活流经了几百年的随塘河。过去,刘湾镇人出门多半走水路,撑一条乌蓬船,四通八达的河道便可以把人带到任何地方,直接开进黄浦江也用不了一天。后来,水路的效率已远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人们急需的是有一条可以通汽车的路,这样就不用步行十多里路去坐小火车了。随塘河的存在已失去了意义,就在常尧仁从云南回来后的第二年,随塘河被填平了。填平了的随塘河确乎成了一条通车的大路,但整治不力,路面不平,这路便成了一条由泥土和碎石铺就的破陋不堪的路。遇到连日下雨或者长久干燥,这路要么是泥泞不堪,要么就尘土弥漫。不如原来的老中市街,虽是狭小的街,但毕竟还是石板街,干净顺脚多了。

常家的老木楼前后临着两条街。现在挂着昌仁公司牌号的老客堂,对着的是中市老街。这老街依然是麻石铺路,隔百米便有一口老井当街端立。亦是石块铺就的井台,湿淋淋地散发出阴潮的水气,那些石头经过几十上百年的风吹水浸,已是光滑圆润。只是,如今的井台边少有人气,人们都在自家屋里装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水厂那架高耸着的水塔里,就有清冽的散发出漂白粉气味的水,源源不断地流进刘湾镇人的家。洗衣淘米一切需用水的家务都不必到井台边去做了,在家里就能完成。这中市老街,就如进入暮年的人,少了精神气,虽是一切景致如故,但也已是落败的景象。可常尧仁硬是把公司开在了这条日渐冷清的老街上,要的就是老客堂这块风水宝地。开公司不比开店铺,店铺要开在客流量大的地方,开公司,做的可不是面上的生意。也不能不说,常尧仁是有些迷信的。他迷信常家的生意香火之所以旺盛,是因为有一个镇宅的灵魂在这老客堂里端然坐镇。这灵魂,想必就是当年修筑捍海命塘的钦公大人。

然而,刘湾镇人自然是更愿意走新路。新路虽然高低不平,汽车开过,尘土飞扬而起,只要走上一两百米,衣服和鞋子上就蒙上了一层灰。但若是要出镇去县城,或者到镇外的亲眷朋友家走走,都是要从这条新路上出发的。现在,常家把老客堂腾出来开了公司,原来的杂货店,就开在面朝新马路的后门口了。这条路况极差的马路,却是每日里被使用得十分繁忙的。昌仁公司经营一年后,钞票小赚了不少。常尧仁便想着,是不是该出些钱,把刘湾镇上如今的主干道给修修好?

常尧仁想出钱修路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最近他买了一部既可载人,又可运货的长安客货两用车。这车的使用率很高,隔两天,常尧仁就要开车去一趟市区,自然是去见客户谈生意。还有,就是开车去给杂货店进货。常尧仁是早已不再关顾小翠杂货店的生意了,公司要他操心的事儿多着呢,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管那些芝麻绿豆、鸡毛蒜皮?但常尧仁是绝不会逃避秦小翠之托去为杂货店进货。当然,他是不用再骑着一辆二十八寸的破自行车在外面奔跑了。他开着客货两用车在尘土飞扬的新马路上来回飞驰,车上装的是油盐酱醋肥皂草纸、话梅橄榄、蜡烛电池。这情形是有些幽默的,刘湾镇上但凡做小生意的人,哪里会拥有一辆汽车呢?况且,这汽车里,怎么能装着肥皂草纸这样的货色呢?装这些货物回来,卖掉的利润也是不够付汽车来回的油钱的。但常尧仁就是愿意这么做,他当然可算是一个会照顾老婆的男人,也正因为他极度的大男子主义,所以,他是绝不会认为女人骑着一辆二十八寸自行车在外抛头露面是应该的。他甚至还十分愿意让人搭车,若哪一位街坊邻居要去县城,正好遇到他出门进货,常尧仁就会毫不犹豫地请这一位坐在他的驾驶室里。那人正好省却了五角六角的车费,何乐而不为?有时候遇到节假日,常尧仁的客货两用车就要满载了。常家儿子到了娶亲的年龄,这一回要进城相亲,地点约在川沙公园;李家女儿要出嫁了,去县城的百货公司看看床单被面,置办一些嫁妆;陈家奶奶年纪不小了,陈家阿爹要带她去县城的照相馆拍张标准相,至于这相片派什么用,没有人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百年之后的事情,是不好放在嘴上说的。刘湾镇人要去县城,自然是要坐公共汽车的,但现在,常尧仁不是要开车去县城进货吗?他那辆客货两用车扬起一片尘土,嘎然停在车站的站牌下,常家母子李家姐妹陈家奶奶和姆妈,便在他的招呼下,纷纷登上了他的车。驾驶室里,后车斗里,顿时坐满了人。就这样,一车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县城开拔而去,那情形,可真是颇为壮观的。

常尧仁开着他的汽车在新马路上来回奔波,一路卷起阵阵尘土的风暴,这车,便整日里蒙着灰,一副衣冠不整的乡下人模样,到县城去问题还不大,若是去市区,那就不太体面了。常尧仁便对刘湾镇上的这条新马路颇为不满了,随塘河被填平已有好几年,路却一直没有整修好,简直就象一条大田埂。这样的路,自然是配得上刘湾镇的,但刘湾镇不也正在发展吗?最起码,刘湾镇上有一家生意兴隆的昌仁贸易有限公司,随着昌仁公司的发展,客户总归需要到公司来看看的。刘湾镇的这一条路,又怎么能见客人呢?就这样,常尧仁便起了修路的心。当然,常尧仁想修路的原因其二,是他开公司一年多,也的确赚了一些钱。这赚来的钱虽然没有多到无处可用非得捐掉,但有限的钱财划出一部分做做好事,也是给往后的发展做好铺垫。这一点,是他从爷爷常冀昌身上学来的德行。虽然爷爷并未向他提起过修路造桥是为了什么,但以他的理解,不管是出风头赚人情,还是打心眼里要为大家做点好事,都是生意人必不可少的行商品性。

常尧仁想到了,就去落实了。他请来了估算师,随塘河流经刘湾镇内整整六百米,这填上土之后的路也就一千米以下,整修一下,铺上水泥,花费也不算特别大。当然,还要请镇上的政府出面,一部分资金当然要他们来出,也让政府部门伸伸腰出点血为百姓干点实事。这样,他是不仅让乡邻们了解了他的好,也可通过修路,让自己与镇上的某些政要人员之间,建立起一些特殊的友谊。常尧仁可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这六百米路的付出。说干就干,如今的常尧仁是行动力极强的昌仁公司董事长。

不久以后,六百米水泥路修好了。打开小翠杂货店的金属卷帘门,外面就是一条宽阔笔直的水泥路。这条路原来是一条河,叫随塘河,填平后不是一直没有名字吗?现在,路修成了漂亮宽阔的水泥路,就该有个好听的名字了。于是,这条常尧仁出资一半的水泥新马路,就有了一个时髦的名字,叫“中央大街”。这名字自然与小镇并不匹配,然而其时,小镇上的人们实在是太希望这远离市中心的老旧家园,能与国际大都市的名头搭上关系。哪怕仅是几百米的路,也要叫上一个“中央大街”的名字。这名字可真是宏大而有气魄的,一听就让人产生一些遥远的想象,刘湾镇人相互间的言语,便也有了几许豪迈。有人要出门,对家人说:我去一趟中央大街。家人问:去干吗?这人回答:去小翠杂货店买瓶酱油。

看看,连买酱油都要上中央大街,这地方,实在是具备了大发展的潜力的,住在这地方的人,便感觉自己已然身处国际大都市的最领先地位。自然,中央大街也让刘湾镇人不断想起常尧仁,提起常尧仁,进而对常尧仁赞不绝口,感激之至。常尧仁可说是基本做到了功成名就,可他自己,当然是不满意的。修一条路又算得了什么?生活的改变,也不是仅仅一条路能说明问题的。常尧仁的目标,可比这一条路远大得多呢。

 

十 两个女人

 

姚芊玲频繁出现在刘湾镇上,出入于昌仁贸易公司,究竟还是让秦小翠产生了些许不平衡。女人之于女人,总是会有百般的为难,哪怕她们熟得姐妹相称,但心里的计较,还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暴露。因昌仁公司的帐目是常尧仁一手管理,家人没有可插手的,所以,秦小翠也是找不到丈夫的茬。可姚芊玲每次打扮得象朵花儿一样出现在中市街的老客堂里时,秦小翠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女人的小心眼一经表现,便让女人本身的质朴降格到了粗俗,秦小翠的话就是这么说的:小玲,你这件衣裳哪能这么漂亮啊,变成十八岁的小姑娘了。

如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夸奖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象十八岁的小姑娘,那这话里就明显带着嘲弄和揶揄了。姚芊玲当然听得明白,但她并不接口,只谦虚地笑笑。秦小翠怎能就此罢休?姚芊玲没有反击,她就越发要加重火力,她希望听到她的辩解,哪怕与她一样在话里带点骨头,她便可以从话中判断自己的男人与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了,总之是能听出一些端倪的。她继续说:这种衣服我可穿不出去,穿在你身上是小姑娘,穿在我身上,人家就要叫我十三点了。

姚芊玲的脸色稍显尴尬,但依然保持微笑。秦小翠还是没有看到姚芊玲的还击,便又想着在话里再多加一些刺。刚想开口,常尧仁就对她呵斥道:你瞎七搭八什么呀。快闭上你的臭嘴回杂货店里做生意去,我和小玲还有事情商量。

秦小翠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但她总是对常尧仁有些吃酥的,男人比她有文化,男人赚钱比她多得多,所以,只要常尧仁一发话,她是不敢不听的,只是满心委屈,男人分明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老婆说话,倒帮着另一个女人来贬低她。秦小翠怀着一腔愤懑回了后门口的杂货店,心里对常尧仁和姚芊玲更是疑心重重。

这一边,姚芊玲对着满脸怒气的常尧仁说:你干吗对老婆这么凶?好好说话不行吗?

常尧仁嘟哝了一句:没文化的人,不可理喻。

姚芊玲便眯起眼睛笑了,一边笑,一边为常尧仁泡一杯龙井茶,端到男人跟前,轻声说:喝一口,消消气。

常尧仁的心顿时又软又暖,他看着姚芊玲,眼神专注而深情,连女人递给他的茶杯都忘了接。姚芊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脸上升起一片红晕,把手里的茶杯伸到他跟前说:发什么呆?还不开始说正经事儿?

常尧仁接过茶杯,乘势抓住姚芊玲的手。女人小巧、白皙、柔软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就像一只小小的白兔,温热而光滑,乖巧而听话。常尧仁的脑袋里便冒出一些幻想:什么时候,我可以永远握住这个女人的手呢?

姚芊玲挣扎了一下,想从常尧仁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却抽不出来。她犹豫了一下,便让自己的手静静地卧在常尧仁的掌心里,亦是感觉到男人手掌里的热量从指尖开始,一路传递到了心脏里,热血涌动起来。

片刻后,姚芊玲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公司办公室里,被人看见怎么了得。便急忙把手用力抽出,娇笑一声:你胆子也太大了,老婆就在后门,也不怕她看见?我可担当不起夺人老公的罪名。

常尧仁顿然醒悟,赶紧找到话题:进口的那批原料那边什么时候到?

姚芊玲整了整情绪,答道:这一批货来得不易,要是拿下来我们就发财了。只不过打点的费用要大一些,只要货到手,就有的你赚钱。

常尧仁少许考虑后说:质量怎么样?钱是小事,关键是牌子不能做砸了。

姚芊玲说:全进口零部件,组装一下,等于原装产品。

常尧仁歪着脑袋看着姚芊玲,目光呆定不动,显然是开小差了。姚芊玲眉头一锁:尧仁,听到我说话没有?认真点!

常尧仁嘴角一扯,笑了笑说:我听着呢。

常尧仁的确开小差了,那会儿,他在想:货源是从海外进来,而陈主任是海关的重要人物,陈主任和姚芊玲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昌仁公司开张时,姚芊玲与常尧仁有过协定,公司的进出口业务由她负责,不需常尧仁操心,别的生意由常尧仁一手打点。虽是常尧仁经常和姚芊玲见面,但对她现在的生活状况,仅是从和姚芊玲重新交往以后才慢慢有所了解。姚芊玲嫁了一个上海工人,不是因为上海工人有多优秀,只因为他有一块市区的栖身之地,而吸引了姚芊玲。常尧仁结婚那一年,姚芊玲已经怀孕。很不幸的是,胎儿小产了。后来,姚芊玲离开刘湾镇,去市区生活了。只是自那次小产后,再也不能怀孕。

事实上,平庸之极的上海工人,一到企业改制,就下岗回家,无所事事了。姚芊玲却是一个心气极高的人,她怎么能忍受丈夫闲呆在家没有工作呢?但男人却吃惯了大锅饭,在家里睡睡懒觉,搓搓麻将,日子过得很是悠闲,根本失去了继续工作的动力和信心。姚芊玲一生气,撇开男人自己开始做起了小生意。上海工人一经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便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管妻子究竟在做什么了,只管问她要了钱,和里弄里的一帮爷叔阿姨们天天砌长城。姚芊玲呢,是出了门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原来是一心做家庭妇女,指望靠着老公可以过上海人的时髦生活。结婚几年后,她发现,她过的日子,是无论如何与时髦搭不上边的。住在上海市区的人,也是三六九等,界别清晰。当年姚芊玲目标明确地选择了一个上海工人,但现在,工人阶级已经无法领导上海市民的新潮生活了,上海工人当属日新月异的大都市里最落魄的群体中的一员。现在最有钱最时髦的,是生意人,做生意的人都叫老板,自然,有大老板,也有小老板。那么就从做小老板开始吧。

姚芊玲终于开始出去闯荡了,起初,她批发一些小商品在弄堂街头摆摊,什么货好卖她就卖什么。但市容稽查队和工商税务查得特别紧,她是属于无证经营,整天提心吊胆,一旦眼里有穿制服的身影出现,便抱起货物拔腿逃跑,抓住了就是罚款,没收货物。姚芊玲算是脑子灵活的女人,在圈子里结交了一些朋友,摆摊的事儿只做了半年,之后就没见她再做什么具体的生意,只每天打扮得山青水绿地出门,三更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这种时候,上海工人还在麻将桌上乐不思蜀,姚芊玲只管自己倒在床上睡觉。凌晨时分,男人回来了,也是扑倒就睡。男人难得问起她的生意,她只说是在朋友开的公司里打工。两个人,竟把日子过得也算配合默契。

姚芊玲起初确是在一家私营企业里找了一份工作,因为人长得漂亮,所以做公司前台。有一次,一个客户来讨债,姚芊玲受老板命令,在前台与客户周旋纠缠。毕竟是做过摆地摊的人,能察言观色,三言两语,硬是把客户连哄带骗地劝了回去。老板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人外交能力极强,从此调她担任海关报关工作。老板真是用对了人,姚芊玲聪明勤快,很快学会了报关的要领。当然这并不是一份技术难度很高的工作,而姚芊玲的特点就在于,任何工作在她手里,都可以促成业绩飞跃式提升。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亮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非凡的外交能力。做了报关之后,姚芊玲很快与海关的一些官员交上了朋友。人在江湖,总是需以江湖的方式结朋交友。姚芊玲天资聪慧,再加上她的美貌,便在这所谓的江湖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海关的陈主任,就是在姚芊玲代表公司邀请海关同志们吃饭时认识的。老板说,今年公司生意不错,该孝敬的人要到位,尤其是海关,不能怠慢,姚芊玲,你就代表我,请他们吃个饭吧,饭后再送他们一人一份年货,感谢他们一年来对公司的关照。我就不要直接出面了。

姚芊玲把老板交待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连过去从未正面出现过的陈主任,竟也被她想办法请到了饭桌上。这一顿饭,除了姚芊玲,没有外人。当然,姚芊玲是十分知趣的,她决不会把自己放在海关同志们的对立面,硬是没让海关同志们觉得这顿饭是她姚芊玲代表公司请的。她随意地参与他们的罚酒猜拳玩笑吵闹中,最后搞得就象海关同志们自己的小聚会餐。自然,这顿饭吃得既是尽兴又适可而止。饭后的年货呢,只是小小的心意,一人一箱绿色无污染蔬菜。纸板箱上画着青菜、南瓜、西红柿什么的,一看就叫人放心,年货啊,要的就是这一份朴实土气,蔬菜这东西,怎么可能太过昂贵呢?当然,海关的同志们回家打开纸板箱,就会发现箱子里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对姚芊玲来讲,这一次请客吃饭,最大的收获就是陈主任。这位有头有脸的陈主任,后来成了姚芊玲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姚芊玲自然也是低调的、懂事的。一个女人家,替老板做做高级打工没问题,但自己放开手脚去干,就有些不合适了。况且,海关的领导同志,与一个私营公司的漂亮女人太过接近,影响总归不好。即便他们已经相互极其熟悉,熟悉到工作和生活都已分辨不清,但给人的感觉,却还是有分寸的。姚芊玲终于把自己培养得习惯于过那种奢华享受的生活了,直到她遇见常尧仁时,她已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魅力的、朋友圈子广泛而多层面的、在上海地面上十分兜得转的女人了。只是,姚芊玲总是把自己的观点十分明确地告诉常尧仁:男人是要做大事业的,所以,我建议你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保证你能赚大钱。

常尧仁就说:你自己开个公司也可以啊。

姚芊玲说:开公司是要注册资金的,我没有本钱。你公司开得好,以后收我到你这里打工就行。我是一个女人,在外面冲冲杀杀总不好,女人呢,赚钱够自己生活花消就可以了。

姚芊玲关于“男人要做大事业”的观点,正与常尧仁内心的梦想不谋而合。梅龙镇酒家两人相遇时,十七八岁时的初恋女孩虽已年过不惑,但她身上依然散发出强烈的吸引力,这吸引力,是常尧仁始终无法逃避摆脱的。姚芊玲深知,常尧仁依然迷恋着她。女人一旦脱去天真的外衣,就会直接进入敏锐和犀利。

从机场送别美琳姨妈那次后,常尧仁和姚芊玲就开始了频繁的约会。有一回,两人在香格里拉吃饭,餐厅里巧遇姚芊玲的一位老朋友。她向常尧仁介绍是海关的陈主任。这个略显肥胖的中年男人与常尧仁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询问了一下常尧仁的工作,最后把目光转向姚芊玲:小玲,你们慢慢吃饭吧,有空再聊。

陈主任说完,挺着厚实的胸膛走了。不久以后,姚芊玲就向常尧仁提出了开公司的建议。昌仁公司开张那天,陈主任作为嘉宾,被请来为公司开张揭牌。

常尧仁从未向家人透露过昌仁公司的经营,只说做的是贸易中介。既然是中介,公司内看不见具体的货物来往,也是正常。家人只看见他电话不断,脚头勤快,钞票源源不断地进来,这就可以了。常明义偶尔也会为儿子担忧,但只要向常尧仁提出疑问,儿子便对父亲说:现在做生意哪能象爷爷当年那样死做?做死做活也赚不到大钱的。小翠开个杂货铺,要是不卖那些香烟,也只够养家糊口。

常明义究竟老派,胆子也是被吓小了的,他惶惶不安地说:我已经说过,卖那些香烟风险太大,做生意就要老实本分,这样子不明不白的,我是免不得要担心。

常尧仁安慰父亲:爹爹,现在的社会不比过去,你不要老眼光了。放心好了,我不是没分寸的。

常明义就不再说话了,心里却依旧忐忑不安着。

程美珊担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姚芊玲和儿子,关系明显过于亲近。别人看不出,程美珊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吗?虽然找不到他们过份出格的表现,但即使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程美珊都是明白儿子的心意的。她真是为儿子捏了一把汗,可姚芊玲却一口一个尧仁姆妈地叫,常常带稀罕的吃食来送给孩子们,嘴巴甜,做人也到位。秦小翠不敢在丈夫面前过于流露不满情绪,但在婆婆面前,却经常有意无意地提醒着程美珊当该管管她的儿子。

程美珊斟酌许久,不知如何向儿子提这样的话题。只能反过来劝儿媳:小翠,尧仁和小玲从小一块长大,要有事早该有了,不会到现在才冒头。

秦小翠却鼻子一哼:怎么不会啊,人家街坊都已经有闲话了,说他们俩那时候就眉来眼去的,现在呢,机会就更多了。

程美珊大吃一惊:人家说闲话了吗?小翠你可不要信那些碎嘴的话,小玲也是有男人的,又不是单身一人。

秦小翠冷笑一声:就是,有男人的女人,很少有她这样野在外面的。要是让我发现点蛛丝马迹,我就直接找她男人。

程美珊被秦小翠说得心惊肉跳,默默地念着阿弥陀佛,想着得找机会提醒尧仁,千万不可闹出事儿来。可面对儿子,又不知如何开口。终于有单独和儿子在一起的机会,一开口,却全然不是想好的话。最多问一句:最近生意怎样?小玲这段辰光哪能不来?

想好的劝导,到嘴边却成了关切的询问。常尧仁的回答总是无懈可击,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程美珊便只能安慰自己,然后再去安慰秦小翠。

常尧仁究竟还是跌落在姚芊玲的情感旋涡中有些不可自拔了,但碍于各自都有家庭,便不能太过放肆。心里是希望有一个结果的,但姚芊玲似乎并未脱口。她和常尧仁一起出去谈生意,相处的机会很频繁。她甚至也接受他对她的亲昵,可就是从未在实质性问题上吐过半个允诺的字。这个女人什么时候练就了如此高深的功力?常尧仁亦是无法看清她的内心,爱恋是从少年时代延续至今的惯性,成熟的女人自然越发迷人,可他亦是越发不能看懂她。姚芊玲的朋友圈子十分复杂,生意来往大多是她的关系,比如那个陈主任,除了知道他是海关的某个重要领导,别的,常尧仁一概不知。问她,她的回答总是轻描淡写,甚至看不出她有什么刻意回避的,但常尧仁就是无法抓住关键要害。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更象排球比赛中的二传手,对方发球过来,接球的不是他,把球打向对方场地的也不是他,他只是让球在自己手里过渡一下。这是一个必要的程序,如果缺少他,也许这个球打出去的时候就不能成为一个好球。自然,他二传手的手法也是相当重要,但他终究是一个受人摆布的角色,是处于为他人服务的地位,掌声和喝彩都不会给他,功劳和成就,也不是他的。当然,这不是打排球,这是做生意。做生意看的是效益,不管是二传手还是扣球手,都会有一份自己的所得。常尧仁眼看着昌仁公司财源滚滚,却始终对自己所从事的生意未有全局的把握而心有失落。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是姚芊玲。常尧仁自知无法驾驭她,但依然迷恋她。

可爱的女人,迷人的女人,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捉摸。

 

十一 庆典

 

常尧仁在姚芊玲的建议下,买了一辆新车。桑塔纳2000型轿车替代了他的长安客货两用车。这在刘湾镇上,又是开创了一个先例。常尧仁第一次开着自己的高级轿车在自己出钱修造的刘湾镇中央大街上驰骋而过时,他竟激动得浑身发颤,这份感觉,既是骄傲,又是辛酸。他默默地对早已去世的爷爷常冀昌说:阿爷啊,您孙子我没有给您老丢脸,我知道您在天上看着我、保佑着我呢。

心里念叨着,眼角竟有眼泪沁出。这可是复杂之极的眼泪,既是为怀念爷爷,亦是为自己的成就而傲视刘湾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为常家多年来承受的不公而今卷土重来的成功扬眉吐气。常尧仁的新车在中央大街上巡回了一圈,经过刘湾镇中学那扇老旧的校门,看到校园内已经破陋失修的校舍时,他心头的那份酸楚就格外严重了。当年,他被剥夺了走进校门的权利,这几乎成了他的世仇,尽管他并未把仇恨指向任何个人,但他依然觉得需要报仇。可没有具体的仇人,又如何报仇?

有一天,热爱读报的程美珊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报导:台湾爱国富商张阿龙回故乡浦东捐助投资养老院……

程美珊大声喊来常明义:善娟的爹爹,你来看啊,张阿龙回来了。

常明义赶紧戴上老花镜接过报纸读起来,读完,老夫妻俩双双感叹起来:张阿龙海盗出身,当年要不是让他逃走,那可是要枪毙的罪,这会儿怎么成了爱国富商了?

常尧仁正好在家,听到父母谈论,觉得好奇,他问常明义:爹爹,张阿龙是哪里人?究竟哪能一回事?

常明义便回忆起早年浦东地区著名的海盗张阿龙的故事。

出身贫寒的张阿龙家住东海沿岸钦公塘内,老母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弟姐妹拉扯长大,生活却始终贫苦不堪。后来,张阿龙伙同一帮渔民专门抢劫商船,成了一方海霸。但他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只抢外来商船。后来,海盗队伍居然发展到配备了枪支武装,国民党便把张阿龙视为毒疮。灭了他是有难度的,他在东海滩边有一定势力。不灭他,又太危险。于是,国民党派人几上张阿龙家。张阿龙也算脑子灵活,中国历史上强盗招安的故事数不胜数,他摇身一变,海盗头目成了海上治安队队长。解放前夕,国民党纷纷去台湾,他也匆匆离家逃亡,留下老娘、老婆和一双子女依然生活在浦东老家。解放初,张阿龙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们,那可过的是千人踏万人踩的日子。可张阿龙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渡回来,接走了老娘。这事儿还一直没人知道,人们每天都能看见他老婆和孩子在浦东老家的屋里屋外低眉顺眼地夹着尾巴做人。可过了一个月,就传出消息,说张阿龙把老娘接到台湾去了。人们这才发现,张阿龙的老婆孩子是常常见到的,但那老太太的确已经好久未见身影了。据说,是有人偷听台湾电台,竟听到嗲里嗲气的女声在杂音不断的短波频道里播报“张阿龙潜回大陆,已把母亲张徐氏安全接到台湾”云云。几天后,果然看见安全局来了人。一群人进了张阿龙家,大半天后,又全数涌出了张阿龙家,张阿龙的老婆挤在人群中,被带走了。

张阿龙的老婆后来自杀了,女人做到这种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丈夫好不容易偷渡回来,竟然只接走了老娘,把她和孩子丢在家里受罪。并且这事儿连她也不知道,只在那一日早上醒来,发现婆婆的床上没有身影,找遍了每个角落也不见,最后发现婆婆的枕头下多了一个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根金条。张阿龙的老婆想来想去,只有自己的男人会做这样的事情,尽管干的是抢劫杀人伤天害理的事,但张阿龙是个不折不扣的孝子,只接老娘不接老婆孩子的事情他是做得出的。但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婆婆忽然不见了,要是有人问起,可怎么回答呢?安全局来到她家的时候,她倒忽然镇定了下来,横竖也是没有人疼的,便坦坦然地跟了人家走了。被审的时候,她也是如实相告,婆婆被接走,她确是不知道的。但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便有一个审讯官说:张阿龙根本没把你当老婆,接老娘走,却不接你走,你还替他作掩护?你也太冤了吧。不如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张阿龙的老婆坚持到这时候,才张嘴大哭起来。但依然说不知道男人回来接走老娘的事情。这么交代自然无法放她过关,顶了几天,终于在一次吃饭时,她把一双筷子塞进鼻孔,然后猛烈一拍,筷子插进脑腔,自杀了。

常明义夫妇回忆起当年流传的这件往事,再看如今的报纸,很难理解做人一辈子,竟可以扮演好几种截然不同的角色,从祸国殃民的海盗到国民党政府任命的海上治安队长,从逃亡敌人到爱国富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常尧仁接过报纸细细看了半天,心里便冒出了一个想法:昌仁公司成立已近五年,何不搞一个五周年庆典?得想办法联系一下台湾大伯。

昌仁公司五周年庆典那天,刘湾镇上彩旗飘扬,鞭炮齐鸣。刘湾镇镇长、镇委书记,乃至更高层的领导都来参加了庆典活动。比起当年信丰祥开张庆典来,昌仁公司庆典的场面可是今非昔比。就象某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一九九X年,那是一个春天……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春风啊吹绿了东方神州,春雨啊滋润了华夏故园。啊,中国!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捧出万紫千红的春天。

这个春天,东海边的刘湾镇上,常家第三代传人常尧仁衣冠楚楚、满面春风地迎接着地方父母官、生意同道、亲朋好友。老客堂外的中市街显然过于狭小,不能容纳隆重的庆典活动和众多的八方来客。常尧仁请人在中央大街中段的街心花园里搭了一个舞台,拉了电线麦克风,挂起彩绸气球,舞台两边摆上客人赠送的花篮,可说是五彩缤纷、热闹异常,简直比镇政府举办的庆祝活动还要隆重。

庆典活动上午十时准点开始,一位大领导捏着稿子作了简短而客套的发言,一位小领导捏着稿子作了冗长乏味但全面具体的发言。轮到昌仁公司总裁常尧仁发言时,他一步登上演讲台,情绪激昂地说道: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感谢光临昌仁公司五周年庆典,感谢领导的扶植,感谢父老乡亲们的支持,有了你们,才有昌仁公司的今天。我希望,在昌仁公司的未来征途中,继续得到各位的支持。为了表示我微薄的谢意,今天在这里,我要向各位宣布一个决定。在刘湾镇这块土地上,有一个我梦寐以求而至今未曾踏入过的地方,那就是刘湾中学。过去,我是没有资格进去。但是现在,我要说,虽然我从未在刘湾中学的课堂里做过一天学生,但我依然热爱这所优秀的学校。为了表示我个人对知识、对文化的向往和崇尚,我将协同我的大伯父常明德先生,为家乡的教育事业,付出我们的一份心意。

说完,两位刘湾中学的学生上台,手里抬着一张被放大复印的巨额支票,另一头,刘湾中学校长堆着一脸笑容走上台来。常尧仁从学生手里接过大支票,郑重地双手递到刘湾中学校长手里。校长的笑容已经因激动而颤抖不已,便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了。下面掌声雷动,人们鼓掌的时候,还不忘细看支票的数目,只见一个阿拉伯数字18,后面跟着好多个0。人们忍不住惊叹起来,有人说好象是十八万,有人说不对,是一百八十万啊。常尧仁哪里来那么多钱?当然,有人想起来,刚才常尧仁亲口说,那是与他的大伯父常明德共同捐助刘湾镇教育事业的。这个常明德不是去台湾后再也没有消息了吗?难道和海盗张阿龙一样,摇身一变成了台湾富商,回来投资家乡建设了?

两年前,常明德的结发妻子宋丽珍怀着一腔怨愤撒手辞世了。这个对自己的生活从未真正满意过的女人临死还是心有不甘,她为常明德守了一辈子活寡,她还一生生了三个女儿,没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儿子。她自然要为自己经历的无数人生遭遇而悲叹。这个女人的悲哀就在于,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失踪,他只是一意要逃避她,死不回头。

宋丽珍死于急性肝癌。程美珊悄悄写信告诉台湾的美琳阿姐,请她把宋丽珍去世的消息转告常明德。消息传到,常明德并未表态,只是托程美琳寄一笔钱回来,用于宋丽珍丧葬的费用。丧事办完后,他又寄了一笔巨款回来,说是分给三个女儿的。

钱自然是寄到程美珊手里,她按常明德的要求,招来了常红娟姐妹三个。三个女儿得知父亲还健在,自然是悲喜交加。好在宋丽珍已死,否则,她将再次破口大骂常明德丧了良心,在最艰难的时候撒手不管她们母女,现在假惺惺地给钱也无法弥补他的罪过了。但宋丽珍终究是不能从地下爬出来责骂丈夫了,而三个女儿每人拿到一笔钱,自然也无话可说,尽管心里憎恨亲生父亲对她们母女的绝情,但到手的钱实在是不小的数目,便也相互安慰着,纷纷说他们的爹爹还是惦记着她们的,给她们钱,那便是对三个女儿的公开相认了。

常尧仁看准了大伯父的心思,便主动与常明德联络,向他介绍了大陆的改革开放大好形势,鼓动大伯父回家乡投资。从大伯父给三个女儿每人一笔不小数目的财产看出来,他在台湾的景况还很不坏。

常明德的回信很快到达了,他在信里表达了自己的愧疚之心,也提起了信丰祥绸布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听说了几十年来大陆的情况,不知道父母、月珍姆妈和明义一家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常尧仁向大伯父大致叙述了几十年来信丰祥的曲折波澜,也介绍了自己这些年的发展,并且还提到了刘湾中学重建的事,说自己想捐助一笔钱,尽一份心意。侄子常尧仁颇有章法的鼓动打动了他,常明德对捐助的事情非常感兴趣。毕竟,刘湾镇是他的故乡,那么多年在外面闯荡,他的确对已经仙逝的父母和几十年未回去过的家乡心存愧疚。常明德便接受了侄子的建议,给常尧仁去了一封回信。

尧仁贤侄:

来信收悉,得知家人事业小有成就,家乡发展欣欣向荣,甚感欣慰。贤侄所言家乡投资事宜,关乎重大,还需细细思量。捐助一事甚好,作为家乡在外游子,叶落归根,帮助家乡建设,实为我愿。刘湾中学乃我母校,权以区区薄财回报家乡,以聊游子思乡之情,理所当然……

大伯父愿意为刘湾中学的重修捐款,常尧仁异常欣喜,便着手操办起来。当他在昌仁公司成立五周年庆典上宣布与伯父常明德一起为刘湾中学捐助一笔款项用于修建校舍后,常尧仁果然因此而名声大振了。原来的名声,是因为生意做得好,钱赚得多,是因为成了刘湾镇上最富有的人而有名,现在,除了这有钱人的名声外,又多了一个慈善家的名声,这才是常尧仁需要的,是他所认定的“名利双收”的境界。

不久以后,常明德终于回刘湾镇探亲,自从四九年前夕离开上海后,他首次回到了大陆。壮年离家的常明德顶着满头白发回到刘湾镇时,已经认不出这里就是他出生和成长的故乡了。虽然不能叫“少小离家”,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老大回”,并且,常明德一开口,讲的依然是浦东方言,这可真是“乡音未改鬓毛衰”。刘湾镇政府隆重接待了为母校捐助巨款的台胞常明德,虽然没有像那个海盗张阿龙那样回乡投资,也没有上电视登报,更没有被叫做“爱国富商”,但常明德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常明德的三个女儿,只有大女儿常红娟对爹爹还有记忆,两个小的早已忘了爹爹的样子。那么多年里,只要遇到难处,她们的母亲一准会搬出父亲来诅骂一番,在她们的心目中,爹爹是一个遗妻弃子的负心人。三个女儿虽也是在母亲的影响下对父亲抱有恨意,但终归,她们看到已是知天命的爹爹站在她们面前,颤颤巍巍地伸展他皱纹丛生的手做预备拥抱状,眼睛里涌动着难以控制的眼泪时,她们心头的怨愤突然消失了。毕竟血肉相连,姐妹三人团团抱住父亲,痛哭了一场。

常明德在刘湾镇上住了将近十天,期间,他去看了正在翻修的刘湾中学,古稀之年重游母校,自是一番感慨。回台湾前夜,常明德与常尧仁细细商议了一番投资事宜,伯父与侄子之间,似有说不完的话。这情形,好似常尧仁的亲爹是常明德一般。

 

十二  男女之间

 

常尧仁所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姚芊玲不知道的。姚芊玲的业务往来,却少有让常尧仁过问。她看起来似乎是充当着一个幕后英雄的角色,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总会有一个女人在他背后支撑着。于常尧仁而言,这个女人当然不是他的妻子秦小翠。这个女人,非姚芊玲莫属。常尧仁收到大伯父的来信后,就对姚芊玲说:这一回,我要和大伯一起给刘湾中学一笔捐助,在昌仁公司五周年庆典上宣布一下。

姚芊玲问:干吗要拉上大伯父一起捐助?你缺这笔钱吗?

常尧仁说:看看,小玲,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是肯定不会缺这笔钱的,要是我单独捐款,那也不过是在自己脸上贴点金而已。但大伯父来捐款,就不只是简单的捐款了,是爱国台胞捐款啊。你想想,建国前的一个国民党政府官员,离开大陆将近五十年,从没有回来过,这一回,却被家乡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回来了,主动为家乡教育事业捐款。这件事情,意义就与我一个人捐款完全不一样了,是上了一个层次的。

姚芊玲听了大笑起来:尧仁,亏你想得出来,什么叫被家乡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回来了?你也太书面化了吧,跟我说话还要这样讲究?

常尧仁说:小玲,你还真不了解我,我是打心眼里感谢改革开放,没有改革开放,我常尧仁也不会有今天。所以,我是真心觉得改革开放是一股春风,吹富了我们这样的人,也吹活了我们国家的经济。

姚芊玲嘴角一瞥,似是有些不屑,但还是说:我知道,你是尝到了改革开放的甜头,你又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你要为刘湾镇招商引资,哪怕招不到投资,引来一笔捐款也是好的。

常尧仁摇摇头说:当然也不完全是为了刘湾镇,我是为了重整爷爷当年“信丰祥”的风采。你想想,爱国台胞为刘湾中学捐款,镇政府肯定要大做文章的,区政府也会很重视。我和大伯父一起捐款,我不是也随着长名气吗?大伯父也是我们常家人,都是爷爷的子孙,长了常家的名气,比长我一个人的名气还好。当年,我爷爷被刘湾镇人叫做“开明地主”,今天,我要让刘湾镇人知道,我常尧仁是个不折不扣的“开明老板”。这也等于是为昌仁公司做广告啊。

姚芊玲又笑起来:尧仁,我真是佩服你,从小就那么有荣誉感,什么事情都要争个第一。说真的,这点荣誉感能对你的生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吗?都说无商不奸,哪怕你做得再好,人家还是认为,你是因为赚钱赚黑了,要为自己买点好名声而已。所以,不如闷声大发财。人怕出名猪怕壮,小心人家一刀宰了你这个出头鸟。

常尧仁不同意姚芊玲的观点:小玲,你太悲观了,没你说的那么黑暗。我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以后生意做得更大一些,我想搞个资助基金什么的,做成一个昌仁公司的公益事业,你想想,这该有多风光、多气派。

姚芊玲叹了口气说:尧仁,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要真是实打实地做生意,你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少了点狠劲。你看上次那笔汽车装配生意,下家把价码压得那么低,你居然还给他做,没见过你这样的老板。

姚芊玲这么一说,常尧仁就无法回答了。昌仁公司经营的业务有许多,其中进出口这一档,却不是常尧仁掌管的。姚芊玲手里的业务,其实他心里也略知一二,海关的陈主任,绝不是姚芊玲的普通朋友。但姚芊玲从不把那些放在台面上与他商量,他也就不去细究。他不想让姚芊玲觉得他不信任她,而且,有些微妙的话,不说,也免去尴尬。但,男人毕竟是男人,总受不得女人的指责。以常尧仁的脾气,若和他说话的是秦小翠,他早就拍案而起了。但面前的人是姚芊玲,他就无端地没了脾气,他知道,姚芊玲说的是对的。哪怕他再是诚心诚意地要为刘湾镇做点什么,人家还是会认为,他仅是在为自己赚到那么多黑钱买个放心。昌仁公司的生意,真的是经得起推敲的吗?这么来回想着,常尧仁就有些糊涂了。他扪心自问,为什么要出资修路?为什么要捐助刘湾中学重修?想了半天,他还是确认,他是真心想做些好事,还有,就是树立常家的威望,重整信义为本的从商原则。可是,他所做的那些生意,如果本身就违背了某些重要原则,他再是投资慈善事业,依然是一个不讲诚信,不讲仁义的生意人。按照这么分析,结论与理想完全有可能背道而驰。这一点,是常尧仁没有想到的,现在想来,却已被暗暗分析出来的结果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这就好比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你已坐上了过山车,车已经启动,想退出游戏也不行了,并且,你只有对游戏具备更加高超的驾驭技术,你才能安全返回地面,你要有沉着稳定的心态,你要有处于危险中依然面不改色的承受力,你还要有转危险为安全,化干戈为玉帛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你要舍得出让名利,当你把名利奉送给别人时,别人还会计较名利的来源吗?这么看来,出资修路或者捐助刘湾中学这样的事情,又是必不可少的了。

常尧仁默默沉思着,本是对未来满怀着憧憬,现在,那些憧憬里,又多了犹豫、质疑,乃至焦虑。可是常尧仁已经上了过山车,他是没有权利下来的。

常尧仁的业务自然是十分繁忙,每天早上出门,直到深夜才能回家。难得有机会回家吃一顿饭,也要程美珊千叮万嘱的:尧仁,今朝是中秋节,要回家吃饭的哦。

常尧仁嘴上答应着:哦,晓得了。其实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听程美珊的话。到了晚上,家里人一等再等,等到过了晚饭时间,他还是不出现,于是便不再等了,知道他又是忙于应酬,把回家吃饭的事忘了。久而久之,家里人便习惯了。事业有成的男人,不回家吃饭是正常的。秦小翠也不再过于关注常尧仁,她已经习惯了丈夫半夜以后喷着满嘴酒气回来,也习惯了他一回家就倒头睡觉。她甚至没有精力去关心一下常尧仁与她很久没做夫妻间的好事是否事出有因。秦小翠已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派头,虽说小翠杂货店是小本经营,但背靠着昌仁公司,连杂货店也显得有底气起来,她甚至把她在家务农的哥哥和嫂嫂也招到杂货店里来工作,哪怕杂货店不需要那么多雇员。女儿接济娘家人,也不算过分。老板娘手里有了雇员,便越发显得繁忙而有成就感,说话拿强带调,穿戴高档时髦,过去浑身上下挥之不去的农民气息,已完全被改造过来。

常尧仁家里有一个老婆,外面还有一个情人,刘湾镇上的人们纷纷议论着,虽是觉得多少有些过分,但是如今,上海这个城市,已是全世界瞩目的国际化大都市,刘湾镇也已经走在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刘湾镇上的人们,那是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呢?所以,常尧仁身边有两个女人这样的事情,终归不会让人们感觉有多么不适应。刘湾镇人的想法既是实际的,又充满了对弱势之人的同情心。秦小翠是常尧仁的结发妻子,这个女人的存在当然是应该的、合理的,虽然秦小翠的确有些配不上常尧仁,但常尧仁还不是用秦小翠的名头开了一个杂货店,才慢慢起家的吗?即便秦小翠再与他不般配,他也是不应该丢下她的,她可是他的糟糠之妻啊。

对于姚芊玲,刘湾镇人就少了些了解。这个女人虽然也是从小在刘湾镇上长大的,但向来是只见她蹲在井台边淘米洗菜汰衣裳的身影,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后来,她嫁给了一个上海工人,到市区去生活了,人们就更是无从了解她。如今,这个林家药铺的外孙女,已经变成了生意场上的女强人,连常尧仁都离不开她了,真是毛头姑娘十八变,今非昔比了。这样又有相貌又有才能的女人,常尧仁器重她,也是正常的。叫谁摊上都是幸运,或者说,是不幸。总之,遇到姚芊玲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都会昏了头找不到北的。

刘湾镇上的人们看到的只是一个面上的表象,谁都不知道常尧仁和姚芊玲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事实上,常尧仁的确在乎姚芊玲,他喜欢她,但却并未真正得到过她。起初他怀疑,姚芊玲是否和海关的陈主任有一腿关系?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姚芊玲对自己的私人问题从来是闭口不谈,常尧仁也从未在她口里探询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井台边洗衣服的小姑娘已经成熟如此,常尧仁再穷追不舍也未必能达到目的。有些感情,只能顺其自然,要发生的自然会发生。至于和陈主任之间的关系,常尧仁细想想,也是不必追究的。公司业务的其中一块与陈主任关系密切,对姚芊玲和陈主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两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彼此都没有了过去的矜持和小心翼翼。也会打情骂俏,开一些颇有深义的玩笑,常尧仁用调侃的方式对姚芊玲说一些死皮赖脸的话,倒不是要占她便宜,而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知道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常尧仁是真的在意姚芊玲,少年时代延续至今的爱恋,依旧饱满充盈。只是姚芊玲并没有接纳的表示,常尧仁便也与她保持着似是而非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爱情来概括,当然,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友情。常尧仁甚至也对这种特殊的感情能够长久保持而感到庆幸,人活着最大的奇妙之处,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一分钟会发生什么,常尧仁甚至还抱有一线实现爱情梦想的奢望。

那一回,两人去昆山谈一笔生意,常尧仁一边开车,一边嬉笑着对姚芊玲说:小玲,你看看我们配合得多好。干脆给我做老婆吧,我们就是夫妻老婆店了。回家和你那个上海工人商量一下,离了,我们结婚。

姚芊玲鼻子一哼:白日做梦吧你,我们结婚?那你自己还得先离婚吧。你要是提出离婚,你们家小翠夫人岂不是要上吊了?还是安生点吧。

常尧仁一声叹息:唉——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过去呢,我是不敢向你表白,后来呢,你是不给我机会表白,现在,是表白了也不起作用了。小玲,你说,我们这么辛苦做生意,是为什么呢?

姚芊玲笑笑说:为过日子呐。我这个人呢,前半辈子都是别人在主宰我的命运,我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我的生活不是由我自己做主,你说,我算什么呢?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我要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

常尧仁就找茬说:你即使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运,也没有一个自由的身份让你自作主张地过日子。你的上海工人一天是你老公,你就一天没有自由。

姚芊玲就说:那要是嫁给你,我就有自由了?

常尧仁一下子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他是有些生气了,但生气的同时,他发现姚芊玲说得没错。如果嫁给他,姚芊玲将更不自由。现在,上海工人至少不会去干涉姚芊玲的外事活动,只要他还能从她那里伸手要到钱,随她跑到天边也不会管。从这一点来看,上海工人给她的自由空间显然超过大多数男人。但若姚芊玲是他常尧仁的老婆,他怎会看着她在外面出头露面、来回奔波呢?尤其是那个陈主任,与姚芊玲的关系实在过于暧昧。他常尧仁怎么会听任妻子与另一个男人保持过于密切的关系呢?哪怕她强调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依然不会让自己去冒这个险。他是男人,男人有男人的尊严。

沉默片刻,姚芊玲才开口说道:尧仁,也许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我姆妈去世后,爸爸又娶了后妈,外公怕我受委屈,就把我接到了刘湾镇上。外公和舅舅对我不差,那是我的福气。但终归是寄人篱下,贴心贴肺的感觉从来没有享受过。记得小时候,我总是抢着做家务,就是为了博得外公和舅舅的喜欢。久而久之,家务就是我的专利了。他们当然也会在人前说我好,但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感情,你知道吗?那种感情。我从来没有在快乐的时候大声笑,在悲伤的时候大声哭的记忆。因为不是在自己的家里,我不能无所顾忌。你是和父母在一起,你不认为这种感情有多重要。可是我在乎。那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远在天边、你自顾不暇,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舅妈给我介绍了一个上海工人,我就很快跟他结婚了。结婚的原因不是相爱,结婚的目的也不是生儿育女,我只是为自己的未来押下终身的赌注。我试图通过改变环境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没想到生活在市区,感觉还是低人一等。想来想去,就是缺钱,所以,就拼命想办法赚钱。这些年,我就是一心为自己赚钱,一心想要给自己一个好的交代,就这么过来了。我是不甘心,难道我就不能拥有一个完全由自己作主的家?

常尧仁高速驾驶着汽车,眼睛看着前方,嘴里说:小玲,有个家,其实不难。我们一起努力,我和你一起。

姚芊玲笑了:尧仁,你看看你,我就是这么说说,难道现在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还不容易吗?买个房子,装修一下,搬进去住就是了。我说的,是一种感情,你还是不明白。

常尧仁叹气摇头:真难伺候,你这个人,脑瓜子里想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呢?我们就做好我们的生意,生意做好了,钱有了,什么事情办不到?

姚芊玲说:没错尧仁,你比我专一,乱七八糟的心思比我少,所以和你合作,我有安全感。不过,生意场上也是险象环生,凡事得小心点。

常尧仁就乘机劝道:小玲,我总觉得,这么做生意早晚会出事。尽管我不是很清楚你手里的那块究竟是怎么做的,但我总是不放心。其实,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我正和台湾大伯父商量,请他投资。昌仁公司毕竟是我们一起合开的,这样下去,会越走越远的。

姚芊玲打断常尧仁的话:不要和我说这些,任何事情由我担着,和你没关系。

常尧仁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好了。沉默了片刻,姚芊玲突然说:尧仁,如果哪一天,我沦为一个乞丐,收留我的人,应该还是你。

常尧仁顿时红了眼圈,他佯装咳嗽了几声,发出一些干燥的笑声:你说什么?你沦为乞丐?你要是沦为乞丐,那我就是流浪汉了。我总是和你配对的,哈哈。

两人同时陷入又轮沉默。

 

十三 世纪的钟声

 

新千年到来前夕,刘湾镇上的人们正传播着一个消息,据说半年后,这里就要建造一个亚洲最大的国际机场,捍海塘周边的乡镇都要拆迁了。不久以后,正式拆迁通知由镇上的拆迁办传达下来。刘湾镇人纷纷开始打算未来的去处,是拿一笔拆迁费到别处买房呢,还是暂时找地方住,等拆迁户安置房造好后,直接搬进去。怎么打算都是一个走,刘湾镇是留不下来了。

常明义对他那所居住了将近八十年的房子自然是万分不舍,老客堂虽是几经磨难,但终究还是属于常家的房屋,现在还挂着儿子的昌仁公司牌子。老客堂后面的二层木楼,是爹爹常冀昌在世时一手造起来的,虽然现在全家人都住进新洋楼里去了,但这幢房子,却是天天在眼前的。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白墙笔直地矗立着,棕黑色木柱支撑着老屋的脊梁,黑瓦屋顶两头的飞檐依然翘角伸展。这房子,可是常家兴衰的见证。

这些天,常明义常常一个人去木楼,一呆就是半天。他爬到二楼,看看前楼的窗外,那条基本没有改造过的中市街,如今已是异常冷清,麻石街道坑洼不平,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也没有人想着要去整修,街沿边的井也无人使用,井台灰白干燥,不似以往,总是汪着水洼,长着滑腻的青苔,总之,这条街,已是少有人走动。再看看后楼窗外的中央大街,整天车水马龙、尘土飞扬。随塘河已被填平,钦公塘还在,只是东海的滩涂已蔓延出去很远,即使涨潮,海水也是在三公里以外的另一条新海塘外浩瀚翻滚。钦公塘早已失去了海塘的功效,塘下一个浅浅的坡度,紧连着的就是中央大街,与宽大的新马路比起来,海塘显得十分狭窄。过去,钦公塘是一条围护着刘湾镇的巨龙,高耸着,蜿蜒曲折,连绵不断。如今,钦公塘就象一个长长的土堆,土堆上种了一些香樟树,外人看起来,还以为是公路旁一条治理得不怎么样的绿化带。没有人想到,这条捍海命塘,曾经庇护了多少代人在它脚下繁衍生息。

拆迁在即,常明义变得脚头很勤,每天都要去老木楼里看看,在窗台边站站,窗外的风景并不特别,他却一看再看,百看不厌。程美珊对常尧仁说:老头子最近有点神经兮兮,一早起来就到老房子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天,叫他下来吃饭都不肯。

常尧仁对程美珊说:姆妈,我早就看出来了,要拆迁了,爹爹是舍不得老木楼。

程美珊说:老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新造的小洋房不也一样要拆?我可是更舍不得新房子呢。

常尧仁说:爹爹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他对老房子的感情,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就让他再和老木楼亲热亲热吧。

接近年底,昌仁公司的生意稍得空闲,也是姚芊玲关照的,非常时期,不要过于张扬,低调为好。常尧仁也有新的打算,大伯父来信了,上次回刘湾镇后,他想了很多,再三思量,他决定,接受常尧仁的建议,与侄子一起,在浦东地面上重立信丰祥名号。虽然常明德年事已高,但为家乡建设出一把力,为常家兴旺添一块砖,也是他如今最希望做的事情。接到大伯父的信,常尧仁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重新注册信丰祥商号,自然不再是开一家绸布店了,常尧仁想到了经营丝绸面料和服装的进出口,还想到了开一家丝绸服装企业,品牌就叫信丰祥。具体事宜,还待大伯父再次回来时细细筹划。常尧仁内心的激情和波澜再一次奔腾翻滚起来,他已经想了很久,他要找姚芊玲好好谈一次,昌仁公司虽然赚钱不少,但海关陈主任与姚芊玲的关系,始终让常尧仁不能释怀。虽然他从不在姚芊玲面前提出异议,但疑虑早已埋藏在心里,那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想,等过了年,他要说服姚芊玲,和他一起操持信丰祥的筹备,他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人越走越远,也许他说服不了她,但他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拉出那个旋涡,把她救出危险的过山车游戏。他要拯救她,或者,他要拯救的,是他多年来深藏于内心的一份爱。

快过年了,常尧仁放下公司里的事务,张罗起给父母做八十大寿的事情来。他给兄弟姐妹们一个个打去电话:千年到了,爹爹和姆妈正好都满八十,我们给老两口做一回八十大寿。

兄弟姐妹们立即响应。还是常尧仁做主:爹爹正好比姆妈大一岁,过了年是虚岁八十一,足岁八十。姆妈呢,正好是虚岁八十,所以,这一次,我们就为爹爹姆妈一起做寿。就放在春节,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兄弟姐妹一致认为常尧仁的安排很周到,平日里谁都忙,春节正好都休息,人手抽得出。于是各自分派了任务,开始准备父母的八十大寿。

常尧仁把做寿的工作一一分派给兄弟姐妹们后,自己就有些无所事事起来。忙碌惯了的人,忽然空闲下来,竟感觉心头隐隐失落。但想想刘湾镇也将在不久以后消失,这个养育了常家几代人的浦东小镇,将在不久以后夷为平地,变成一个巨大的国际机场的一部分。也许,老客堂的位置,将是停机坪,也或者,是候机大楼的一个角落。这么想着,常尧仁心头又感释怀。

除夕那天,常尧仁亲自下厨做菜,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厨房了。今天,他主动要求留两道菜给他做,一道是香酥鸭,另一道是水晶虾仁,这是常尧仁最拿手的两道菜。傍晚时分,他穿着围裙,戴着袖套,在灶上忙得不亦乐乎。阵阵香味扑鼻而来,秦小翠站在杂货店店堂里都闻到了,便嚷嚷着叫喊起来:尧仁,好长时间没吃你的香酥鸭了,今天难得你肯下厨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秦小翠的嚷嚷声响彻刘湾镇中央大街,好在大年三十,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人人都在家里准备年夜饭呢。常尧仁听到秦小翠的叫喊声,不满地咂了一下嘴,想想这个老婆可真是改不了的农民脾气,嗓门怎么都没办法小一些,整天就像在田头喊劳动号子一样。常尧仁低头继续做菜,杂货店里的喊声又传过来:尧仁,怎么那么香啊?你放了什么调料?是茴香还是桂皮?

常尧仁简直怒不可遏,他冲着杂货店方向大喝一声:叫什么叫?不叫没人说你是哑巴。

话音刚毕,腰眼里的手机响起来。常尧仁咽下后面喝斥秦小翠的话,接听手机。姚芊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伴随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喧嚣,听起来似乎是大海的波涛声。常尧仁很是奇怪,他脱口问道:小玲,你在哪里?大过年的找我什么事?正好,我也要找你呢,想和你商量一下,刘湾镇拆迁了,公司是搬迁呢还是……

姚芊玲打断常尧仁的话:尧仁,现在不要提公司的事情,我在东海边。

居然真在海边,常尧仁问:大冷的天,你去那里做什么?

“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和你商量,你开车过来接我一下。”

常尧仁听出来,姚芊玲说话语气近乎凝重,他问:出什么事了?现在就去吗?

姚芊玲沉默片刻,然后说:现在别问了,你来接我,我当面告诉你。

东海滩就在钦公塘往东五公里外,常尧仁放下电话,马上启动汽车出发。只用了没几分钟,常尧仁便把汽车直接开到了海滩边。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大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边缘,天色已向晚,黑色的身影像一尊雕塑一样伫立不动,本是小巧的身躯,此刻更显消瘦薄弱。

常尧仁下车,向着姚芊玲走去。

“小玲,出什么事了?”

姚芊玲转过身子,黑色长发被风吹得覆盖了一张苍白的脸。她开口道:我刚得到消息,陈主任,昨天,被检察院传去讯问。当然,也许明天他就会毫发无损地出来,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

姚芊玲已是语无伦次,常尧仁终于明白,究竟要出大事了。他沉思了片刻,问:那么,现在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姚芊玲回答:销账。等待。听天由命。

常尧仁想了想,说:其实,昌仁公司的帐户上没多少钱,这几年也够折腾了,修路、买车、捐助刘湾中学。公司的赢利也有很大部分归你处理,当初说好的不是?

姚芊玲:是,我操作,等于陈主任操作。

常尧仁:小玲,我会和你一起担当。

姚芊玲:不,尧仁,找你来,就是想说,和陈主任之间的交易,是我的事情,你自始至终没有插手。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干一番事业,我不是,我只是为了赚钱。

常尧仁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入夜前依稀透出缕缕灰色光线的阴霾天空,一只海鸥独自颠簸飞行而过,巨大的海风无以阻挡它展翅飞翔。云层深厚,天空虚无,常尧仁忽感周身寒冷。他不由地想,其实做一只鸟,真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人人都希望自己能长上翅膀呢?要知道,一旦长上翅膀,就经常要飞到死寂而寒冷的天上去,这又有什么值得渴望希冀的?也许,人们希望身上能长翅膀,是渴望自己能拥有俯瞰世界的能力。当你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世界时,你的眼光,你的胸怀,就完全超越了双脚踏在地面上的普通人了。当你拥有居高临下俯瞰世界的能力和地位时,你必然是寂寞的。你必须要忍受超常的恐惧,这恐惧,是你脱离了地面和人群之后的孤独感。常尧仁忽然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孤独飞翔着的海鸥。

他扭头看看身边的女人,再低头看看脚下的地面。还好,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还好,他的双脚还踏在地面上。所以,他还不是一只孤独的海鸥。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叹息声却整个地被淹没在了海水涌动的波涛声和海风吹刮芦苇的呼啸声中。

常尧仁对姚芊玲说:小玲,我们上车吧。

他搀扶着姚芊玲走到停在岸边的汽车边,拉开车门,把姚芊玲塞进去,自己坐上驾驶座。车发动起来,他把暖气调到最高档,并不马上开动汽车,只是扭头看着姚芊玲。车窗外,海风呼啸,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猎猎”的撞击声。新世纪的第一个除夕夜,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独自停在荒芜冷寂的东海滩边。车里的男人和女人沉默以对,新年即将来临,每家每户都在温暖的餐桌边等待着迎候新世纪的第一个大年初一,车里的男人和女人,却如静坐在世界末日里,等待着迎接明日的天地湮灭,沉默着,等待着。遗憾的是,今天并不是世界末日,今夜过去,明天还有更严酷的现实等着他们去面对、去承受。

常尧仁打开车内的音响,小提琴曲《苗岭的早晨》轻柔传出。这是常尧仁最喜欢的音乐,这首小提琴曲让他想起西双版纳的十年岁月,那些年,他是把每一天都当成世界末日来过的。如今,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自己曾经多么憎恨的生活,为什么现在又无时不刻地在想念?常尧仁又想起永久离开云南前的那个夜晚,他没有和云南师院的同学们告别,和他一样整装待发的同学还有几个,他们都保持着沉默。默默地整理着床铺被褥,没有告别声,没有祝福声。他们竟产生了一些错觉,他们觉得,自己是背叛了这第二故乡,丢弃了患难与共的战友,要去投奔新生活了。这里,他们将永不会再回来了。那一天,也是一个世界末日。人这一辈子,究竟会遇到多少个世界末日呢?

常尧仁忽然跟着音乐吹了两个小节的口哨,然后咧嘴笑起来。他扭过头,故作轻松地对一直保持沉默的姚芊玲说:小玲,我想起一首诗,那个长大胡子的印度诗人写的,叫什么来着?对,叫泰戈尔。那首诗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前几天,我们家舒畅送给我的一本诗集,我翻了翻,就看到这首诗了,挺好,写得挺好。

沉浸在大难临头的惶恐中的姚芊玲一脸疑惑。常尧仁笑着继续说:我背几句给你听吧。

说完,清了清嗓子,背诵道: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下面的,忘了。

姚芊玲心头一酸,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常尧仁伸出手,轻轻揽过姚芊玲,把她小巧的身躯搂在了怀里。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常尧仁把心爱的女人抱在胸怀里。姚芊玲没有挣扎反抗,她就让他抱着,耳边的小提琴不屈不挠地传递着遥远的山谷里春天的某一个清晨的天籁之声。常尧仁在姚芊玲耳边喃喃而语:二十四年前,我从云南回来,兴冲冲地去粮管所找你。那天,你给了我一张冰冷的脸。后来我知道,你已经嫁人了。那天,我可真觉得是世界末日来了。

常尧仁说完“呵呵”笑了起来。姚芊玲只是把头埋在男人胸怀里啜泣着。常尧仁继续说:小玲,不要担心,不要去想,哪怕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我呢……不过,有一件事,如果不说,就是永远的遗憾了。小玲,我爱你!和自己最爱的女人在一起度过新世纪的第一个除夕,这是我的福气。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愿望,而且,我觉得,我们不会只拥有今夜,今夜过去后,黎明还会来临。所有的幸福和快乐,我们还可以用后半辈子去享用,我们还来得及,是不是?小玲,小玲……

小提琴悠扬婉转,轻灵跳跃,苗岭的早晨展现于眼前,鸟雀鸣叫,水车转动,晨雾迷蒙,露水湿鞋……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日子?不是世界末日,肯定不是,如果世界末日是这样的,那么,常尧仁愿意把每一日都过成世界末日。

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凛冽的寒风叫嚣席卷。暖意融融的车内,男人和女人解开困封多年的禁锢,把这个世界末日,过得天翻地覆、竭尽倾情,过得天荒地老、星辰尽消……

两个小时后,常尧仁驾驶着黑色小轿车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疾驰。天色已经漆黑,现在,他要把姚芊玲送回市区。夜雾浓重,两边的水杉树成了两条连续不断的墨绿色履带,与公路边的栏杆配合着,一并“刷刷”后退。高速驾驶让常尧仁产生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公路上驾驶汽车,他象是在玩电子游戏。也许是因为刚从极度颓丧和极度兴奋中走出,内心膨胀起一股强烈的冒险欲望,此时的高速行驶让他感到很刺激。他曾经在电子游戏机上玩过赛车,那种感觉,简直就是一个亲临赛场的车手,他驾驶着一部汽车,超越身边所有车辆,躲避路上突然出现的障碍,冲向终点线时那面挥舞的黑白格子旗,这一切都很诱人。无怪有人喜欢飙车,在瞬息万变的状态下,如何把握自己,如何应急处理突然出现的状况,如何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比别人快……这种需要智慧和勇气的游戏,一度成为常尧仁最热衷的娱乐项目。开赛车是要有天才的,常尧仁一直这么认为,不是人人都能自如操纵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掌驾命运也不过如此,常尧仁不是一个没有生活经验的毛头小伙子,他的经历足以让他对任何变故具备承受能力。在这灾难当头的时刻,他的胸腔里,竟充满了激情和冲动。这哪里是一个世界末日,分明是生命的重新开始,这样的结局早已在他的预料中,他从不插手姚芊玲与海关之间的往来,他也从不与陈主任直接接触,他并不是逃避,只是发自天成的本能让他选择了沉默。他当然希望能重整山河,况且,这种可能不再仅仅是一种可能。他要做回他的信丰祥,他要让自己手里的一份事业做得坦坦荡荡,他要把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从湍急的河流里拉上岸,他的希望并未完全被湮灭,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一个赛车手会甘心承认自己失去了驾驭坐骑的能力。

汽车内的一场疯狂云雨之后,姚芊玲已恢复冷静。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保持着沉默。常尧仁开车过快,姚芊玲还是有些担心。走出世界末日的女人又回到了现实中。她说:尧仁,我来开车吧,你休息一会儿。

常尧仁摇摇头说:不用,我喜欢开车。开车的时候,有一种把命运捏在手中的感觉。比如我想好好活下去,我就会格外仔细地开车,虽然速度快,但我心里很清楚,我现在的注意力和反应能力,足以保证自己和车上乘客的生命安全。有时候,感觉做人真是辛苦,努力到最后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种时候,我就觉得生命的维持其实是一件十分无聊的事情,那么如果我想要结束无聊,我就可以把自己送上人生的尾声。小玲你放心,现在,我对生活还是充满信心,当然对你也很有信心。我们不会有事的,今天,绝不是世界末日。

常尧仁说完,自嘲般“呵呵”笑了两声。

夜色中,高速公路上起了一层浓雾,汽车依然快速行驶着。能见度极低,可常尧仁并未减速。他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嘴里一边对姚芊玲说:小玲,还记得吗?上次去昆山的路上,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沦为乞丐,收留你的,还是我常尧仁。

姚芊玲说:记得。可是现在,尧仁,不要说话了,雾很大,专心开车吧。

常尧仁却没有停下说话的意思: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沦为乞丐了,那我就去做流浪汉,我总是和你般配的。我有一种感觉,小玲,也许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会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如果新生活真的要来临,小玲,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迎接?

刚说到这里,前面路段突然出现一长溜临时路障,姚芊玲大叫:尧仁小心!

黑色的轿车已经冲进一段正在维修的路,整齐排列着的临时路障发出阵阵撞击崩裂声,浓雾中,闪烁出微弱的荧光。轿车冲向路边的栏杆,巨大的撞击声轰然响彻在新千年的除夕雾夜里。

常尧仁清醒过来时,发现身边的姚芊玲正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头颅上的鲜血正缓缓淌下。他大叫一声:小玲!

汽车早已熄火,车厢内灌入阵阵冷风,挡风玻璃已经撞得粉碎。常尧仁试图站起来,发现身上的保险带还牢牢地绑着。他抬起胳膊,伸手去解保险带扣,他的手颤抖得厉害,保险带却无论如何解不开。他轻唤着:小玲,小玲不要着急,我会救你的,小玲,坚持啊……

姚芊玲依然没有声音。保险带牢牢地锁在扣子里,因为汽车猛烈的撞击,扣子卡住,无法解开,手却抖得更加厉害了。常尧仁努力移动身体,从后腰里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他想起来,姚芊玲打他电话,他开车去东海滩接她时就关闭了手机,他不想让秦小翠知道他去哪里了。那会儿,他以为很快就可以回家,已经卤好的香酥鸭正等着他回去下油锅呢。常尧仁赶紧按下开机键,屏幕依然一片漆黑。颤抖的双手把手机电池取出又装上,他希望是因为撞击而使电池松掉了。再次开机,还是没有反应。看来手机也撞坏了。

常尧仁摔掉手机,拽住绑在自己身上的保险带,拼命拉扯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叫喊起来:小玲,小玲,小玲你醒过来啊!

保险带终于“咯哒”一声松开了。常尧仁翻身扑到姚芊玲身边,抱住安静的像已死过去的女人:小玲,你醒醒,不要这样,小玲!

女人微微歙动眼皮,竟睁开了眼睛。常尧仁狂喜,大叫着:小玲,你醒了,小玲,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姚芊玲嘴角一咧,竟露出一丝笑意:尧仁,陪我,好冷。

常尧仁脱下外套,包在姚芊玲身上,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小玲,不怕,有我呢,不要怕。

姚芊玲气息虚弱,声音更轻了:尧仁,陪我,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常尧仁更紧地抱住姚芊玲,只是紧紧搂抱着,适才在海边的激情已全然消失。此刻,他们只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同命鸟,他们紧紧依靠着,仿佛两个刚从洪水里爬起来的人,用紧紧搂抱的方式,温暖着彼此的身体。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她听到了他节律沉重的心跳;他的脖子里,胸膛上,有微弱的呼吸拂来,亦是温暖的,可分明,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他抱着她,不断和她说话:

小玲,挺住啊,这里是交通要道,一定会有车经过,马上就会有人来的,你一定要挺住。

小玲,千万不要绝望,大伯父已经来信了,过了这个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还有信丰祥,爷爷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

小玲,还记得小时候,你帮我洗衣服的事儿吗?你那么瘦那么小的一个人,和我抢洗衣盆,力气大得吓人,你还记得吗?

……

冷风吹进车厢,夜已很深,除夕的夜晚,公路上竟没有一辆途径的车。人们都在家里过年,举家团圆的日子,一对男女却在支离破碎的车厢里等待着遥遥无期的营救。他们就这样搂抱着,直到听见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钟声,旷远、绵长、沉重。常尧仁默默地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然后,他听到许多许多爆竹炸响,此起彼伏。他们几乎身陷战场,身周的地雷和炸弹不断轰鸣着。他们搂抱着,很紧很紧,似害怕这炮火般的爆竹把他们即刻炸得粉碎,他们无处藏身,只能用相互的搂抱来抵御恐惧。爆竹声终于渐渐平息,常尧仁听见姚芊玲在他怀里微弱的说话声:新年快乐,尧仁。

常尧仁顿时滚滚泪下,爆竹声近在咫尺,可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影,是不是,今天真的就是世界末日了?常尧仁忽然想到:现在,已经是千喜年的第一个大年初一了。他掐指一算,自己竟已过了五十岁。什么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了呢?进入五十岁的新年第一天,竟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度过,是不是,这就是他的命运?

常尧仁把姚芊玲本已凌乱的头发揉了揉,手掌上立即染满了鲜血,姚芊玲白皙的脸隐藏在乱发里,越发显得惨白。常尧仁拨开头发,轻轻吻了一下那张脸,说:小玲,新年快乐!

 

十四 八十大寿

 

大年初一早晨,失踪一夜的常尧仁终于回到了家。常明义、程美珊、秦小翠都没有睡,他们寻找了一夜,所有亲朋好友都打听过,就是没有常尧仁的消息。秦小翠记得常尧仁是在厨房里做菜的,后来他关了火出门了。秦小翠还问了一句:大过年的你去哪里?

常尧仁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只说:有点事,很快回来。

没想到,他竟一去不回。心急火燎的一夜过去了,早晨,家人竟看见常尧仁手上缠着绷带,额头上贴着纱布,带着一脸疲惫和憔悴回家了。秦小翠追问道:你这一夜去了哪里?啊?为什么弄得这个样子回来?

程美珊也跟着问:尧仁,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秦小翠忽然想起什么,嚷嚷道:你的车呢?你开着车出门的,车怎么没有了?

常明义打断儿媳妇的话头:让尧仁先去休息,人回来了就好。没看见他已经累得不行了?

常尧仁一声不吭,他看了一眼父亲,眼里露出一丝愧疚和感激。然后,他沉默着去了自己的书房。大年初一,他呆在书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不出半天,秦小翠就知道了常尧仁失踪的真相。小小的刘湾镇,传得最快的就是绯闻。消息是从对面林家药铺的孙媳妇那里传出来的。据说,昨天晚上,常尧仁和姚芊玲在沪南路上出了车祸,被人发现送进医院的时候已是凌晨。都是除夕了,居然不和家里人一起过年,孤男寡女的,野在外面。要是不出车祸,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这就叫作孽,男的还好,只是受了点皮外挫伤。女的就惨了,送进医院后到现在还没醒。

秦小翠听说后,冲到常尧仁的书房门口,门锁着,没法打开,她就隔着一道门破口大骂。书房的门却始终紧闭着,听不到常尧仁的任何反击。直到程美珊过来拉走了秦小翠,说:人好好的,就是万幸。你就让他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吧。

秦小翠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书房。

大年初一,常家没有丝毫过年的喜气,全家人都是一脸愁容。直到晚上,常明义去到书房,站在门外说:尧仁,开门吧,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吃一口饭,就算今天补吃昨天的年夜饭,吃了年夜饭,平平安安又一岁。

常尧仁终于打开了书房门,常明义看到的儿子,竟似在一天里老了十岁。鬓角的发根居然出现一大撮白色,脸色灰暗,眼皮红肿。常明义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常尧仁却咧嘴笑笑说:爹爹,没事,走,我们吃饭去。

晚饭时,常尧仁向全家人宣布,大年初五给爹爹姆妈过八十大寿的计划不变,一切照旧。随即,又打电话给兄弟姐妹们,落实了一下寿宴准备的一切事项。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的第一个大年初五,上海浦东刘湾镇中市街老客堂里装饰一新。只见人头攒动、济济一堂,热闹非凡。昌仁公司常尧仁总经理正给父亲常明义和母亲程美珊做八十大寿。昌仁公司总部后面的客厅,原来做了小翠杂货店的仓库,现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壁刷得雪白,红木家具重新摆放齐整,整排雕花屏风木门新刷了油漆,复古的装修,古朴而不陈旧,雍容而不艳俗。正墙上挂着巨大的百寿图,旁边还有一张工笔国画《松鹤延年》,八仙桌上点着寿香,摆着寿糕寿桃,客厅里香烟袅袅,带着充俗的喜庆,弥漫着一种陈旧却富态的气氛。做寿这个事情,要的就是俗,若是创新一些,时髦一些,就显得不伦不类了,与老年人的生日宴会总是格格不入的。

两位老寿星在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八十高龄的男老人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西装里头是紫红色羊毛衫,脖子里系着一根红蓝条纹领带。头上稀疏花白的毛发无以阻挡他发着光亮的头顶。头顶心发亮,说明老人的身体还很好。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让常明义颇显年轻时代的英俊帅气。女老人穿着紫红底镶金丝中式绸缎棉袄,如今这叫唐装,电视上国家领导人的夫人,也是穿着这样的衣服接见外宾的。程美珊看起来比常明义年轻,染过的一头黑发用卡子在脑后别出一个发暨,兜着一张和头发同色的网兜,脸上虽是布满皱纹,但因为涂了薄薄一层粉底,又在嘴唇上描了淡淡的口红,程美珊老寿星的样子,便显格外优雅富态了。来祝寿的人们纷纷议论着:哎呀,这么好看的一对寿星,八十岁了,还看不出一点点龙钟,精神好啊。

来客多半是刘湾镇上的邻里亲眷,送来的礼品也都是老派的寿面寿桃,当然也有香烟老酒。也有常尧仁生意上的朋友来捧场祝寿的,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比如景泰蓝的花瓶、宜兴的紫砂茶壶、长白山的野山人参等等。总之,八仙桌边已经堆满了各色寿礼。

这新老结合的做寿方式,近年来在浦东地区十分流行。传统礼节要是要的,但不用小辈们向寿星磕头祝寿了,只要在寿宴上敬寿星一杯酒,说一句祝福的话,就可以了。当然,还少不了要在“克里斯汀”西饼屋里订一只四十八寸的双层鲜奶蛋糕。寿宴倒是象象样样地办的,而且还放在家里办。常尧仁的脑子里还保留着许多老思想,比如选择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里给父母做寿,也是为讨个黄道吉日的彩,做生意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财神的光顾;比如年轻人的结婚宴、孩子的满月酒,都可以放在酒店里办,但长辈的寿宴,还是要放在家里办。他想的,还是老客堂的风水,这好地方,是祖先流传下来的宝地,是要时刻让这里保持兴旺繁盛的。近到爷爷常冀昌,远到钦公大人,他们若有在天之灵,看到如今这样的景象,定会颌首含笑,赞叹子孙的成就业绩的。

新年伊始,常尧仁推脱掉所有朋友的邀请,只留在家里操办父母的寿宴。虽然大年三十晚上出了那档子事,姚芊玲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但客人却是早就邀请好的,不好回绝人家了,所以,常明义老两口的八十大寿,还是按计划进行了。从前在信丰祥帮厨的计林南,自然已老得烧不动菜了,但他的儿子计国正继承了父亲的烹饪手艺。并且,计国正不仅仅在刘湾镇上有名,他现在可是上海和平饭店里的扬州帮主厨了,请他来掌勺,寿宴酒席是可以绝对放心的。

下午,寿宴正式开始。已在晚报当记者的大外孙女舒畅担当外公外婆寿宴的主持人。舒畅还在念幼儿园的时候就是小报幕员,如今更是成了一个职业女性,举手投足待人接物处处显出大方得体。简单但周到的开场白后,舒畅就请寿宴筹办人舅舅常尧仁说话。常尧仁却冲外甥女摇摇手,表示今天自己不说话。家里家外的人都知道常尧仁前几天出车祸了,手上和额头上的纱布绷带还没有拆除呢,便也心照不宣地表示着理解。常尧仁不说话,舒畅就接着宣布,请今天的老寿星常明义说几句。

寿星常明义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稿纸。舒畅和外公打过招呼,寿宴开始后,要请他简单说几句,没想到他竟准备了发言稿。常明义活了八十岁,竟从未真正作为一个主角,在众多人面前发过言。每一次娶媳妇或者嫁女儿,客人很多,但还是没有让一家之主发言的机会。退休之前,在单位里上班,更是不可能有发言的机会。常明义在单位里是一个什么角色?顶峰时期,也仅是部门负责人,且家庭成份的关系,他始终是处于被批判被斗争的对象,怎会有机会上台发言呢?至于信丰祥还在的时候,那是常明义才刚从学校毕业,家里家外有老爷子一手操持着,凡是遇到出头露面的事情,都是老爷子出场,轮不到常明义。常明义一生当中,果是从未有过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发言的,所以,八十岁的老寿星此刻显得有些紧张。他把叠成小方块的稿纸打开,小方块变成了一大张薄薄的报告纸,捏纸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戴上老花镜,照着稿纸上的话念起来:各位亲朋好友,承蒙大家赏光,不甚感激……

常尧仁看着父亲满脸红光地站在主桌边,照着手里的稿子一字一句地念着。其实他的耳朵里,已听不见父亲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看见父亲手里的稿纸瑟瑟抖动着,老光眼镜架在鼻子上,神情如此专著,简直象一个初入学的孩子。他是把如今的日子当作骄傲,那是儿子替他创造的。所以,他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他的感言,他才可以对这些有恩于他或者有怨于他的人表示他的感谢。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这种时候,显示出的,却是孩童般的天真无暇。常尧仁鼻子一酸,眼圈便红了。他站起来,不顾父亲的发言稿还未念完,离开了摆满八仙桌的客厅,上了老木楼二层。

常尧仁踏上扶梯,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扶手摇晃不已。楼梯尽头一转角,就是四米长的天桥。天桥两边是前房和后房。面朝西边的是前房,前房外面就是中市街。面朝东边的是后房,后房外面是钦公塘。常尧仁一间间房看过来,前房的外间,过去是他和兄弟姐妹们住的屋,前房的里屋,是爹爹姆妈的卧室。后房的正屋,是阿爷和阿奶的卧室。后房连着隔壁宋丽珍大伯母的那一半,是厚娣阿奶的卧室。后房外的那间偏房,二伯父张明诚曾经在里面睡过一夜。仅仅一夜,第二天,他就把自己投入了钦公塘边的随塘河。阿爷和阿奶都去世了,大伯母也去世了,大伯父在台湾,他还在等待他再次回来,和他一起重新把信丰祥的牌匾挂上常家的门楣。

常尧仁角角落落看了一圈,下楼回到老客堂里。这是常家的风水宝地,拆除迫在眉睫了。常尧仁不禁想起阿爷曾经对他说过的,钦公大人在这间老客堂里指挥修筑捍海塘的传说。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往事呢?阿爷说,钦公大人修筑命塘是在雍正年间,那么距离今天,已有五百年历史。这老客堂若真有五百年,怎么会依然矗立着不倒塌呢?真正奇怪。难怪从阿爷开始,就视老客堂为庇佑,不断翻修着,就算是在常尧仁手里,也已重修过。但无论怎样,人总也敌不过一个世事变迁。五百多年的小镇要拆除了,老客堂终归也会消失。

常尧仁在一张太师椅上颓然坐下,抬头看着屋顶上棕黑色的椽子,耳朵里,是客厅方向传来的杯碰撞声和劝酒的吆喝声。常尧仁轻叹一声:这可真是太平盛世呐。

 

尾声

 

一开年,秦小翠就向常尧仁提出了离婚,常尧仁二话不说,在协议上签下了字。协议里,秦小翠索要了一笔巨款,常尧仁几乎倾家荡产,甚至动用了拆迁费。离婚很快办好,秦小翠带着巨款,住到农村的娘家去了。如今的农村也已不像农村,周边开了许多家外资企业,外地来打工的年轻人一入夜就在村边小路上打打闹闹,无所事事的样子。这几年,秦小翠接济娘家不少钱财,她哥哥已经盖起了一幢三上三下的二层楼房。现在,她干脆又出钱在娘家的屋里开了一个弹子房和一个杂货店。店开出来后,生意奇好,成了附近打工仔们的娱乐总汇。

刘湾镇居民终于全数搬离了祖祖辈辈生活了过的小镇。常明义老夫妇暂且住到了离刘湾镇三十多里路的大女儿善娟家里。搬到新居后,常明义总是想念着刘湾镇上的老房子,那一次,他一个人悄悄溜出女儿家,坐上了开往刘湾镇的公共汽车。他手里有老年人专用坐车证,不需买票。开往刘湾镇的一路上,常明义看到许多临近东海的乡镇都已拆除,动工早的地方,宽阔的水泥马路和高楼大厦已拔地而起。公共汽车每每停下前报站名时,常明义就回忆着这处地方原来的样子。真正是今非昔比,完全变样了。他想象着刘湾镇也将变成一个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开发区,心里的不安和不舍稍有释然。他默默轻叹:浦东已经不再是乡下了,浦东也和市区一样,越来越洋气了呢。

常明义下车后,发现自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刘湾镇的拆除工程显然要比适才看到的乡镇晚一些,还没有见到高耸的大楼,也没有宽阔的马路。中央大街上的房子已成了一片废墟,吊车和推土机轰鸣着开出开进,残垣断壁堆积着,空气中布满了灰尘。常明义寻找着不久前还是自己家的位置。变成废墟后的房子,哪里还有什么特征?常明义认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微微突起的钦公塘,塘坡上的水杉树都已被坎光了,残留的几柱小树竟也发了芽,枝头冒出点点葱绿。找到了钦公搪,常明义就依稀认出原来老客堂的位置了。

常明义向着他那已成废墟的故居走去。父亲常冀昌造起来的二层木楼不见了,儿子常尧仁造起来的小洋楼也不见了,砖瓦墙灰堆了一地。老客堂的位置上,竟还留着半堵墙,想必是拆房民工图省力,拆到一半的墙就这么留着,等哪一天推土机开进来,轻轻一碰,这墙就会轻易地轰然倒塌。常明义颤颤巍巍地跨过断砖碎瓦,来到那堵已摇摇欲坠的墙边,伸出手来,轻轻抚摩了一把,手上顿时沾满了白色墙灰。常明义就想起来,若要算年代,老客堂大约是刘湾镇上最古老的房子了。看看周围一堆堆坟墓般的瓦砾,再看看老客堂这半堵断壁,常明义昏花的老眼,就这么陡然红了起来。他默默地想,这世事变迁,还真不能由得人。

这么想着,他就听到有马达轰鸣声从身后传来。一辆推土机向着这最后半堵未倒的墙头开来。常明义赶紧站起来,朝废墟外面的马路上退去。走出常家木楼的位置,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刻,他看到,一辆橘红色的推土机正伸出簸箕般的手,撞向常家故居最后半堵竖立着的墙。然后,一片尘土飞扬而起,常明义仿佛看见写着“信丰祥”三个金字的牌匾正徐徐上升,挂在了老客堂的正门门楣上。尘土渐渐落下后,张明再次抬头望去,没有信丰祥,没有老客堂,现在,常家的老屋,才真正被夷为了平地了。常明义环顾四周,没有竖得笔直的白墙,没有长着宝塔形的瓦楞草的黑瓦屋顶,没有指向天际的飞檐翘角,有的,只是一览无余的废墟……这就是刘湾镇吗?常明义想,原来,刘湾镇是这么小的一个地方,只消一眼,就全部看下来了。

那一边,钦公塘远远地盘踞着,露出微突的脊梁,向前一路弯曲延伸,没有一个尽头。

 

半年以后,法院判决,海关陈姓官员因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走私犯罪嫌疑人姚芊玲因车祸而致植物人,案件中止。她没有变成囚犯,但终年静躺,生命残存,世事已在她脑海中停止,不再更新。常尧仁幸免于难,昌仁公司宣告破产。

常明德再一次从台湾回到了浦东。刘湾镇已经消失,在离刘湾镇原址不远的地方,一家叫做“信丰祥丝绸服装公司”的企业,正拔地而起。

 

 

薛舒

 2008年3月5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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