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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镇(第一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5月08日 【字体: 】   

 

引子

第一部

一.          刘湾

二.          常冀昌

三.          李厚弟

四.          李月珍

五.          信丰祥

六.          常家少爷

七.          善事

八.          洗劫

九.          少东家

十.          程美珊

十一.   相亲

十二.   婚事

 

残镇

 

引子

 

一千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大海,长江携带着泥沙流进东海,大片滩涂便在海岸边堆积而成。滩涂边有一条古老的护塘海堤,挡住了侵袭而来的海水,一些渔民们便得以在此安生。因了这条护塘,滩涂里便有了一些村落,住的都是赶着渔汛弄些海货来维以生计的人家。但是,老护塘究竟是在哪个年代,由谁人修筑,已是无法考证。

不知哪一年,老护塘变成了一条贯穿浦东东部地区的南北交通要道。随着行人的增多,每隔几里便出现了一座大小不等的集镇。每年的大潮汛时期,镇里的人总免不了要为越过老护塘冲进镇子的海潮伤筋动骨,淹死了人、冲塌了房子的事情常常发生。

明万历十二年(1584),上海知县颜洪范率民修筑与老护塘平行的又一条海塘。海塘次年竣工,与老护塘一样呈南北走向,因地处老护塘外,故名外捍海塘。许多集镇的人们,便紧依着外捍海塘,于塘内建筑着男耕女织、养儿育女的生活。

清朝雍正十年(1732年)七月十六夜,飓风骤起,海潮怒涌,刘湾镇以东十多里的内塘里竟成一片汪洋。民死十之六七,六畜无存,庐舍尽为瓦砾场,竟不辨井里。外捍海塘遭遇毁灭性破坏,灾情万分危急。此时清朝政府才想起曾经上书呼吁修堤的钦琏已经去职回乡。于是急下诏书命钦琏重返南汇再任知县,并命其修筑外捍海塘。

雍正元年进士钦琏,浙江长兴人。雍正三年,新置南汇县,钦琏作为新科进士被朝廷遴选为首任知县。在考察了海塘危情之后,他曾屡次上书修筑海塘。然而,朝廷漠不关心,搁置一旁。钦琏虽然深得民心,却不合上意,因此在南汇知县任上仅仅九个月,就遭罢官厄运。朝廷的再次起用,使钦琏有了为民一展大志的机会。修筑海塘的工程于海难后的翌年正月开始。筑塘工地千夫云集、奋力争先,一片繁忙景象。上了年纪的妇女也闻讯赶来,用衣兜土,为早日修成海塘出力。钦琏住在工地,夜以继日指挥修堤,据说当时,他就住在塘边刘湾镇上某户人家的客堂里,客堂成了修塘指挥部。

经过七个月的艰苦劳作,长达百里的海塘终于修成了。 人们为了纪念钦琏修塘的伟业,从此将外捍海塘改称为“钦公塘”。钦公塘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经受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海潮袭击的考验。史料记载中最严重的一次海潮灾难,清光绪三十六年(1905年)八月初二,狂风暴雨,海浪滔天,初四潮退去后,钦公塘外满目惨状。有妇女怀抱小孩死于床上者,有尸体挂在树枝头者。钦公塘内却安然无恙。从那时起,人们就称钦公塘为“命塘”。

命塘之内,黄浦江之外的那片土地,便是“浦东”。

 

第一部

 

一 刘湾

 

刘湾,就是坐落在东海边钦公塘内的一个小镇,位于上海浦东地区。这是一个曾经被海潮吞没过的小镇,就是因为有了钦公塘,便再也没有遭遇过水灾,钦公塘成了阻挡滔滔海浪,捍卫着上百个刘湾镇的救命之塘。刘湾镇附近的许多宅子村落,零星洒在钦公塘周边,他们是依傍着命塘生存的,所以,对这条五百年前的古老护塘,他们始终怀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历来把“到镇上去”叫做到“到护塘上去”。显然,对钦公塘的感情,不是一种突兀而毫无来由的感情,那是祖辈代代延承而来的。

所以,发生在钦公塘边的刘湾镇上的故事,便也多了一些神秘的情感色彩。

刘湾镇上那户人家的老客堂,据说就是当年钦琏率民众修堤时在此歇足的地方。既是能让钦琏知县大人把客堂当作修塘的指挥部,那么这间屋子,定然是没有在雍正十年的那次七月海潮中土崩瓦解。县志上记载的史实是“庐舍尽为瓦砾场,不辨井里”,那么老客堂又怎会一避灾难、悠然矗立于万顷潮水退却之后的刘湾镇上?想象一下,放眼望去,尸骨横呈,遍地废墟,惨不忍睹。惟独一幢青砖黑瓦房,于满目疮痍中凋然独立。这实在是一幕既萧煞又悲壮的景致。

刘湾镇人的说法,便是有些神话般的浪漫了。他们多半会说,钦琏是玉皇大帝任命的钦差大臣,来浦东做知县,是玉皇大帝派他来挽救众生的。东海龙王口吐潮水冲毁外捍海塘边的众多民房时,单单留下了那间客堂,说明龙王爷还是很给钦琏面子的,当然,那是给玉皇大帝的面子。天大还是海大?那自然是天大,所以龙王爷是不敢得罪玉皇大帝的。不得罪玉皇大帝,就不能得罪了钦琏,所以,龙王爷在冲毁数以千计的房舍时,还是留了一间客堂给钦琏,钦琏才好住在里面指挥修塘啊。

这说法自然是经不起推敲的,既然东海龙王威慑于玉皇大帝的至高无上,那玉皇大帝何以不让龙王爷放弃灾难的制造?既然玉皇大帝是要派钦差大臣来修筑海塘的,那又何以会听任龙王爷随随便便地冲毁了海塘?这么问,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大凡在民间传说中,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或者东海龙王等等诸路神仙,都有一些令凡人不可琢磨的怪脾气,用后来新式的说法,也许,那就叫封建官僚主义。今日里作恶多端,明日里救苦救难,谁知道他们当官的是怎么想的。若是摆在人间,自然是由官场内讧、拉票贿赂引起的恶性事件,才会闹起这般灾难重重、民不聊生的事故。老百姓只是那些为官者棋盘上的一颗子儿,只有听任摆布的命。人间都是这般复杂,何况是神仙世界的事情,那是绝摸不透的。

总之,钦琏是好人,这一点,大家都是认可的。至于玉皇大帝和东海龙王,可以免谈。刘湾镇人关心的,是这间如今依然存在却已摇摇欲坠的老客堂。老客堂里的故事,便是流传得经久不衰,并且不断有人在编写着且听下回分解的续集。刘湾镇上的人,也许都是续篇的编写者,或者,都是续篇故事里的主角。完全可能。

不难看出,刘湾这个小镇,也是有着将近五百年的历史的。上海浦东,也许是中国最年轻的一块土地了。坐落在浦东的刘湾镇,自然是年轻者中的更年轻者。五百年,相对于人的生命,是要有多少代的传承才能历经的,但对于中国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史,刘湾镇那五百年,简直是太短了。

正因为刘湾镇没有十分古老悠久的历史,所以,这里的人们,才过着相对荒蛮的生活。这荒蛮,用现时的话来说,是开放,是没有许许多多祖辈流传下来的繁复规矩约束的自由自在,是只要生活所需便可合理存在的质朴。自然,因着对自己常常要越轨的了解,也便有着宽容别人的胸襟,那也是对自己的宽容,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你不揭我的短处、我不捏你的关节。刘湾镇由此而在五百年后发展成了一个能容纳农业、工商业、金融业等等各行各业寸土相争亦是相安无事的繁华小镇,那是刘湾镇人之间相辅相成、相制相协的结果。但那些诸如男盗女娼、偷鸡摸狗的事情,大约也还是比别处要多一些。

刘湾镇上的多数人家,是从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足的渔民而来。也有一些是外来户,比如刘湾镇工商联合会会长常冀昌,便是从百十里以外的松江迁徙而来。当然,松江也不是一个具有十分久远的历史的地方,那是与古都西安甚至西北丝绸之路等等相比。松江比起刘湾镇来,却是要悠久得多了,至少它还可以如数家珍地说出一些“纺织家黄道婆”之类的元代人物。所以松江人常冀昌比刘湾镇人多一些礼数和规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刘湾镇当年的情形,与现今是截然不同的。现在的外来户要比当地人少规矩缺教养,而那时,外来户常冀昌,却是刘湾镇上绝无仅有的守法良民。并且常冀昌于二十世纪初落户刘湾镇后,便在三十多年里创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常冀昌前半辈子创下的这份家业,让他成为了刘湾镇上最德高望重的人之一。

常冀昌,生于光绪十八年(1892年),卒于1976年,家庭成分工商地主,曾拥有绸布庄两家,雇有店员十一名,于浦东刘湾镇购置耕地一百二十六亩,出租于佃户耕种,收取租金。常冀昌活到将近六十岁时,前半辈子的这些业绩便成了他的罪状,他的后半辈子,是再也做不了刘湾故事的主角了。这就等于本是受宠的孩子,有一天忽然被贬到角落里做了后娘养的,那也是人间常理。常冀昌第一次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是在二十出头入户刘湾镇时,第二次,便是在变成一名徒有虚名的工商地主之后。是年,常冀昌已是一位六十出头、儿孙成群的花甲老人。

一百年后的今天,常冀昌早已入土化为烟尘,他的儿孙们,却在刘湾镇上继续演绎着生生不息的故事。刘湾镇不是世外桃源,刘湾镇上的人,自然也要跟着外面世界的脚步走,这是读过书或者未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二 常冀昌

 

常冀昌挑着货郎担子,从松江乡下一路叫卖到了刘湾镇。那一年,常冀昌正当十八。年轻的常冀昌虽是一个小小货郎,但也是身高七尺,相貌堂堂。青白肤色的小伙子挑着一副担子,走在刘湾镇护塘上,全无一般挑担人的猥琐佝偻,居然是身型挺拔,气宇轩昂的。常冀昌的货郎担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有针线头绳拨浪鼓,赤膊硬糖盐金枣、檀香橄榄萝卜干,一格格一层层整齐码放。常冀昌做生意勤恳热情,刘湾镇上的女人都喜欢到他那里买个针线零嘴的,小到一根鸡骨牙签,大到各种银器头饰,只要是顾主想到的,他都能提供。即便这一回没有,他也会记着她们的要求,下回,便带着人家要的物件送到门上,在门口用带着松江口音的大嗓门喊一声“洋碱要伐,新到的洋碱”。这户人家的女主人便走出门来,付几个铜钱,取回了她要的洋碱。也有看过货色后,发现与自己的想象有些差别而决定不买,常冀昌也不会恼怒,只依然说:下回再来,换一个样式的,看看能不能对了你的心思。

刘湾镇人把肥皂叫做洋碱,把火柴叫洋火,把外来的纺织品叫洋布,这些称呼沿袭至今。那时候,刘湾镇上还没有一家象样的店铺,所有的生意,都是挑着担子的人走村串巷做的。护塘上也有集市,就是那些挑担子的人,从外乡带来刘湾镇上没有的洋货,又把刘湾镇上出产的鱼虾菜蔬担出去卖。只是这集市也是白日里才有,闹猛喧哗的护塘上,几百副担子聚集成长长的一条街市,一到太阳落山,都收摊回家,命塘上便是一片沉寂了。

在那些挑着担子做生意的人中,常冀昌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他超过别人的个头和他干净的打扮,使他在集市的货郎群中显得鹤立鸡群。更重要的原因,是常冀昌的勤于奔波和善于经营的特点。只要是顾客的要求,他便是不舍体力为之求得,久而久之,常冀昌有了很多固定的顾主,每月里要的生活用品和希奇玩物,都由他提供,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宽。就这样,鸡蛋变小鸡,小鸡变母鸡,母鸡下鸡蛋。常冀昌在刘湾镇上渐渐站稳了脚,小生意积攒成大生意,货郎担子已装不下他的买卖了,刘湾镇上的第一家店铺,便开了出来。

常冀昌开了一家杂货铺,不仅卖针线油酱,还卖起了产自湖州或者苏州的绸缎丝织品。刘湾镇上的人们向来是穿用棉花纺出来的老布的,棉花是在滩涂上围垦出来的沙土地上种的,女人们把收下的棉花用土制纺纱机纺出长长的棉线,然后送到二十里外别镇的染坊里染色,颜色多半是靛蓝和青白。赶上好天气,女人们把染好的棉线饶着圈子绷在两个木架子上晒,耀眼的太阳底下,象极了一条蓝色的长河。棉线晒干后,就可以上布机织布了。刘湾镇上的女人们坐在家里吱纽吱纽地纺线,咔嚓咔嚓地织布,年头到年尾,穿在身上的也就是几件老蓝土布衣裳。虽然不是十分破旧,但实在有些过于单调。赶上集市,放眼望去,一片蓝或者白,毫无艳色,整个刘湾镇,便显得枯燥无味了。

常冀昌店里那些来自湖州或者苏州的丝绸,在刘湾镇上引起了小小的波澜,女人们自然是被这艳丽的色彩和瑰魅的花纹所诱惑,蠢蠢欲动着想买一块这样的料子回去做一身衣裳来穿,但终究因为无人敢于第一个尝试,便对那些闪烁着光芒的丝段抱以艳羡的注视,却始终未有真的去买来穿着。偶尔有人买那些料子,也是婚嫁人家要做一两床新被子,或者给新生的小儿做肚兜小帽用的。刘湾镇人能接受常冀昌店里这些来自丝绸之乡湖州或者苏州的漂亮贵重的纺织品,但还未到能接纳它成为日常穿着的地步。尽管如此,但这店的名气,却是越做越响了。后来,常冀昌又定出了新的规矩,他开始接受顾主们来预订货物,需要什么预先说一下,过不了几天,他就往市里跑一趟,带回来预订的货,刘湾镇人就越发信任了他,也愿意让常冀昌为他们置办一些紧俏或者希奇古怪的商品,就这样,店铺的生意便越做越兴旺了。

那年月,常冀昌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了。

三娘娘颠着小脚到常冀昌的店里来,一屁股坐在店堂里的一张竹椅子上就不走了。三娘娘是常冀昌的老主顾,三娘娘头发团上插的簪子、三娘娘男人戴的小滴子瓜皮帽,还有三娘娘儿子讨娘子时的那条压床绸被,都是到常冀昌店里买的。三娘娘与常冀昌是老相识,她看着常冀昌挑着货郎担子来刘湾镇,看着他从一副担子做成了一个铺子,看着他从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小老板,刘湾镇著名的媒婆三娘娘便开始张罗着要为常冀昌说媒了。

三娘娘坐在常冀昌店里的那张竹椅子里,对着店里的陈设环顾一圈,看到柜台下的蜜饯匣子,顺手抓了一把杏干,一边往嘴里扔,一边说:梓昌啊,哦不对,现在要叫你张老板了。张老板啊,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一个人过日脚是辛苦的,三娘娘给你说一户人家吧。

常冀昌饶有兴趣地问:多谢三娘娘了,你总是想着我,不知你要给我说的是哪家的囡啊?

三娘娘一嘴的杏干,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却依然不停地继续往嘴里扔着蜜饯,快速地煽着三角单眼皮,说:李家宅李毛弟,他家的大囡刚好十八岁。李毛弟家里有八十多亩地,是我们镇上的地主。你大小也是我们镇上的一个老板,你讨了他家大囡,李毛弟少不了要给十数亩地做嫁妆的吧。这样,你有店铺,又有田产,是好上加好,富上加富,三娘娘我替你想得周到伐?

常冀昌白净的脸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他笑笑说:三娘娘说的人家,好是好的,只不过不晓得李家的大囡生得什么样,总要看一看才好定的。

三娘娘手心里的杏干已经全扔进了嘴巴,她咂了咂泛酸的腮帮子,眼睛又盯上了装葡萄干的另一个匣子。她伸手抓了一把葡萄干,咯咯笑着说:杏干太酸了,吃点甜的。这葡萄干甜吗?

三娘娘没等常冀昌回答葡萄干甜不甜,就把一手掌葡萄干扔进了嘴里,然后弩动着扁薄的嘴唇说:张老板啊,李家大囡的长相,你是一百个放心,那可是方圆十八里内勿有胜过她的。你还不相信三娘娘的眼光吗?刘湾镇上多少媒是我做成的?你去打听一下就晓得了。再说,人家女小囡,被你一个大男人盯着看来看去的,是要难为情的,也没有这个规矩,是不是?

常冀昌依然微笑,却坚持着说:还是看一下吧,不能当面看,找个机会雅雅叫看一眼,这事体,就有劳三娘娘帮忙了。

三娘娘转着三角小眼,一拍大腿说:好!那就说定了,我和你讲定一个日脚,到时候你假装去卖货,看一眼李家大囡。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十月天,常冀昌关了店铺门,挑着那副旧货郎担,一路向距离刘湾镇三里路外的李家宅赶去。常冀昌没有如以往那样一路叫卖,只闷头挑着担子直奔目的地。三娘娘和他说好的,暮紫桥下的那排绕圈房子就是李毛弟家。绕圈房子正中是客堂,东边是正屋,西边是灶间和饭间,东厢房是米仓,西厢房,就是常冀昌要去看的地方。西厢房里有一架织布机,每日里发出“咔嚓咔嚓”穿梭的声音,那个低着头织布的姑娘,就是李毛弟的大囡李厚娣。

常冀昌活到二十岁,一味想着做生意站稳脚跟,并未想过娶亲的事情。但看看自己也已到了年岁了,三娘娘送上门来的亲事,便是有着接纳的意思。但常冀昌毕竟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对未来岳丈家的家境兴许并没有很多介意,只是这家的女子,定是要长得入眼一些的。他十分了解自己的秉性,也见识过城市里的那些小家碧玉乃至大家闺秀,要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的奢望他是未曾有过,但至少也要在品貌上过得去。将来站在店堂里做生意,人来人往地议论起来,小小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因此,他便坚持要先看一眼李家大囡,再决定是否答应这门亲事。

常冀昌挑着货郎担子一路走到暮紫桥下,果然见到河边大片棉田前,有一排青瓦白墙的饶圈房子。看那房子的阵势,确是殷实人家才能有的。他下了桥,沿着宽宽的田埂,拐到饶圈房子正前方。正如三娘娘说的,正中是客堂,两边有厢房。他一眼便向西厢房看去,只见敞开的门里,传出“咔嚓咔嚓”的织机和梭子来回穿插的声音。三娘娘说过的,弄出这些织布声的姑娘正是李家大囡。常冀昌伸长脖子朝门里头看,墙头却挡住了常冀昌的视线。他不敢过份靠近西厢房门口,冒然出现在门口,吓着人家姑娘是有些造次的。他只能挑着担子,装着从西厢房门前的土路上走过的样子,以不十分缓慢也不十分匆忙的脚步移将过去。他努力地扭着脖子,尽力使自己能看清楚那个正在织布的姑娘。终于在那扇敞开的门于眼前一闪而过的当口,他看到了一个侧面而坐的年轻女子。只是那么一眼,那低头忙碌的女子的身影,便落于常冀昌眼中,再也逃脱不了。

常冀昌看到的那位坐在织布机前的姑娘,比三娘娘描述的还要漂亮。呈现在常冀昌眼前的身影尽管是侧面,但他依然记住了她。她穿着水红袄子,粉色百裥长裙,外套黑缎宽镶湖青色云肩背心。一张白皙的脸蛋,有着尖尖的下巴,红润的嘴唇于侧面看起来,竟是如被绿叶遮挡着只露出一小片花瓣的月季,隐约透露着甜润和新鲜。乌黑的云头下留出一条细长的辫子,直拖到水红袄子宽松地包裹着的腰际。她就那样端端地坐在织布机边,样子十分端庄,小巧的身子因做着活计而不断前后左右轻摇,身段越发显得妖娆多姿。

就是她了!常冀昌挑着担子离开饶圈房子前的场地时,已在心里同意了这门亲事。眼里是烙下了那个织布机前的婀娜身影,想着这便是不久以后自己的老板娘,心里美滋滋的,对三娘娘也多了分外的感激之心。

在刘湾镇著名的媒人三娘娘的撮合下,常冀昌的婚事已是十拿九稳。常冀昌按照刘湾镇的规矩,给李毛弟家送了几次丰厚的盘礼。这盘礼的份量是刘湾镇上一般人家不能及的,礼金是多出了几倍,礼物也是贵重了十分。小地主李毛弟抽着烟斗笑得满脸带花,一口承诺要用他八十六亩棉田里的三十亩给他的大囡做嫁妆。地主婆李毛弟的老婆李钱氏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亲自煮来水浦鸡蛋,还加了冰糖,一个劲儿地劝常冀昌快吃。

常冀昌去了小地主李毛弟家三次,听了三次关于要把三十亩棉田作嫁妆的话,吃了三次地主婆煮的冰糖水浦鸡蛋,这门亲事就谈成了,就等着到时候设宴娶亲了。当然,这三次上门,不包括偷偷去看西厢房织布姑娘的那一次。浦东人家过去谈婚事,也是有规矩的。第一次是通脚,就是男方的头一趟上门,这标志着两亲家以后就可以有来往了,常冀昌逢年过节可以送些礼品去孝敬未来的岳丈和岳母大人了。第二次是裁缝,那是男方请了裁缝师傅去女方家,为未来的媳妇做几身衣裳,当然不是嫁衣,只是一个程序,嫁衣是要等结婚前另做的。第三次是定亲,常冀昌在通脚和裁缝时表现得极其慷慨,让小地主李毛弟迅速接纳了这个毛脚姑爷,于是常冀昌第三次去,便十分顺利地定下了婚事。婚期定在次年正月元宵节。

三次上门,常冀昌每每是抱着可以一见那曾经偷看到的织布姑娘的希望的。那个曾经在眼前一闪而过的水红袄子的身影,实在是与别的女子十分不同的。常冀昌见过的刘湾镇女子,多半是老土布短打扮的,这般穿着不露脚踝的裙子的女子,确是不多见。尽管那时已有走在上海租界里的女人穿上了带镂空花边的洋纱裙,但刘湾镇上的女子,依然保持着渔民农家的穿着。李家大囡的端庄秀丽,令常冀昌过目不忘。可是去李家宅三次,竟是一次也未曾见着水红袄子的织布姑娘,想来是未来的夫婿来访,年方十八的姑娘因羞涩而有意躲起来了。见不到人,常冀昌更有了快快把她娶回家去的心思,可以日日里与这般美貌的女子在一起,自然是向往到迫不及待的程度的。

岁末年关很快就来临了,常冀昌已是全部准备妥当。布置好了新房,请了厨师订下了宴席,还有吹打班和抬轿子的,一样也不少。又给亲朋好友发了邀请,就等着元宵节这一天的大喜日子了。

那一年的元宵节,刘湾镇街头是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常冀昌借着民国成立的东风,办了一场具有空前绝后意义的婚事。自然,热闹和喜气是其一,另一层原由,却是让常冀昌极为懊丧而不堪回首的。常冀昌兴冲冲地把蒙着红盖头的新娘接回家,他跟着轿子走在李家宅到刘湾镇的三里路上,一边想象着红色帷幕遮挡着的轿子里,颠簸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这女子,他仅见过一眼,但已刻骨难忘。从今以后,他就要与这个女子相伴到老了。这么想着,长衫礼帽身上斜挂着红缎带的新郎,便露出近乎痴迷的笑意。

婚礼开始了,拜堂成亲的仪式是顺利的,吹打班子奏出的乐曲是喜庆的,宴席中收到的祝福也是诚意的。直至夜晚掌灯时分,远客都走了,只剩下一群左邻右舍围在新房里,等着新郎掀红盖头时,一睹新娘子的芳容。常冀昌在人们的哄闹和簇拥下,笑咪咪地走到端坐于宁式红木床前的新娘身边。在大伙儿的催促下,他伸出手去。那一刻,他的心情是有些紧张的,这紧张里完全没有担忧,尽是喜悦。这不是如老代头里的结婚那样,新郎新娘从未见过面的,他是见过新娘的,尽管是偷看,也是十分清晰地记得那个水红袄子的妙龄女子,自然是十分合他的意,也是对自己的眼光有足够的信心,才愿意娶她回家的。常冀昌带着一份喜悦的紧张心情,伸出两只手,捏住那块挂着流苏的红绸盖头的两个角,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新娘便在那一瞬间公布与众了。

那块遮挡着新娘脸蛋的红盖头被常冀昌轻轻掀掉时,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哄然一声惊呼,彼时还充满着起哄喊叫声的新房里刹那间一片沉默。常冀昌猛然转身,拨开人群,绝然跨出新房的门槛。人们看到,常冀昌适才还是舒展红润的脸,霎时变成了铁青色。只见那坐在床头的新娘,沉重的凤冠头饰下的一张脸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麻点。因为人群发出惊诧的哄叫声和新郎拔腿而走的尴尬,麻脸上腾起一层通红的血色,那些褐色的麻点更显得突兀夸张了,简直就象每天早上护塘集市里的林阿六卖的芝麻大饼,且是刚烤出来的新鲜大饼,一颗颗黑色的芝麻把整个热腾腾的大饼镶嵌得满满登登的,十分货真价实。

新郎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客人们也因了这突如其来的事端而纷纷无趣地退了出去。麻子新娘李厚娣,就那样独自楞坐在床边,那一夜,竟是再也没有见到新郎常冀昌的影子。

 

三 李厚娣

 

李家宅小地主李毛弟的大囡,小时候得过天花,落下了满脸麻坑。李毛弟为了把这个麻子大囡嫁出去,不惜重金买通了媒人三娘娘。那日常冀昌看到的织布姑娘,自然不是李家大囡李厚娣。那是李毛弟的远房侄女,叫李月珍。李月珍很小的时候,爹妈就已过世,李毛弟收养了她,既是把她当侄女,又让她做着自己的大囡的小佣人。李月珍从小和堂姐李厚娣一起长大,一个是地主人家的小姐,一个是小姐的丫头,一个是丑如八怪,一个是美若天仙。李厚娣虽是丑,但生就是个敦厚人,从不会因了堂妹兼小佣人的美貌而产生半点嫉妒之心,她们常常同进同出,别人对李月珍的赞誉,似也是她的荣耀。就这样,李月珍陪伴着李厚娣,渐渐地长成了十七、八岁的豆蔻女子。

长大了的李月珍,人是越发出落得水灵秀丽,手脚也是分外勤快灵巧。而李厚娣,却是随着脸盘的长宽长大,那些密布的麻子,也在变大变黑。李毛弟发现,若是要把李月珍嫁出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但要把自己的大囡嫁出去,却是十分困难的。于是,他找来了刘湾镇著名的媒人三娘娘。李毛弟说:三娘娘,我们家厚娣是该找婆家了,你看看,啥人家的儿子合适把我们厚娣说给他呢?

三娘娘眨巴着三角眼,眼珠子溜溜转了几圈,十分实事求是地回答:李老爷,按你的家境和你的身份呢,刘湾镇上啥人家儿子娶你家厚娣,都是高攀你的。

李毛弟咬着烟斗,把戴着小滴子瓜皮帽的脑袋点得象啄米的鸡,显然,三娘娘的话,他是十分赞同的。接着,三娘娘话锋一转说:可是,李老爷,你也不要怪我说实话,按照大小姐厚娣的长相,说给啥人家儿子,都是不合适的。

李毛弟象鸡啄米一样点着的头,顿时梗在那里不动了,红堂堂的脸色也变得发青转而有些发白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三娘娘,我是知道我们家厚娣的,这个你不用提醒,厚娣要没得过天花,脸上也不会生出麻子,要是脸上没有麻子,现在我家的门槛早已给媒人踏破了,我也不用特地把你三娘娘请来了,你说是不是?你三娘娘要来干吗的?不就是做媒吗?你只要给厚娣找到人家就行,若找到了,我心里是有数的,不会亏待你。

三娘娘伸手抽了一下自己扁薄的嘴巴,连声道:是是是,老爷说得是。你让我想想,镇上哪家有儿子还没娶儿媳妇的。

三娘娘继续转悠着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挨个儿想着刘湾镇上还未定亲的男子,直想得搜肠刮肚、呕心沥血,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李毛弟“呵呵”笑了两声,一边“当当当”地敲着烟斗里的烟灰,一边说:三娘娘,我倒是看中了一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说成这个媒。刘湾镇上的常冀昌张老板,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厚娣说给他,你看行不行呢?

三娘娘转了转眼珠,然后堆起一脸笑纹说:老爷,你说得是不错,可人家要是一看厚娣这个样子,还肯答应吗?

李毛弟眯缝着眼睛,用了近乎胸有成竹的口气说:你做了那么多年媒人,也不晓得想想办法吗?常冀昌若要想看厚娣,那我们就给他看,只不过我们不给他看真的厚娣,我们来个掉包计。等到他答应了婚事,就好办了。娶亲这一天,厚娣蒙着盖头,他也看不见。接过去拜了堂,成了亲,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也没得办法了。

三娘娘脸色有些尴尬,支吾着说:老爷,这么办我是有些怕的,麻子瘌痢总有一天是要让人家看见的,这样子,我这媒人也要做坍牌子了,这事情,我可是担待不起啊。

李毛弟哼哼了一下鼻子,笑笑说:我会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的,三十亩棉田,不算亏待他吧?讨一个女人还赚回三十亩棉田,这还不能堵住他的嘴?至于三娘娘你呢,你看,八块龙洋够不够?

八块龙洋,实在是很大一笔钱了,这是要做成多少家媒才能攒到的呀。三娘娘听李毛弟如此这般一说,干瘦的黄脸上立马堆起笑来,茅塞顿开似地拍着大腿嚷嚷:哎呀,老爷可真是神机妙算。行,这媒我是做定了,我到刘湾镇上寻常冀昌,这件事体,包在我身上!

三娘娘拍了大腿,在说“包在我身上”的时候,又去拍胸脯,只是她的胸脯过分薄瘦,一巴掌拍下去,就拍到了肋排骨上,声音也没有拍在大腿上响亮清脆,所以她又把手掌移回到大腿边,一路拍着走出地主李毛弟家,向着三里外的刘湾镇护塘走去。

那天,李厚娣的母亲、李月珍的大伯妈、地主婆李钱氏拿了一身水红袄子百褶裙和湖青色云肩背心,走到李月珍身边,露出一脸尴尬且略微讨好的笑容说:月珍啊,今朝不要下田摘棉花去了,就在西厢房里织布吧,喏,穿上这套衣裳,去吧,坐在西厢房里勿要出来,啥人走过,你也勿要出来,有人叫你,就更加勿好出来了,晓得了伐?

李月珍不明就里,感到有些奇怪。大伯妈平日里是不会如此慷慨的,也不会笑得皮肉不作堆,有些假惺惺的样子。这么一套好衣裳,只有做客人时才穿得的,干活的时候,都穿老土布短衣衫,今朝居然织布辰光也要穿好衣裳,实在有些奇怪,也不知大伯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李月珍尽管满心狐疑,但她从小寄人篱下,懂得察言观色,做人也向来乖巧,所以她是不会违背大伯和大伯妈的,也不会去问个所以然。她只是顺从地换上了那身好看的衣裙,坐在西厢房的织布机上埋头纺织起来。

常冀昌挑着货郎担子从李家饶圈房子门前走过时,西厢房里的女子正忙于靛蓝色棉线的来回穿梭。事实上,李月珍的头是低垂着的,眼睛,似乎是看着手里的木梭子,但她的眼梢里,还是落下了常冀昌挑着担子的高挺身影。正如大伯妈说的,任凭啥人来了,她也未曾离开过西厢房一步。在常冀昌眼里,这个姑娘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但姑娘的眼里,却已留下了常冀昌的影子。

后来,李月珍才知道,其实那天大伯妈给她穿出客衣裳,叫她坐在西厢房里织布而不是去棉田里弯腰曲背摘棉花,其实是给堂姐厚娣做替身的。心里虽是有些不甘,却因厚娣堂姐平时对自己向来宽仁,便也尽力地往好处里去想。只要堂姐能嫁出去,不管是张老板还是王老板,都是好的,只要人家因为看了她而答应娶堂姐,她的心眼里也是满捎着很好的愿望的。就这样,李月珍以秀美端庄的样子于织布机的“咔嚓”声中,迎来了前往窥探的常冀昌。

在三娘娘和小地主李毛弟的一手操纵下,婚事就这样瞒天过海地办成了。直到掀开那块蒙着新娘面貌的红盖头,那满脸麻子的新娘忽然呈现于常冀昌面前,他的嗓子眼里,顿时犹如吞进了一只苍蝇,那种五脏六肺都要翻出来的感觉,实在是无以形容。织布姑娘哪里去了?第一次看到的李家大囡被掉包了?难道往后每天睡在身边的女人就是这个麻子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段时间后,常冀昌才知道那日里看见的织布姑娘的确不是李家大囡李厚娣,而是李家侄女、李厚娣的堂妹李月珍。常冀昌这才发现自己受骗了。

常冀昌的脑海里始终装着只见过一眼的织布姑娘,织布姑娘却变成了麻子姑娘,显然,这件事情,打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可是常冀昌牵着红绸子那一头的新娘,在刘湾镇众多乡邻面前已拜过堂了,这糟事已再也无法挽回。常冀昌满心懊恼地度过了那一年的春天,那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李厚娣新娘却在每夜里始终如一地等待着常冀昌新郎的到来,又在长久的等待后失望地独守空房,这空房,一守就守了大半年。

过了这一年夏天,李厚娣新娘不再是新娘了,可是李厚娣还没有叫常冀昌碰过一回身子,连那间新房,常冀昌也没有进去睡过。不过,李厚娣究竟还是一个敦厚实在的女人,尽管常冀昌从未主动搭理过她,但她还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开始在杂货铺里帮着做生意了。

那是出嫁前一天,李厚娣的母亲李钱氏在被窝里教她的。李钱氏说:囡啊,你嫁拨常冀昌后,就要自己掌管自己的日脚了。姆妈对你讲啊,要是常冀昌嫌贬你丑,不理你,你门槛要精一点,要看三四。日里相呢,你要帮他做好饭,洗好衣裳,家务事体要做得妥帖,空下来的辰光,就去站在店堂里,帮他做生意。做生意的辰光,要晓得替自家男人赚钱,也要多招揽一些顾主,要公平厚道,要做得隔壁邻舍都讲你的好。

李厚娣有些胆怯,她问:我脸上都是麻子,我要是站在店里,人家都围拢来看我哪能办?

李钱氏说:让人家看去吧,第一次看看希奇,第二次看看好笑,第三次看,就觉得习惯了。辰光长了,他们看你,就象看常冀昌一样了,你要是哪一天没有麻子了,他们倒觉得你不好看了。人都是这样的,不要怕的。

李厚娣蒙着被子“吃吃”地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姆妈,日里相要做点啥我晓得了,日里过掉了,就是夜里了,那夜里相要做点啥呢?

李钱氏说:你听姆妈讲下去啊,夜里相呢,你要守着你的床,夜夜里守着,定定心心地守着,直守到他来找你。

李厚娣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他要是一直不来找我呢?

李钱氏说:你只要做得到家,辰光长了,他是会来找你的,你是不可以着急的,你帮他做生意,帮他烧饭,帮他洗衣裳,只要是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日日里一起过日脚,哪能会不找这个女人?总有一天会来找你的。

李厚娣在被窝里点头答应了母亲,把母亲的话是句句牢牢记下了。事实上,李钱氏的猜测果然是十分准确的,她以对自己女儿和对普天下所有男人的了解,在女儿出嫁的前一天,给未懵世事的女儿上了一堂十分及时的人生哲学课。这堂课,让李厚娣在独守空房的那半年漫长的时光里,始终抱着希望,耐心地等待着常冀昌来找她。也正是这堂课,让李厚娣顶着满脸麻子站进了店铺,帮着常冀昌做起了生意。

李厚娣的脸长得实在是太难看了一点,但她做起生意来,还是颇得刘湾镇人的称拥的。李厚娣刚站进店铺里的时候,小店的生意便在那几天里好得不可收拾。刘湾镇上的人们争相前来,借着买一缟丝线、称一斤海盐或者打一碗黄酱的口,看一眼麻子老板娘的真容。他们纷纷议论着这桩有些传奇却也有些恶作剧的婚事,多半为常冀昌叫屈。这么一个堂堂七尺男子,居然娶了一个麻子女人。这简直成了那一年里刘湾镇上出过的最大的骗局。

人们看见麻子老板娘站在柜台里,一张脸上,眉毛开着,眼睛也笑着,那些褐色的麻点点就象放焰火时闪出的火星一样随着笑容的颤动播撒而开。人们看着她收铜钿递货色,面不改色,神情自若,似乎并不在乎围观人的议论。人们也都不敢大笑,只在心里暗笑着她的不自知,却又希望她一直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地站在这里供人参观和议论。这简直成了一场戏了。就这样,一拨人来了,走了,另一拨人又来了,又走了。半个月下来,正如李钱氏预见的那样,刘湾镇人习惯了麻子老板娘一脸焰火星子般的笑脸。并且,麻子老板娘的态度始终温和,笑容始终灿烂,却并不是纯粹愚笨和老实,推荐给人们商品时,话里倒尽是透着精明,但也不是精到刻薄,依然是大气的,遇到零头的几钱几两,她也是折算给人家,不收人家的钱。人们渐渐地开始喜欢上了这个丑陋的老板娘。小孩子们叫她“麻子娘娘”,大人要打孩子,她也不恼怒,只说这不是骂我的话,这是和我亲昵。那语气里,也尽是谦和礼让的。刘湾镇人都说,常冀昌讨回来的麻子女人,就是难看点,人倒是好人,不是一点点好,是很好的人。

这褒扬的话,自然也会传到常冀昌的耳朵里。也是在一个屋檐下过了大半年了,布满麻子的那张脸也看得有些习惯了。冬至日这一天,夜夜里独自守着一张宁式雕花木床的李厚娣居然看到常冀昌迈着稍显迟疑的步伐,轻轻地走进了那间已不是新房的新房。

常冀昌低着脑袋进了房间,转身闩上房门,一口气吹灭了油灯,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脱去长袍裤子褂子底衫,直脱得一溜光,忽地一下钻进了李厚娣的被窝。那床松软的绸缎被子从未睡过这个男人,这冬至日的夜晚,李厚娣冲好了烫婆子捂在被窝里,直捂得里面热烘烘的,常冀昌一脚伸进去,就象是伸在了女人的胸脯上,又暖又软,筋筋骨骨都要化了。

李厚娣在呆立片刻后,想起母亲在她出嫁前说过的话,她想,今夜里,这个男人就是来找她了?姆妈真是说对了,只要是个男人,是不会不找女人的。

正想着的当口,李厚娣已被常冀昌一把拖进了被窝,身上的软缎袍子丝绵夹袄被一双大而硬的手掌一件件剥除了下来,直到也变成一具溜光的身体,胸前两个突翘而弹性的肉团团,紧紧地贴在了另一个宽大的胸膛上,两个发烫的身子,终于缠粘在了一起。

常冀昌终于在平息下巨大的浪潮后,静静地平躺在黑暗中,身边的女人象只猫一样偎在他肩头,连一丝细小的响动都不发出。他就那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并无任何不适,想想这女人再难看,只要是一关灯,都是一样的女人。

其实,常冀昌也已经想了很久了,不搭理这女人,总不是办法。搭理她,又有些不甘心,好似是把自己卖了还帮着她数钱一样的屈辱感。这段时间,女人在家里家外的表现,他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长了一脸麻子,这女人,真是很好的女人。

今日是冬至,晚上打烊后,常冀昌结帐盘点下来,发现这半年来,店里的生意是比以往好了许多倍,钱也赚了不少。他就想到,自从她嫁过来后,店铺的生意的确是有些蒸蒸日上的意思的。也许,这女人倒是他的财神菩萨呢。结帐盘点完后,他从店堂的酒缸里舀了一小壶酒,烫热了,一个人独自斟酌起来。前前后后地思来想去,常冀昌决定,今夜,去新房里找他的麻子女人,只不过进房间后的第一件事情,是要把灯火吹灭,这是顶重要的。灯火吹灭了,女人脸上的麻子也看不见了。

灭了灯火之后的感觉,常冀昌自然是初次尝识,那一刻,女人脸上的麻子真的全不见了,有的,只是汹涌的潮水,在心里、在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翻滚奔腾着,那感觉居然是十分不错的。于是,他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灭了灯之后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但是,此刻安静下来,那个西厢房里水红色袄子的织布姑娘,忽然又一次显现而出。他想,也许,刚才他是把身边的这个女人当成了她了,这么一想,就有些懊丧起来。可是再伸手一摸,烫乎乎软绵绵的身体却是真实得让他不敢相信。忽然,一个想法在脑海里闪出。

常冀昌侧过身子,抱住赤条条无声无息的女人,问:你的堂妹,可嫁人了没有?

很轻很轻的声音传来,带着委屈,想是要辩解:还没有。那不是我的主意,是……

常冀昌打断女人的话头:我没怪你,我是想说,那天我去看你时,看到的是你堂妹,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她。到今朝,这成了我的心病了,我在想,你堂妹要是还没嫁人,能不能接她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吧,也是给你作个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样好不好呢?

女人终于明白了,原来,常冀昌是想把李月珍堂妹娶来做二房。女人沉默了,并未回复男人的话。常冀昌,眼皮却渐趋沉重起来,朦胧的睡意袭击而来,随后,一记响亮的鼾声从他年轻的口腔里传出。

常冀昌在他婚礼的大半年后,终于走进了新房,与李厚娣过了这个迟到的新婚之夜。

 

四 李月珍

 

李厚娣终于在结婚半年之后的那个冬至日里,守来了她的夫婿常冀昌,从此以后,她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张太太,而且是货真价实的老板娘,不搀一点假。然而,就在这第一个同房之夜里,常冀昌却提出了要取李月做小的想法。李厚娣当时是沉默了,简单的脑袋里生出许许多多想法,竟是再也无法入睡。身旁的常冀昌,却是一夜鼾响,睡得极其沉着安稳。李厚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觉得这事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常冀昌看中的是堂妹李月珍,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坏也是自家人,容易相处。委屈是定然有的,但这委屈,也只是面子上的委屈。男人讨个姨太太是很正常的,与其等到常冀昌将来想起这件事情,要娶别人家的女子做姨太太,还不如现在就答应他,把堂妹接过来吧。李厚娣打定了主意,心里便安定了下来。天色刚刚泛白,她就摸索着起了床。自然是烧了早饭,开了店门,做开了早生意。

常冀昌醒来后,睁开眼睛,仰面朝天看见头顶上的细纱帐子,忽然想起,昨夜里是睡进新房了,黑暗中还和麻子女人做了一场云雨大事,隐约记得,还和她商量了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死了过去。这会儿,天也已经大亮了,脑子忽然清醒过来,他吓了一跳,又慌忙闭上眼睛。他怕一侧头看见躺在身边的女人,离得如此之近,女人脸上的麻子定然会看得颗粒分明。尽管常冀昌是睡到新房里来了,这也表示着他已接受了麻子女人做妻子的事实,但若看见和自己睡在一个枕头上的女人脸上布满麻点,还是十分不能接受的。常冀昌闭着眼睛伸手一摸,发现旁边的被窝是空的,这才大胆地睁开眼。女人果然已经起床出去了。常冀昌便慢慢地把夹衣长袍往身上套,一边想着昨夜里自己和女人说的话。不知道女人会不会答应他娶她堂妹的事情。

那段日子,常冀昌和李厚娣就是这样,白日里不说什么话,只是埋头做生意,多半时候是李厚娣守着店堂,常冀昌外出进货送货,也是配合得十分默契。一到夜里,店铺打烊,洗漱完毕,李厚娣便回到房间里,宽衣解带,吹灭了油灯,先躺进被窝。半个时辰后,常冀昌把一天的帐算完了,便也进了房,就这么摸着黑,脱了衣衫钻进李厚娣的被窝。当然,每天早晨天刚亮,常冀昌还未醒来时,李厚娣就已起床了。许多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女人还是没有答复他娶李月珍的事情,常冀昌也再没向她提起过。

李厚娣这边厢每日里是煞费苦心地盘算着不让男人近距离看到她的麻子面孔,也是绝不让男人有产生一点点嫌恶的机会。那边厢里,李厚娣还紧锣密鼓地开始操办起了为常冀昌娶小的事情来。李厚娣回了一次娘家,与父亲李毛弟、母亲李钱氏商议了这件事情。地主和地主婆躲进房间里,用他们现实而精明的处世之道预测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得失利弊。

李毛弟想想自己虽不美貌但也被他所宠爱的女儿,对家主婆说出几句颇为通情达理的话:男人讨小老婆是正常的,厚娣有这胸襟,我是很高兴的,她比你强多了。只不过,不晓得以后她能不能摆得平和月珍之间的关系。

李钱氏打断丈夫的话说:我有什么不对啊?你那个辰光看中护塘外东浜头的陈家小囡,我是没得意见的,只不过你老娘不答应。老太太说,你女人又不是没有生养,多一房多一事,再说捉鱼人家的囡,无规无矩的,不好。你没敢把小老婆讨回来,可不是我的错,那是老太太作的主。

李毛弟皱了皱眉头说:现在是在说厚娣的事体,不是说我,你又扯那个陈年挖臭屁的事体做什么?我看,常冀昌要讨月珍过去,倒是好事。月珍不是坏良心的小囡,她从小对厚娣好。再说,她去了,还可以里里外外帮厚娣一把,顺带着照顾她,也是划得来的。

李钱氏从椅子上忽一下站起来,情绪几乎有些激动了:这回你可说对了,以后常冀昌的家业,全在我们一家人手里,用不着担心被别人家占去的。这叫什么?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毛弟的眉头在李钱氏得意的笑声中撮得更紧了:真是妇人之见!出了这个房门,可不作兴这么讲的,晓得了伐?月珍这边,就由你去摊牌了。李钱氏赶紧捂住嘴,“嘿嘿”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一顿饭的工夫,他们便商量妥当,双双走出了房门。

李厚娣想不到,父母竟是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心里便更有了一份立功受勋的骄傲。她想着自己这般宽宏大量,常冀昌定是对她感激之至的。因了她有恩于常冀昌,她在常家的地位,也该是越来越巩固的。这是她的忠厚,也是她的精明。大凡女人,想博得男人的心,只有牺牲自己,才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李厚娣就这样悄悄地操办着为自己的男人娶小的事儿,直到几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把两件喜事一并告诉了常冀昌。

常冀昌果然近乎雀跃,他白净端庄的四方脸上立时就浮起一层幸福的红晕,他不仅要做父亲了,而且还将娶回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于他而言,这女人的意义,甚至比未来的继承人更为重要。曾经见过一眼的那个在岳丈家的西厢房里织布的姑娘,那是他所钟情爱慕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如今终于是称了自己的心,将要娶她回来了,这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情。

常冀昌一高兴,就在店堂的酒缸里舀了两碗酒,叫麻子女人坐在桌边,笑盈盈地说:厚娣,难为你操心了,今朝我们一起喝一点吧。

那夜里,常冀昌和麻子女人相对酌饮,居然还破天荒地用他大而硬实的手掌抚摩了一下女人的麻脸,那可是在灯火下摸的。女人脸上的麻坑在灯火下是十分明显清晰的,常冀昌的眼光完全被当前的喜事填满了,此刻他眼睛里看出来的,全是美的好的,没有一样是不入眼的,连女人脸上他一向不敢正视的麻子,也已微不足道到视而不见了。可见得,女人做得好到一定程度,在男人眼里,都会成了美人。当然,这美人是要用一些特殊的原因过滤出来的。李厚娣被常冀昌的大手抚摩了一下她的麻脸,便是这么得来的幸运。

常冀昌喝得稍稍多了点,话也就格外地多起来。闪烁的油灯下,常冀昌的额头显得亮堂堂的,眼睛也灼灼地发着光。他把自己从十八岁到刘湾镇之后的创业史对着李厚娣回忆了一遍,然后又把这大半年来做生意赚的钱向李厚娣稍稍透露了一些,似乎是一个十分不小的数目。当然,他还特意留下一些神秘的悬念,并不兜底相告。嘴里是向女人表达着他的感激,也因着酒的兴致,极其慷慨地说着一些好听的话,说麻子女人是他的财神,是他的福星。平日里并不多话的人,此刻显得分外口舌伶俐。接下来,他又把将来的生意计划一一盘算给李厚娣听,很多美好的憧憬以及远大的理想,在他嘴里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又向着李厚娣排山倒海地扑面而去,直把李厚娣听得哈欠连天、云里雾里,他却竟是亢奋得毫无睡意。

在常冀昌的眼里,一副美妙的蓝图正呈现而出,所有的梦想,他都要去努力实现,他也相信,自己是能实现的。而面前这个麻子女人,尽管丑陋,但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好运气似乎就是这个女人带来的。所以,他在想象着把李月珍娶回家后,与那个水红袄子的女子男欢女爱地度过未来的每一天时,便拍着胸脯以表里如一的真诚态度对李厚娣说:厚娣,我是不会亏待你的,我是要娶你堂妹,但你是大的,谁也抢不走你的名份,你放心,我就是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厚娣正打着第十七个或者第十八个哈欠的时候,听到了常冀昌说要把她当菩萨供着的话,她便在大张着的嘴里发出一些喜悦的笑声,然后揉了揉眼睛说:那就准备准备早点娶月珍回家吧,我生下小囡,月子里也好有她帮忙。自家人总是放心点,比请外人做娘姨好。

事实上,李月珍穿着水红袄子云肩背心坐在西厢房的织布机上低头干活的那天,门口挑着货郎担子走过的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她是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男人的样子是令人钦慕的,尽管日后知道了这就是堂姐要嫁的男人,但心里很明白,男人看的是她,便也担心着一旦穿帮,男人会怎么想?极其复杂的心态,是为堂姐担忧,也是为男人委屈,更为自己充当着堂姐的替身而心怀不甘,同时又对男人多了一份歉疚,似乎那骗局里,有着自己参与的一份,她也就成了连裆的骗子了。

堂姐出嫁的那天,她一直躲在厢房里不敢出来。那是大伯妈关照好的,新姑爷来的时候,她是一定不能露面的,她一露面就全露了馅了,堂姐的婚事也要告吹了。所以,那一日,她是从落着窗板的厢房窗户缝里偷偷地看到穿着长衫带着礼帽的新姑爷的。这个身型高大、相貌堂堂的男人喜气洋洋地站在场地上,白净的脸面上露出满足的微笑,那笑里还带着一丝稚嫩和羞涩,竟是令躲在窗户后面的李月珍掉下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眼泪。

后来,刘湾镇上传出堂姐夫在洞房花烛夜从新房里拂袖而去的话,还有人说,他们成亲后大半年来,堂姐夫从未碰过堂姐的身子,连新房也从不去睡的。李月珍听到这些传言,蒙昧惘然的心里居然流出些许甜蜜的快意。她十分不安地发现,自己一边在悄悄祝福着堂姐能嫁一个好男人、过上好日子的同时,也为堂姐夫对堂姐的冷落而暗暗窃喜着。这一发现,令她越发明显地感觉到了自己内心萌动着的一些念想。可这又是羞于启齿的念想,是定要永远烂在肚子里的念想。

有一天,李月珍在西厢房里织布,大伯妈走了进来,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就象是审视着她手里的活计。她便低着头把活计做得越发仔细起来,大伯妈却让她停手,说有事情和她讲。她捏着梭子,抬头看着大伯妈。只见大伯妈扭捏支吾着说:这些日子,你堂姐夫的生意忙得是昏头六冲,厚娣也要生养了,家里人手不够,厚娣想替你堂姐夫娶个姨太太,一来好帮着做生意,二来也是想有人作个伴,家里好闹猛一些。你堂姐想来想去,这事体还是要来求你帮忙了,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嫁过去这半年里,是日日夜夜在想你……

大伯妈说到这里,李月珍的心已经开始狂跳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散乱了。接下来大伯妈说了什么,她已听不见,只记得好象这事情是和她有关的,她是要去刘湾镇上与堂姐一家一起过日子了。这简直是一个几乎令她不知所措的消息,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大伯妈了。心里头是一阵热一阵凉,热是因了一段日子似是而非的念想忽然有了着落,直热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凉是因为这事情实在是玄乎得令人怀疑它的真实可靠,直凉到捏着木梭子的手也在发抖。她不记得是否答应了大伯妈,她只是一味低着头,把一张小脸蛋羞得象霜降后的柿子一样红。也许她是在大伯妈面前点了头的,可那也根本不能叫点头,她只是轻轻阖了一下脑袋,轻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点头,大伯妈却已欢天喜地起来,大声嚷嚷着:月珍是好囡,大伯妈不会亏待你的,我们就当你是自家囡一样把你嫁出门,你和厚娣一样,都是我们李家的囡。

接下去的那些日子,大伯妈就开始为她置办嫁妆了。她似乎就一直是在被动中作着很不情愿的准备。别的嫁妆都由大伯和大伯妈操办,她自己是只负责裁制一些枕套床沿、做一双红缎面子绣花鞋、缝一两件贴身穿的蚕丝小衫、绣上鸳鸯戏水或者并蒂莲花的图案。做着这些活计时,是显得懒洋洋而不热心的,手里的针脚,却是因动作的缓慢而分外细密精致了。有时候李月珍是缝了拆,拆了缝,李钱氏见了,以为是她心里不乐意的缘故,却不知,她是要把这出嫁前的准备做得十二分的挑剔,才能呼应了她有些且迎且退的心。

就这样,在李厚娣身怀六甲的时候,常冀昌顺利地娶回了织布姑娘李月珍。李月珍嫁给了常冀昌,成了常家的二太太。李毛弟夫妇尽管承诺要象嫁亲囡一样嫁李月珍,但毕竟常冀昌娶的是二房,李毛弟嫁囡是给人家做小的,所以嫁妆还是相对粗陋一些,娶亲那天没有安排吹打,筵席也简单得多,只是一顶大红花轿,把李月珍抬了回来。挺着大肚子的李厚娣在那一日里也是满脸喜气,里外张罗着,俨然一副大太太的主事派头。刘湾镇人都说,常冀昌调教女人是有些手腕的,李厚娣居然是如此热心于为男人娶小,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夜里,李厚娣为常冀昌和李月珍铺好了床,便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她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寂寞,因为有肚子里的孩子伴着她,胎儿踢腿顶脚地骚扰她,恰是一种抚慰。这种抚慰,是男人无法给予的,李厚娣是满足于这种抚慰的。

这边新太太房里,常冀昌站在久违的织布姑娘面前,竟是百感交集的。这一回,他是舍不得吹灭灯火了,就这么盯着那张红润的小脸蛋看,洋灯罩里的火焰是安稳静谧的,那张脸也是静静的,偶一抬眼,遇上看着她的男人,慌忙又垂下眼皮,匆匆的顾盼里,还是流露出了些许期待,那期待被羞怯遮掩着,隐隐绰绰,竟是美得有些象是梦中的仙女。

常冀昌忍不住俯下身去,凑到了李月珍的耳跟边,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多。你总算是来了,我也安心了。

说着,便把李月珍一把搂进了宽大的胸怀里。这小巧婀娜的身子,便在他用力的拥抱下成了一小捆鲜柔的稻秧,水水嫩嫩的,几乎要掐出汁液来。常冀昌在灯火里蹲下身子,替坐在床沿边的女人脱去绣了牡丹花的红缎鞋,把一双粽子小脚捧在手心里,居然是如此轻盈巧妙,简直让他爱不释手。李月珍轻轻缩了一下脚,常冀昌便放了手,直起身来,去解她系在腰上的大红百褶裙,又摸索着解开她对襟衫上的盘扣。李月珍轻轻地扭捏着身子,却并未强硬地抵抗,忽而有些躲避,忽而又是迎合着他,直到身上被常冀昌脱得只剩下一件粉色贴身亵衣。那薄如蝉翼的蚕丝小衫子上,还绣着一对鸳鸯。衫子下的肉身肌肤,已是玲珑剔透地呈现在他眼前,实在是撩拨得男人既是性急忙慌,又是手足无措。常冀昌就这么眼不离手地看着,嘴里居然发出一连声的叹息,仿佛是看到了某一样珍品,怜惜与赞赏、珍爱与占有的念头一并呼之欲出。这红彤彤的灯下女子,已是羞涩得再也抬不起头来。常冀昌却是伸手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就着灯火再次细细看来,口里念叨着:就是你啦!

那一刻,常冀昌发现,李月珍闪亮的眼睛里,竟有很多眼泪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有些幸福、亦或是感激、责怪、娇嗔搀杂着的复杂表情。常冀昌心里的疼和爱便一股脑儿涌得满身心都是,他一把抱住李月珍,倒进了一床绵软滑润的绸缎被褥里,漫天潮水便翻滚起来,竟是连绵不绝、滔滔不尽。

常冀昌与二太太李月珍的新婚之夜,居然亮了一夜灯火。李月珍的到来,让常冀昌结束了与女人睡觉前必须灭灯的习惯。一个月后,大太太李厚娣生下了少爷常明德。这一年,常冀昌的家里、店铺里,到处弥漫着红火喧腾的喜气。

 

五 信丰祥

 

常冀昌自从娶了二房太太李月珍后,李厚娣便不再站店铺做生意了。常冀昌对大太太说:厚娣,你就带好明德,管好家里的事体,生意上有我呢,我出门的时候,月珍可以在店铺里做生意的。月珍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要多指点她。

常冀昌这话里的意思,既是要让李厚娣退出他的生意领地,却也没有让她完全不介入。他要李厚娣多多指点堂妹李月珍,那是有意要培养他的二太太参与到生意中来,这培养新手的重任,交给了退居二线的大太太,是有些厚此薄彼的,也是有着两头摆平的心思。大太太李厚娣并不在意自己某一天终要退出店堂,但常冀昌的话,听来却是颇为舒心的。毕竟,李月珍不懂生意经,很多事情,还是要她去点拨她的。常冀昌是做人做到家了,两个女人在他手里,依旧亲密无间,一如过去在娘家时一样,有着地位上的高低不同,却是从不相互疏离。一个是有着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尽管自己一辈子没有美丽过,但却因了地位的悬殊差别,而对比她低下的人宽容到几乎没有原则。另一个恰是确信着自己的品貌对男人具有非同一般的魔力,于是并不在乎自己做二房太太的委屈尴尬,对大太太的宽厚,亦是万分感激。这大小两位太太,在一个屋檐下,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跟常冀昌过着一夫二妻的生活。

李月珍也是十分聪明的女人,她在店铺里站了几天,就明白了一些生意经。渐渐地,刘湾镇人接受了李月珍替代李厚娣成为店铺老板娘的事实。人们自然没有忘记麻子老板娘李厚娣的好,但李月珍却是一点也没有输给她的堂姐。除了诸如“店面生意怎么做才是得人心的”、“怎样既能把商品推销出去又能让顾主们乐意接受”,或者是“怎样把大家并不熟悉的商品介绍得头头是道、令人有购买的冲动”,这样的问题,李月珍常常求教于李厚娣,甚至有时候李厚娣也无法回答,她便去询问常冀昌,这么一来,常冀昌对李月珍就更为喜爱赏识了。

几个月下来,李月珍身上已经全无了刚来时的胆怯和羞涩,她站在店铺里甚至能大声吆喝叫卖了。李厚娣对自己的堂妹说:月珍,还是不要叫卖了,梓昌是不允许这样叫卖的,他说,现在已经不是挑货郎担子的时候了,我们也不是摆摊子卖狗皮膏药,我们做的是有门面有店铺的规矩生意。只要我们做得老少无欺公平合理,不用喊叫,人们自然会来买。一喊叫,就好象有些黄婆卖瓜的意思了。

看来,李厚娣与常冀昌一起生活时间不长,生意中的真知灼见倒也积累了不少,麻子女人脸虽麻,心却是明镜似的。

李月珍在店铺里迅速成长,常冀昌的生意也越做越大,本来是主营杂货和小百货的店铺,渐渐转向了卖绸缎真丝棉布等纺织品为主,原来那个小小门面的店堂就显得有些不够排场和档次了。于是,常冀昌开始筹划着,要买一个新的街面房子做店铺门面。

刘湾镇上沿随塘河边的那幢老房子,是常冀昌看中了许久的。老房子很旧了,不知道是哪个年代造起来的,房子的主人也已迁徙到上海市里去了,只留下一排空荡荡的旧屋,屋两侧高大的香樟树散发出清悠的芳香。据说,这老房子里的客堂间,是雍正年间朝廷命官钦琏指挥修筑外捍海塘时所住的地方。因是命塘修筑人曾经在此居住,所以,浓阴下的老屋便有了几许神秘和神圣。虽是年代久远而十分破陋了,但常冀昌却独具慧眼地看中了它。他请来风水先生看过,又对老房子进行了多次周密的实地考察后,便决定要买下它了。常冀昌是这么跟李月珍说的:老客堂前门面向中市街,后门临靠随塘河,是一块风水很好的地盘。况且老客堂已经旧了,价格是绝不会贵的,我算过了,这生意经是划算的。

一年以后,大太太李厚娣又生下了二少爷常明诚,家里又添新丁,常冀昌便下了决心,买下了老客堂和客堂后门至随塘河的一片土地。等到大少爷常明德和二少爷常明诚长到可以下地挖蚯蚓、和邻家孩子玩丢石子赌橄榄核的年龄时,二太太李月珍也怀上了孩子。已拥有两个老婆和两个儿子的常冀昌即将有第三个孩子降临人世。多年来,李厚娣做着他的内务总管,李月珍也已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臂右膀,家里是太平安稳,生意也越发兴隆,正所谓财丁兴旺、家道富贵。刘湾镇乃至方圆几十里的多个集镇上,都找不出能与他匹敌的从商人家了。

当然,常冀昌的理想也绝不只停留在刘湾镇与周边小镇为限,他始终是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在充满阳光的从商道路上。那步子并不十分迅疾,亦不缓慢拖延,是稳中有长的进步,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法,是打下一个桩子,夯实了再打第二个桩子的做法。他始终认为,但凡大事业,就是这么从小事业上一步步做起来的,常冀昌是完全信奉着勤勉经营、稳捉稳打的生意经的。常冀昌追求的并不是“暴富”,他甚至是看不起那些一夜之间富起来的商人的,那只能叫“投机”,是维持不了长久的,能一夜暴富,自然也会一夜落魄,所以,那不是他所追求的。

常冀昌也有十分远大的理想,那理想不是凭空想出来的,那是自己长久以来打算着要去做的,并且在他的努力下,正逐步接近。做了多年的百货纺织品生意,常冀昌对业内业外的规矩行情以及生意门道已是谙熟于心。他的店铺,从起初的杂货百货零售,到后来兼营纺织品,一直到如今,纺织品占了主导,且在近年里渐渐地颇有了一些名气。这是一个十分良好的开端,接下来,他便开始着手扩大他的家业了。二太太怀上孩子的这一年,他请匠人整修了一下他买下的老客堂。换了屋顶上的瓦,刷白了布满霉斑的墙壁,加固了梁木椽子,破了面街朝西的那堵墙,朝街的门面扩大到有三开间的宽度,大屋里摆上了柜台,南北靠墙竖起了两排三丈货柜,柜台上和货柜里码上了一卷卷缎子、真丝、府绸或者花洋布,东墙边立起了一张高高的红木账台,一个全新的绸布庄即将开张。

时逢二太太李月珍生下常冀昌的三少爷常明义,又是一个双喜临门的好年份。

常冀昌给他的绸布庄起了一个颇有气派的名号——信丰祥,“信”,乃从商之家“信义”为本的准则,“丰”,即生意兴隆丰业进财的祈望,“祥”,乃布庄名号的传统叫法,比如上海市面上至今依然开着的“宝大祥”、“恒源祥”,都是经营纺织品生意的。信丰祥开张这天,正是这一年冬季的第一个飘雪之日。

那一天,也是常冀昌的第三个儿子、三少爷常明义的满月日。刘湾镇中市街整修一新的老客堂门前张灯结彩、鞭炮扬声。天是阴冷的,素寒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台硌路上,新落下的一层雪花刚要叠上去,前一层已化为一汪水迹。上海的冬季,下雪是常有的,但那雪,是极少能堆积起来的。因为雪落下又化了,石头路面便渐渐潮湿起来。

中市街上信丰祥门前的那段台硌路面,常冀昌已让人清扫得纤尘不染,所以尽管化雪潮湿了路面,但却并不显脏,倒是多了一点润饰的春意,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焦香味,隔壁邻舍的孩子穿着开档棉裤,露出通红的屁股,拣拾着未燃的鞭炮。常冀昌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挤在孩子群中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短打扮的群体中,这两个瓜皮帽绸缎袍子的半大孩子并未感觉到自己的特殊,也未意识到这代表着喜事的鞭炮燃放是与自家有关系的。乡里人的孩子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好凑,况且这热闹都是别人家的,拣拾着别人家燃放过的鞭炮里漏掉的那几枚,这是一种包含了侵略性的抢夺和占有,这侵略又是被许可的,于是这占有就带了很大的轻松和快乐,和偷偷摘食邻居家的枇杷的感受全然不同,一种是带着豪气的快乐,一种是偷鸡摸狗的快乐。

常冀昌的两个儿子抢鞭炮的积极性比起短打扮的孩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好似这自家的喜庆与他们没有关系,倒是要和别的孩子争抢那一点点拣拾起来的快乐。这是人家把整张的幸福裁剪下来的边角料,而争抢边角料比起享受整张幸福来,倒是象在喝人家吃剩下的火锅底料那样,显得有些寒酸,味道却是浓得煞根,过瘾极了的。

常冀昌的二太太李月珍抱着刚满月的常明义的蜡烛包,坐在绸布庄的帐台里。刚出了月子,她的脸色并不红润,却也不显得苍白,光洁的脸面上有些凹陷的双眼皮里的大眼睛闪烁着温和的笑意,鼻子依然是高挺的,下巴亦还是削尖的,却是成熟了的女人样子。原本稚嫩的长相,因了生过孩子,便不显稚嫩了。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微笑着、却是不失庄严,正襟危坐于账台后的靠背大椅上,完全是一个女掌柜的样子。这情形,便让人们忘了她只是常冀昌的二太太。人们叫着她“太太”,那个满脸麻子的大太太李厚娣,正在后院张罗着宴席礼品帮工佣人的种种事项,此刻,似乎已被人们遗忘了。

常冀昌站在悬挂着红灯笼的绸布庄门口,面带笑容,不时抱拳作揖。他头顶上那块巨大的檀木匾上,草体的“信丰祥”三个字闪耀着金灿灿的光芒。常冀昌似乎是有些劳累了,也或者是拱手作揖时,他自然要显得谦逊礼让的,所以,他总是拱着他宽大的背。这略微有些弯曲的背脊上落了几片新鲜的雪花,肩膀上也有些纷纷扬扬的白屑屑,好象是经常用生发油的头,因为长久未洗而落下的皮屑一样,落在常冀昌咖啡色印着圆形福禄寿图案的马褂上,闪着点点雪白的光斑。

进绸布庄的商业界人士都是刘湾镇上的头脸人物,尽管刘湾镇并无几家象样的店面,但却也有一个叫做“工商联合会”的组织。常冀昌的“信丰祥”绸布庄一经开张,他就是刘湾镇上最大的工商业者了,因此在这信丰祥开张兼三少爷常明义满月的喜庆日子里,刘湾镇上的知名人士无一例外地都来道贺了。

长衫马褂的男人们披着一身雪花踏进门槛,拱手寒暄着:恭喜恭喜,常老板!

常冀昌躬身回礼:同喜同喜,李老板!

这些李老板冯老板洪老板之流的人物,其实也仅仅是一家煤球店,一家老虎灶,或者一家小百货店的店主而已。可是在刘湾镇上,那已完全可以算得上老板的级别了。他们多半是祖上传下的生意,小到算不上店铺,但也是由他们的父辈交托于他们的,他们只是继承着这个营生而已,能养家糊口便是可以。相比之下,从一个货郎发迹到开绸布庄的成就,刘湾镇上,就只有常冀昌是独一无二的了。

李老板冯老板洪老板们的业绩,自然是不能与常冀昌相提并论的。他们的营生因为并不是自己花费多少心血争取来的,他们有着渔民的秉性,头脑里还是缺乏了一些商业经营的意识,他们的生意做得笃定而毫无竞争,就象他们的祖辈出海打鱼一样,有两网就打两网,绝没有想过要多打一网,或者留下一网等到长得更肥一些在下一个渔汛里再打,从老天手里多争取一份收成或者从长计议的打算,他们是绝没有的。况且这小小的刘湾镇,也是不适应上海市里的那种激烈竞争的。这里没有灯红酒绿,这里没有车流人海,这里的买主都是刘湾镇上的老住户,所以这里是适合那种零打零碎的薄利生意的,慢吞吞地经营着,是有些听天由命的,是赚钱也赚得温文而雅的。他们认为,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乡里乡亲的,急吼吼地做生意,是要做坍牌子的,实际上,却是疏于勤勉的被动式的经营。这就是刘湾镇本乡本土人的生意。

常冀昌是外乡人,挑着货郎担子到刘湾镇上,无亲无故的,倒多了一份自在潇洒。生意是照着那时代的新模样做,与刘湾镇上一贯的风格有区别,积极而热情的,并不忌讳镇上人的闲言碎语,有好货就进好货,也是货真价实的,不怕人家说三道四着议论他是想着法子赚人钱。

刘湾镇是一潭宁静的池塘,有着一两条支流,多半时候没有什么波澜。这池塘即便有风过浪起的时候,也是自生自灭即刻消失的,偶尔有从支流里通达过来的他乡之水,那也不能改变这整个池塘的波起波落,只稍稍荡起一点涟漪,那也算是大动静了。可信丰祥却是一条能引起整池水的波动的支流,不论是它沉重而散发着广漆黑红光泽的牌匾,还是店堂里码得整整齐齐耀眼光鲜的五色绸缎,亦或那坐在帐台后面的李月珍怀抱里哭声响亮的婴儿,都让整个刘湾镇的人们在原本死水般的眼睛里注入了光鲜明亮的活源。

信丰祥里卖的是湖州或者苏州进来的最好最新式的绸缎,那些绸缎在过去的刘湾人眼里,是具有城市化的张扬显摆的。他们多半认为这些料子并不适合刘湾镇上的乡里人穿。比如粉色暗花纹的真丝,比如淡紫抽银丝的软缎,刘湾人是做梦也未曾想过要把这种画布样的东西裁成衣裳来穿的,他们习惯了老蓝色调的衣服,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在走上海亲戚的时候见识过女人的鲜艳、男人的挺刮的,可他们觉得,自己只是走在这条路上的看客而已,他们是挨不上那条路的全程的,他们也主宰不了这条路的色彩和方向,而那些把绫罗绸缎披挂在身上的人,才是该昂首挺胸地迈着让他们这些乡下人欣赏赞叹的步子,俨然以主人翁的态势走着的人。

可是信丰祥却开始在悄悄地改变着刘湾镇人,老板娘李月珍穿着收腰身缎子旗袍,抱着大红织锦缎一口钟包裹的常明义,这个已生了孩子的女人在刘湾镇人的眼里,便是出挑的美。既然常冀昌的女人可以这样穿红着绿,刘湾镇上与她年龄相当的女人们便也渐渐地滋生出了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来。女人是顶经不起诱惑的,况且这诱惑来自别的女人的出彩。刘湾镇上的女人们从一开始捏着鼻子对信丰祥的绸子真丝不屑一顾,到后来看见李月珍穿着月份牌上的女人穿的旗袍在刘湾镇上招摇而过时,她们才发现,这原本不屑一顾的东西,实在是美丽得令人艳羡的。只因为以前并不是穿在自己身上,或者没有穿在周围熟识的人身上,才那样冷落了这些美得有些奢侈的衣料。那时候的女人还是亦步亦趋、人云亦云的,她们与七十年后常冀昌的曾孙时代的人截然相反。常冀昌曾孙们的衣着,是定要讲究个性的,不重复着穿人家穿过的样式,那才是时髦。而当时的刘湾镇,人们讲究的潮流,是轰轰烈烈不敢落单的,是有了领头的人,才敢于将自己推入这个潮流的,是要结伴着才有勇气去尝试的。刘湾镇上开始流行起来的那股并不强烈但也颇有影响的着衣风潮,便是来源于信丰祥老板娘李月珍。李月珍穿长袖镶边素色旗袍,别的女人也一样地做一身;李月珍穿无袖过膝短旗袍,别的女人也模仿着穿了出来,至于这做旗袍的料子,也都是信丰祥里最新式,最接近上海人的那些花样色彩。

常冀昌确是一个善于经营的生意人。过年节的时候,信丰祥的绸缎洋布常常有折让。刘湾镇上别的店家,是绝不敢做这种蚀本的事情的,打折就是抢别人家的生意,都是一方土地的乡邻,怎么可以?可刘湾镇上的绸布庄仅此一家,常冀昌的打折是没有影响的。他一边打着折扣的牌子,一边煮了一大锅红枣赤豆粥摆在门口,穷人走过,都可以叫守着粥锅的常家佣人盛一碗倒给他们,那是施舍给穷困极了的人的。常冀昌还知道把赚来的钱拿出一些来为刘湾镇做一些修桥铺路的好事,比如随塘河通往外护塘的那座石桥,在潮汛时被冲塌了,常冀昌请了匠人来修好了;比如刘湾镇边有一个尼姑庵叫潮音庵,每年,常冀昌都要送去不少的香火钱和灯油,乃至米面柴盐,他成了潮音庵最大的施主。这样的事情,是数不枚胜的,久而久之,刘湾镇上的人们就愿意念他的好了,都说信丰祥张老板派头大,有善心,善人有好报。有些小钱财的人家也开始争相效仿起来,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竟然给一个外乡人抢去了人气口碑,实在有些不服气的意思。施舍是面子的事情,谁都愿意为自己争下这个脸面,心里头却在猜度常冀昌接下去的生意经,要跟上常冀昌的趟,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的,但又因碍着刘湾镇上大多数人对常冀昌买帐的份,于是也就按耐下有些不平的心境,相安无事地做着他们的小生意。

常冀昌是唯独出息到人财两得的生意人,这是刘湾镇人给予他的褒奖和信任,他也让刘湾这一潭波澜不惊的池水荡起了亦收亦扬的浪潮,浪潮不大,却也时有浪花的激越和潮水的溢流,这池塘就变活了,变活了的池塘又反馈给信丰祥这条支流更多的源泉,于是,信丰祥成了刘湾镇上最大的店铺,常冀昌就是刘湾镇上最有底气的生意人了。

 

六 常家少爷

 

常家三少爷常明义出生时,正是常冀昌商业生涯的转折时期,也是常冀昌从小店铺走向象模象样的商号的发迹阶段,是常冀昌在刘湾镇上成为一名德高望重前途无量的实力派商人的开始。这个叫常明义的孩子似乎给他的爹爹姆妈带来了好运,因此常冀昌的这个小儿子,就格外地得宠。当他长到读书的年龄时,一.二八凇沪抗战已拉开了上海的抗日救亡运动。常明义的大哥常明德和二哥常明城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岁。而常明义,却还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

那时候,常冀昌已经在刘湾镇乡下买了几十亩田产,又在上海杨树浦的江浦路上买下了一幢不小的沿街房子,开出了信丰祥绸布庄的分店。那年月,大少爷常明德在上海市里的国民政府部门做着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常务官员。常冀昌是一心想把大儿子常明德培养成他的鼎力助手的,但大少爷似乎对做生意并无兴趣,从政为官倒是他的理想,一心要做上个一官半职,替常家光宗耀祖。常冀昌自然是不屑一顾,他对大儿子常明德说:乱世从政,不会有什么出息,只有做正当买卖,才是在任何时候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正经事业。你看看,从古至今,哪个朝代少得了商人?要吃饭要过日脚,就缺不了做买卖的人。我们是本本份份的生意人家,就是改朝换代,我们也还是照样做生意,只要不害人,我们是不会落到坐监牢杀头的地步的。我看你还是回家吧,江浦路上的店里缺人手,我是上海乡下两头跑,你也该为家里撑撑门面了,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常冀昌几次三番的劝说,也未曾让大少爷常明德回心转意,常冀昌只能摇头叹息:算了,也不指望你了,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生意,我看你是不长进了。

二少爷常明诚更是让常冀昌操心担忧。正念大学的常明诚整日里与一帮同学上街集会游行、演讲、唱抗日歌曲,忙得五荤六素。难得回一次家,便是向常冀昌讨钱,还要把家里的衣服被子捐出去,有一次甚至要父亲捐出信丰祥里的布匹给抗日将士做军服。常冀昌自然是十分生气,他以少有的严厉口吻教训二儿子:你放着正经书不好好念,整日在搞些什么?捐钱捐衣的事体我老早就做过了,我也不是落后分子,这刘湾镇上的善事,我还做得少吗?以后不准你上街胡闹,外面多少乱你晓得吗?从今天起,你给我呆在屋里相,不许出门。

二少爷急了眼,大吼着:日本人都打到我们头上来了,你倒还能在家呆得住?你做生意赚钱来做什么?你做了亡国奴还要那些钱做什么?你有钱有布不捐献出来,你做再多善事都没有用,你还是一个为富不仁的人。你是中国人就该抗日救亡,你自己不参加,你起码应该支持我,你不支持我,你就是帮日本人,你就是汉奸!

常冀昌被二少爷常明诚说得目瞪口呆,他刘湾镇堂堂工商联合会会长,居然被自己的儿子骂作“汉奸”,浑身血液全部涌上了脸,直把一张四四方方的面孔涨得血红。常冀昌气得没了谱,拿起桌上一把量布的尺子冲上前,举起来劈头往常明诚脸上打去。李月珍及时拦住了他,夺下了尺子,说着一些不轻不重的规劝的话:父子俩,犯不上这么闹,有话好好商量。明诚啊,你爹爹也是为你好,念书做生意是正经事体,别的我们不要去做,好不好?在家歇一段辰光再回学堂去吧,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听话哦。

李月珍不是他的亲妈,说话自然是客气的,但话也是明显帮着常冀昌说的。常冀昌喘着气吼道:我有钱替乡人造桥修路,施舍给穷人,我就是不花钱在打仗上,你居然教训我,你还反了你?把他关进房里,锁上门,不准让他出去!

吼完,气呼呼地别转身走了。第二天,佣人给关禁闭的常明诚送饭去,发现二少爷房里没有人影了。朝向随塘河的那扇窗户大开着,屋里的柜子床铺已翻得乱七八糟。看来,二少爷常明诚撬开了窗户,带着更换衣服和被褥逃走了。

从那以后,二少爷常明诚就再也没有回家。那些日子,常冀昌愁得茶饭不思。他到二少爷读书的大学去打听,也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李厚娣更是整日哭哭啼啼,认为儿子这一走,是丢下她再也不回转来了,这乱得一塌糊涂的世道,说不定连小命都要丢在外面了。哭完后,又责怪常冀昌,说他不该这么凶狠地骂儿子,更不该把他锁起来,如果不锁,他就不会逃了,即使上街唱唱歌,讲讲话,也不会到今朝这地步。直把常冀昌闹得心烦意乱,做生意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常冀昌收到二儿子的一封信。常明诚在信里说,他和他的好几个同学一起走了,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参加抗日了。他向常冀昌道了歉,说那天骂爹爹是汉奸,实在是因为急了才胡言乱语,他说他知道爹爹绝不会做汉奸的。他叫爹爹要原谅他,还说以后他也许会很长很长时间不能回家,他不能对爹爹姆妈尽孝道了,只好请哥哥、弟弟和月珍姆妈多多费心。另外,他还说了一大通抗日救国的道理,规劝父亲要力所能及地出钱出力,抗日是全中国人共同的事情。最后,他用了一句那时十分流行的话结束了这封信,他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爹爹,我等着你的觉悟!

常冀昌吊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二儿子终于来了信,说明他还安好。那另半颗心,却是为他并未明确相告的事而悬挂着。他到底去了哪里?那一路会不会遭遇不测?即使一路无恙,那以后还会碰到什么样的事情?这些,都是令常冀昌极不安心的。再想想,这儿子居然还说等待着父亲的觉悟,实在是又气又疼。难道在儿子的眼里,他果然就这么不觉悟吗?

常冀昌的两个大儿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都不肯遂他的愿去从商。他实在想不通,做一个本分规矩的商人有什么不好,偏要去做什么官抗什么日,弄得他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再想想小儿子常明义,这个正在洋学堂里念书的儿子,心里便想着,无论如何,明义这孩子,是一定要让他留在家里的。幸好还有一个小儿子,要不,我常冀昌白手起家辛勤经营的一份产业,真的要败落在他的下一代手里了。

那一年,常明义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很少回刘湾镇上来。他住在江铺路一百四十五号信丰祥分店后面的二层洋房里,在他的爹爹姆妈和大哥的关照下,过着无忧无虑少不更事的生活。他并不关心父亲的腰背是否有些佝偻,也不在乎二哥为何一去不返。每个礼拜他回刘湾镇一次,还要坐在姆妈李月珍怀里纠缠一会儿,竭尽做小儿子的撒娇惯宠。他常常对佣人们说洋学堂里学来的“Good morning”或者“How do you do ”,洋学堂里教的课,佣人们是听不懂的,正因为听不懂,家里人便一致认为,三少爷终归是一个可造之材,将来,他是要继承他父亲常冀昌的事业的。

事实上,常明义确是继承了一些生意人家所遗传的善于经营的本性。那是敦实憨厚中带着精明的性格,是实在的,又是聪明的。在他眼里,似乎看不见父亲在生意场上的烈火真金过关斩将,他看到的只是顾客盈门的信丰祥,笑容可掬的父亲和母亲。偶尔在信丰祥里玩上半天,就去看帐房陆先生低头拨算盘,一把红木算盘在精瘦的帐房先生手里被拨弄得噼啪乱响,帐本上的数目就这样一是一、二是二地轧平了。常明义看着陆先生打算盘,半天不离地盯着看,陆先生便教他打算盘。先把算盘上“个”、“十”、“百”位的位置告诉他,再教他背口诀,加减乘除进位去位,小半天工夫,常明义已把珠算口诀背得滚瓜烂熟。陆先生尝试着给他一笔简单的帐,让他算一算,他便趴在帐台上开始拨算盘,一阵“踢踢嗒嗒”的响声,然后一个还是女童般的声音朗朗叫到:卖出缎子三丈三,府绸一丈六,真丝七尺半,营业额共一百十六块七角,毛利二十八块五角……

陆先生从帐台抽屉里捏出一把铜钿哗啦啦撒在常明义面前,说:三少爷,这些铜钿就是你刚才算出来的毛利,做生意人第一要学会算帐,你已经学会一半了。

常明义看着那些票子角子,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些迷人的笑容。陆先生便在心里说:看起来三少爷是欢喜铜钿的,他和大少爷二少爷不一样。

有一回,洋学堂里放假了,常明义在江浦路上的信丰祥里和雇员们玩。店里来了一个兜售洋布的贩子,穿着长衫带着礼帽的男人走进店堂就问谁是老板。陆先生出面说:老板不在,先生有啥事体对我讲好了,老板回来了我会转告的。

那男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块花布说:最新式的洋布要伐?货色是很好的,价钿要比缎子贵一点,但市面上没有这种货,你们店里要是愿意上柜,就是独此一家了。

陆先生面有难色,想想这人鬼鬼祟祟的样子,洋布也定是来路不明的,于是推委说:老板不在,这事体我是不好作主的,等老板回来再说吧。

常明义在一旁抓着那块洋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抬头说:我晓得的,这种洋布是机器上织出来的,用的是棉纱线,不是蚕丝,不好卖这么贵的。再说,人家没见过这种布,愿不愿意买还不知道,我们要是拿下来,卖不掉要蚀本的。你送几匹来摆在这里试销,要是卖不掉,你还是要拿回去的。

来人看一个小孩头头是道地说这些话,禁不住“哈哈”笑起来:你是不是小掌柜?门槛介精啊?

陆先生赶忙呵斥常明义:小囡家不要瞎讲,大人谈生意你不要插嘴。

洋布的生意究竟没谈成,但陆先生还是把三少爷的表现向常冀昌如实相告了,并且还加了一句:张老板,我看三少爷是个做生意的料,可造之材啊!

常冀昌长久以来阴郁的脸色终于露出了舒畅的笑容。小儿子的行为恰是表现了一个商人后代的精良品质,商人的血液在他身上流畅,已是初露端倪。

就这样,常明义得到了常冀昌格外的宠爱,他简直象一只钻在温暖的茧子里的虫子一样,不断构筑着自己少年的幻想。甚至这茧子,也不是他自己建造的,是旁人做了送给他的。他不在意这茧子的好坏,兀自在里面快乐地生活。但他却也并不象公馆人家的小开一样油头粉面地出没在十里洋场,他总觉得他还小,他应该是去读书的。他即使偶尔关心一下父亲的生意,也是歪打正着的巧合,懵懂的少年,未经世事,说出来的话是象模象样,内在的道理却是不清楚的,他就是一个天生的人才,并不刻意,只是不经意间,便成了得道之人了。事实上,常明义的眼睛里还尽是一个纯洁的世界,他看不见执斗和竞争,他也看不见灯红酒绿,他的视线都被茧子的墙壁遮挡住了,朦胧的世界里全是太平安乐的生活,他也因此而得了一个“安乐王”的绰号。

大哥常明德公务很忙,还要照顾这个小兄弟,就骂他:你是个安乐王啊,你姆妈把你一养出来,你就过上了好日子,好事体都叫你赶上了……

什么叫“安乐王”?常明义并不是很理解,可常明义真的是享福的命,直到多年以后他自己成家了,大哥大嫂在背地里还是叫他“安乐王”。他的确没有为常冀昌创下的产业做过十分巨大的贡献,可他却得到了父亲的几乎所有产业。尽管这份产业让常明义在以后不短的年月里一直饱受凌辱,但于他的两个哥哥来讲,似乎的确不甚公平。可是常冀昌喜欢这个小儿子,在他的眼里,常明义象一颗小福星一样照着他在生意场上级级攀登所向披靡,并且他预感到,这个小儿子将来会比他更有出息,会把信丰祥做成更大更有影响的商号,甚至做成一个上海市面上家喻户晓的名牌连锁商铺也说不准。

常明义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关心生意经,常明义在洋学堂里的书却念得象模象样,外国话吐出来象吹肥皂泡一样,有的是一串串,有的是一嘟噜一嘟噜的,连刀块往外吐,熟练活溜得很。常冀昌看在眼里,与李月珍谈论起儿子们的事情时,总是会说:明义这孩子将来是要和洋人做生意的,他不象他两个哥哥没有生意头脑,他是个做生意的料。

李月珍亦是满心喜悦,因为这小儿子的品性更合常冀昌的心意,便也增添了“母以子为贵”的心思。看起来,这儿子是没有白养,将来是靠得住的。

 

七 善事

 

近来,刘湾镇上的所有店铺在太阳刚落山后就上排门打烊了,人们都养成了早早吹灯上床睡觉的习惯。并不是刘湾镇人学会了修身养性,而是因为近来日本人闹得很凶。一段时间来,日本兵阻断了浦东和浦西之间的交通来往,黄浦江边的轮渡码头上,守着许多戴钢盔端着枪的鬼子,他们对过江的人一一搜查过,从衣服摸到裤子,随身携带的包袱行李也必须打开检查,差不多连鞋子都要脱下来翻一下。常冀昌亲眼看见有人带了一袋自家吃的大米过江,被搜出来后发了急,为着一家老少等着下锅的米,那人便昏了头,冲上去想从鬼子手里抢回来,结果挨了枪子儿,抽搐着躺在地上,再也无法把米带回嗷嗷待哺的老人孩子面前了。

连一袋米都无法过江,更不要说批量的粮食和布匹了,那是根本无法通过黄浦江的。那年月里,日本人闹得十分猖獗,百姓是整日里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浦东的抗日游击队更是在明里暗里与鬼子频繁对抗交手着,日本人便通过封锁黄浦江来阻断浦西与浦东之间的物资来往,连带着遭殃的,是如信丰祥绸布庄这样的商号,和普通老百姓的生计。常冀昌在江浦路上的店铺与刘湾镇上的店铺之间来回奔走,却并未能让两处的生意顺畅起来,市区和乡下,几乎脱了节。

日本人攻占了上海,又封了吴淞口,有一些从浙江、福建还有很多内地来的装了大米绸缎的商船本应该通过黄浦江运到市区,然后再装载着上海的洋布煤油回乡做买卖。过去向来是这么做的,现今,这些船只停泊在外捍海塘边纵横交错的河道里,无法进入黄浦江。外地商船总想卸货后带些上海货回去,坐落在钦公塘边的刘湾镇便因此而成了特殊时期的地下贸易中心。因为饭还是要吃的,所以冒险做这些生意的人还是不少。

信丰祥绸布庄的货物,大多是上海杨树的那些棉纺厂里购买并通过东昌路摆渡口运回浦东的刘湾镇的。这些日子里,东昌路渡口成了日本宪兵队的主要检查口。布匹因属军管之列,严禁私运,所以常冀昌便要想着法子避过日本人的检查。他从杨树浦的棉纺厂里买来原匹布,花钱请了专门的运送线人,通过线人偷偷运过日本人设立的各个军事管辖口,再运送到浦东的刘湾镇上。遇到冬天,线人就把原匹布缠在身上,通过辖口的时候,就是搜身也因为穿的衣服多而容易蒙混过关。夏天可就没有那么方便了,衣服本就穿得少,更不可能在身上缠布了。只有趁天黑换岗的时候,冒死穿越关口。

守法良民常冀昌第一次做起了所谓的走私生意,似乎也是有着严密的组织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不同的分管项目。在日本宪兵队眼皮地底下的走私,确是需要周详安排,常冀昌不愧为一个从商十几二十年的有经验的生意人,此刻,他冷静的头脑和大胆的做法,无疑显示了一个优秀商人的聪明和魄力。他雇佣了一批在纺织厂做工的浦东女工,女工们每天都要过关口上下班,不容易引起日本人怀疑。过了东昌路关口,就有一个接应点,东昌路的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女工们把夹带过来的布匹,重新还原成一匹一匹原布。然后再由雇来的工人,用自行车从东昌路骑车运到四十里外的刘湾镇。

胆大心细的刘湾镇工商联合会会长常冀昌,又组织了刘湾镇上开店做生意的人家,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把洋布煤油等紧俏货运送到海塘边的商船上,卸下粮食绸缎,一来一往,花了比以往贵许多的价钱,倒也疏通了看似已顿滞的生意。常冀昌因此而囤积了不少日用品、粮食和布匹。又有许多别镇上的店铺到刘湾镇来进货,甚至有市区一些大胆的投机商,也冒险来到刘湾镇,从常冀昌的店铺里进了粮食绸缎,小批偷偷运到浦西。刘湾镇上的生意,因为日本鬼子封锁了黄浦江,倒因祸得福地分外红火起来。只是这红火,也是悄悄的,是暗地里来往的生意。多半是夜深有潮汛的日子,赶在日本人疏于巡察的时分,从外捍海塘的船上卸货运货。白日里的交易做得不露声色,出入的陌生人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带来一些钱币和货物的响动。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安详,可这安详里,却也常常透出一些不安详的阴云。就象一片阴霾的天空,正孕育着一场巨大的雨,乌云已经密布,天空下的人们,却依然顶着将至的雨,做着抢收的活计。

常冀昌是十分清楚其中的危险性的,但生计迫人,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那是一个将近打烊的傍晚,别的店铺在悄悄完成一天的生意后都歇了下来。信丰祥自然也是该打烊了,店里的雇员阿弟哥正上着排门板,坐东面西的店铺被夕阳照得满堂光辉,那块楠木匾上“信丰祥”三个字,也在太阳的余辉中灼灼闪耀。常冀昌坐在帐台边,亲自算着今日里的帐目,算盘珠子轻幽幽地敲击出压抑的响声。

常冀昌正埋头算帐,只听得阿弟哥的喊声传来:先生,打烊了,明朝再来好伐?哎,先生,你到底有啥事体?先生你寻老板有啥事体?

常冀昌抬头看,阿弟哥紧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衫戴铜盆帽的男人,男人居然不听劝阻低着头直闯店堂里间而来。常冀昌站了起来,拱手道:这位先生,有啥贵干?

男人脱下铜盆帽,抬起头,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顿时呈现在常冀昌面前,粗糙的脸上,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略显疲惫地看着他。常冀昌心里暗道:来者不善,得小心应付。

男人开口便说:你是帐房先生吗?我找常冀昌张老板,麻烦你请他出来,有人托我带东西给他。

常冀昌赔笑说:在下就是常冀昌,先生,你是?

男人一咧嘴,居然笑了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出一缕柔情的光芒,这双眼睛里的光,让常冀昌有些恐慌的内心忽然为之一松,来人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楚的亲切感,似乎是一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仔细分辨,却分明还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看着常冀昌疑惑的表情,然后迅速收起笑容,压低了嗓门说:张老板,久仰了,冒昧求见,只是受人之托,带一封信给您。

说着,警惕地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阿弟哥。阿弟哥的脸色显得十分紧张,两只手不知所措地捏在一起相互搓着,好象随时准备在来人身后给他一记出其不意的老拳。阿弟哥是担心,张老板最近做的生意若给日本人知道了,是要吃枪子的。要是这个陌生人是日本人的汉奸,那今日里他阿弟哥和张老板都死定了。所以,阿弟哥心里十分害怕,手上做出来的动作,却是摩拳擦掌的样子。这令常冀昌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常冀昌对手脚不定的雇员说:阿弟哥,去把排门板上好,这里没你的事体了。

阿弟哥出去后,男人才从长衫夹层里掏出一张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了常冀昌。

常冀昌接过没有写谁收、也没有写谁寄的信封,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激动情绪,他并不知道是谁的来信,他也不敢问陌生人。来人也是默默地看着常冀昌颤抖着双手撕去信的封口,好似这信里写着所有疑惑的答案,只等常冀昌读了信,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常冀昌抽出一张毛边纸,打开,只见信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信的开头写着“父亲”二字,这是他儿子的信?哪个儿子?常冀昌的心跳得十分剧烈,他越过信的内容,直接看落款,信的末尾,常明诚三个字赫然在目。

常冀昌紧张地抬头看来人,只见那陌生男人正微笑着看他,并不说话。常冀昌便埋头读起信来,紧皱的眉头一会儿舒展开,一会儿又撮了起来。

那的确是二少爷常明诚托人带来的信,自从上次从家里逃出去后,他只来过一封信,之后的几年里,他却音训全无了。常冀昌无奈地权当儿子在外面过得很好,并不需要家里替他操心。那只是宽慰自己,只当作从未生过这个儿子,但心里终究是放不下的。现在,久无消息的二儿子居然托人带了信来。他在信里向父亲通报了自己在内地如火如荼地投入了一场大事业。他说,比起自己在上海读书的生活、比起父亲做生意的日子、比起大哥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国民党小官员,他过得比他们充实幸福得多,那也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工作,是当被子孙后代称颂的、流芳百世的事业。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前来送信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娘家人,专门到上海来做生意的。希望父亲能帮一下忙,弄一批棉布和药品,想办法运到苏北,云云。

常冀昌读完信,陷入了沉默。他不是很清楚这来人究竟是谁的娘家人,但儿子信里的暗示,他是摸到了少许脉搏的。这个惹是生非的二儿子,要么没有音信,一来信,就让常冀昌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中无法抉择了。陌生男人见常冀昌面有难色,便说:张老板,明诚特地托我来见您,听说您在刘湾镇上是出了名的善人,所以我们才找您来了,货款我是带来了,不会叫您破费,您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吧。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

来人走后的这一夜,常冀昌是再也无法入睡。儿子在上一封信中说过,他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参加抗日了,现在儿子托那个陌生男人带来了信,要父亲帮着这娘家人完成一趟颇为困难的生意。常冀昌想到如今的局势,猜测到二儿子的景况,便惶恐不安起来。这一夜,他在似睡非睡的状态中做了一场梦,梦境里,尽是二儿子常明诚饿着肚子、衣不蔽体地在战场上与日本鬼子拼杀的样子,简直要把他的心疼出血来了。常冀昌想了整整一夜,熬红了眼睛,最后拿定了主意。当然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更大一些的道理,譬如那个陌生男人说的“你是刘湾镇上出了名的善人”这句话,是触到了他心中神圣的按纽了。至于儿子在出走后的第一封信里提到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道理,那是大道理,是常冀昌张老板还未觉得与自己有切身的厉害关系的道理,这些道理无法让他有深切的体验。他是一个生意人,只要能顺利地做他的买卖,只要不昧着良心坑害人,什么都是与他无关的。但做一个善人,却是他除了做生意赚钱以外的一个理想,是他认定的真正能让自己流芳百世的理想。所以,就为了做一个众口皆碑的善人,他也要冒险做一回这从未做过的“善事”了。

常冀昌十分清楚,那些小商船既然能从湖州安全抵达上海,他们必定是有他们的门道的,苏北的官路不通,还有私路,江浙地区的河道纵横千百错综复杂,这些船家,对鱼网似的水路了如指掌,只要出够钱,这种冒险的生意,他们还是愿意做的。那的确是很危险的事情,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办不到呢?

他没有把这事告诉李月珍,更没有告诉李厚娣。辗转反侧一夜之后,常冀昌在天刚透亮时,便起了身。他找到捍海塘边已经卸空了货又装上了洋布煤油准备回转湖州的商船,谈下了一笔当属人财两赔的蚀本生意。他只说是娘舅家的亲戚做生意,要跟船去湖州,然后再从湖州转往苏北。商船上的人不同意,说苏北游击队闹得凶,日本人守得严,运苏北是很危险的,比到上海不知道危险几十倍,弄得不好是要丢了命的。常冀昌好说歹说,出了高十倍的价格,商船上的人才同意做这笔生意。

傍晚时分,灰色长衫铜盆帽的陌生男人又来了。常冀昌什么废话也不说,只把与商船上商议好的生意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来人,然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交给来人说:你带来的货款肯定不够,现在外面行情不对了,一路很危险,要价就高。这点款子可以补上,先不要交钱给湖州人,等货运到了再给,我不能陪着你去押货,你只好自己一路当心了。

陌生男人握住常冀昌的手,胡子拉碴的脸上居然露出明媚的笑容,象春日里的阳光,温暖明亮。来人千恩万谢后,说了一句令常冀昌既是宽慰欢喜、又是忧心忡忡的话:我为明诚有你这样一个父亲感到骄傲,后会有期!

说完,提着一包银洋走了。常冀昌看着那人匆匆而去的身影,连连叹息了好几声。似乎是为这世道,也似乎,是为自己那讨债的二儿子;是为自己平白无辜地奉送了不少银两,也为自己终于满足了二儿子的恳求而安心;是为那来人说“后会有期”而担心是否还有下一次,也为他说到“为常明诚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而颇有满足感。至于那两船棉布和药品是不是如期运到了苏北,他是不得而知了。但是,他是尽力了,他想着,他的确是又做了一桩善事,并且是冒着生命危险做的,这积善,该当是加倍的修行了。

后来,灰色长衫铜盆帽的陌生男人又来过两次,已经不能叫陌生人了,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已经是常冀昌熟识极了的。那人再来,当然也是同样的原由,常冀昌自然是毫无推委,只一手一脚地打点来人要的货物。趟次一多,原本是带着一些表演性质的“修缮积德”,做出门面上的善事给他人看的想法也渐渐淡了下来。也会感觉麻烦,预感到一些不测的风雨会降临到他的身上。这种时候,想得更多的已是二儿子常明诚那张期待的脸,还有他离家出走前一天那一声凌厉的“汉奸”。此刻,感觉自己已不是为了“大善人常冀昌”的名声,只为不要再让儿子骂他“为富不仁”,不要让和儿子一样的年轻人在外边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裳、病了没药治。仅仅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常冀昌便义无返顾地顶风冒雪,几次三番地想办法把粮食、药物和布匹运往苏北,替“娘家人”一次次促成着那危机四伏的生意。

 

八 洗劫

 

灰色长衫铜盆帽男人第四次来过刘湾镇后,日本人开始在浦东“清乡”。他们在主要出入路口、桥梁、村庄都设了据点和关卡,白天查问来往行人,晚上严禁通行。刘湾镇上偷偷摸摸的生意也陷入了停滞状态,别镇上的店铺也不来信丰祥进货了,市里的投机商们再不敢冒险前来,只等躲过了这一阵再说。

那一日,常冀昌和李月珍双双去了江浦路上的信丰祥分店,市区的店铺几乎已陷入了瘫痪。他们只是去看看小儿子常明义,他在洋学堂里念书,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回刘湾镇了。当然,他们是空着手去的,那一路的关卡,容不得他们带任何财物。

就在那一日下午,一队日本宪兵轻骑兵冲进了刘湾镇,许是得了什么消息,也或许,在刘湾镇上,常冀昌的名气实在是太响了,这帮被李厚娣叫做“黄皮狗”的日本兵,犹如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刘湾镇,直接闯进了中市街上的信丰祥。

那是一个正下着细雨的春日,信丰祥门口的台硌路潮湿泥泞,街头冷冷清清,开着门的一些店铺也是没有生意做,就那样敞着门,等待着一天的时光在阴霾的天色里一分分寂寞地流过。

日本兵的大靴子踏进信丰祥时,阿弟哥正坐在店堂里打瞌睡,货架上排放着的洋布绸缎在阴郁的天光里也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带着粘稠的潮气,显得十分沉重。安静沉寂的刘湾镇上忽然响起一阵马蹄纷至沓来的轰鸣声,由远而近,然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黄皮狗们嘎然停在信丰祥门口。十多个日本兵从马上跳下来,每一个的身高大多只到常冀昌的肩头,他们象一群跳蚤一样蹦达着冲进了店堂。信丰祥里干净的青砖地面上立即遍布了皮靴带进来的泥浆脚印。他们叽里哇啦地叫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长枪上的刺刀明晃晃地闪过,便已把柜台货橱里的坯布一卷卷挑开了,甩向店堂外潮湿的路面。

宪兵队小队长抬着头闯进门,拔出指挥军刀,气势汹汹地向着案台狠砍一刀,吼道:“老板!老板呢!”

阿弟哥刚从瞌睡中醒来,声音还哑着,他用塞了一口痰的破嗓子大叫着:你们干什么?我们老板不在,有话好好说,这是哪能一回事体啦?

小队长看这貌似猥琐的店员居然还敢这么说话,十分生气地喊着“拖出去~~~大大的不老实!!”小队长一把抓住阿弟哥,把他拖到后楼的天井间,阿弟哥稍稍挣扎,便已被他摔了好几个“背包”,满口鲜血顿时淌出口角。一个日本兵用抢托一下子捅在阿弟哥腰眼里,阿弟哥顿时躺倒在地上,喊叫声忽然噎在嗓子里出不来了,身体更是瘫软着再也爬不起来。李厚娣在后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声,颠着小脚惊惶失措地跑出来。她一看店堂里的情形,便惊呆了。一屋子日本兵正在翻江倒海地折腾,几个日本兵正把店堂里的布匹一卷卷撒到门外的地上,另外几个砸开帐台抽屉,踢开每一扇橱门。那些五色绸缎真丝棉布被一匹匹扔到街上,有的已经大片抖开了,有的堆在一起,被泥水溅得肮脏不堪。日本兵们继续把店堂里剩下的东西往外扔,有几个在外面把撒在地上布匹扛起来装上马匹,那阵势,便是明抢。

李厚娣呆怔了片刻,直到看见自家店里的布匹被扛出了信丰祥的门,她便猛醒了一般跳起脚尖声哭骂起来:你们这帮黄皮狗,强盗痞,凭什么抢我家的东西啊,给我放下!

一边骂着,一边冲上去夺那几个日本兵正要扛上马的布。日本兵扔下肩上的布转身就是一顿拳脚,李厚娣被踢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抢,后面一个日本兵走上来,又是一顿拳脚。李厚娣的身上,已是裹满泥浆,脸面上也有混着泥浆的血水流淌下来,可她嘴里还是骂着:黄皮狗,强盗痞,枪毙鬼……

幸好日本兵是听不懂一个浦东妇女用方言对他们漫骂的意思的,要不,那一日,李厚娣是一准没命了。那时刻,李厚娣的表现实在是勇敢的,但身边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她,不是不帮,是没有人敢帮。那些黄皮狗手里的枪,和枪上闪着寒光的刺刀,随时可以让任何人在片刻间一命呜呼。所以,刘湾镇上的人们一见到这群黄皮狗闯来,就紧紧关闭了家门,谁也不敢出门看一眼。

宪兵队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彻底搜查过,在信丰祥后的仓库里,他们搜出了更多的原胚布、煤油和蜡烛。小队长觉得还不够,对着阿弟哥问:“老家,老家在哪里?”。根据以往的经验,小队长认为,中国的商家除了店面以外,一定还有更多的货物私藏在老家。阿弟哥却是打死也说不出老家在哪里了,他便把自己十三岁便离开后再也没有回过的远在浙江宁波的老家说了出来。小队长也许是觉得离这里太远,不太可能有货会藏在那里。可是又觉得很不解恨,就和其他几个宪兵一起,把阿弟哥拖到店堂外,手脚并用,把阿弟哥又爆打了一顿。

宪兵们在店堂里转了一圈,发现店里除了一个麻子女人和一个被打瘫了的雇员,再也没有别的可抢的东西了,便爬上马,扬长而去,只留下躺在地上流着血不停哭骂着的李厚娣、和一个躺倒在店堂地面上的伙计阿弟哥。

抄出来的货物实在是太多,宪兵队的马匹装不下,他们找来刘湾镇的镇长,逼着他叫了几个推牛头车的车夫,把抄出的布匹煤油蜡烛都装上牛头车,送到了庆宁寺,装上小火车。然后,再由庆英寺回到东昌路。

仅仅是半个时辰,信丰祥里已被洗劫一空。日本兵走了许久,才有人家开了门探出头来张望,确定日本兵真的走了,渐渐有人围到了信丰祥门口,便有人喊着阿弟哥,又有人去扶了大太太起来洗脸敷伤口。阿弟哥这才忽然醒过来似地,爬到李厚娣跟前,扶住遍体鳞伤的太太,大哭起来。大太太李厚娣被隔壁米店洪老板的女人扶着,颤巍巍地挪到随塘河水桥边,米店老板娘撩起河水,替连续哭骂得已经声音沙哑喘息不匀的李厚娣擦洗着脸上的血水和泥浆。

常冀昌和李月珍回到刘湾镇上时,正看到有人扶着李厚娣从水桥边往回走。人们看见高大的常冀昌和纤细的李月珍的身影从中市街拐角口出现,并一路走近时,纷纷惊呼起来:哎呀张老板,出事体了出事体了,你总算回转来了。

常冀昌听到人们的叫声,快步往店铺前奔来。只见麻脸女人李厚娣佝偻着歪斜的身体,人都站不直了,额头上还渗着血,身上、头发上全是泥浆。阿弟哥也是满身泥浆,趔趄着腰身躺在地上,是受了软档里的伤,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见到老板,又是“哇”地一声嚎哭起来。又有人七嘴八舌地说:还好还好,张老板你刚刚不在,你要在,事体就更大了,日本人看看老板不在,抢了东西就走了,你要是在,你就要和那些布一样被他们劫去了。

人们你一句他一句地说着,每个人的话里都带着宽慰,语气里却是无法掩饰的恐惧。李月珍已疯了似地冲进了一片狼籍的店堂,然后就象一根木头似地站在那里,连眼泪都忘了掉了。直到听见李厚娣在她身后号啕的声音:月珍啊!都抢光了,这日脚哪能过啊!

李月珍这才忽然之间明白了,家里是遭了飞来横祸,眼泪便如暴雨般滂沱而下。她转过身子,抱住受了伤的堂姐李厚娣,两个女人一起放声痛哭起来。一张光鲜白嫩的脸和一张带着血污的麻脸贴在一起,使这场刚刚遭遇的劫难显得更为惨绝人寰到不能接受。

此刻,常冀昌脚下的步子已沉重不堪,他四方型的脸上,两道浓黑的眉毛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一步步挪进店堂,沿着墙角慢慢地转了一圈,抬头四顾着店堂内不堪入目的惨景,然后,细长的眼睛里,两颗巨大的眼泪“吧嗒”一声掉了下来。身后的人们,便是谁也不敢再发一点声响了,只有两个女人的哭声依然嘤嘤不断。过了许久,常冀昌回转身来,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了笑容。他笑了笑,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人们说:也好,风潮过掉了,就没事体了。好在只抢了我们一家,别人家没遭抢,还算好的。这也是早点晚点的事体,总有一天会来的,来了就好了,来了就过去了,大家回去吧,困觉去吧,门关关牢,一觉醒过来,日脚和从前还是一样的,都散了吧。

说完,常冀昌抬腿跨进了残破凌乱的信丰祥店堂后面的里屋,高大的身影在夜色的掩隐中向着屋内蹒跚而入,竟显出一些沧桑的老态来。人们这才纷纷散去,嘴里小声骂着日本黄皮狗,却不敢可着劲儿大骂,好似日本兵还没走远,被听去了,还要杀个回马枪一样。他们庆幸着自己未曾遭遇到日本兵的抢劫,是因为侥幸,便似是偷窃来的平安一样,不敢露出欣喜的神色。同时又担心着下一次会不会轮到自己,便更是不敢高兴得太早,不知道这不测的遭遇将在哪一天再度袭击而来,恐慌感就完全掩盖了庆幸感,心头的阴云更是挥之不去了。他们想完这些,又开始猜度着常冀昌该怎样过这个难关。想想常家是有家底的,不怕这一次遭劫,若是轮到自家,那就真的是灭顶之灾了。这时候,又在同情中,对常冀昌心怀了隐隐的嫉妒。

那一夜,常冀昌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看着黑洞洞的床头顶,格外地想念起了他的二儿子常明诚。这讨债的儿子去抗日了,也不知道抗了几个日本鬼子,更不知道是不是和日本鬼子在面对面地打仗,要是打起来,会不会吃亏?下回那个灰色长衫铜盆帽的男人若是再来,他就要让他转告明诚,给我狠狠地打小日本,不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鬼哭狼嚎决不罢休。

可是,那个灰色长衫铜盆帽男人却再也没有来过。

常冀昌在遭劫后的第二天,就请了木匠泥水匠到店铺里来。三天以后,信丰祥里的柜台货橱帐台椅子全部修好了,常冀昌重新在店堂里摆上一卷卷坯布,劫后的信丰祥又重新开张了。因是全部修整过,所以倒显得更新了,丝毫没有留下遭劫的痕迹。只是布的品种花样没有那么齐全了,只有藏在别处仓库里的一些库存竹布和绸缎,全部摆上了货架,还是有许多空出的位置,稀稀拉拉的,就象快要破产关门的店一样。整个信丰祥,就象一个搬进了新房子里的穷人,住着好房子,却没有几样家具撑门面,好看的只是在面上,里面是不能看的,里面全是空的。比起原来的信丰祥,是绝没有充足和繁盛的景象了。但毕竟,店铺是继续开张了,生意也在挣扎着做下去。

常冀昌是一个很有韧性的男人,他并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过于失落的情绪,他只是埋头苦干着,想起自己当年只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便认定了,即使是再一次白手起家,他也是不会放弃他的信丰祥的。常冀昌也因此得了一个经验,往后,赚了钱也不能在家里囤积货物,得用那些钱买地,田地是生根在天下的,是抢不掉的。这经验得来,实在是不易的,那是在遭遇洗劫后的真知灼见。那一年,常冀昌已是将近五十的年龄,虽已不年轻,但要重整旗鼓,还来得及,是完全能做到的。

 

九 少东家

   

日本人可真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了几天,终于投降了,灰溜溜地走了。在常冀昌的悉心打理下,信丰祥不但恢复了元气,且已做得更大了。江浦路上的信丰祥已经有了十多个雇员,刘湾镇上的生意重心渐渐地转向了市区。常冀昌也是吸取了教训,把赚来的钱,在刘湾镇乡下相继购置了一百多亩土地。大少爷常明德已娶了妻,生了三个女儿,居然没有得一个儿子。这个整日想着当官的常家大少爷一心忙于公务,把妻子宋丽珍和三个女儿扔在刘湾镇上,自己却住在市区,很少回来。二少爷常明诚自打托人带过信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消息。日本人投降了,常明诚依然杳无音训,不知究竟在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活着,这个二儿子,始终是常冀昌的一块心病。三少爷常明义,已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与常冀昌的个头相差无几的青年人。

三少爷常明义生就一张白净的国字方脸,细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整个脸上的五官,和常冀昌犹如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是身形更纤瘦一些,这是象了李月珍。常明义在洋学堂里读书,直到二十岁那一年,才结束了学业。他并不打算回家继承父亲的商号,只对上海滩上的洋行十分感兴趣。那些年,外国人在上海开着许多银行,他们也招收职员,在洋学堂里读了许多年书的常明义,外语说得很十分顺溜,从小在自家店里学得了一手好珠算,洋学堂里的生涯,让他见识了许多刘湾镇以外的世面,他便一心想着要试试自己的实力,于是去参加了几家银行的考试。

常冀昌听说小儿子要参加银行考试,心里便有些不畅快,面色也阴沉下来。他希望常明义回家接手信丰祥的生意,想想自己已五十出头,大儿子和二儿子已是靠不住了,只有小儿子还让他寄予希望继承信丰祥的事业。可是常明义却说:爹爹,你让我去考一下,若是考上了,我在洋行里滚打几年,对我们信丰祥的生意是只有帮助没有坏处的,作兴以后我们信丰祥做大了,还要做洋人的生意呢。

常冀昌因了曾经反对二儿子常明诚参加抗日救亡而导致他离家出走的前因,故所以在对待他的三儿子常明义时,便不再如过去那般口气强硬了。他低着头沉默良久,也并未说任何规劝的话,只带着重重的忧虑,用缓慢的节奏,拉家常似地说:想当年,我一副货郎担子挑到刘湾镇,而后立足下来,到今朝已有三十五年。信丰祥从一个小杂货铺子,开成了如今的两个绸布庄的商号,好坏也算是我们刘湾镇上最大的店铺了。这些,都是我白手起家创业得来的,我不希望信丰祥在我的手里生出来,又在我的手里败落下来,我是想要造福子孙的,若只是延续一代的产业,那还叫什么造福子孙呢?日本人投降了,现在市面上的生意也好做起来,信丰祥是应该乘热打铁扩展经营的时候了,可我也越来越老了,哎……

常明义感觉父亲话语间竟是带着伤心,连忙安慰道:爹爹,你一点也不老,你才五十多岁,我看你好活到一百岁。笃笃定定做生意好了,还有姆妈、陆先生他们帮忙,生意上的事体,你尽管放心的。我要是考上洋行,也还是可以帮着家里做生意的,再说我也不一定就能考上,若是考不上,我就死心塌地回来陪着你打理信丰祥,爹爹你说好伐?

常明义的嘴是乖巧的,说出来的话叫常冀昌听了受用,所以他也不再竭力反对他去考洋行了,只在心里暗暗希望儿子考不进,那样倒是遂了他的心愿。常明义却似乎并不满足于小小的信丰祥,洋行里的大经营大买卖,才是他有兴趣去探究钻研的。这个从小便显露出商人特有的敏锐嗅觉的年轻人,随着年岁的增大、见识的增长,已不再是一个把陆先生交给他的一笔小帐目算得头头是道的少年了,他的心眼也长大了,他的志向,便也不仅仅止于父亲的一个绸布庄了。

常明义去了好几家银行参加考试,之后,便呆在刘湾镇上等待通知。那段日子里,他倒是俨然一副信丰祥少主的样子,主持着绸布庄里的生意。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店堂里的身影簇新挺拔,犹如多年前的常冀昌,待人接物谈笑之间的做派,完全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令刘湾镇人纷纷慨叹着:常家三少爷常明义,做信丰祥的传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那期间,常明义说动了大哥常明德,在他的帮忙下,得了一些接收大军在抗战结束后充公的汉奸商人的物资。他又跑了几趟苏州和湖州,亲自押送货物回上海,进价是比过去便宜了许多,货色却都是物其所值的好货。这么前前后后张罗着,江浦路上的生意已是十分兴隆,刘湾镇上的信丰祥,再一次成为远近集镇的纺织品交易中心。刚从学堂出来的常明义知道自己不久便要离开信丰祥,去上海外滩上的某一家洋行里工作,所以在这当口,便可着劲儿地替信丰祥卖力经营着,好似这么做,才对得起爹爹对自己的期望,才弥补了一些他将在以后的长时间里不能为家里出力做生意的歉疚。就这么拼命干,直干得本就清瘦的身子看起来越发竹竿似的消瘦孱弱。毕竟是未经磨难的人,被他的大哥常明德称做“安乐王”的常家三少爷,终于在劳累中,得了一场那个时代比较严重的病——腹膜炎。

腹膜炎是从阑尾炎转化的。其实,常明义一经投入信丰祥的生意,他便发现,自己是十分喜欢商业经营这一行的。这就好比用一个鸡蛋孵出一只小鸡,小鸡养大成母鸡后,生出许多鸡蛋,又孵出更多的小鸡,直至变成一个养鸡场。这一个过程,就看怎样让鸡蛋达到最高的孵化率,又怎样让母鸡达到最高的产蛋率,几许乐趣在其中,常明义是乐此不疲的,甚至是兴致勃勃地投入了自己的所有精力。他是感觉到了做生意的乐趣,也是天成的兴趣所向,让他在这行当里显得十分思维敏捷、眼光敏锐。当然,劳累是自然的。偶尔小腹隐隐作痛,他也并未当回事,于是,本是阑尾炎的病症,被他一拖再拖,最后穿孔发炎,延误成了腹膜炎。

常明义腹痛难忍,起初以为是累出来的,躺一下就会好。可是一躺下,他就起不来了,到了终于在眠床上疼得打起了滚,才知道这病,不是喝凉水闹肚子的病。常冀昌请来几个抬轿子的人,把常明义抱上竹藤椅,然后从家里一路抬出去,抬上轿子,抬到二十里外的小火车站,把他送去了上海的医院。常明义病了,且这病显然是十分严重的,是要动手术才能解决的。就在他住进医院的那段时间,花旗洋行、怡和洋行和国民政府中央银行的入取通知书先后到了。

常冀昌把通知书压在手里,并未告诉儿子,直等到一个礼拜后,手术后的常明义稍稍恢复了一些元气,常冀昌才把那三份通知送到了儿子面前。

常明义看到通知书,虚弱的眼神里自然是流露出了闪亮的光彩。没有人可以商量,他便对父亲说:爹爹,你看去哪一家好?花旗洋行呢,是美国人的,在上海滩算得上是最有实力的洋行了。怡和洋行呢,是英国人的洋行,也是十分了得的。不过,怡和洋行刚开业那会儿,做的是鸦片生意, 它和宝顺洋行、还有美商旗昌洋行被称为上海“鸦片三大王”,坑害中国人的事体做过不少,我是不打算去的。中央银行是民国政府自己的银行,我倒觉得,还不如去洋行里做做“写字”,学到的东西作兴要更多,将来做上买办,倒是比信丰祥更有前途呢。

大病未愈的常明义因为这三份入取通知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潮红的润色。他正沉浸于美好未来的梦想中时,一旁的常冀昌却连连叹息着,看起来,要把这小儿子留在身边,也是无望了。

常明义的病还未痊愈,心已飞到了洋行里了。他躺在病床上,央求大哥常明德替他去花旗洋行报到,只等病好了,就可以去上班了。可是这腹膜炎也并不是几个礼拜就能养好的病,不知道怎么回事,常明义的腹膜炎将好时,肺部又出了点小毛病,这富贵病一经染上,就需要更多时间去养歇身子了。常明义已是病得心急火燎,洋行里规定的报到期限就要到了,身体却依然未能好全。直到三个月后,接到花旗洋行的一纸通知,告诉他已不必再去报到,录取的其他人员已经过培训后上班了,洋行对逾期未报到的人不再等候。

病中的常明义是预料到因为自己的身体,洋行的工作是岌岌可危了,但依然是抱着希望的。令人失望的消息一来,他伤心烦躁了整整一个礼拜。常冀昌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儿子终于可以留在身边与他风雨同舟了,但这病,却也是要紧的。于是便和李月珍商量着,要替他相亲讨媳妇了。这叫冲喜,兴许,这么着,儿子的病就会好了。

常明义亦是不再心存希望,想来以后,是必定要坐定在信丰祥里,做他的常家少主信丰祥小老板了。决定一经作出,奇迹般地,他的病忽然便全好了。也许,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无以抗拒的命运。二十岁的年轻人便在父亲的安排下,做起了少东家。这一回,是全心全意地做了,不是预备着即将离开,所以也不再需要拼命,只稳妥笃定地经营着,精明的脑袋里,装满了新式的生意经,较之他的父亲常冀昌而言,恰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这当口,常明义的大姆妈李厚娣,因常冀昌的吩咐,找来了过去刘湾镇上著名的媒人三娘娘的媳妇贵芳嫂嫂。三娘娘已经过世,她的媳妇继承了她伟大的红娘事业,把刘湾镇上的适龄男女们配成对促成双。只要是这世界上还有男人和女人,媒人这行当,是永远经久不衰的。

李厚娣说:贵芳嫂嫂,这一回,你可要办事牢靠。如今的时代,已不是我们那时候了,是蒙不过关的。只要人家好,女小囡生得周正,不必大富大贵出身的。

贵芳嫂嫂收了李厚娣的赏钱,拍着比她婆婆当年丰满许多的胸脯保证道:太太,我心里是有数脉的,你放心好了。

李厚娣说:你不用拍胸脯的,不要弄个掉包计什么的就行了。

贵芳嫂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非常清楚这常家大太太李厚娣,是当年自家婆婆与小地主李毛弟连裆模子,骗过了常冀昌,才嫁过来的。贵芳嫂嫂边笑边说:太太,有些事体也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是你的就是你的,躲也躲不过去,这就叫一个人的福气,太太你是有福的人。

李厚娣觉得这媒人婆说得在理,便在她已显十分苍老但依然麻子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嘴里说:反正你掂量着办吧,到时候我和月珍要先看看女小囡的。

贵芳嫂嫂一口答应,便屁颠屁颠地张罗开了常家三少爷的亲事了。

 

十 程美珊

 

贵芳嫂嫂给常家三少爷常明义说的那户人家,是距离刘湾镇六里多路的程家宅程肇启家。程肇启在浦西替外国老板开汽车,平日里一家人住的是市里的洋房,刘湾镇乡下是老家,有着为数不多的几亩田产,逢年过节回一趟乡下,叔伯亲眷之间来往叫应一下。虽说只是一个车夫,但这车夫开的是小汽车,赚的是外国老板的钞票,所以程家的日子过得还是十分充裕的。刘湾镇上把他们这种常住在市区的人家叫做“上海人”,即便知道自己也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只是地处临海乡镇,身上没有黄浦江西岸的那股洋气,于是便不敢承认自己实际上名正言顺的身份,只一味地把那些住在浦西的人叫做“上海人”。

程家有一子两女,小女儿叫程美珊,那一年正十九岁,因是自小在市里长大,所以养得一身不温不火的洋习气,是有些被娇纵的,但也不过份。每次过年节时回乡下,叔叔伯伯家热情招待,表兄弟姐妹们围拥关照,程美珊便无限热爱着这个钦公塘内远离闹市的小镇了。小镇外静谧的田园和纵横的河道是在市里看不见的,张开嘴巴呼吸到的空气也是清新洁净的,乡里人家的“山芋汤”、“煨芋艿”,在程美珊看来是十分香甜的吃食。每次回乡下,她总是捧着个大瓷碗,一碗接一碗地吃山芋汤,永远也吃不够的样子。姐姐程美琳便笑骂她:多吃山芋多放屁,昨日夜里相困觉,你已经熏死脱我了,今朝还要吃。

少女程美珊是有些没心没肺的,被阿姐这么说,也只是傻笑着,继续吃她的山芋汤。这个比她大了将近十岁的阿姐程美琳,是个小当家,屋里相的事情姆妈不管,都是她做主。程美琳是直到快变成老姑娘了,才出嫁的,只因她长着一张美艳无比的脸,一时里把未来夫婿的条件提得极高,又是一手操持着一个家,主意便越发的大,所以直到美珊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她才匆匆嫁给了刘湾镇上中药铺里的儿子,这儿子也在市里的外国老板家开车,是她阿爹程肇启的徒弟。

贵芳嫂嫂说给常明义的,就是程家的这个叫程美珊的小女儿。自然,这门亲事,也是阿姐程美琳相过了常明义的面之后,点头同意了才成的。

程家姐妹从小生长在浦西市里的“麦德哈斯特路”上,那附近有一个“蓝都花园”,程家姐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常常出现在蓝都花园的亭台楼阁长廊绿阴里。

麦德赫斯特路就是如今的泰兴路,蓝都花园位于泰兴路武定路口。摆到今天来说,这其实就是一个公园而已,可在美珊小时侯,公园是不叫公园的,大户人家的私家花园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用在公共休憩场所,一样具有贵族气息,蓝都花园,就是这样的来头。蓝都花园并不见得大,可有时间在蓝都花园里闲逛的人,也是紧跟着时尚潮流的年轻人,虽然他们自家没有花园洋房住,可他们的周围有那么几幢绿荫中的红色或者白色的房子,房子里走出来的人,不管男女,一律地皮肤苍白,这苍白并未显得病态,相反倒透露出一点深居简出的高贵来。那里的人们与他们是有距离的,那里的年轻男女也不会闲来到蓝都花园去逛。

蓝都花园里多半的玩客脸色并不见得有多白,可他们是一样的旗袍烫发轻扫娥眉、飞机头锃亮西装笔挺,他们比起最高尚的都市生活来是简陋了一层的,可正因为这一层的简陋,因此而可以更快地随着世风的转变而改换跟从。他们看来时髦青春,甚至他们也穿电影明星阮玲玉的旗袍、描王丹凤的眼睛、画蝴蝶的嘴唇、梳上官云珠的发式。电影明星的时尚,并不是最为高级的时尚,顶多只能用“时髦”来说,那是可以被大多数人所追崇的潮流。而那些大公馆的公子小姐们也未必能赶得上这时髦的趟,大公馆公子小姐的时尚是另一种时尚,他们甚至对电影明星也是不屑的,他们自有他们的派头,他们派头的来由是他们殷实的家底和不俗的后天教育,这教育也不仅仅是有钱有势便能达到的,那是仰仗了他们的父辈所吸收的外来文化或者几代人潜移默化的养成为根底的。

大公馆的小姐公子是不必跑到蓝都花园去的,他们有自家的花园,碧绿的草坪,映照得天也格外蓝的那种地方。草坪边上,一顶鹅黄色的遮阳伞,伞下白色的靠背椅,这情景,是必定要纤瘦文弱的洋装女子去填补的,穿着大摆的裙子,裙裾上缀了蕾丝,打起网球来,一样可以奔跑,尽管奔跑着,也赶不上对面的公子甩过来的球,可依然是文弱里透着沉甸甸的健康。

这是大家闺秀的花园,不合适贴身缎子旗袍迈小碎步低头走路不敢正视路人的眼光的女子,她们是小家碧玉,她们是去蓝都花园白相的小姐,住的是小洋房、而不是大公馆,自家的花园并不太大,能栽种月季花夜来香指甲草什么的,经常被脚踏着的地方是光秃秃的青砖地,那一条小径边上,嫩绿的草从砖缝里一簇簇一蓬蓬挤出来,无人问津的落寞样子。花开的季节,刚裂苞的月季被这家的小姐用张小泉剪刀绞下后,插到闺房里的花瓶中去了,所以花园的月季就开得有些凌乱和残败,犹如选美中被淘汰的女子,虽亦是花,却终究是被筛选过滤下来的,即使美丽着,也是因了缺陷而被遗忘,显得落寞,不如心意。

小洋房门前的一方小天地,也是有些神秘的,因为这些小家碧玉的踪影,常常从后门进出,在这由前门连通着的院子里,终究还是难得一见。倒是蓝都花园,常常聚集了她们的身影。她们在那里结伴游玩散步小坐聊天,不聚众,两个或者三个小姐妹,身着时尚旗袍,手挽手,窃窃私语掩嘴偷笑,因为迎面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的专注一眼,弄得面红耳赤,被身旁的姐妹取笑,弄出些许哄闹声或者叫嚷声。这些女子,就是她们。

程美珊就是在蓝都花园边的那条“麦德赫丝特路”上长大的女孩子,那并不是上海的热闹路段,那里住的多半是洋行里的职员,开着一两版小店铺的老板,丝厂里的小头脑。程美珊的爹爹,是给外国老板开小汽车的雇员,在那些年月里,是属于收入丰厚的人,因此一家人,也住在了这个路段。

美珊家住的那房子是沿街洋房的一个上下层,并不十分高档宽敞,可那日子也是衣食无忧的。如果说,上海的女子大都是碎花旗袍木柄手提包袅娜着单薄的身子走在阳光并不能直晒到的弄堂里的女子,那么美珊的确是三十到四十年代的上海小女子了。她与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常明义的生活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常明义是乡下人,是乡下的工商地主人家出生的少爷,尽管信丰祥绸布庄开到了杨树浦的江浦路上,他自己也在洋学堂念过多年书,但终究还是浦东人的口音,出口的咬字改不掉地用力,一开口就要把唾沫星子喷到人家脸上的样子。可这话音里,热情是充足的,比如在信丰祥做着生意,那些老顾客是喜欢这种热情的,好比都是常家的远亲近邻一般被招呼礼让着。

美珊是上海人,是讲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小女子,那口音里夹杂着苏州、宁波、无锡等等外来腔,不是乡土气息浓厚的本地话。美珊的爹爹尽管只是一个给外国老板开汽车的,做的是服侍人的营生,但比起开烟纸店老虎灶的人家来,可是高出许多个档次的。给上海滩上的洋人开车的美珊爹爹,也沾染了洋人财大气粗的脾性,买东西要到永安公司买正牌货,家里用着娘姨,姆妈闲来没事搓搓麻将兜兜马路,里里外外管着家的是大阿姐美琳。这形式,是与多少上海人家一样的日子,自然算不清楚。美珊只知道上学堂、吃饭、睡觉,还有就是让大阿姐领着去蓝都花园白相。偶尔也去大世界或者百乐门,但那是绝少的。

蓝都花园不是大世界,没有唱弹词的,没有变戏法的,也没有猢狲出把戏的。蓝都花园也不是百乐门,听不到轰鸣的美国爵士乐和歌女们嗲声嗲气唱的“玫瑰玫瑰我爱你”的歌声,更看不到男男女女拥搂着晃悠出来的散漫舞步。蓝都花园里养育着美琳和美珊这样的小女子,她们两只手牵在一起走过木桥、假山、草坪,坐在长廊或者凉亭里的石头凳子上耳鬓撕磨窃窃私语:

妹妹,今朝夜里相阿姐给你带生煎馒头回来,好伐?

妹妹,回家路上去剪一下头,头发长了,风一吹乱的,不好看。

大阿哥结婚的时候,我做伴娘,妹妹你做花童,到时候定做一件白纱裙给你,要伐?

美珊只是点头,蟹粉小笼吃多了也无滋味,换生煎挺好。剪头发的小根就在弄堂口开理发铺子,回家路上顺带便的。大阿哥要结婚了,那是家里的大事体……阿姐比她大了将近十岁,对阿姐的话,美珊当然是言听计从的,甚至比姆妈的话还管用。

她们说的是家里的琐碎小事,轻声细语的,旁边走过的一对男女转头看他们,美琳抬头迎着目光回应去,眼光里是略带着羞涩的骄傲和自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留下女人对男人惊异的说话声:你看她象陈燕燕吗?实在太象了!

美琳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她明白自己长得酷似电影明星陈燕燕。姆妈的女客人来搓麻将,美琳煮了桂花酒酿小汤圆,笑盈盈端上来时,总要被女客人称赞一番:

美琳长得好看,顾师母,这个囡被你养着了。

美琳笑起来一边有个酒窝,象足了陈燕燕。

是啊是啊,真是象的,前段日脚还看过她的一个片子,好象是《家》吧,不是主角,倒抢脱了女主角的风头了。

以后,女客人再来搓麻将,就开始叫美琳小陈燕燕了,一来二去,小陈燕燕就叫出了名,弄堂里都这么叫了。

姆妈总是说:美珊是个丑姑娘,长得要有阿姐十分里的三分就好了。

阿姐的漂亮里带了一点持家的精明,眼睛里的明亮是集聚着聪明的。可美珊却温厚老实,圆脸大眼睛,稍嫌粗略的那种长相,却简单透明,她是不知道漂亮于她的重要性的。姆妈喜欢阿姐,是因为阿姐几乎代替了姆妈,操持了姆妈应该做的家务。爹爹喜欢美珊,美珊是爹爹的奶末头女儿,爹爹对她的宝贝总归超过阿姐阿哥的。全家人都叫美珊“妹妹”,好比这一家大小,美琳是事无巨细地操持着内外大事的总管,姆妈是百事不管的大小姐,爹爹是吆三喝四象模象样的男当家,阿哥是在外面投五投六做些正经或者不正经的事体的大少爷,美珊是小妹妹,不谙世事天真无邪,即便姆妈再赞叹阿姐的美貌,奚落美珊的丑小,她也并不以为然。

因此美珊让美琳带着在蓝都花园里被人们注目的时候,也一样地满怀着骄傲。人家看的是酷似陈燕燕的阿姐,可美珊也喜欢着这种关注,不是给她的,是给阿姐的,却因为她与阿姐在一起靠得那么近,于是这关注也就给了她不少虚荣的满足。

天色有些迟暮的绚红,美琳说:回家吧!

于是她们便手挽手出了蓝都花园,弄堂口小根的理发铺子还开着。双开门里,一张大靠背转椅,一面大镜子,飘着一些生发水的刺鼻气味,水门汀地面上撒落着一些黑或者黄或者白的碎发。这是居住在弄堂里的人们修理头发的最实惠去处,是花上一角两角就能把脑袋打扫干净的地方,连带着敲背掏耳朵拔火罐掰落枕,样样做的,理发师傅等于是半个郎中,只是不用药,用的是两只手做出来的功夫,精细的,亦或是哄哄人的活儿,也算能替人排解疲乏伤痛。

美琳把美珊带进去,对穿着发黄的白大褂的小根说:妹妹的头发修一修,她头发密,你可要修好了,我去买菜,回来付钞票。

美珊坐在两脚着不到地的很高的理发椅子上,头颈里的布围子扎得嗓子有些憋气。可她却是绝不敢动的,剪刀卡嚓卡嚓的声音就在耳边响着,一丝的动作都不敢,最好是连呼吸也要屏住才放心。小根是老吃老做的,因此也并不在意美珊的担心,他手法娴熟,动作麻利,边修剪着头发边用他扬州腔的上海话逗着美珊:

妹妹长得好白相,拨拉我家做养媳妇好不好?

美珊一听这话,就着急了,一着急,嘴里喊着:不给不给!脖子一扭,卡嚓一声,耳根边一阵巨痛,美珊便哇地大哭起来。

美珊的动作让小根措不及防,这一下,可是真的剪到耳朵了。美珊大哭着的时候,美琳买了黄鱼青菜回来了,她看到妹妹耳垂边的一丝血痕,便知道剪刀下得不重,绞了一下,并未切得很深。可既然剪到耳朵了,那一定是要讨个说法的。

小根窘迫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美琳厉声责问着,美珊哭得眼泪鼻涕涂了一脸,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结果,小根被美琳责骂了一顿,也不敢说收铜钿的话,就让美琳带着美珊回了家。

剪头未付出的钱,美琳是自有她的用场的。晚上吃过夜饭,美珊就开始瞌睡了,阿哥阿姐去听戏看电影,新闸路上的西海大戏院离麦德赫丝特路不远,夜里,美琳常常是在那里度过的。美琳的夜生活,没有了美珊相伴的影子,那情形,与白天正好相反。白天是美珊小小的身子伴在阿姐身边,晚上,变了一个很高很大的男子的身影陪着美琳。那种时候,美珊正象只小猪猡一样,在姆妈客厅里的麻将声中睡得很是甜美。阿姐阿哥是与她无关的,姆妈爹爹也是与她无关的,整个家,只她一个人掉在睡眠里,她并不觉得孤单,相反这睡眠却是因着梦境外的热闹而显出温暖和安全的。

一觉醒来,感觉有人在摇她:妹妹,吃生煎馒头了。

电灯刺眼的光线照得美珊睁不开眼睛,她闭着眼,嘴巴里被阿姐塞了一个生煎馒头进来,机械地咀嚼着,然后,慢慢地吃出了一点鲜嗒嗒的肉滋味,才睁开了大眼睛。

阿姐正和姆妈谈论着京戏越剧评弹或者夜场电影的情节,美珊只管吃着生煎馒头,没有蟹粉小笼鲜美,却很实在,焦香中带点松软,肉陷子也是饱饱的一大团,三个一吃,就有些油腻的饱涨感了。

美珊吃好倒头又睡了,阿姐在她脱在床边的旗袍插袋里塞进一块梨膏糖,用剪头发的铜钿买的,明天上学堂,让美珊带了去吃。

夜已经很深,窗外的麦德赫丝特路幽静安宁,一日喧嚣过后,一样地沉进了睡眠中。一街之隔的蓝都花园屏声静气地呼吸着,梧桐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好似在梦中轻声呓语一样絮絮呢喃。路灯光把夜色浸成了朦胧的橘黄色,平常人家的女孩子这时候是早已入睡了,十里洋场离这里很远,灯红酒绿与这里没有牵连,不夜城在这时分,依然不可阻挡地进入了夜的宁静……

 

十一 相亲

   

程美珊就是在这样的光景里渐渐长到了该许配人家的年岁了。那一回过年,美珊随同爹爹姆妈阿姐阿哥一起回了刘湾镇上的老家。自然又是一次热闹的年节,只是多出了一件事情,那个叫贵芳嫂嫂的女人带着一个麻子女人和一个尖下巴的白净女人一起来了家里,和爹爹姆妈小声叨咕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阿姐美琳的声音在大人们的谈话声中显得更为干脆响亮,美珊是不顾大人们的谈话的,只管着自己在一旁嗑瓜子逗小猫眯玩。她是隐约感觉到大人们朝她偷偷观望的眼神,偶尔听出一两句“十八岁”、“属老虎的”之类的话,似乎与自己有关,便索性把一只黑白条纹的小猫眯抱在怀里跨出了家门,找玩伴去了。

没有人告诉她大人们究竟在谈论些什么,只知道几天后贵芳嫂嫂与阿姐一起上了刘湾镇,半天后回来,向爹爹姆妈交代说:人看过了,面善的长相,家底也好,找一户在乡下有产业的人家,还是靠得住一些,就定下来吧?

美珊只以为是阿姐去相亲了,便跑上去覆头覆面地搂住美琳说:阿姐要出嫁了,噢噢,阿姐,是啥人家的少爷啊?讲给我听听好伐?

姆妈轻打了一下美珊的脑袋说:十八岁的女小囡,哪能这样么清头?你这样子啊,嫁出去后在婆家要吃苦头的。

美珊赖在阿姐身上又一顿撒娇:我不要嫁出去,我就和阿姐一道过日脚,阿姐要是嫁出去了,我也一道和她去。

姆妈就跑上去佯装要撕她的嘴:越来越瞎话廿三七了,看你这副样子,啥辰光好懂事体了?

美琳却只在美珊的撒娇耍赖中,把一张漂亮的脸笑得充满慈母般的仁爱。

开年后没多少时间,美琳阿姐真的出嫁了,嫁给了刘湾镇上药铺家的儿子。那儿子是爹爹的徒弟,并没有通过媒人的牵线,只是因着既是爹爹赏识的年轻人,又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乡里人,才定下的。在美珊眼里,阿姐的亲事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开始的,也是在忽然之间到来的。她是有着十二万分的舍不得,阿姐结婚的隔天夜里,美珊已经把一双大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了。阿姐却是十分镇定地说:妹妹,爹爹姆妈也为你说了一户人家,刘湾镇上信丰祥绸布庄的常家三少爷,叫常明义,我去看过的,是好人家。你要懂事体点了,很快也要做人家屋里相的人了,不能象在自己家里一样,由着性子来的。样样事体要看看三四,要孝敬公婆,妯娌间要礼让,凡事不要多嘴……

美珊先是红了脸,听到这里时打断阿姐的话头说:是你出嫁哦,怎么弄得象是明天我要出嫁一样呢?这么千叮万嘱的。

美琳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说:明朝常家三少爷会来的,爹爹发了帖子请他来喝喜酒,你明朝仔细看一看,我帮你相过面的,你应该满意。

美琳的婚礼是按照新派作法办的,不穿红着绿,不拜堂成亲,也不用花轿来抬。新郎官的师兄弟们开着洋人的小汽车来,把穿了白色婚纱的美琳接了去,一路只听见轰鸣的马达声和汽车的喇叭声。这些小伙子都是美珊爹爹的徒弟,都是在上海滩上给人家开小汽车的。在刘湾镇上,能开着汽车来接新娘的事情还是第一回,所以,那阵势,是十分有气派的。

就是这一日,美珊第一次见到了她未来的夫婿常明义。常明义是跟着他的父亲常冀昌一起来的,父子俩身后还跟了一个脚夫,挑了一担红布蒙着的礼品,看上去体积庞大分量沉重。常冀昌带着常明义出现在程家宅程肇启家的门厅里时,令所有的来客都瞩目观望起来。这一老一少,都是七尺身高,都长着一张白净的方脸盘,眉宇间的俊气和笑盈盈的面容里充满了精干和坦荡,浑身透着大户人家出身的轩昂之气。只是一个老一点,一个还少壮。

常冀昌父子一出现,程肇启便抱拳作揖迎上前去,那边厢,一老一少也抱拳还礼,身后的脚夫不失时机地把一担礼品搁置在门厅中央,直把程肇启高兴得有些忘记了今日嫁的是大女儿美琳而非小女儿美珊。程肇启热情四溢地把常冀昌父子让进客堂上座,敬茶递巾之间,美珊穿着细花纹白纱裙穿过客堂,嘴里叫着:阿姐,裙边的线脚帮我剪剪掉呀,阿姐——

程肇启无奈地笑笑,对常冀昌说:我这个养刁的奶末头囡,往后要你多担待了。

常冀昌笑笑,客套着说:女小囡没出嫁前都是长不大的,一出嫁,就什么都懂了。

在常明义眼里,这个拎着裙脚叫着“阿姐”从客堂前走过的女孩子,与他在洋学堂里看到的女子,是有一些相似的。在他的心里,始终认为自己是不会娶一个象段木头一样坐在那里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所谓淑女的。贵芳嫂嫂来提亲时,说到女孩子是从小在市里长大的,他才应允了这门亲事。今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的样子,便感觉到,她还是很合他的心意的。脸上的表情便更是舒展了,宽容和大气一并在眉目间流露而出,看上去竟是一个有着能容得了天下的大气男子,十足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

美珊这边一路叫着阿姐,美琳应声从房间里出来,新做的发式,翘着的刘海顶在前额上,还未换上婚纱,妆容已上好。她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客人,赶紧对大呼小叫的美珊说:小声点呀,你家小官人都来了,还不收敛点。

美珊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用眼神询问阿姐:在哪里?

阿姐丢丢眼色,美珊回转身看客堂上座的一老一少。只见那老的,正与爹爹说着什么,那年轻的,着一身青布长衫,虽是素色,但一看便知是质料考究的。他坐在那里,显然无法参与进老人们的交谈,只能端起茶碗来喝一口茶水,然后轻轻转动脑袋,以极其微小的动作观察着周围的场景。美珊转身看他的时候,他也正把挺直的脖子转过来,带着笑意的眼神一瞬间落到了这边的美珊身上,细长的眼睛里,流出一丝似是而非的期待,转而变成一种含蓄的召唤,眼睛里的笑,隐约透出亲近人的温暖。

这温情的一眼,直把不谙世故的美珊看得娇羞满面,红着脸一溜烟躲进了阿姐房里。其实,昨夜里阿姐已对她说过她未来的夫婿常明义要来喝喜酒的,她却并未放在心上,只把这人当作了一般的人客,来就来吧,这和自己又有多少相关呢?但今日真的见到他,活生生的人就在跟前了,却忽然羞涩慌张起来。羞涩是可以想象的,年轻女孩与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照面时,总是有些羞涩的。但连带着羞涩的,竟还有慌张,这就有些奇怪了。美珊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心里竟有着恐慌感。许是从未把出嫁这件事情真实地放在自己身上去想,发生在阿姐身上的,那也是隔岸观火,横竖烧不着自己一样地心定。可真的见到了未婚夫时,犹如忽然发现这场火也许在不久以后将烧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了其实于她,婚事也已紧迫于眼前了。这是令美珊慌张的缘由,但想起刚才那一眼看到的年轻男子,绝不是猥琐丑陋的,相反是仪表堂堂的人,心里的慌张,又被一些不着边际的幻想冲淡了。还有他刚才那一线温情的眼光,令美珊心里不由产生了些许甜蜜。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体验的女孩子,此刻,忽然发现,这件事情,在羞涩和慌张之余,还是强烈地吸引着她的。                          

那一日,新姐夫的汽车开到程家宅门前土路外就进不来了,土路太小,汽车无法开。几辆黑色的、象乌龟壳一样的汽车便停在了钦公塘上。新娘子美琳穿着厚重繁复的婚纱走在浦东乡间土路上,她用她戴着白纱手套的手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走向停在钦公塘上的黑色小汽车,美丽如一轮明月的脸蛋在春天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竟流溢出些许的忧伤。她的身后,穿着短纱裙的美珊,一改过去的天真无嗔,亦是一脸沉静,一如此刻,她正陪伴着她的姐姐,走进一座宫殿,即将与世隔绝,不再回来。

程美琳出嫁后的第二年,程肇启又在刘湾镇老宅里,嫁了他的小女儿程美珊。常冀昌老板为他的小儿子娶回了上海人程美珊,信丰祥少主常明义,迎来了他全新的生活。

为了常明义娶亲成家,常冀昌把信丰祥老客堂后面的旧房子拆掉,修造了一幢新的房子。那房子,不是老式的饶圈平房,也没有绝大多数浦东民居的边客堂和东西厢房。那是一幢二层木楼,店堂还是原来的三开间门面,老客堂没有翻掉。从店面的后门进去,是一个有玻璃顶棚的天井,走过天井,便是一大排十八扇折门,折门上半部分是玻璃,下半部分是雕刻着福如东海、旭日东升或者五子登科图案的上好木料。这十八扇折门,犹如一面巨大的屏风,挡住了一个约百十平米的大客厅,客厅里的陈设十分富丽堂皇,红木八仙桌、太师椅和茶几的边角上都有精致的雕花。

有意思的是,在客厅的东北角里,居然摆放着一张又松又软的三人沙发。咖啡皮质面子,靠背上钉着三个同色皮子包扣,扣子深深嵌进靠背里面,嵌出三个凹塘和几丝皱纹,就象过年时家里做的镶了蜜枣的糯米软糕一样,几乎散发出一些热气,就这么看着也让人感觉温暖无比。这陈设实在与客厅里其他古老的家具格格不入,也是刘湾镇上绝无仅有的。常家的沙发,显然表明了常冀昌的生活,已进入一个接近摩登的时代。

再说连着老客堂和大客厅的天井,那里还有南北各两道楼梯。沿着楼梯上去,拐一个弯,便是二楼了。二楼有前楼和后楼,前后楼之间由天桥连接。站在前楼木栅栏围住的阳台上,可用居高临下的视线把整个刘湾镇尽收眼底。站在后楼的窗台前,可以看见缓缓流经的随塘河,每日里,乌蓬船上的撑船人摇着撸子唱着小调从楼前过去,常常荡起一路悠长如流水般的声线,那声线渐行渐远,留给窗台上观望的人一些无以名状的忧伤以及幸福的念想。

常冀昌就常常站在后楼的窗前,遥看潺潺流水,倾听悠悠船歌,反复回忆着自打来到刘湾镇后的日子,发出一些如此这般的感慨。当然这些感慨,他从未对别人说过,即便是妻子李月珍,也不知道丈夫经常独自站在后楼窗边,静静思索着的究竟是什么。只有一次,常冀昌转过面朝随塘河的、已生出一些斑白头发的脑袋,对李月珍说:明德家的住了南楼梯上的前后楼,明义要快要结婚了,就给他北楼梯上的前后楼吧。儿子长大了,是该替我撑门面的时候了。

这幢二层木楼的设计,在当时的刘湾镇上确是引起了不小轰动。新居落成后,不断有人结伴前来观摩。常家的新房子,成了刘湾镇日后如雨后春笋般矗立起来的民居的楷模。尤其是那只叫做沙发的家具,实在让刘湾镇人感到新奇不已。凡来看新屋的人,李月珍总是带着他们作一次从楼下到楼上、从天井到客厅的全面参观,连马桶间也不漏过。最后总是停留在客厅里,来人无一例外地被客厅东北角里实墩墩坐着的那只咖啡色大家伙弄得满脸狐疑不知所措。年轻人会交头接耳地相问:这是什么东西?年老的、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多半是缄口沉默,心下里即使有着一百个疑惑,也是暗暗琢磨着,绝不轻易表示自己的孤陋寡闻。

李月珍便说:这是沙发呀,梓昌从上海的外国家具店买来的,你们坐坐看啊。

年轻人便是轻而易举地表露出跃跃欲试的好奇心,于是争相涌向那只咖啡色的沙发。结果,十之八九是被这沙发吓了一大跳。因是要使用别人家的一样新家具,他们多半会用足了力气,似乎要使出加倍的劲儿,才能把未曾尝试过的享受体验到家。然而一屁股坐下去,忽然发现这东西的松软程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那绝不是一般的棉花胎子做的,就如掉进了一潭沼泽地,整个人要被淹没了,无限制地陷落,竟有着无法自救的惧怕感。于是纷纷“哎呀,哎呀”大叫着,然后象是要把自己从泥沼里拔身而出,使足了腹力猛然将身子弹跳而起,逃离了即将把人吸将而去的沼泽,依然心有余悸地看看这个叫沙发的家什,再看看身后一些还没坐上去的人,眼里尽是不得其解的恐慌表情。

年纪大一些的人,却是有些不屑了。小年青遇事便大呼小叫,实在是丢面子的事情。于是年纪大一些的人用很是老到的口吻说:小孩子,大惊小怪的。沙发这东西,我是听说过的,这种样子,一定是上海的外国家具店买的。

年纪大的人带着十分了解行情的口气,面带镇定的微笑,往沙发跟前跨出一步,象是要给年轻人做个举止得体的榜样,又象是对这沙发终究带着不信任,慢慢转过身子,竭尽轻捷而慎重地坐了下去。那张微笑着的脸,在臀部一经接触沙发后,霎时间变得苍白紧张起来。不敢象年轻人那样张嘴叫喊,是紧闭着嘴巴,知道沙发底下已没有可以继续陷落的可能,但还是暗暗使着内功,不让身体无休止地下陷。想侧过身体借力,却是被那一堆云彩似的东西烘托得失去了重心,便是要滚倒在云彩里一般。那感觉,就象浪涛托着小船起伏不定,晃悠悠晕乎乎的,居然回忆起了第一次坐着隔壁捉鱼人家的渔船出海的情景。对,就是晕船的感觉。

常冀昌家的沙发给了刘湾镇人一个议论的话题,坐过那只沙发的老人们都说:这个东西要来干吗?大得来占了一张床的地盘,实实叫没有宁式老床好看,也不能真把它当只床,不实用。就当凳子来坐吧,又象是坐在捉鱼船上,不习惯的人是要泛晕的,远不如坐红木凳子来得塌实妥帖。这张老板也真是的,去买一只沙发回来,我看是买罪来受。

年轻人却是一百倍地夸大了沙发的神奇,说那是掉进海浪里的感觉,也有说是被托上云彩的感觉。总之,那是你无法想象的柔软,简直是舒服透了。若是坐下去,那些咖啡色的小牛皮就把整个人包裹了,要是横躺在里面不动,那深深的凹陷几乎把人遮没,不仔细看,还以为沙发里没有人呢。

不管是艳羡还是不屑的传言,都吸引着更多人去了解那只沙发,于是,来常冀昌家的人越发多起来。当然,想学着常冀昌的样子也去买一个沙发回家,那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刘湾镇人还做不到。沙发吸引着他们,但沙发却过于奢侈,反是显现了一种浮躁。就象一般的殷实人家吃吃鸡鸭鱼肉是可以被人接受的,常吃鱼翅燕窝,就有些“脱底棺材”的意思了。常冀昌家的沙发便是鱼翅燕窝,而这幢二层木楼却是鸡鸭鱼肉,是让他们看得到希望的,是一种务实的梦想,可以做到,也有着足够的心理承受力去接纳些微的议论。于是,手头有一些钱的,想张罗着盖新屋的人,纷纷仿效着常家,建起了那个样式的二层楼来。

刘湾镇前临中市街后靠随塘河的众多民居,成了一道颇具特色的 江南风景。不能否认,在这一点上,常冀昌对刘湾镇是有功绩的。尽管常冀昌家的沙发在近五十年里,始终是刘湾镇上唯一的沙发,但刘湾镇人,却似乎正脱离几百年来承传而来的荒蛮蒙昧。住着这样豪华而新式的房子,是必定要有高贵的举止和优雅的谈吐的,并且还要领市面懂行情,那样子,才不会被人说“赤膊带领带”或者“赤脚穿皮鞋”的取笑话的。总之,不能没有周到的礼数。

在常冀昌附注于实际的带动下,刘湾镇人正走向一种全新的文明生活。

 

十二 婚事

 

常明义和程美珊结婚的那天,刘湾镇中市街上,三开间门面的信丰祥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嫁妆在客厅里堆成了一座山,色彩缤纷、富丽堂皇。刘湾镇上娶亲或嫁女时有规矩,要把嫁妆堆在大伙儿都看得见的地方,场院或者客堂里,人们可以随便进来,用手摸一摸,用眼睛尽着力地去看,多半是通过目测计算着嫁妆的多少以及价值,暗暗对比着常家的排场是否大过不久前李家娶儿媳妇时的派头,或者也是猜度着新娘子的家底,由此而判断这家人家所娶的女子是否在未来的日子里有足够的被尊重的资格。刘湾镇人是势利的,这势利的依据,也并不是空洞的,是实在到多一份家底便多一分受宠的理由。程美珊,就是在刘湾镇上众乡邻的审视下,成为了一代新娘子的典范。

刘湾镇上的人都把三少爷家的太太程美珊叫做“新娘子”,这一称呼沿用了几十年,直到程美珊已经变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时,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依然在叫着她“新娘子”。比如住在贴隔壁南楼梯上的美珊的阿嫂宋丽珍,还有对面米行的洪来贵洪老板的太太,就一直叫美珊新娘子。

程美珊嫁到刘湾镇来的时候,排场势大得让整个刘湾镇未出嫁或打算出嫁的女子顿时陷于一种绝望的对比,并且因此而开始对自己未来或者即将到来的婚事几乎丧失了信心。没有谁能嫁得如程美珊这般风光了,又有谁能把一房儿媳妇娶得如此隆重的呢?也只有常冀昌张老板家了。

那些看嫁妆的人,已围住了客厅里撬成山样的五彩被头,仰着头去看,看不清楚顶上的,于是抽出嫁妆里的红木圆凳,爬将上去,一条一条数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绸缎锦帛,从上数到下,数糊涂了,没记下多少条,再从下数到上,数着数着又糊涂了,干脆不数了,问常冀昌的大媳妇常明德的太太宋丽珍:你这新弟媳,拿了几条被头来?

宋丽珍撇了撇嘴,带着炫耀以及不屑的口气说:赚(十)条织锦,赚(十)条缎子,六条真丝,四条团花贡,外加两条羊毛毯子。听的人围成了一圈:啧啧,足足三十二条,还不算十六对枕头吧。

生意人家总是把“十”说成“赚”,“十”是“蚀”的音,所以常家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宋丽珍 是已经习惯了这么说,新娘子美珊自然也要学会这么说了,要把“一五一十”说成“一五一赚”,听起来吉利而顺口。宋丽珍宣布完嫁妆的数量后,又补充道:这些被子铺盖脚马桶,又不值啥铜钿。我们老爷子是疼小儿子,你们去看看他们的新房间就晓得了,那可是全套的上好红木家具啊。这些嫁妆放进去,不见得能搭配得上。

问的人便好奇地说:丽珍,那你嫁过来时有没有给你一套红木家具啊?

宋丽珍用鼻子出了一通气,大声说:哎呀,这房子也是借了小叔子要讨娘子的光才造起来的,老爷子喜欢小儿子,这谁不知道?大儿子小儿子本来就不是一个妈养的,我那老实的婆婆,只晓得躲在后头,从不做抛头露面的事体,所以不得老爷子宠。我也认命啦,好了好了,不说了,说多了就是我的不是了。

谁都知道,宋丽珍的婆婆便是常冀昌的麻子大太太,而三少爷常明义的母亲,是掌了实权的李月珍。这个中的纠葛,是稍稍思考便可明白的道理。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地认定了一个事实,常明义的前程,必定是更为远大无量的,程美珊的未来,也定然是夫贵妻荣的。

常家三少爷常明义的婚礼宴席,整整办了三天,人们在这三天里,竭尽所能地喝足了常家的上等酒水,吃够了常家的好饭好菜,直闹得整个刘湾镇似是把一九四五年秋天庆祝日本人投降的庆典活动延续到了第二年的开首。这场婚礼,在刘湾镇上创下了绝无仅有的记录,刘湾镇上的人们在日后的三十年里再也没有遇见过如此隆重的婚礼。

上海女子程美珊嫁给了刘湾镇上的常家三少爷,用的是新的结婚仪式,虽说没有象她的阿姐美琳那样有小汽车接,坐的也还是轿子,但穿的就不是大部分刘湾镇人沿用的红绿大襟衫、头上戴的也不是沉重的凤珠冠了。程美珊穿了一袭上海市面上最新式的白色拽地婚纱,头顶白色镂空纱网,一张鹅蛋脸掩隐在白色透明纱网里面,透露出些许清秀和明净,并没有传统新娘浓烈的艳丽色彩,眼光中还略带着稚气,嘴角微微上翘,是随时都有可能一展笑颜的样子。那时代刘湾镇上,还从未有过在出嫁时脸上带着笑容的新娘,程美珊是第一个。宋丽珍出嫁的时候,是把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哭成了发面馒头般沉重厚实了以后,才盖上红布头羞答答忸怩怩地上路的。直到进了夫家,新郎掀开红盖头,宋丽珍的眼睛还保持着成熟的水蜜桃的样子,并且带着一些为自己对少女生活的极度留恋而对这崭新日子的不屑神色,以此证明着自己的贞洁和正派。而今,新娘子程美珊居然是带着微笑走在出嫁的路上的,并且那张微笑的脸居然还让男男女女的看客们欣赏了个够,好似出嫁这件事情于她而言是盼望已久的,也是迫不及待的,更是因此而有着按耐不住的欣喜的理由的。宋丽珍们这些老派新娘对程美珊新娘的做派实在是心存鄙夷的,还没到夫家之前怎么可以把脸露出来给人看见?居然还在笑?出嫁是这么快活的一件事体吗?急猴猴的样子,一定是缺少家教的女子。

宋丽珍们的鄙视里,自然还带着无以言表的酸楚,只恨自己没有赶上程美珊的好时候,更是暗暗责怪自己的男人并未给过她们这样的机会,顶顶要怪的,是象常冀昌这样的做公爹的长辈,如此厚此薄彼,便越发觉得冤枉了。这怨气来源于诸多因素,最终却是需要发泄于这平白无辜地受了恩的新娘子程美珊的,但因新娘子是来自上海市里见识过世面的女子,于是便不敢过于明显地表现出鄙视和怨愤,怕这情绪流露出来就会暴露了自己的土气和小气,怕欣赏着这样的新派新娘的男人们对她们这些渐露秋容的女人增加了嫌恶和不满,她们便是压抑着自己的牢骚,只暗暗叹息着,实际上又是满怀着嫉妒,心里,便在泛滥起浓浓的酸涩之后,增添了一层隐隐的疼痛。

程美珊却是全然顾不上任何闲言碎语的,她心无芥蒂地出嫁了,并且也因成为刘湾镇上一代新娘的典范而十分骄傲。她并未想到今后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她也没有想过,她将从此改变在麦德赫斯特路上前十九年的生活。刘湾镇上没有蓝都花园,刘湾镇上也没有西海大戏院,刘湾镇上更没有在睡到半夜时分被喊醒来吃“蟹粉小笼包”或者“生煎馒头”的日子。刘湾镇上有的是崇拜和羡慕的眼光,这些眼光落于身上,自然是受用的,但又成了无形的戒律,测衡和监督着上海小女子程美珊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了刘湾镇上大户人家儿媳妇的标准。这些,是带着微笑嫁到常家的程美珊所未曾想到的,因此,程美珊于常家的生活伊始,便是与过去的生活有着巨大的落差的,于她,这是一种考验,且这考验,才是一个开头。

常家三少爷常明义结婚了,也便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刘湾镇上,协助着父亲常冀昌,悉心经营起了信丰祥绸布庄。新娘子程美珊也在信丰祥里帮忙,她与阿嫂宋丽珍不同,宋丽珍不识字,她只是帮着麻子婆婆操持一些家务事。麻子婆婆李厚娣在刚嫁入常家时,曾经做过短暂的几天老板娘,到二太太李月珍进门后,她老板娘的位置便让给了李月珍。而今信丰祥的生意,已与二十多年前十分不同了,这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女人可以参与掌握的小本经营,信丰祥的生意已是具备了空前的规模,所以连二太太李月珍也退出了生意舞台,只让男人们操持着前面的生意,李月珍和已近老态的堂姐李厚娣一起,隐匿于信丰祥后面的新屋子里,过起了安然宁静的晚年生活。而程美珊却是在上海念了许多年书的,直到要嫁给常明义前,她才停了学,不再去女子学堂念书了。自然,她是可以在信丰祥里插手帮忙的,量布算帐的活计,当然不在话下。令人惊讶的是,程美珊居然还写得一手好字,用的不是毛笔,而是钢笔。偶然一次显露身手,是因为信丰祥里的帐房先生死了老娘,回常熟老家奔丧,老帐房陆先生在江浦路分号里,是脱不开身的,程美珊便在刘湾镇上的信丰祥里临时充当了一段时间帐房。

程美珊留在帐本上的娟秀字迹,被老爷子常冀昌看到后,竟是赞叹不已。他对李月珍说:你看,这明义家的,帐做得挺象样,字也写得漂亮,这样的字,在女人手里写出来,真是少见的。看起来,明义家的,是托付得起的人。

李月珍也分外满意这个儿媳,儿子有女人帮衬,将来信丰祥交给他,就叫她更为放心了。自那以后,程美珊就当真做起了信丰祥的女帐房了。常明义也因有了这样的女人,便放开了手脚做起了买卖,生意居然做到了遥远的香港和台湾。那几年,国民党和共产党正打得不可开交,生意是十分难做的,许多工厂商家纷纷倒闭,信丰祥却依然经营得一路顺风。这自然是仰仗着常明义的魄力和胆识,他冒着风险,押着货船跑了几趟海路,买进卖出做了几笔颇为得意的买卖,不仅在经济大萧条的年月里让信丰祥得以维持,而且也打开了与港台间的交易门路。常明义曾经的理想是要和洋人做生意,洋行没有去成,却在生意上大刀阔斧地闯荡着。这几趟香港和台湾的生意,给他打下了基础,也让他更有了充足的信心,他是越来越觉得,做生意这一行,于他,是可借以大展鸿图的行当。

中秋节前,常明义正押船行进在上海至台湾的海路上。那段日子,上海市面上烧碱奇缺,可只要是染布的作坊,都需要烧碱这种东西。据说台湾盛产烧碱,因此,常明义看准了这生意的好处,便押着一船洋布去了台湾。他的行程安排,是要在中秋节前归家的,一来是要回家过团圆节,二来,程美珊临产在即。

程美珊呢,身体壮得简直打得死老虎,她挺着大肚子,依然每天坐在信丰祥里的帐台边拨算盘,直到临产前的腹痛突然袭击而来。李月珍赶紧差佣人请了接生婆来,却无论如何没法让程美珊肚子里的孩子顺利落地。挺过了三天,以为自然会瓜熟蒂落。年轻的程美珊却在这三天内耗尽了力气和信心,着急和疼痛让她不断流下眼泪,这眼泪里带着一些对丈夫的思念,也带着满腔的委屈。若是还在上海,若是自己的爹爹姆妈,一定会让西医来替她接生的。可她硬是不敢开口要请西医,在常家生活了一年多的程美珊,已学会了凡事不提要求、只默默承受的习惯。诸如饭菜的咸淡、每月份子钱的多少、有没有看戏或者夜宵的权利,这样的欲望和奢求,都已在慢慢地消磨掉。尽管这是在她过去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自控和收敛,但她也是懂得退让和顾全大局的人,且新婚的媳妇,什么都是新鲜的,没有孩子,没有拖累,忙碌于店铺的生意,被公婆看重着,不受冷落,便也不觉得压抑得过分。

熬了三天两夜的程美珊已是气息恹恹,李月珍也跟着熬红了眼睛。第三天夜里,接生婆实在已是黔驴技穷捉襟见肘了,红着眼睛擦着一头一面的汗水对急得团团转的李月珍说:太太,我这张老脸也丢尽了,快快请别人吧,实在已经没办法了。

躺在床上的程美珊终于哭出了声音,她用尽了力气大叫着:姆妈,求求你了,快请西医吧!

程美珊带着哭腔、几近呐喊的声音传出来,李月珍这才急忙派人去请西医。常家的女人生孩子,从来都是接生婆给接下来的。如今这世道,有了西医,这女人生孩子,也便难了好几成,请西医的花费与请接生婆比起来,可是要贵许多呢。尽管常冀昌是刘湾镇上的首富,但货郎出身的人,从来有着勤俭节约的习惯,过日子是能省则省的。即便是生孩子这一遭,也是要算计着操办的。但事到临头,看来已是无法节省了。

西医连夜赶来时,已近凌晨时分。居然是一个戴眼镜的瘦精精的男人。李月珍摇头叹息,李厚娣在自己房里连声念“罪过”,但此刻,已是没有办法了,只得任由穿着白大褂的陌生男人来接生了。男西医长着一双很大的双眼皮眼睛,说起话来轻悠悠慢吞吞,产妇家人已急得发了慌,他却依然不紧不慢的。男西医吩咐着再烧开水,自己用消毒棉花擦了手,拿出橡胶手套戴上,又拿出针剂、钳子、剪子等等用具,那双细长的手指灵巧活络,倒是有些象女人的手。男西医给程美珊打了一针,又温声温气地安慰产妇说:放松,放松,跟着我的口令用力,叫你吸气的时候就深呼吸,叫你用力再用力。好,对,很好……

男西医似乎是胸有成竹的,他不断引导着产妇,并且手脚利索地做着一些生产的协助工作,手法是温柔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似是没有感情的冷面人。但这冷面人却让在场的人们心生莫名的信任,连一向不相信西医的李月珍也听凭吩咐不敢多说话。李月珍放手让一个男西医给自己的儿媳妇接生,自然是违背了一向的戒律的。可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一定要顺利安全地生下孩子。一个女人,已在陌生男人面前暴露了不该暴露的羞处,若是再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亏得吃大了。所以,李月珍的心情,是有些背水一战的意思的。

事实上,程美珊在西医温和却有力的鼓励以及产钳的协助下,顺利生下了大女儿善娟。没有大出血,也没有伤及孩子的一根毛发。是个女孩,李月珍稍稍有些失望。李厚娣把消息报告给常冀昌时,常冀昌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吸着烟。李厚娣急速挪动着小脚进了客厅,喘息着说:梓昌,生了,是个囡,九斤姑娘啊!头发墨彻黑,眼睛滴溜圆,女小囡生得大头大脑,倒象男小囡呢。

常冀昌舒了口气,笑笑说:头胎女,二胎男,不着急,第二胎就是孙子了。这女孩子,就叫“善娟”吧。

常明义从台湾押着一船道林纸回来的时候,这个出生时便有九斤重的女孩已足月,九斤姑娘常善娟在战火烽飞的八月里来到了人间。那是常明义的第一个孩子,那年月,物价正飞涨,钞票已不当钞票来用,日本人来之前可以买一头牛的钱,现在只能买半盒自来火,西医也不收钞票,诊疗费是用大米来付的。生下九斤姑娘,常家付出了五石米,这在当时,着实是一个天价了。那五石米让李月珍心疼了好几天,常冀昌却是开明的,他劝李月珍说:小囡大人都好,那才是顶重要的,要不明义回来时,我们怎么交代?

于老爷子常冀昌来说,钱真的是小事,他对他的小儿子常明义自然是抱着十足的希望和信任的,传宗接待是顶大的事儿,只要大人都好着,那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想生个把男小囡,那是绝没问题的。

常明义从台湾回来,又赚了不小一笔钱。本是要去购买烧碱的,却没想到,连台湾也是缺货,根本无从进货。常明义决意不可能带着空船回来的,即便是卖掉了一船洋布赚了一些钱,但一条空船就这样往回航行千里,是绝不上算的。于是,常明义改变主意,放弃了烧碱,改购了一船道林纸。结果,道林纸一到上海,居然也被抢购一空,且价格也是十分优好。常冀昌又一次认定,自己的这个小儿子,尽管比他的两个哥哥小了好几岁,但却是他最为称心和信任的。这几年,大儿子常明德和二儿子常明诚的状况令老爷子十分担忧。常冀昌极其清楚,这两个同胞兄弟,正做着完全不同的事业,过去还为着打日本人而同仇敌忾,如今却成了冤家对头。大儿子常明德现在是国民政府不大不小的公务官员,二儿子在日本人投降后那年来过一封平安信,好象也当官了,那官衔听起来似乎还比他哥哥大了一些,可这人现在究竟在哪里,常冀昌就不得而知了。他仅仅知道,他的两个儿子现在是站在了势不两立的两个阵营里的人,是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立场。可他们俩是同胞兄弟,他们居然不念同胞兄弟情分,不仅分道扬镳,走上了阳关道和独木桥,甚至已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生意人常冀昌对此是无法理解的,他想的更多的,是诸如他这个年近花甲的老爹,什么时候才能让三个儿子围坐在他身旁,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真正享受一番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等等的事情。

这是常冀昌卑微而渺小的愿望,于两个儿子来说,却是信仰与理想的冲突。所以,正当常冀昌因小儿子常明义日渐表现出一个优秀商人所具备的成熟、机敏和胆识而欣慰的时候,他为大儿子和二儿子的担忧,也与日俱增起来。

一年以后,常冀昌的大儿子常明德,终于抛下常年居住在刘湾镇上的乡下老婆宋丽珍和三个女儿,去了台湾。在这之前,程美珊的阿姐程美琳也跟着丈夫离开上海去了台湾。居住在上海的很多洋人撤离回国了,程美珊的父亲程肇启的洋东家走了,他也没有汽车开了,停了活计回到刘湾镇乡下,过起了吃老米饭的生活。因着这境遇,便越发觉得把小女儿嫁到刘湾镇乡下有田有产的常家,是他做得最为英明的一件事情。

这一年,常明义的大女儿善娟正牙牙学语时,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常尧仁出生了。果然如他的父亲常冀昌说的那样,“头胎女,二胎男”,常冀昌有了一个孙子,那是大喜。可是这一年,也是常冀昌尝够了骨肉分离、体验着悲喜相搀的复杂情感的一年。一九四九年的鼓炮声响彻上海的天空时,浦东钦公塘边的刘湾镇上,常冀昌的孙子在喧腾的欢庆声中呱呱坠地。这个与上海的五月庆典日几乎同时降临的孩子,在出生那一刻的哭声与别的孩子并无异样,可他,却成了刘湾镇上的常家日后的顶梁支柱,也成了常家跌宕生息的主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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