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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春的父亲(1)(发表《中国作家》)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年02月26日 【字体: 】     

我青春的父亲

发表于2009年第四期《中国作家》

 

引子

 

我弟弟苏峰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写一篇叫《执子之手走永远》的短文,这篇短文讲述的是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虽已年过六旬,却依然恩爱如初白头偕老的故事。弟弟在电话里说:姐,你知道吗,爸爸在和妈妈结婚前,有一个女朋友,在老家找的,据说还订婚了。

我弟弟苏峰是一个浑身充满了想象力的大男孩,他知道我对这些老旧的故事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他认为,在我父亲身上,有着永远挖掘不尽的故事,这些故事,能给我的小说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因此,苏峰总是不遗余力地向我报告他知道的所有关于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往事。我的父亲的确给我的小说创作提供了很多书写的元素,比如他野蛮困顿的童年,比如他贫穷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我的爷爷和奶奶,比如他曾经热衷的儿时游戏,以及他并无多么高深的文化却常常给人留下学高五斗、腹有诗书的错觉,因为他喜欢使用一些“客观”、“主观”、“总体”、“基本”、“深刻”、“浅薄”之类的词汇,并且多半用得恰如其分。事实上,他的文化程度,仅仅是高小毕业。

我的父亲比我年长二十八岁,也就是说,在二十八岁那一年,他拥有了一个名叫苏雪的女儿。两年以后,我弟弟苏峰出生了,他便拥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对于他来说,这便是莫大的幸福。他经常会对我们说这样的话:总体上讲,我苏金富这一辈子是幸福的,因为我有你们这一双儿女。只望你们都热爱生活,努力工作,争取入党,做一个对社会乃至对家庭有用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我父亲俨然是一个退位不久的领导干部的样子,其实,他的身份只是一个工人。在我的理解中,我父亲苏金富之所以要求我们入党,是因为他认为入党是促成家庭稳定、事业进步最有效、最快捷的必经之途,而非神圣的信仰使然,因此对他的说教,我基本报以置之不理的态度。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我想说的是,我的父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始终渴望走进文化人的行列,或者说,他一直抱着一种希望,他希望在上海——这个于他而言属于异乡的土地上成为一个主人翁,成为这个城市某一领域的主流人物。

我父亲苏金富已经年将六十,二十岁刚出头时,他就打了入党申请报告,他做了将近四十年的入党积极份子,遗憾的是,他却始终没有如愿以偿。于是,他把他的理想强加于我和我弟弟苏峰,这多少让我觉得我父亲苏金富有些过于迂腐和不识时务。只是,苏金富是我的父亲,我是没有资格、也没有信心去告诉他关于现代社会中决定一个人的社会地位的关键是什么这样的问题的。

尽管我常常在心里暗自嘲笑我父亲陈旧的观念,但是入党,却是父亲一辈子的梦想。也许他对《党章》里一些至关重要的条归章程理解得并不透彻,但他依然无限热情地为这种积极向上的梦想而努力着。他终究没有入党,但他对我和苏峰说:你们要争取入党!

我想写一写我的父亲,这个只念到高小毕业的男人,在四十一年前的一个初夏季节,从江苏农村来到了上海。从此,他的命运便出现了转折。

 

 

阿富对他的老娘苏陆氏说:姆妈,阿哥不去上海我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金富正是十六岁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他瘦削而黑红的脸蛋上顶着两朵酡红的色晕,这两块深醉的红色标志着苏金富是一个每日沐浴着充裕阳光的少年,并且是一个健康的农村少年。因为常年于田间劳作时的爆晒,使得他的脸蛋十分酷似一只成熟且爆皮的红石榴。现在,这个不到一米七十的农村少年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对传说中的大上海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我奶奶苏陆氏黑着脸不说话,年轻的阿富便在两间破陋的草房里由东走到西,再由西走到东,然后,他的手里就多了一个用老蓝条纹土布扎好的包袱。他提着包袱对苏陆氏说:姆妈,我要去上海,阿哥不去是浪费了机会,我去!

那个初夏季节,在上海做工的乡里亲戚给苏金富的阿哥找了一份工,可是阿哥刚相过亲,那个大脸盘黑皮肤的姑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阿哥似乎很满意这个对象,便有些舍不得离开沙洲去上海了。于是,这个本来是阿哥的机会,被十六岁的苏金富接手而去。

苏金富背着老蓝布包袱走了三里土路,在沙洲通往常熟的公路上等来了一辆行使时发出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并且颠簸得极其厉害的长途汽车。整整六个小时的幻想加之急切的渴望,让他一直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路的风景。大片的农田、挽着裤腿在水田里播秧的农人、零星散落的草房……这些依然来自农村的景致始终充斥着苏金富的视线。太阳晒着车身而使整个车厢闷热无比,苏金富却并不焦渴,他不厌其烦地看着闪掠而过的天地草木,心里翻腾着无尽的想象。直到进入上海地界时,苏金富终于不敌疲惫,在长途汽车的颠簸中沉沉地睡着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汽车正好戛然停止。他便揉着惺忪的睡眼,在售票员的大声吆喝中,跟随着所有乘客蜂拥下车了。

苏金富终于到上海了,现在,他是站在闸北区庞杂喧闹的北汽车站,他的脚下,他的头顶上,他身体周围的一切,就是那个叫“上海”的城市了。

可是,他马上发现,他竟错过了从乡村进入城市的景观变化,他想亲眼看着自己从无止无尽的田野里逐渐接近水泥建筑、柏油马路、铁路道口、商店、茶馆、旅社,乃至琳琅满目的城市行人,那一刻的心情,是他所不能想象并且也充满想象的,可是他竟错过了。

苏金富再次揉了揉眼睛,站定在车站出口,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个繁华都市的街道了,宽阔,却依然拥挤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墙上写着“生煎馒头”或者“菜汤烂糊面”的饮食店,店里店外匆忙进出的人们,只有灰色,灰色的水泥建筑,灰色的马路,灰色的天空……这个城市里没有初露荷尖的池塘,没有杂草丛生的荒地,每一处都充斥着人声、汽车喇叭声,每一个角落都有着某一样忙碌操持着的营生,人们脚步匆忙,连太阳也行色匆匆地忽而隐匿于云层后面,忽而钻出明亮的头颅大放光芒。初夏午后的阳光照射着苏金富不足一米七十的矮小身躯,并不炎热,太阳亦是灰色的,如那些水泥建筑一般,整个城市象一把巨大的灰色布伞,向着苏金富扑面盖来。

苏金富定了定神,看了一圈周遭的景象,此刻,他感觉自己象一株小草,在森林般的城市建筑里被覆盖淹没,那些令他敬畏的混凝土高楼和宽阔的马路,以及马路上连续奔驰而令他感觉随时可能撞上他小心翼翼的身躯的汽车,还有,常常被厚重的乌云遮盖的太阳,所有的这些,让这个象一柱野草般的年轻人苏金富充满了恐慌。然而现在,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他从沙洲乡下走出了第一步,他信誓旦旦地在母亲苏陆氏面前表示,他将在不久以后的未来荣归故里,尽管这誓言背后并无多少现实的依据,但他依然要用此次的孤注一掷去承诺,所以他是不能后退了。

苏金富扯了扯有些短小的衣襟,抬手间,他摸到了他母亲苏陆氏塞在他口袋里的两个鸡蛋,苏陆氏在微明的天色中送他到村口,说:阿富,路上饿了就吃鸡蛋,到了上海就给家里写信,要是上海不好,就回家,晓得了吗?

苏金富在母亲的叮咛声中头也不回地出了村,走向了一个他从未踏入过的城市。现在,仅仅大半天时间,他已经站在了这个城市里。当他看到这个城市的第一眼时,他忽然想起了沙洲老家屋门口的那条河,在这个缺少水气的城市里,他竟然想起了那条终年潺潺流动的河,这令十六岁少年苏金富忽然明白,原来想家就是从想一条河开始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两枚在挤车时已压碎的熟鸡蛋,咬咬牙关,眼眶里竟有了一抹生涩的酸楚,潸然的泪光使他在看着这个灰色森林的城市时有些朦胧。他在心里提醒自己,今日是刚离家的第一天,所以我是有些想家的,但我没有被上海吓破了胆子,我落眼泪也只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来到了这个传说中很大的大城市上海而激动。这么想着,苏金富便面对着喧哗的城市,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尘埃的空气,以虚弱的豪气对自己说:以后我要在这里生活、工作了。

于是,这希望和信心便象火焰一样被引燃。苏金富以十六岁少年简单的眼光解析着自己日后将在这个复杂纷繁的城市里的生活,那些被他强行牵扯而出的火焰几乎冲破了他瘦弱的胸膛,蓬勃燃烧着,烧得这个懵懂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

苏金富出了位于上海闸北区的北汽车站后,手捏一张写着农具厂地址的破纸片,辗转周折,直到天黑,才找到了离市区五十里之远的浦东的一个叫“刘湾”的小镇,那里,有一家生产农具的工厂,里面的打铁工人多半来自江苏或者浙江的农村。

这五十里从市区到郊县的路途,先要坐上十三路无轨电车到提篮桥。在提篮桥,苏金富看到了久负盛名的上海监狱华贵的灰色楼墙和厚重的雕花窗台。这哪里是监狱?无论如何,这围墙里漂亮结实的房子更象是资本家的办公大楼,监狱竟比沙洲乡下的草房好上一千倍。苏金富想了很长时间,一路走一路想,一直想到八路有轨电车车站,他才想通了一点点:监狱是要牢固一些的,犯人要是关在草房里,实在是太容易逃脱了,所以一座城市里最好的房子就应该是监狱,因为只有这样坚固牢靠的水泥钢筋大楼才能关得住那些江洋大盗。

他想通了,想通的时候,八路有轨电车也就“当当当”地开来了。

苏金富坐上了这种一路缓慢行进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钟声的电车,坐在车上看窗外的风景是很舒服的,苏金富的眼睛简直要应接不暇了。他看到了杨树浦发电厂高耸的烟囱,一股巨大的黑烟袅袅而上,几乎与云层接洽,烟囱周围有几片乌黑的云块,象是刚刚凝结成的样子。他便猜测着,这云也是发电厂烟囱里的烟变成的,无怪上海的云与沙洲乡下的云不一样,沙洲的云是洁白的,那是农家烧柴禾的灶里冒出来的白烟变的,上海的云是黑的,是发电厂烧煤的黑烟变的。这么一想,又想通了,有轨电车也就一路开到了国棉十七厂。

正是早班下班时间,那扇宽阔的大铁门里,一群已脱下白色围裙的纺织女工象潮水一样涌出来。苏金富从未遇到过如此众多的异性在同一时间里涌入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了一副人群的画面,这画面里尽是一些美丽的女人,却终究没有留下某一副具体的面目,只依稀看到黑油油的头发,月光样的白脸,还有,就是尖锐琐碎的雀叫声,竟是女人之间大声呼喊小声说笑的交叠重唱,杂乱缤纷,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苏金富竭力睁大眼睛去看那些城市女人,他发现,这些女人有着同样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眼神,却显出一种病态的皎美。这是沙洲上的女人所不拥有的美,她们多半没有农村女人宽阔的脸颊,她们的颧骨或者鼻梁总是高耸着,她们左冲右突越过铁轨抢在电车开过之前穿越马路,烦躁匆促略显焦灼,却是因了紧张的神态,而有了内心里丰富多姿的东西可挖掘,这便更具备了一种城市化的有着美感的精明。

国棉十七厂终是被抛掷而去,女人们的身影渐渐依稀,电车摇晃着臃肿的身躯到达了定海桥。定海路码头边的摆渡轮船二十分钟就有一班,在浦东与浦西之间往来,来一班,走一班,没有空闲的时候。苏金富花了三分钱买了一枚筹子,走进码头。他把筹子扔在入口处那口张着大嘴的铁皮簸箕里,筹子碰撞铁皮簸箕发出清脆的叮当响声,然后他踏上铁丝网的码头通道,上了摆渡船。轮船启动了,苏金富就想,要是从浦东回到浦西,还要买三分钱的筹子,这可真是让人肉疼。苏金富出身贫农,苏金富尽管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知道要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划算,这是一个农民的孩子从小养成的勤俭节约的好习惯。这会儿,他想起了沙洲乡下的好处来,在乡下,过一条河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搭一下乡里人的便船是根本不用花钱的,天气热的时候,干脆游泳过去都可以。看来上海和乡下就是不一样,连过一条河都要花钱。但是出了市区的人一定要回市区的,离了郊区的人也必定是要回乡下的,这黄浦江是必经之路,就好比苏金富在初夏的这一日,花了三分钱坐上摆渡轮船从浦西的定海路到了浦东的庆宁寺,冬天的某一日,他还要花三分钱才能从浦东的庆宁寺摆渡到浦西的定海路,才能再坐上八路有轨电车到提篮桥,再坐上十三路无轨电车到北汽车站,他才能搭上长途汽车回沙洲老家。轮渡公司是不会吃亏的,世界上哪里有出了门不回家的人?世界上也绝少有回了家不再出门的人。

上了摆渡轮船的苏金富越发感觉眼睛不够用了,黄浦江上的大轮船比他想象中的更大,也有连接成一长溜的小火轮在宽阔的江面上卖力地行进,还有低低盘旋的江鸥,发出婴儿般的鸣叫声。苏金富站在船头,夕阳和江风同时沐浴着他刚从田野间走来的头颅、肩膀和身躯,渡轮迎风行使时,水浪从船头翻腾而起,飞溅起的浪花碎珠打到了苏金富的脸上。这是江,这不是沙洲老家屋门前的那条小河,也不是种了菱角和莲藕的池塘,怪不得是要花钱才能过去的,便船是搭不到的,这么宽阔的江面,更不可能游泳过去。站在船头的苏金富感到自己正随着轮船的前进乘风破浪,这使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豪迈,这也正应和了此刻十六岁少年苏金富忐忑却充满希冀的心境。

苏金富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浦江上的空气,与北汽车站马路边的空气已经大不相同,这里的空气是潮湿的,带着水份,有着些许清冽的气息。苏金富本已有些昏眩的头脑已经被江风吹得很清醒,心里便有了一丝略微怅然的甜美。这样浩大的场景,竟是自己日后将要生存地方,于是,苏金富再次对自己说:以后我要在这里工作、生活了。

这一回的自告,已是铿锵有力,不再虚弱和勉强。也正是黄浦江上的空气不再如北汽车站那样浑浊,他因此而开始有了饥饿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两枚鸡蛋,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鸡蛋,剥去已经破碎的壳,凝白的鸡蛋便在顷刻间被他吞进了肚子。

下了渡轮,就在庆宁寺码头边,苏金富上了开往最终目的地的小火车,一小时一班的燃煤火车在一声巨鸣后启动了,那时刻,太阳已偏西。随着小火车的加速,苏金富发现,大城市不见了,灰色的水泥建筑不见了,拥挤的人群不见了,黑不溜秋的小黑龙在农田、炊烟和平静安详的村落中穿行。他闻到了柴草的香味,他看到那些寥落的农舍里闪现的村人,夕阳斜照着绿色的秧田,天空的云朵变回了白色……

直到下了火车,苏金富终于明白,他所要去的地方,被给他介绍工作的乡里亲戚叫做“上海”的地方,却是这样一个与沙洲的故乡并无多大区别的远郊。他沉了一下气,开始最后五里的步行路途,那时刻,他已没有了起初的兴奋和焦虑,当然,也没有过于强烈的失望,他只是感觉到了平静。苏金富背对着将落的夕阳行走在窄小的土路上,脚步是稳当的,眼睛可以肆意扫描周围所有的景致而不必小心躲避穿行的车辆,辽远的空间里,散布着一些黑瓦白墙的房舍,新鲜的草香是如此熟悉,连这几近落没的太阳,也是温柔而宽怀的,只轻轻播撒着光线,一路送着十六岁少年苏金富的五里徒步路途。

天黑尽时,苏金富终于在一个叫夏玲娜的女人的带领下,到达了刘湾镇农具厂,这个坐落在上海郊区的工厂被大片农田包围着,黑暗中,呈现出沉重和庞大的威严感。于十六岁少年苏金富而言,这个农具厂,便是他上海生活的起始。

那个叫夏玲娜的陌生女人,只是在这五里徒步中偶然的际遇,直到十二年后,苏金富才再次遇见了她,那时候,苏金富已经结婚了,并且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十六岁少年苏金富背着老蓝土布包袱住进了刘湾镇农具厂集体宿舍后,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他站在冒着熊熊烈火的炉子边,挥动着沉重的打铁榔头,以冲天的干劲成为了工人阶级中的一员。

苏金富十六岁的这个春天过得特别快,一晃,他已经在刘湾镇农具厂呆了三个多月,季节便也进入了酷烈的炎夏。上海郊区农村的夏天与沙洲一样拥有数以万计的蚊子,苏金富没有蚊帐,也没有多余的钱买蚊香,所以,这个夏天,他是在蚊子们友好而热烈的围攻中度过的。蚊子在苏金富年轻而饱满的脸颊上亲吻出层层叠叠的肿包,与他青春的痘痘们拥挤在一起,不分彼此。少年苏金富在上海的第一个夏季里,便表现出了过于激烈的走进青春期的征兆。

接近夏末的时候,车间党支部书记终于发现这个孩子脸上那些红肿的包并不完全是青春痘,于是他借给苏金富一顶发黄的旧帐子。苏金富把帐子挂在他那张木板床顶上的时候,夏天已接近了尾声。蚊子们已无力去攻击这个年轻的男孩,于是,他脸上的青春痘便如烈火遇到了一场淅沥的秋雨,渐渐熄灭。

车间党支部书记看到苏金富日渐光滑的脸,很得意地说:你看看,我给你一顶帐子,真是派大用场了,阿富啊,你这张蛮好看的面孔要是被蚊子叮成了烂麻皮,就要讨不到娘子了。所以你是要谢谢我的,你讨着娘子的时候,是一定要记得我的。没有我,你就没有那顶帐子,没有那顶帐子,你就有可能被蚊子叮成烂麻皮,变成烂麻皮,你就有可能讨不到娘子。所以,将来你结婚的时候,要记得我对你的好……

那一年,苏金富还是一个刚从沙洲乡下来到上海的毛头小子,毛头小子苏金富连客套话都不会讲,所以当他听了书记的那番话之后,一时感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点头说:是的,我一定不会忘记书记对我的好。

苏金富在上海的第一年过去了,第二年来了,他还是没有攒够买一顶帐子的钱。苏金富一个月的工资是十八元,八元寄给沙洲乡下的老娘苏陆氏,剩下的钱除了买饭菜票,就只能在偶尔去一次县城的时候到有名的红星点心店里吃一碗咸泡饭了。苏金富十六岁左右的那些年,红星点心店里还没有锅贴和小馄饨,那里只有咸泡饭卖,好一点的就是咸菜肉丝面了。但是苏金富每个月有限的工资是不允许他经常去县城的红星点心店里吃咸泡饭的,所以,苏金富的每顿饭,都是在农具厂食堂里吃的。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堂里的饭菜常常让他怀疑是否缺斤少两,少年苏金富经常在还未到开饭的时间就已经饥肠辘辘,那感觉既让他恐慌,又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一如身体里的某种能量正悄然生长,骨骼与肌肉间便发出了“唧唧咯咯”的拔节声。苏金富正在义无返顾地长高长大,少年苏金富正向着青年苏金富亦步亦趋奔赴而去。

一九五八年的某一段短暂时光里,苏金富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是肚皮饱涨的感觉。那段日子,农具厂里常常热闹非凡,职工的家属和刘湾镇上的居民们自家都不做饭了,都到农具厂食堂来吃饭,不用饭菜票,只管吃,肚皮吃饱了还可以吃,只要你说没有饱就可以再吃。那时候,苏金富常常可以把肚皮吃得象只壮年猪猡,那是十二分的饱。可是后来只能吃个八分饱了,再后来只能吃半饱了,再后来,半饱也吃不到了,苏金富攒下的够买半顶新帐子的钱就全部慢慢地付给了红星点心店,变成咸泡饭垫到肚子里去了。

每次看见支部书记来车间,苏金富总是尽力躲避,实在躲避不了,就红着脸对书记说:书记,你对我真好,比我爹爹姆妈还要好,他们没有给我帐子,你给我帐子了,虽然你是借给我的,而且帐子是旧的,但借给我的旧帐子也是帐子,有了帐子蚊子就咬不到我了。所以我是要感谢你的,等我有钞票了,我要买一顶新帐子还给你,我还是用你借给我的旧帐子,看到旧帐子我就会想到你对我的好,这样我就不会把你忘记了。

车间党支部书记笑眯眯地拍拍苏金富日渐健壮的肩膀说:阿富,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我看出来了,我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我说你有良心是不会错的,有良心的人我是会对他好的。这样吧,将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包你称心。这桩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第三年,苏金富的工资竟然都无法寄给沙洲乡下了,所有的钞票都用来吃饭还不够,整天肚皮饿得前心贴后背,看见榔头下冒着烟的红铁块就想,这要是糯米糕团就好了,恨不得把滚烫血红的铁块吞进肚子里才能抡得动打铁的榔头似的。车间里每个礼拜都要政治学习,支部书记用上海浦东方言朗读着毛主席的话,听起来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一个淳朴憨厚的浦东劳动人民的儿子。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节约粮食的问题,要十分抓紧,按人定量,忙时多吃,闲时少吃,忙时吃干,闲时半干半稀,杂以蕃薯、青菜、萝卜、瓜豆、芋头之类。此事一定要十分抓紧。

支部书记朗读到这里,苏金富就开始想起沙洲老家的日子。想想自己还算走运的,当上了工人,就有定粮吃,要是留在沙洲乡下,就要和他的爹爹姆妈一起挖草根剥树皮吃了。那些日子,刘湾镇上的人们,脸色都是咸菜绿的,皮肤都是隔年山芋一样的老皱,苏金富在这样的光景里,居然还从一米六十五的个子长到了一米六十八,实在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苏金富的钱都用来换咸泡饭长这三公分的个子了,苏金富没有多余的钱买一顶新帐子还给支部书记,也是可以原谅的了。

苏金富长了三公分个子,也长了不少见识。现在,每次看见支部书记来车间,苏金富不再会象过去那样想办法躲起来,他会迎上前去,并且在他那张渐见棱角的脸上展开由衷的笑容,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书记,你借给我的那顶帐子,我一年四季都用着,夏天过去了我也没有收起来,帐子是防蚊子的,可你借给我的帐子不仅防了蚊子,在天气冷的时候还起到了保暖的作用,帐子把床上的暖气和外面的冷气隔了开来,空气不流通了,身上的暖气就不会逃走了,一整夜都不会冷了。所以,你借给我的帐子真是冬夏皆宜的。书记,你真是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是一定要买一顶新帐子还给你的。

那一年,苏金富已经能用“空气流通”或者“冬夏皆宜”这样的词汇了,刘湾镇农具厂这个大熔炉的确可以锻炼和造就人才。车间支部书记发现这个年轻人在三年里的进步是巨大的,这个年轻人是难得的可造之才。于是书记拍拍苏金富已经相当坚实的肩膀说:阿富,你是个人才,我看出来了,我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我看你是人才你就不会是木柴。你是团员吗?你要不是团员,我介绍你入团,入团了才能更快入党,入党了,你就有组织了。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组织。有组织了就等于有归属了,有家了,有亲娘了,你就大有前途了。你晓得什么叫入团什么叫入党吗?

支部书记的俗话让在上海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的苏金富感觉到无比的温暖。一九六零年春天的苏金富肚皮是空的,心里却忽然变得满满登登,本来一片混沌茫然的人生道路上居然亮起了一盏油灯,尽管光亮微弱,却还是把前程路途照得依稀可见,于是心里也逐渐亮堂起来。三年前从沙洲乡下到上海只是为了寻口饭吃,从没想过别的,可是现在居然可以想一想入团和入党的问题了。这就好比一个穷到几乎要乞讨的人忽然被告知将有可能被大公馆人家收养,这家大公馆专门收养过继儿子,当然,他们只收养勤恳努力的孩子,他们是不收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叫花子的。所以,苏金富便开始盘算着,要做一个即便穷到要饭,也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要饭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公馆人家的过继儿子。

苏金富看到了远大的希望,他感觉到一次人生的重大转折即将来临,这件事情是他来到上海之后最为庄严最为神圣的事情,这件事情关系到自己日后在上海的立足与发展。于是,苏金富在书记的指导下写了入团报告。

苏金富把入团报告郑重地交给书记的时候,书记说:阿富啊,团组织是要考验你的,不是你讲要入团就可以入的,你每个月要给我一份思想汇报。对了,我讲过的,我会给你介绍对象,你现在还小,自家不要瞎寻对象,我讲话是算数的,以后肯定会给你介绍的。

第四年,苏金富在他二十岁的那个五四青年节里,光荣地入团了。为了感谢车间支部书记,他去买了一顶新帐子还给书记,他的钱已经攒到可以买一顶四元三角的新帐子的时候了。书记借给他的旧帐子,他预备清洗一下,四年来,这顶帐子一直挂在苏金富的床头顶上,从来没有卸下来洗过,现在他入团了,也该洗洗帐子洗洗床单了,思想进步了,清洁卫生更是要搞好的。

暮春时节的一个休息日,苏金富从四根横架在床头的竹竿上卸下发黄的帐子,帐子孔眼里嵌满了灰尘,抱在手里感觉很沉重。苏金富抱着一堆帐子去宿舍外的井台边洗,他把帐子浸在从食堂里借来的一只大铝面盆里,这只面盆是食堂做包子时烧饭师傅用来揉面粉的。大面盆里泡着帐子就象泡着一堆准备做包子的发面,只是这面是糙面,很黄。

苏金富就这样蹲在地上象揉面粉一样揉面盆里的帐子,一盆水变黑了就倒掉再泡一盆,直到泡掉了八盆水,帐子才开始慢慢显出白的本色。最后一遍揉搓完了之后,苏金富用他年轻而有力的手臂绞干帐子,用力抖开,挂在事先准备好的架在两棵哑巴核子树中间的长竹竿上。帐子挂好了,苏金富在五月的阳光下深深地吸进一口充满了哑巴核子树叶清香味的温热空气,然后,他深情地看了一眼阳光下悬挂着的这顶伴随了他四年的帐子。这深情一眼,让他惊恐地发现,经过他有力的双手清洗过而变得雪白的帐子轻轻飘动在暮春的风中,呈现出一片千创百孔支离破碎的面貌。阳光通过帐子的破洞泄露到苏金富的眼睛里,苏金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破洞,这样的破洞在整面帐子上竟然无以记数,这样的破洞可以让数以千计的蚊子堂而煌之地鱼贯而入。

苏金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了,尽管已经在几天前买了一顶新帐子,但那是预备还给书记的,并且他已经许诺过书记,会还给他一顶崭新的帐子,说过的话是不能食言的,所以那顶新帐子是一定要给书记的。再说,即使没有说过要还一顶新帐子,这顶漏洞百出的旧帐子也决计不能再还给人家了。可是夏天就要来了,这个夏天该怎样度过?顿时,成群结队的蚊子在苏金富眼前疯狂地舞蹈起来,他脸颊上的皮肤开始有了一种被这些渺小但狡猾的昆虫叮咬后奇痒难忍的感觉,他甚至看到自己本已日渐光滑的脸蛋复又回到了崎岖不平的状态。此刻,一个因为脸蛋被蚊子叮成烂麻皮而讨不到娘子的男人的样子,已在苏金富的想象中初具模型。耀眼的阳光透过白晃晃湿漉漉的旧帐子的破洞照射到苏金富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心里,也升起了几许无奈的辛酸。一九六一年的夏天到来之前,一顶小小的帐子的问题,让苏金富想到了一句从未使用过但似乎在哪张报纸或者哪本书上看到过的成语:一筹莫展。因此,苏金富在为帐子问题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内心还是产生了些微的骄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很有一些学问的,一个没有学问的人是想不到“一筹莫展”这样的成语的,所以,苏金富十分肯定地认为,作为一个颇有一些学问的、能说出“一筹莫展”这样的成语的人,一顶帐子的困难,定然还是会有办法解决的。

那年七月来临之后,刘湾镇农具厂里分配来了一群初中毕业生,其中有一个女孩叫林文芳,她做的是统计工人的工作量的活。每天傍晚时分,长辫子圆脸蛋的林文芳手拿记录册站在锻打车间青年工人苏金富面前问:你叫啥名字?

“苏金富。”年轻的男人居然羞涩一笑。

“打了几只锄头?”例行公事的林文芳甩甩长辫子,头都没有抬,只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个叫苏金富的工人的当日完成工作量。然后,林文芳一甩长辫子走了,留下了乌亮的麻花辫划破生铁味弥漫的车间空气后略显温暖的余波。

两个月以后,林文芳和另一位叫沈善弟的女同学手挽着手到与她们一起分配来农具厂的男同学们的宿舍去玩,她发现这个宿舍角落里有一张床,那张床上的帐子非常奇特。那是一顶用三十二块白纱布缝起来的、有楞有角方方正正的帐子。那些纱布上有着明显的折痕,显然是用许多块口罩拆开镶拼而成的。

林文芳就是我的母亲,当她在我面前回忆起一九六一年的夏天在我父亲苏金富宿舍里第一次看见那顶帐子的情景时,她的脸上流露出四十多年前保留至今的倾慕的表情。她用了比平时正常的说话高八度的声音说:阿囡,你真不晓得,你爸爸的手可真是巧啊,那顶帐子是缝得有楞有角,方方正正啊,比买得来的帐子还要好看……

几十年的岁月并没有冲淡我母亲对我父亲的崇拜,少女林文芳对青年苏金富的崇拜,是由那顶苏金富用自己粗大的手缝起来的帐子开始的,那顶帐子是苏金富用积攒了四年的农具厂发的三十二块口罩镶拼而成的,那顶帐子第一次使年轻的苏金富在林文芳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我父亲苏金富和我母亲林文芳在一九六一年的夏天因为那顶用三十二只口罩缝成的帐子而建立起了纯洁的革命友情。长辫子圆脸蛋白皮肤的林文芳对这顶类似于如今的乞丐服一般的帐子情有独钟,从这顶帐子上,林文芳看到了一个贫下中农子弟的勤劳节俭和心灵手巧,比起资产阶级家庭出生的自己来,苏金富尽管文化程度稍稍低了一些,但依然浑身散发出林文芳那种家庭出生的孩子所不具备的朴素和勤勉的魅力。

那时候,林文芳还是一个十八岁刚步入青春的少女,但她还是被长她三岁的外来青年苏金富浓眉大眼抬头挺胸的样子所吸引。十七岁少女林文芳和她的女同学沈善弟常常手挽手去苏金富的集体宿舍里玩,沈善弟私下里悄悄对林文芳说:小文,你发觉没有,苏金富是我们厂里的第一美男子。

沈善弟是一个留着刘胡兰式的短发、长得有些接近老太婆的女孩子。说她象老太婆,是因为她脸上的皮肤是黄蜡蜡的,居然还有皱纹,象一只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发育得不太好的水果,新鲜的,毛茸茸的,却有着褶皱,水分还没有吸收充足的样子,刘胡兰的短发是老少都合适,所以沈善弟的黄脸看起来就有些象老太婆了。林文芳倒是有一张水润润的圆脸蛋,皮肤是白皙的,虽然眼睛不大,是细长的那种,但因为有了那张白脸蛋和乌黑的长辫子,便显得水灵秀丽起来。这会儿,沈善弟告诉林文芳“苏金富是农具厂第一美男子”的时候,林文芳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很奇怪,苏金富是第一美男子,林文芳有什么难为情的?其实,她早就发现了这个外来青年的确是长得十分标志,但她装着木纳的样子对沈善娣说:是吗?我怎么没发觉呢?

沈善弟就吃吃地笑:小文你哪能木知木觉的,人家都说,他是农具厂第一美男子,你看看他的眉毛,还有眼睛,象啥人晓得吗?

林文芳这下子真的不知道了,她只是感觉苏金富是那种长得俊俏的男子,但从没想过他象谁,所以沈善弟问她的时候,她就用力猜用力想,结果她隐约发现,苏金富的确长得象某个人,而且也该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有名的人,但一时三刻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林文芳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沈善弟:善弟,快告诉我,你看出来苏金富长得象谁?

沈善弟抿嘴一笑,黄蜡蜡的脸上浅淡的皱纹更加密集起来,象还没灌浆的干瘪的水稻,沈善弟说:小文你倒象木头人,厂里人都说苏金富象年轻时代的周恩来,你说象不象?

那一年,苏金富二十岁。

酷似年轻时代的周恩来的二十岁青年苏金富离开沙洲乡下到上海生活了四年,他的脸已由粗糙变得细腻,身体也由瘦弱变得粗壮。自从入团以后,苏金富的谈吐举止更是脱胎换骨,胸也挺了,背也直了,眼睛也亮了,嘴角边还时常挂着自信的微笑。这个说话已经少有沙洲乡音的年轻人,在那时,已成为刘湾镇农具厂最要求上进和最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工人了。

二十岁青年苏金富在这一年冬天回沙洲乡下过年时,有了一些衣锦还乡的意思。他带去了上海的城隍庙五香豆和梨膏糖,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人装,顶着小分头,头发上擦着友谊牌发油,他把一身大都市的气息带回了沙洲乡下,于是,苏家的门槛在那半个月里,几乎被媒人们踏翻。

那段日子,常常有穿着红袄绿裤滚白边黑布鞋的姑娘被媒人带到苏家那两间破旧的草房里来,那些姑娘们都有着健康的肤色,不是林文芳那样的白,也不是沈善弟那样的黄,多半是黑而红的脸色,一如四年前苏金富刚离开沙洲时的脸,被太阳晒多了而于颧骨处呈现出一片灿烂的红晕,虽然是带着点农村人的憨厚乡气,但不可否认的是,年轻姑娘即便是憨气,却总也是可爱的。

苏金富在众多媒人的围攻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想着车间支部书记答应过要替自己寻对象的,所以并不热心。苏金富对苏陆氏说:姆妈,找对象的事情不着急的,你不要替我操心了。

苏陆氏听了儿子的话,什么也不说,只是走到堂屋里搬了一把竹椅子放在死去的男人苏金富的父亲苏老二那张黑白画像前,然后一屁股坐下,拍着大腿开始哭诉起来:老二啊,你死得早,儿子丫头我一手拉扯大,现在阿富不要在沙洲上寻对象,他是要到上海寻对象啦,他要丢下我这个老太婆不管啦,你要还活着,他不管我也认了,可你倒好,手一撒走了,现在儿子也不管我啦,老二啊,我命苦啊……

苏陆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画像诉说着,那哭腔里的句句话语还很清晰,意思再明白不过。苏陆氏是怕小儿子苏金富一旦找了上海老婆,就把老娘丢在乡下不管了,苏陆氏养老送终的问题就遇到麻烦了。那几天,苏陆氏以一个农村妇人惯有的意志和毅力躺在床上坚决不起来,她非但终日以泪洗面,而且还开始了绝食斗争。

第一天,苏金富说:姆妈,吃饭了。

苏陆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吃什么饭啊,儿子都不听老娘的话了,还不如饿死掉算了,死了你也好爽爽气气地讨上海娘子了,你就不用给我养老了,你也不用两头三兼想着要照顾娘子又要照顾我了。老二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苏金富说:姆妈,你养老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管?我在上海一样可以管的,再说阿哥在乡下,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

苏陆氏从躺着的姿势一下子变成坐的姿势,并且用尖锐的嗓音发出一个农村妇人的呐喊:都是靠不住的货!我白疼你了,我从小疼你,比疼你阿哥多得多,你阿哥就为这个事情和我闹,现在我知道了,你们都是靠不住的!

苏金富听着苏陆氏的叫嚷,低下擦着友谊牌发油的、散发出微弱香气的油乌乌的脑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第二天,苏陆氏躺在床上继续她的绝食斗争。苏金富说:姆妈,吃口点心吧,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鸡蛋糕。

苏陆氏挣扎着坐起来,用瘦削的手拍着床沿气喘吁吁地说:少给我提上海,你就是想讨上海娘子不要我老娘,你是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老二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苏金富依然低着脑袋站在床前,一头黑漆漆油乌乌的头发已没有前几天整齐,略微凌乱,青年团员的样子居然有些猥琐颓唐。

第三天,苏金富说:姆妈,再过几日我要回上海了,你起来吃饭吧,不要让我不放心。

苏陆氏挣扎着坐起来,用一块过年前做老蓝布裤子裁减下的边角料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气息恹恹地说:你要回上海我也管不了,你要找上海娘子我也管不了,你还要管我做什么,我还不如现在就死算了,不要等到老死了没有人给我送终。老二啊,你死了,我给你送终,我死了,谁给我送终啊,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苏金富咬咬牙关,顿了顿神说:姆妈,我答应你,快起来吃饭吧。

饿得头晕眼花的苏陆氏暗淡的眼睛里顿时射出一丝亮光,她伸出手接过苏金富递给她的一块蛋糕,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还没细嚼就往下咽,居然噎着了。苏金富赶紧给她倒了一碗水,她咕咚咕咚地喝下去,才把气喘了过来。一块蛋糕下肚,苏陆氏的精神就好了许多,也就有力气说话了,她说:阿富啊,你看河西的张三花好不好?这个丫头就是瘦了点,做活是要身胚子大一点的女人的,她们家条件倒不错的…

苏金富不摇头也不点头,说:姆妈你说了算。

苏陆氏又说:阿富啊,家生老伯母给你介绍的她们娘家侄女徐兰粉好不好?这个丫头正在跟镇上的丁裁缝学手艺,将来倒是派得上大用场的,只是你家生老伯母娘家的名声不太好……

苏金富还是不摇头也不点头,说:姆妈你定吧。

这相亲,成了苏陆氏相儿媳而非苏金富相对象了。苏陆氏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后村刘家小女儿刘冬妹。尽管刘冬妹长得不如另几个姑娘水灵,但刘东妹的脚板子大,屁股也大,脚板子大的女人干活利索,屁股大的女人能生孩子,而且多半生儿子。刘冬妹家境不算富裕,但是父母健在,为人处世口碑也好。苏陆氏权衡再三,相中了有着大脚板和大屁股的后村刘家小女儿刘冬妹。

正月十五那日,媒人带着苏金富和刘冬妹到沙洲上唯一一家照相馆里去拍照片。那些年,沙洲上流行拍订婚照,不办订婚酒,不送订婚彩礼,拍一张合影,算是定下了这门亲事。在去拍照之前,苏金富实在想不起来刘冬妹长得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是那群跟随着媒人到家里来过的姑娘中的哪一个,只知道她是一个大脚板大屁股的姑娘。到达照相馆的时候,苏金富看见一个老女人带着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门口。苏金富没敢正眼去看那个年轻的女人,好似这相亲兼订婚不是他自己的事情。直到拍照的时候,苏金富被双方的媒人推搡着和刘东妹并排坐在一张长椅子上,他才开始感觉到,此时,他真的是要和一个姑娘订下终身大事了。苏金富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和刘冬妹并排坐着,中间却隔着脸盆大的一段距离。照相馆里的中年秃头摄影师说:靠近点靠近点,留着那么大空挡干啥,你们又没小孩,有小孩倒正好可以坐在空挡里。

媒人在一旁“嘎嘎”地笑,说有没有小孩那还不是迟早的事?

刘东妹红了红脸,往苏金富身边靠了靠,中间还有碗大的距离。摄影师就说:再靠近点,中间留着缝打算以后一刀剪开来吗?拍了照片就不要去想剪开来的事情,要想着好好过日子才对。

苏金富在摄影师的指导下也往刘冬妹身边靠了靠,刘冬妹很配合地又挪了挪身体,她的右胳膊就压在苏金富的左胳膊上了,这样他们就亲密无间了。

摄影师的指导很专业,他满意地说:对对对,就这样,对,笑一笑,姑娘的姿势很好,小伙子的脑袋再往姑娘那边偏一点。

苏金富向着刘冬妹偏了偏脑袋,刘冬妹也侧着脑袋歪向苏金富的肩膀,苏金富一不小心,眼梢里就看见了刘冬妹的侧面,那张红彤彤的脸蛋上,正保持着摄影师指点后堆起来的笑。那一刻,苏金富发现,这个叫刘冬妹的后村刘家小女儿还是有几分姿色的,笑起来还是挺招人喜欢。她的右胳膊压在自己的左胳膊上,温乎乎、沉甸甸的,一股陌生的体味隐约飘进鼻子,不香,却也挺好闻。这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有一点紧张,更有一点甜蜜,于是,苏金富也在他初入二十一岁的脸蛋上露出了稍显尴尬的笑容。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刹那间屋里一片黑暗,等到灯光再次亮起时,苏金富和刘冬妹还是保持着照相时的样子紧靠着坐在一起。

摄影师说:好了,拍完了。他们这才慌乱地站起身,胳膊和胳膊一分开,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就没有了,倒有些失落了什么似地,心下里空荡荡起来。

为了相亲,苏金富已经推迟了一天回上海。苏金富答应去相亲拍照的条件就是拍完照就回家,然后准备第二天回上海。只要苏金富愿意去相亲,苏陆氏什么都答应他。所以,他们拍完照片,连一顿相亲饭也没有吃就各自回家了。

正月十六,苏金富背着老蓝布包袱搭上长途汽车回了上海远郊的刘湾镇农具厂。

一九六二年的三月早春,林文芳和沈善弟到苏金富宿舍玩的时候,发现了苏金富床上有一封拆开的信,信里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沈善弟伸手从信封里抽出了照片,苏金富扑过来抢,沈善弟把照片传给林文芳,苏金富又回头扑向林文芳,林文芳又把照片丢给沈善弟,就这样闹着,苏金富又不好和两个女孩子扭在一起,只好由着她们两个凑着脑袋看那张照片了。

林文芳看到,照片上,苏金富和一个年轻姑娘肩并肩坐在一起,两个脑袋相互微微靠拢,姑娘咧嘴笑得煞是幸福,苏金富也笑着,笑里却带着一丝犹豫不决和进退不成的样子,略微困惑的表情。翻过照片,背面写着:赠苏金富友。落款是冬妹。

沈善弟把一张黄脸笑得皮肉发抖,说:这是两个人的合影,怎么能叫“赠”呢,都拍在一起了,还能叫“苏金富友”吗?

苏金富尴尬地笑笑说:这是他们逼我去拍的,我又不愿意。

说这话的时候,苏金富偷偷看了一眼林文芳,脸却已红到耳脖子根。

 

 

四十年后的某一天,我的弟弟苏峰在电话里很神秘地告诉我:“爸爸和姆妈谈恋爱之前在沙洲乡下订过婚的”,于是我便在回家休假的时候问我的父亲苏金富:爸爸,你老实交代,和姆妈谈恋爱前有没有订过婚。

这个当年的刘湾镇农具厂第一美男子在他的女儿的逼问下,呵呵笑着说:阿囡你哪能晓得这件事情的?肯定是你姆妈又翻老账了。

我母亲林文芳在一旁插嘴说:你在囡面前也不用隐瞒事实,阿囡啊,你不要以为你爸爸是从乡下来的,老实,其实他最花心了。

我父亲哈哈大笑着说:老太婆你又要歪曲事实了,我哪能会花心呢?如果说我花心,那我也只对你一个人花心,我要是对你不花心,哪能讨得着你做老婆?讲不定早就和乡下的刘冬妹结婚了。

我母亲便在一旁没了声响,兴许她也是同意我父亲的观点的,若不花心,怎么能讨我母亲林文芳做老婆?若不花心,怎么能有我?可是听着我将近六十岁的父亲在我母亲面前的戏谑解释,我又发现,也许我父亲苏金富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个挺花心的男人。不过,是个男人,总是要有点哄女人的本事的,要不,当年资本家出生的我母亲,怎么愿意嫁给一个沙洲乡下的外地人?这么想想,我也就释然了

我父亲苏金富在和我母亲林文芳谈恋爱之前,的确与沙洲乡下的刘冬妹订过婚,那是一段他不屑一提但又供认不讳的历史。

这一年春天,刘湾镇农具厂上上下下近百口人基本上都知道了苏金富的最新消息——青年团员苏金富回沙洲乡下订婚了。从沈善弟那张扁薄的嘴里,人们听说苏金富的对象叫冬妹,据说这个乡下姑娘梳着两条林文芳式的长麻花辫,一条垂在肩膀前面,一条挂在后脑勺。垂在肩膀前面的那条乌黑的大辫子上扎着一根紫红的绒线,所以可以确定挂在后脑勺的那条辫子上一定也扎着紫红的绒线。当然,照片是黑白的,紫红绒线的颜色,是沈善弟凭着照片的明暗色差想象出来的。沈善弟逢人便说:那个乡下姑娘倒也不难看,就是壮了点,还有点龅牙。知道自己龅牙就不要笑吧,还偏偏笑得象朵喇叭花似的,两颗大门牙就露出来了。所以拍照片是要有门槛的,有的人笑着拍照才上照,有的人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就不可以笑着拍照了。而且这个乡下姑娘皮肤还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和苏金富肩并肩,苏金富的脸看起来颜色浅,他的脸就暗了好多,那就是皮肤黑嘛,不相信你们问小文。

人们便一起把脸转向林文芳。林文芳低着头只管做手里的活,并不说话,沈善弟问得急了,她就从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恩”,于是沈善弟似是得到了认可,很是肯定地说:看到吧,小文也见过那张照片的,我没骗你们吧。

支部书记踱着方步走在车间里,一眼就看到了传说中已经订了婚的有些春风得意的苏金富。书记走到他跟前,刚想伸手拍他的肩膀,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他把那只缩回去的手和另一只手一起放在自己的身后交叉反背着,看起来就象领导下车间检查工作一样。话说回来,支部书记本来就是领导,所以他反背着双手走在车间里的动作自然是十分驾轻就熟的。

车间支部书记反背着双手表情严肃地对苏金富说:阿富啊,听人家反映,你回了一趟老家,做了一桩大事情啊?

苏金富的脸色顿时显出一片红红白白,他一扯嘴角,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稍稍有些慌张,但还是笑得比较圆满:书记,那个不算数的,我只是为了宽一下我老娘的心,回头写信告诉他把亲事退掉就是了。

书记用精明锐利的眼神看着苏金富说:年轻人,不作兴弄虚作假的,况且你还是团员。俗话说,忠孝不能两全,你对母亲孝敬是没错的,但忠于党、忠于人民是第一位的。当然,订婚的事情也不能说明你不忠于党和人民,可是你一订婚,就要谈情说爱了,一谈情说爱,就会分心了,就没有心思扑在工作上了,在工作上松懈下来了,那就是对党对人民不忠心了,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晓得我的意思。

苏金富连连点头:书记,这桩事情我是决计不会糊弄人的,我一定会解决掉的,我听书记你的话,跟党走,你放心吧,今朝夜里我就会写信回去的。

书记犀利的眼神这才稍微搀了点温柔的水份:我不要听你表决心,我要看你的表现。象我们共产党员,那是要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连牺牲都不怕,还能怕一个女人?当然,你还不是党员,虽然你已经打了入党申请,但你既然不是党员,我就不能用党员的标准去要求你。

苏金富诺诺地回答:我没有怕女人,我会写信告诉她的,我还年轻,我现在不可以谈恋爱的,工作做好才是第一。

“但是,”书记话锋一转:“虽然不要你牺牲生命,但你是团员,团员也要有坚强的意志力,要经得起大风大浪的考验。大好前程还在前面,你要立场坚定,要分清楚,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不要被眼前的诱惑冲昏了头脑,不要被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和封建主义旧观念阻碍了你的大好前途。不过,我还是信任你的,你会得有出息的,我一般是不会看走眼的,我说你有出息你就不会没出息。

苏金富已经没有话讲了,只感激得热泪盈眶,点着头嘴里发出“恩恩“的声音,似是虔诚极了的样子。

书记临走时终于从反背的双手里抽出一只手来,在苏金富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两下尽管拍得比过去轻一些,但既然是拍了,那就说明书记对苏金富还是很欣赏的,还没有放弃对这个积极要求上进的青年团员的扶植。

书记拍完苏金富的肩膀就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苏金富说:阿富,我就看你的表现了。我讲过要帮你介绍对象的,你不要急吼吼,我说话是算数的。不过,我可不是为你做媒,那是封建遗毒,新社会了,讲的是婚姻自由,我为你介绍的对象,一定也是进步青年,而且,我只是介绍你们认识,不干涉别的。这和为你做媒是有本质区别的,你懂不懂?

苏金富不是很懂,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对书记语重心长的教诲深刻领悟了。

当晚,苏金富就给沙洲老家后村刘家小女儿刘冬妹写了封信。他把那张合影从两个人的肩膀缝中剪了开来,因为拍照的时候他们靠得很近,刘冬妹的右胳膊挤在苏金富的左胳膊前面,所以一刀剪下去,苏金富那半张照片除了带着困惑表情的自己以外,还有一条刘冬妹的胳膊和胳膊上端扎着绒线绳的刘冬妹的长辫梢。苏金富把自己那半张照片留下,把刘冬妹的另半张照片塞进信封里寄了回去。当然,刘冬妹收到的便是缺了一条胳膊和一根辫梢的半张照片了,为此,苏金富总感觉有些缺憾,好似退了婚约却没有把人家的彩礼全部退回一样,心底下对刘冬妹有着少许的歉疚。

回想起在沙洲照相馆里拍照时秃顶摄影师说“中间留着缝打算以后一刀剪开来吗?拍了照片就不要去想剪开来的事情,要想着好好过日子才对。”现在想来,秃顶摄影师真是经验丰富,有先见之明的。他一定是碰到过很多拍了照片又要剪开来的事情,也碰到过剪掉了一个胳膊半个肩膀而闹到他的照相馆里的事情,更碰到过一方要退婚另一方急中生智拉摄影师去作证,表示他们订婚的严肃性和公开性的事情。总之,摄影师见得多了,说出来的话也是有道理的,想当初要是留着那条缝,今天剪的时候,也不会欠人家一条胳膊和一根辫梢了。但是那封解除婚约的信寄出后,苏金富心下里还是轻松了不少。

退婚信寄出后,苏金富又开始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生产和积极上进的生活中去了。也不知道沙洲乡下闹腾到了什么程度,一个月以后,苏金富收到了母亲苏陆氏的来信。

苏陆氏一改在老家时对小儿子苏金富的婚事指手画脚严加干涉的态度,只在信里说:阿富,妈叫你阿哥去进一步了解了冬妹家的情况,冬妹是个好姑娘,但她家里还有一个叹(瘫)子兄弟,那就不是最合适和我们家盘(攀)亲了。再说,你现在已经自力更生奋发图抢(强)了,妈也晓得你在上海抓革命促生产,妈决定不再干设(涉)你的婚姻自由了。但是人家冬妹好呆(歹)也是与你拍过照订下亲的人,这件事情生产队长是晓得的,家生老伯也晓得的,家生老伯晓得,那家生老伯母也肯定晓得,他们晓得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家生老伯母娘家的少少(嫂嫂)也晓得了,上汤(趟)到公社里去,碰到她还问起这件事情呢。你不知道,被家生老伯母娘家的少少(嫂嫂)一晓得,那全公社的人就都会晓得了,她是有名的碎嘴破(婆)。所以这件事情是已经传开了,你这一退婚,叫人家冬妹以后怎么再能寻得到好人家?但是妈也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想来想去,只好做做十(蚀)本生意了。为了你这个事情,妈操透心了,还要上人家冬妹的家门赔礼,闹了一场,还好,人家最后只提了两个条件:第一,帮冬妹在沙州公社的袜厂里寻一份工作;第二,要一双上海产的套鞋和一盒百雀灵雪花高(膏),蓝盒子印着黄色杜(牡)丹花的那种。冬妹的工作,你阿哥已经托人去帮忙了。你在上海,你就买一双套鞋和一盒百雀灵雪花高(膏)吧,不要等下汤(趟)回家过年带回来了,现在才五月份,等你过年回来就太晚了,就让邮局纪(寄)回来吧,这样好早点给冬妹送去……

苏金富一看信,就知道是母亲苏陆氏口述,阿哥苏金良记录的。苏陆氏是不识字的,但苏陆氏说话却一向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只读了两三年书的苏金良能记录到这种份上还是得益于苏陆氏有条有理的语言表达,并且那些错别字也是无碍大事的,苏金富全部能看懂。

苏金富收到信后如释重负,他赶紧到刘湾镇上去买套鞋和雪花膏。百雀灵雪花膏买到了,套鞋却是要登记排队领了票子才能买到的。那年头,塑料或者橡胶制品都是紧俏货,刘湾镇上那家唯一的百货店里每半个月进一次货,一次只能进到三到五双套鞋,还不是每次都能进到,可是要买套鞋的人却有一大把,所以,等苏金富买到套鞋的时候,又是大半年过去了。苏金富把几个月前买的雪花膏和刚买的套鞋拿到刘湾镇上的邮局去寄掉后,心里感觉到了近一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刘冬妹终于解决掉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入党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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