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日古里
我骑着马儿唱起歌,走过了伊犁,看见了美丽的阿瓦日古里……
在我哼起这首歌时,我就会想起奴尔加别克,那个三年前考进了我们学校,一年后却退学回了伊犁的维吾尔少年。
奴尔加别克脸膛黝黑,深陷的眼眶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少数民族孩子。奴尔加别克走在校园里的水泥路上脚步僵硬,就象他不习惯讲汉语一样,他不习惯走这种坚硬而无生命的水泥路。他喜欢躲在操场一角的草地上,整天整天地躺在那里看天。也许在那里,他能隐约感觉到一点点故乡的气息。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深邃而忧郁,他看着天空看着远方,他说这里的天没有伊犁的蓝,这里放眼望去只有高楼没有山丘,没有草甸子,更没有羊群和马匹。
刚来时,努尔加别克在校园里碰到老师,他会站住躬身后退神情专著地道声:“斯拉木”,后来我才知道,“斯拉木”就是“您好”。一个月后,当我再次和他在校园里碰到时,我对他说“奴尔加别克,斯拉木”他却恭恭敬敬地说:“老师,您好”
奴尔加别克的音乐天赋出奇的好,也许他那维吾尔民族的习性和传统,造就了他能歌善舞的特点。因此,在我的音乐课上,奴尔加别克一直是最出色的好学生。但是据说,他的《化工原理》和《高等数学》学的不怎么样。可是他依旧喜欢一个人在操场一角的大草坪上枯坐看天,他依旧会在那里大声地唱:我骑着马儿唱起歌,走过了伊犁,看见了美丽的阿瓦日古里……
我问他:“阿瓦日古里是一个维吾尔姑娘吗?”
他的脸会红到耳根,他说:“阿瓦日古里是一种花,维吾尔姑娘都是阿瓦日古里”
说这话的时候,奴尔加别克的深凹的眼眶中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我知道,他想家了。
许多个清晨,我在草地上散步,看到他在写信,给他的父母写信。
那次我问“奴尔加别克,给爸爸妈妈写信吗?”
他腼腆地点点头。我笑着试探说:“可以让我看看吗?”
他竟然豪爽地把写了几行的报告纸递了过来。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说:“奴尔加别克。老师和你开玩笑,我不能看你的信的”
没有想到他连连摇头:“不,老师,你给我看看,我的汉语有没有进步”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信上的寥寥数语:
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伊犁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吗?弟弟好吗?我们家的羊好吗?
带来的葡萄干还没有吃完,不要给我寄了。我在上海很好。
愿我们家麻勒加浓曼姆(牧畜平安)!
儿子:奴尔加别克
奴尔加别克的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他在短短的几句话中,连对牛羊的牵挂都已表达。
那天,我在草坪上听他讲了许多新疆的故事,伊犁的故事和奴尔加别克家的故事。
奴尔加别克的父母是普通的维吾尔牧民,他们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新疆,他们希望儿子能够走出伊犁,走出新疆。于是,奴尔加别克考到了上海的这所学校。
刚来报道时,我还记得奴尔加别克穿着毛背心,可是九月的上海骄阳似火。他那黝黑的脸膛和生硬的汉语非常引人注目。他汗流浃背却执意不肯脱下毛背心。后来我才知道,那件毛背心是他唯一一件好衣服,是他离开伊犁时父母给他买的一件上海产的衣服,对他们来讲,那是很奢侈的花销了。他不愿意脱下背心是因为那件背心里面的衬衣已经很破旧。
我说:“奴而加别克,你们养那么多羊,那里盛产羊毛,毛衣还会贵吗?”
奴尔加别克告诉我:“羊毛很便宜,可是这件毛背心是上海货,所以很贵。爸爸希望我到上海不要丢维吾尔人的脸。”
我看着他,他那乌黑稍稍卷曲的鬓发在耳根处打了个旋,几乎延伸到脖颈。我说:“奴尔加别克,好好念书,做一匹维吾尔骏马。”看,我也学会了他们民族善用比喻的说话方式了。
奴尔加别克笑了,那笑是一种深刻在他瘦瘦的脸狭上的阳光般的笑。他说:“老师,暑假我回伊犁,我给你带一条美丽的布拉吉,你穿上就是一朵阿瓦日古里了”
“布拉吉?”
“对,我们维族姑娘的裙子”
在我的眼中,立即跃出了一个梳着几十条细发辫的穿着布拉吉,扭动着脖子舞着的维吾尔姑娘的身影。于是我也笑了,笑着答应了奴尔加别克。
可是,那个暑假前奴尔加别克回去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退学了,因为他犯了严重的“错”,学校只能对他“勒令退学”。奴尔加别克用一把英吉沙捅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受伤送进了医院。
那天中午,奴尔加别克买了一份饭菜哼着他的《阿瓦日古里》走过那个男生的房间门口,那男生说:“你在唱什么?维吾尔猪?”
奴尔加别克一下子气得满脸通红,他问:为什么骂人?
那男生说:“我没有骂你啊,你们伊斯兰教人不是奉猪为你们的祖先吗?我是尊重你啊,笨蛋。”
奴尔加别克低下了头,他不再理那个男生,他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可是他听到那男生继续在说:“嗨,你知道我今天买了什么菜吗?炸猪排,我可是在吃你的祖宗啊,就是不知道是你哪一代的祖宗。”
奴尔加别克站住了,他扔下了自己手里的饭菜,从腰里拔出那把英吉沙,那把从伊犁带来的,从来没有拿出来过,用来防身的英吉沙,冲过去捅进了那个男生的肚子。
那男生伤的很重,但是,奴尔加别克的心伤的更重。
奴尔加别克要走了,我去他的宿舍送他。他看见我,眼睛中的忧郁更深了。我说:“奴尔加别克,到哪里都可以做维吾尔骏马,别泄气,好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不能给你把布拉吉带回来了”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临走时,他对我说:“老师,祝愿你维玉兴阿姆”,那是他在祝愿我全家平安。就这样,我们在他的宿舍道了别,也许真的是永别。
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维吾尔少年奴尔加别克,但他用他那忧郁的眼睛看着天空唱着歌和踩在水泥地上的僵硬步伐,却让我永远不能忘记。也许,他已经在他的家乡找到了他的阿瓦日古里了。
现在,我也喜欢哼那首歌,奴尔加别克教会我的歌:我骑着马儿唱起歌走过伊犁,看见了美丽的阿瓦日古里,齐斋的岁月是那样炎热,哎呀,美丽的阿瓦日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