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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风景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2月03日 【字体: 】   

风景

 

梳着发团的黑脸婆子坐在矮木凳子上打毛衣。毛线是翠绿鲜亮的颜色。黑脸婆子穿的是土色底子黄花的涤棉衬衣,她嘴里在哼歌,二人转的曲调,粗哑的嗓音韵味十足,在需要拐弯的乐段上她把自己的声带控制得自如婉转,煞是好听。

哑哑爬上山坡的时候,正听到黑脸婆子掂着下巴把难度最高的那一段唱完,然后,只见婆子重重地松了口气,低下脑袋,利索地继续打着怀里那一嘟噜绿色的毛线。那一双粗手此时此刻显得十分灵巧。                  
  哑哑说:婆婆,上山顶还有多少路?                 

  婆子抬头看看哑哑:哎呀妈呀,这么水灵的姑娘,上山干吗去呀?

  哑哑笑笑没答话,婆子就自管自地说下去:上山去的男人多,是女人,也是那些半老不小的婆子,上山干吗去?男人上山打野兔,女人上山,嘿嘿,干吗去?该干吗干吗去呗。姑娘,你实在要上山,那我先给你算一卦,怎么样?                  

  哑哑看着婆子面前的一滩用一块发黄的塑料布垫着的榛子,那一小颗一小颗的粒子结实得几乎象石子。黑脸婆子看哑哑注意面前的榛子,于是伸出黑手抓了一把:姑娘,这榛子可是山里的特产,香着呢。说着扔了一颗进嘴巴,然后只听见婆子的嘴巴里发出噶蹦噶蹦的响声,伴随着响声,婆子的嘴里随即吐出了湿粘粘的榛子壳,腮帮子一挪一挪地咀嚼着榛子肉。                 

  哑哑也拣了一颗用大牙磕,怎么用力也磕不开。婆子却已经开始用一个方便袋帮着哑哑装榛子了。                  

  哑哑说:婆婆,我不要榛子,我还要上山。                  

  黑脸婆子粗哑着嗓子说:不贵,十块钱三斤,要一袋子,一路走一路吃呗,这一路上山没有人烟,寂寞着呢,磕着榛子,这咯咯蹦蹦的声音也好和你做伴,姑娘你听我的没错。                 

  黑脸婆子的自信让哑哑稍微有了些惧怕,哑哑摸出十块钱交给婆子,婆子咧开口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银色的牙齿,闪闪发光着,越发地显得婆子的精明和能干。                  

  婆子帮哑哑称好榛子,交给哑哑,然后拉过哑哑的右手说:姑娘,你买了我的榛子,我就免费给你算一卦吧,看看你今天上山吉利不吉利。                  

  哑哑缩回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要赶路了。婆子就咯咯地笑起来:姑娘你不用怕,象你这么水灵的姑娘,上山碰到毛子也不会害你,给你抬了去做压寨夫人倒兴许能成,嘿嘿嘿。                  

  哑哑被婆子笑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向着山下叫起来:木墩,木墩你快上来呀!                  

  山头的一个拐弯口,露出了一个黄脑袋。黄脑袋颠簸着上来了,然后,露出一张白皙的脸,一副无边框的眼镜,轮廓分明的嘴唇,下巴,脖子,灰色T恤衫周正的领子,胸口的李宁牌标志,棕色皮带的裤腰,米色西装长裤,黑色皮鞋……                  

  哑哑笑了,木墩你终于上来了,爬山你比不过我吧。                  

  这个叫木墩的文质彬彬的男人气喘吁吁地爬到哑哑的跟前的时候,已经是满头满脸的汗水了。他的眼镜片上沾染了潮湿的汗气,显得模糊不清,因为喘息,所以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哑哑看着木墩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那一笑,把旁边的婆子笑得又站了起来。                 

  姑娘,这是你的男朋友吧,你看你们两这文弱样,哪能上山啊。小伙子,来,我给你算一卦吧,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老婆子给你们算一卦,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回来。                 

  说着,走到木墩面前瞅着木墩因疲劳而有些无神的眼睛。                  

  山坡上的风景很美,站在这一面坡上,可以看见叠嶂着的绿色的山岭,此起彼伏地挡住了山外的世界。正对着这面山坡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远远看去,那岩石象一座正襟危坐的佛,因此总有不少人愿意爬很陡峭的山,去到这十分遥远的山里,给这座似是而非的石佛上香。                  

  黑脸婆子每天坐在这去石佛的必经之路上卖榛子,连带着给过路人看相算卦,她的手里总是有一陀螺毛线在打着,有时候,是打一双毛袜子,有时候,也会有多一点的毛线打一件毛背心或者毛裤。毛线,是闺女从省城买回来的。                 

  每到秋天,远远看去,漫山的绿色都变黄的时候,离过年也就不远了,快过年了,闺女该回来了。婆子的闺女嫁给了省城的男人,男人是工厂里的工人,村里的人就说这是婆子前世修来的福。婆子也愿意认可这一份幸福是与自己有关的,因此她总是乐呵呵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给她修了前半生,那后半辈子就得靠她自己了。                 

  婆子说话很有文化,婆子不识字,可婆子每天坐在坡上卖榛子,南来北往的游客把全国各地的信息都带来了,因此婆子也领略着最新潮的语言和文化。比如,婆子知道山外面有些人过着胡吃海塞地主老财的生活,婆子还知道那些比过去的地主老财活得更滋润的人,他们花的都不是自己的钱,因此碰着这样的人上山来拜佛烧香,婆子就在半道上拦住他们给他们算卦卖榛子给他们,婆子卖榛子算卦是有区别的,这一切,全在婆子的眼睛里,上山的客人多了,婆子的眼神好到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是好是坏,是自己掏钱来的还是花公款的。                

  婆子认准了,就把十块钱三斤的榛子卖成十五块钱两斤,婆子的规矩是买了她的榛子就能免费算一卦。可那些人,她就不免费,一卦算好了,还得掏它个十块二十块。婆子不觉得寐良心,婆子在收钱的时候总是偷偷乐,回家数钱的时候心里就默默想着:我又替杨白老讨回了一些公道。                  

  婆子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每天呼吸着山里的好空气,喝着山里的好水,看着山里的好风景,赚着山外人带来的臭钱,这臭钱要来干吗?娶媳妇呗。闺女嫁到山外省城去了,这儿子,也该娶媳妇了,所以婆子就必须赚钱,这钱再臭也要赚。                 

  哑哑和木墩在婆子坐着的这面山坡上看着远远的风景,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学生,他们看上去没有一点点这山里人的黑红脸色。因此婆子断定了他们的文弱和傻气。可婆子不会欺负这种不谙世道的孩子,因此婆子看到他们并不热心于算卦,也就作罢了。                 

  哑哑拎着从婆子那里称的榛子使劲咬着,她的二十岁的牙齿还不如婆子的老牙。哑哑咬榛子把脸也咬红了脖子也咬粗了,可还是没能咬开几颗。那叫木墩的白面书生帮着咬,两人就在那里噶噶蹦蹦地花力气,把婆子乐得张开口露出大银牙笑着。                  

  姑娘,磕榛子是有窍门的,要竖着磕,对准了壳上的纹路,那儿有看不出来的缝隙。说着自己又拣起一颗扔进嘴巴,噶蹦一下,吐出了裂成几瓣的壳。                  

  哑哑学着婆子的样子磕,果然,榛子不如先前那样顽固不化了。                 

  看着哑哑也能咬榛子了,婆子就松了口气说:咳,这磕榛子可也象做人,找着诀窍了,做啥事儿都顺,就着一个理,打蛇打七寸,磕榛子找壳缝,呵呵!                 

  哑哑笑了,木墩也笑。婆子更是笑得哈哈乱抖。                  

  太阳从山坡背面爬了上来,婆子回头瞅了瞅接近正午的日头说,该做午饭了,姑娘小伙子你们带吃的了吗?爬上山头还要大半日,不吃饭是爬不了山的,要不就在我这吃点吧,没什么吃的,玉米饼子一锅出,不嫌弃就行。                  

  哑哑和木墩相视而笑了,他们很愿意在婆子这里吃一顿山里的饭,爬了半天山,肚子真的饿了。                  

  婆子进了山坡后面的小屋,哑哑和木墩就坐在婆子的摊子前看着那一堆冒尖儿的象石子一样的榛子。不多一会,屋里冒出了烟气。婆子在屋里喊:姑娘不怕辣吧?要怕我就不放辣椒了。                  

  衣冠楚楚的木墩大叫着:我不怕,我喜欢辣椒。哑哑微笑着看木墩,木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正午的山坡上阳光明媚,日头照着对面层层山头上茂密的绿树林子,闪耀出亮晶晶的光芒。远道而来的哑哑和木墩静静地看着遥远的那座很高的石佛,近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喜鹊的叫唤,啾啾着扑棱翅膀飞舞的声音。                 

  婆子的午饭做出了香味,只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着:饭得了,可以吃了。接着,婆子端了一个小方桌放在屋门口,从地上拣了三块石头摆在桌上。回身从屋子里端出了一口大铁锅架上石头。揭开锅,腾腾的热气扑了一脸。                

  木墩赶紧拿衣襟擦眼睛,透过热气,哑哑看到铁锅里煮了一堆土豆猪肉豆角辣椒,锅的边沿,贴了一圈金黄的玉米饼子,没有规则的圆,却能勾起哑哑强烈的食欲。                 

  哑哑木墩和婆子围着小方桌坐着,吃着玉米饼子一锅出,大葱蘸黄豆酱,婆子自己做的酱,有点臭,可是又鲜又香。婆子说:我闺女还没出阁那会,就爱吃酱。今年的日头好,酱做得地道,过年我闺女回来,我用小瓦罐装了给她带省城去,给我姑爷尝尝,他们两口子都爱吃我做的酱。                 

  木墩狼吞虎咽地一口蘸酱大葱一口玉米饼子,吃得不亦乐乎。哑哑问婆子;婆婆,你闺女多大了?                 

  闺女二十二,年前出嫁的,给了省城钢厂的工人,过上好日子了。对了姑娘你多大?                 

  我二十三。                

  看,城里孩子就是水灵,该奶娃娃的年纪自己还象个娃娃样子。我闺女和你差一岁,在这山里也算得上好模样,可怎么能和你们城里人比。                 

  婆婆,那你闺女有孩子吗?                 

  有,哪能没有。我外孙子都满月了,可我还没见上过。过年了,我闺女会带了娃娃回来。我也想娃呀,就是这儿也脱不开身,过了秋天,旅游旺季过去了,我就寻思着去一回省城。                

  婆婆那你就去一回吧,出去看看也好啊。木墩偷着嘴巴的空和婆子答腔。                 

  是啊,可上省城也要花钱,姑爷说他出钱,可他的钱就是咱闺女的钱,我心疼。可见不上外孙,我又闹心。说完,沉默了起来。                 

  山坡下,传来了隐约的喧闹声,又一拨游客上来了。婆子对哑哑说:你们慢慢吃着,自己站起来迎了上去。                  

  一群人喳喳忽忽地由下而上,露出了光亮的额头和显然是营养过剩的头发,油头粉面的脑袋,丝绸或者款式高档的上衣,腰里别着手机,哼哼着上来了。                 

  婆子远远地叫开了:地道的山里货,叫你吃得不愿放手啊,榛子要吧,十五元两斤……                  

  人群围住了婆子,婆子在这些人里周旋着,卖了榛子又算卦,生意做得井井有条。那些派头不小的人们,因为婆子算了一个好卦,口袋里的钱掏得极其爽快。                 

  半个多小时折腾好,这拨人差不多又开始向石佛的山顶爬去。婆子数着手里的一沓钱,嘴里又哼起了二人转的曲调,嗓音并不精细,却也有粗哑着的一股子韵味。                 

  她哼着二人转回身,小方桌边的姑娘和小伙子不见了。铁锅下,压着几张崭新的钱。                 

  婆子赶紧回头看上山的路,远远地,小伙子的运动帽和姑娘的红色发卡晃动着在上山的路上往前去。                  

  婆子在口上拢起手掌做了一个喇叭叫唤着:姑————,把钱拿回去——                  

  远远地,婆子听见自己的回声传来,只见姑娘回头挥了挥手,小伙子也跟着摆了摆手,似乎能见着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在说着什么,然后,婆子看见他们又转身爬山了。                  

  婆子手里捏着钱,又开始闹心。这姑娘和小伙子挥手那当口在说什么呢?我咋听不见?要不说我真的老了呢,哎,过了这个旺季,一定要上一回省城了,真的老到聋了瞎了,连汽车的喇叭声都听不见了,就是上了省城也没用了。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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