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梦
窗外的噪声象海浪一样一阵阵卷来,工地上的民工们已经干了快三个小时的活了,其中有一个开始亮开嗓子叫起来。城市里不准养鸡,于是他那一嗓子把阿开从梦中叫醒了。阿开以为是一只善鸣的公鸡,等脑子清醒了才明白,是一个躁动的力气没有地方花的造房子的民工。
很好,阿开觉得自己的确该起床了。刷牙,用安利牙膏,只需挤一点点就够了,一支牙膏要三十五元人民币的确贵了点,但是够一个人用十个月,这样算来还是合算的。于是阿开的心情变得很好,这是一个有着良好开端的早晨。接下来要洗脸,那种雅芳洗面乳已经用了两个星期,脸上的豆豆还是没有消退。还说是专门消除粉刺的,看来不能相信广告。但还是等用完这一瓶再说吧,都是用钱买来的,扔了还得买新的。
阿开对自己脸上的青春豆深恶痛绝,每天晚上睡觉前总要在镜子前挤压那些看上去红红黑黑的脓包。每次忍着疼痛挤出一团乳白色带着血丝的脂肪,阿开的心里就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快感,太好了,又消灭了一个豆豆。然而,第二天早上,阿开将看到新的脓包在其他地方以超过他想象的速度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起来。因此,阿开挤脓包的工作从未间断过,看来这是一项任重而道远的工作。
今天,镜子里的阿开似乎看来还很白净,于是阿开放弃洗面乳,只用温水把脸敷了一下,然后进行早餐。
早餐阿开是习惯吃泡饭的,所以每天晚上阿开总要留一碗剩饭,第二天一早用开水焯一下,就着酱瓜榨菜西里胡噜喝下。阿开从没有抱怨过早餐的营养不够,他一直觉得这样挺好,那么多人都在吃泡饭,我阿开普通一职员干吗要与众不同呢?上次隔壁老严出了一趟国,说是去考察两个月,回来后变得面黄肌瘦。问他怎么会那样,是不是洋鬼子不让吃饱。老严说,洋鬼子吃的那简直不是人吃的,早晨起来就吃什么香肠火腿,面包水果,还有果汁咖啡,那东西怎么吃得,两个月来,我想死了家里的泡饭了,这不,一回来就吵着吃酱菜过泡饭呢。果然,老严回来后不到一星期,脸色又恢复了红润。看来,他就是吃洋人的饭吃坏的。 因此,阿开一点都不会去羡慕外国人,中国人就是中国人,我阿开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老婆了。
说起老婆这个事情,阿开就有点闷得慌。单位里的工会张主席为他介绍了两个女孩子,一个据说是幼儿园教师。阿开想不错啊,教师好,将来有了孩子不怕没有人管。可是没有想到,见了一次面,阿开就对张主席说不敢和那女孩交往了,为什么?那女孩是不是把全世界的人都当她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了啊。
见面那天,阿开按照张主席的吩咐穿得很正规,那女孩穿着跑鞋T恤,倒也青春亮丽。相互介绍认识后,张主席就撤退了。阿开是男人,男人就应该主动点,阿开就明知顾问:“小李,你是在哪家幼儿园工作啊?”
那女孩一笑露出两酒窝说:“你猜啊,猜对了有奖品”
阿开心想女孩子喜欢卖关子,就连猜两次错误,最后终于猜对了,那女孩拍手笑道:“好啊好啊,真聪明,猜三次就猜到了,我奖励给你一面小红旗……”
晕,如果不是靠在一棵巨大的柳树上,阿开差一点摔下去。
接下来,女孩子让阿开猜了许多诸如她属什么啊,她的家在那条路上啊等等,除了性别,基本上都让阿开猜过了。阿开想这样下去不行,还是扯开话题吧。于是阿开说,那边有个冷饮店,我们去喝点什么吧。那女孩瞪起大圆眼睛说:“那怎么行?吃冷饮不利于健康,肚子会疼的,以后不要随便在外面吃冷饮啊,你看,我自己带了水”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卡通小水壶,笑眯眯地递给阿开。阿开摇摇头,苦笑着和女孩一路做着游戏,挨过了那一晚。
阿开心想自己还不至于要找这样的女孩,将来管头管脚怎么受得了,我阿开是自由惯了的人,怎么能受这份约束。于是,断了来往。
后来,张主席又给阿开介绍了一个公司的出纳员,搞财务的女人很精打细算,才约会了两次就开始询问阿开的每月开销。阿开如实报上后,那女的一五一十地算了起来,结果,不知她是怎么算出来的,她说阿开每个月还可以减少五百元的开销,这样,买房子才有希望。阿开又一次想晕过去,不知道自己这五百元是怎么多花了,阿开想想多省下五百元看来困难,只好决定省下这个女人给其他男人了。于是,阿开又一次失恋。
其实说失恋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阿开失恋后一点也没有痛苦,相反他觉得很开心很自由。只是母亲经常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可以结婚了,这才是阿开的心头病。
昨天,张主席又给阿开说起一个女孩子,据说这回是一个宾馆餐厅的领班。阿开不是一个虚荣的人,不管女孩子是做什么工作的,只要人好,阿开都无所谓。所以,他答应了张主席今天下午下班后就到公园见面。
阿开吞下一大碗泡饭,挑了一件色彩庄重的衬衣,米色西裤,系上领带,准备上班。下班后就穿这套衣服去见女朋友也是不错的。
这一天,二十九岁的阿开精神不错,上班的效率也很高。下班前组长把阿开表扬了一番,然后又交代阿开做一份业务报表,今天必须拿出来。阿开看了一下手表,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本来阿开准备用这一小时吃晚饭的,现在看来不能吃晚饭了。于是阿开开始埋头苦干,等到阿开做完报表时,只剩下十分钟了。
阿开招了一辆出租车,以八分钟的时间到达公园门口,又用了两分钟的时间买票进园。等他到达和张主席约好的那个旁边有一个熊猫垃圾箱的凉亭时,已经迟到了三分钟。阿开冲进凉亭,张主席正在抹汗,看见阿开来到大喊“好好好,来了来了,小扬,阿开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张主席说:“这是小扬,这是我们公司的阿开……”
阿开露出一个很绅士的微笑,并且伸出手,小扬腼腆地一笑,也伸出了手。正要相握,只听得阿开的肚子里发出了一计沉闷而有力的并且还拐了一个弯的鸣叫声。小扬姑娘一怔,张主席也呆了一下,阿开感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不知如何是好。张主席忙打圆场:“好了好了 ,认识了就好,小扬是个爽快的女孩,你们谈吧,我走了”
看来小扬真的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她非但没有计较阿开那一声肠鸣,而且很健谈。那一晚,小扬姑娘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在餐厅里见识到的东西。讲的特别多的就是“冷盘”“热菜”,还热情地向阿开介绍什么叫“锔菜”,什么叫“炖菜”,什么是韩国烧烤,什么是扒房西餐。那一路说着走着,阿开只觉得肚子在蠕动。一开始他还两手交叉在胸前做闲散悠闲状,后来肚子里的叫声再也按不住,终于古里古里响了开来。
小扬正在说北京烤鸭用哪种葱卷着吃好,听到连续不断的声音从阿开胸腹间传来,于是停了下来,细细分辨,终于听出是阿开的肚子在叫。阿开窘迫得简直想立即跳进旁边的小河,没有想到,小扬看到阿开的脸色,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哈哈….这个人,哈哈哈哈….真滑稽哈哈哈……”
阿开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尴尬,终于说:“对不起,小扬,为了和你约会不迟到,我加班后晚饭也没有吃,所以,肚子一直在叫,我知道这是很不礼貌的,但是,你还在一个劲儿地说了那么多好吃的,我无法控制我的肚子。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很不体面很不给你面子,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们,再见吧”说完想掉头走。
小扬停止了笑:“阿开你别走”说完朝阿开走过来,阿开看着小扬笑盈盈的脸,低下了脑袋。忽然,阿开感觉到脸上热热地灼痛了一下,慌忙用手捂住脸,抬头看时,小扬已经笑着跑开,一边跑一边说:“你快去吃饭吧,张主席有我的电话,问他要吧……”
阿开怔怔地站在那里,呆了片刻,等到小扬的身影消失在树阴间,才明白,自己的脸上,已经印了小扬的唇印。
这个晚上,阿开在外面的排挡里,吃了炒河粉,烧田螺,回家时,天已经全黑了。跨进家门后,阿开象往常一样洗澡,然后洗干净换下来的衣裤,看一会儿电视新闻,再看一会书。接着睡觉,对了,睡觉前要刷牙,用安利牙膏只需要挤一点点就够了。什么都跟过去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阿开的心情不错,比早上出门时更好。
明天要找张主席,问他要小扬的电话,往后约会前,一定要准备一些饼干之类的点心,即使来不及吃饭,也可以免去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尴尬。想到这里,阿开睡着了。
今夜,阿开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