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路人
刘宝英自从嫁给唐宝梁后就没有过上好日子,这是她自己经常念叨的一件事情。她说:想当年我在娘家的时候可是民兵连炮兵排长,是有名的瞄准手,夜里号声一响,我就一骨碌爬起来去集合拉练,我手里可是比别人多一样东西的,别人只背着一杆枪,我手里还要提一个瞄准器,所以我的负担就要比别人重一些,不过我是不怕走路的,那时候,我可是飞毛腿。
刘宝英支撑着病歪歪的身体和她的孙子孙女说这些的话时候,黝黑瘦削的脸上充满了满足的笑容,继而她话锋一转说:怪来怪去,就怪石老头,把我介绍给唐家,这不,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越搞越坏的。
孙子孙女们正在玩游戏,把绳子拉在家具和椅子间,布成了一张网,大人要进房间,须得跨过绳子,还不许碰,说是碰了要触电。刘宝英看到孩子们在一张绳子结成的网下爬来爬去,忽然来了灵感,她一改平日低声喘息的说话风格,大呼小叫着:这种事情奶奶年轻的时候经常做的,来,奶奶练给你们看。说着,啪嗒一声扑在地板上,侧身猫腰用右手手肘和左腿内侧与地面的摩擦力往前挪动,速度倒还真不慢。她一边爬一边说:头要低着,看前方只要抬起眼皮看就行了,一抬头,敌人就会发现。乖囡给奶奶拿一把扫帚过来。
孙子孙女们飞快地传递来一把彩色的塑料扫帚,刘宝英把扫帚搁在右腿内侧说:这就是枪了,匍匐前进的时候枪拿在手里是爬不动的,所以枪要搁在右腿上才能爬。说话间,刘宝英已经从绳子结成的网的这端爬到了那端,气喘吁吁地站起来,举起手里那把色彩鲜艳的扫帚高声欢呼:我们胜利喽!我们胜利喽!
孙子孙女们顿时受了感染,一人找了一把有杆子的家什,学着奶奶的样子在绳子底下爬起来。孩子们毕竟没有经验,“枪”摆在大腿内侧无论如何也放不稳,一时间,鸡毛掸子,晒衣叉子掉了一地。刘宝英颇有成就感地在绳网的那一端说:你们以为谁都会啊,奶奶是训练过的,奶奶当过民兵呢。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在刘宝英周围嚷嚷着:奶奶教我们,奶奶教我们。
刘宝英刹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四十年前,自己在海滩上参加民兵训练。太阳把她的脸晒得很黑,但她黝黑的脸上透出健康的红润。她爬在队伍的最前面,从芦苇丛中一路往大海深处爬去,泥浆裹了一身,可她的眼中却充满了机敏和锐利,好似大海里正有一只敌军的船停靠在岸。她们悄悄地爬过去,是作为先头小分队去炸毁那只敌船或者去窃取一些对作战有利的情报。
那些年月,人人都要学会打仗,象刘宝英这样生长在海边的渔家孩子就更要学会防御作战的本领,想当年,日本人打进上海,就是从这海边登陆上来的。
这个下午,孩子们跟在刘宝英后面成了她的小战士,刘宝英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病痛,在复合地板上做了一下午的新兵教官,并且反复操练,乐此不疲。
民兵战士刘宝英这些天总在回忆自己的少年往事,因为乡下的老房子要拆迁了,要造一个中国最大的国际机场。刘宝英娘家的房子,据看过机场规划图的人说,正是飞机起落的跑道,刘宝英出嫁后住的房子,是机场边的一家航空食品厂。去往世界各地的那种巨型飞行物将在刘宝英生活过的土地上碾过,一路践踏着刘宝英曾经放过牛、采过猪草、插过秧和训练过匍匐前进的滩涂,然后展翅向着蓝天昂头而上。那种情景只是这么想想也很壮观,因此刘宝英对于拆迁工作是极其配合的。
周末的时候,刘宝英叫女儿带上一只傻瓜照相机回了一次老家,她要拍下老房子,和屋门前院子里自己亲手种的月季和腊梅。当然,她拍下的不仅是婆家的房子,更多的,倒是娘家那临着海滩的旧屋,那一眼望去芦苇翻滚的滩涂,还有那条通往村外的弯弯曲曲的小路。
那一年,石老头领着唐宝梁去刘宝英家相亲走的就是这条路,后来,刘宝英嫁到唐宝梁家去,也是走的这条路。石老头堪称是乡下的那种专职媒人,他做的就是那些领着年轻的男人或者女人走来走去的营生,他常年在这条土路上行走说媒,腿脚灵便身体壮实。后来石老头改用了自行车说媒,可终究因海风的吹晒,他的脸上常常带着紫红的色斑。这一带,紫脸媒人石老头是极其有名的,他所撮合的婚事可说是硕果累累,年轻人被他领着走了几遭,就改变了原来的生活。有变好了的,也有变坏了的。刘宝英常常说,石老头把她领到了唐家,她的苦难生活就开始了,直到儿女们都成了家,立了业,她住到了远在城里的女儿家里,日子才开始好起来。
刘宝英的苦难日子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不堪,那时候的乡下女人,过的多半是上受婆婆欺压,下受孩子牵累,中间还要受丈夫气的夹板日子。只是以她一个民兵排长的心气,她出嫁后的生活再也没有过去做姑娘时那样随心所欲颐指气使,这多少有些与她的理想稍具距离,这一事实令她在她二十二岁之后的生活里充满失望和怨言。她暗暗为自己设计的结婚对象应该是一个军人,就象驻扎在她们家附近的那个营房里的任何一个军人一样,一个带领着她们练习投弹射击匍匐前进的男人。
石老头是刘宝英父亲的朋友,按照刘宝英终其一辈子做渔民的父亲的嘱托,石老头为她说了一家不错的婆家。刘家老爹对女儿刘宝英说:囡啊,唐宝梁是一个工人,往后你就不愁吃穿了,他每个月都有好几十块钱收入,只要你能看得住唐宝梁,你以后的日脚就好过了,我们这样的打鱼人家,哪里能攀到介好的亲事?
于刘宝英家来说,这无疑是一宗极好的亲事,这意味着刘宝英将在今后每个月里一个固定的日子得到一份唐宝梁从工厂里领到的三十八元的工资。而正因为刘宝英在民兵连里出色的表现和飒爽的英姿,才让石老头在说这一门亲的时候抬头挺胸充满信心。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马到成功。
当刘宝英终于确信自己无法实现嫁给一个军人的理想的时候,开始安心接受嫁给一个工人的现实了。事实上,在刘宝英的村子里,能嫁给工人的女青年实在是为数不多的,因此,这也应该值得她为此骄傲一番。刘宝英对自己的婚事,却抱着一种非常实际的成就感,既然幻想破灭 ,她就把一切赋予实际。因此,当她在结婚后并没有按期得到唐宝梁那三十八元工资的时候,她那仅有的一点现实期盼也化为了幻影。
唐宝梁那三十八元工资一领回来,就悉数交给母亲,连一个零花钱也不留给刘宝英。一开始,刘宝英企图以她民兵排长的坦荡风度和威慑人心的气势与唐宝梁谈判说理,可是唐宝梁却并不习惯于听从一个刚从陌生家庭进住到自己床头的女人的话。这个女人有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她甚至与唐家的任何女人不同,她常常对他发号施令,好似他就是她的民兵战士一样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调兵谴将。
刘宝英对家庭生活的条范极其繁琐多余,比如每天睡觉前她总是对唐宝梁说:快去汰清爽你的脚,否则不要上床。
早上起来她又会说:快刷牙去,以后晚上睡觉前也要刷牙,免得早上醒来嘴一张一股臭气。
这些习惯让唐宝梁极为厌烦,可刘宝英坚持要唐宝梁做到。小时候,她经常在清晨时分看见那些当兵的站在水池边含着满嘴的泡泡用一根塑料棍子在嘴里捣鼓,后来她知道那叫刷牙,现在她要求唐宝梁也必须那么做,她的根据是部队里的军官们都这样做,这是文明和地位的象征。
比起刘宝英来,唐宝梁更愿意去听从那个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目不识丁的母亲的话,尽管这个老女人的控制欲比之刘宝英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唐宝梁的那三十八元工资与他结婚前一样,一到他手里,转而就进了他母亲的口袋里了。唐宝梁成了工厂财务科和他母亲之间的二传手,传得好,接得也好,都准确无误。刘宝英作为一个工人妻子却名存实亡,没有享受到任何工人妻子的待遇,相反因为唐宝梁在外工作,农田里的活就落在了刘宝英一个人身上,于是,刘宝英开始以她灵敏的思维去衡量这一桩婚姻的质量问题了。
“宝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家主婆?”
“你不是我的家主婆是谁的?问得奇怪!”唐宝梁对这个问题很是不屑。
“人家男人领了工资回来都交给家主婆的,你都给了你妈,我算什么?”刘宝英的质问有些少了策略,这是她多年以后才想明白的。
唐宝粱尽管有些为难的神色,但依然固执地说:“妈养到我这么大,还有弟弟妹妹,我不能不管。”
“那你也不能不管我吧?”
“你不是有手有脚吗?你没嫁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这句话说得刘宝英哑口无言。她气得发抖并且声色俱历地说:“好,那我们离婚,你去陪着你的妈和弟妹过吧!”
话是说出口了,但那个年代,说出离婚这个词汇已是另类之极,真正要离婚是绝对不可能的。刘宝英与唐宝梁关于三十八元工资归宿问题的谈判以失败告终,于是她开始更多地陷入对过去的回忆。她常常想起做民兵排长时的呼风唤雨,想起那些营房里出来的带领着她们做军事训练的当兵人,想起在海里抓鱼网虾的日子......是谁把她带离了那样的生活?石老头,这个有着一张紫色脸膛说话气喘如牛的老头成了覆灭刘宝英幸福生活的罪魁祸首,他是一个领路人,领着刘宝英走进了火坑,走进了冰窟,走进了暗无天日的婚姻生活。
女民兵战士刘宝英二十二岁之前的生活常常让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她在设计和选择生活模式或者生活道路的时候满怀浪漫的激情和美好的想象。在她懵懂无知的童年时代,每天睁开混沌双眼无所事事的日子经常让她焦躁不安,她希望自己在人群中扮演的角色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然而刘宝英却整日牵着一头牛在海边的田埂上闲荡,或者早晨看着父亲下海打鱼傍晚等他归来,也或者与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下海捞点小鱼虾海蛏子,这种日子只能叫聊以度日,不是刘宝英想象中的生活,她想出人头地人模人样地生活是决然不可能的。
村前张家老大福海是和刘宝英同龄的男孩,福海是独子,在他十岁那一年,福海的父亲送他去上学了。那一天福海背着一只土布缝制的书包去学堂时,刘宝英正牵着一头牛出门。
“福海,你这是到镇上去吗?”
“我去上学堂!”福海对沿路玩伴们的提问回答得干脆而充满骄傲,满脸洋溢着神气活现的幸福神情,刘宝英忽然明白,原来除了放牛和拣牡蛎,还有上学堂这么一件如此时髦和荣耀的事情,而自己牵着一头牛与村里的任何孩子一样在太阳底下茫然而满足的生活,其实是走向平凡甚至是拉扯着自己坚持低贱身份的绳索。
福海的读书生涯使刘宝英产生了强烈的不平衡,本来同样过着放牛的生活,现在却因为一只书包一本书,变得截然不同了。福海上学和放学经过刘宝英放牛的那条小路的时候,经常拉着嗓门背诵着新教的课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刘宝英常常会在日头底下傻傻地问:福海你在说什么?
“我在念书!”依然是骄傲的声音,虽然并未对问话的人有丝毫鄙夷,但那份得意是定然无法掩饰的。
刘宝英并未听懂福海在念什么,但他走在田埂上仰着头张开嘴巴发出的这种声音在刘宝英听来简直如音乐般美妙,这就是念书的声音,这种声音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发出的,只有进过学堂的人才会用这种声音来说话。刘宝英开始幻想自己去上学了,他和福海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满屋子的孩子东倒西歪地念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一副多么美妙的场景,她甚至连去学堂上学带什么样的吃食都想过了,福海带咸鱼饭,自己就带拌了白糖的糯米饭,福海带饼子,自己就带荷包蛋。中午吃饭时间,大家都在吃着自己饭盒里的东西的时候,她就走到福海的桌边问他:你吃不吃我妈做的炒鸡蛋?
那种时候,福海必定是要摇头客气一番的,读过书的人怎么会不客气呢,只有在村里放牛的野孩子才不晓得客气,不给都要抢着吃呢。刘宝英想象自己比福海更为热情地硬是把炒鸡蛋夹进了他的饭盒里,于是,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低头吃着刘宝英的炒鸡蛋,神情腼腆,心生感激。这情景,实在是应该发生在成人身上的,而童年的刘宝英却在放牛的时候反复想象着这个过程,犹如一切正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着那样谙熟而真实。
刘宝英的这种幻想持续到福海戴着红领巾回家的那日起,便成了一股渴望的狂潮汹涌澎湃不可收拾,系在福海脖子里的那根红色布条在刘宝英眼里美丽异常,就象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一样召唤着她。她开始白天黑夜地在她父亲面前哭泣,拒绝与那头老水牛整日为伴,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她以她少女的眼泪作为重要的武器坚持了七天的绝食斗争。她的渔民父亲终于力排众议决定送她去上学了。
这于刘宝英来说,的确是一次巨大的生活转折,她从此开始脱离终日无所事事茫然无知的生活,她的眼神里不再空洞而毫无含义,她也可以用福海的那种声音说话,说自己的父母、隔壁人家的孩子们听不懂的话。这种话音对于这些居住在海边的靠打鱼为生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但越是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就越显示着生活的品质,因此可以说,刘宝英热中于追求生活品质的脾性,打小就有。
刘宝英也背上她母亲用土布为她缝制的书包去上学了,她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和福海在一个班里读书,福海比她要高一个年级,但刘宝英却已经相当满足。她坐在并不明亮的教室里,她的课桌破旧而肮脏,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教室的几根木柱子经常会挡住老师的面目,读书的感觉并没有如传说中那样快乐而自由,甚至她再也不可能拥有象放牛时那样的自由自在毫无约束。但刘宝英的内心却充满了胜利的快乐和激动,她经常在下课时分看到隔壁教室里的福海,他离她不再遥远,只一墙之隔,这个和自己一样的渔家孩子不再遥遥领先地走在前面,刘宝英紧随其后,她和福海都去读书,他们俩成为这个村子里走上学堂之路的凤毛麟角。她和福海被村里人归为了同一类人,他们称之为识字人,这让刘宝英在日复一日单调的读书生涯中感到充实而骄傲。
如果说,过去,刘宝英看到福海去上学,自己无法进入学堂,她与福海之间有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么现在,刘宝英通过自己的绝食斗争跨越了这道鸿沟,这是一次关系到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斗争,是一次争取美好命运的胜利成果。
多年以后,当刘宝英想起自己当年坚持不懈流了七天眼泪并且拒绝进食实在是极为值得的,比起在唐宝梁家遭受的委屈而流的眼泪和食不下咽的体验,童年时代的绝食加眼泪的斗争,是绝对占有主动性而充满了快感的经历。
福海成了刘宝英青少年时代的领路人,他走向哪里,她便跟随到那里。那时候,刘宝英并未明确地知晓自己何以如此,直到她小学毕业进入中学,她才发现自己象一只大海上漂泊的小船,而福海,就象一盏航标灯一样闪耀着。她只是以这盏灯的方向为岸标,她希望自己与那些世世代代在东海边以打鱼为生的村民们成为不相等同的人,她不象普通女孩子那样为着一份情感而追逐超越自己能力的生活,她并不承认福海是自己一向钟情的人,尽管村里人都看出来他们两个相配的合理性和必然性。直到刘宝英初中毕业,福海去当兵了,她才渐渐感觉自己多年来一直参照的那盏闪烁的航标灯漂得越来越遥不可及,内心深处的失落和疼痛顿生。那时候,刘宝英终于知道,自己的确是一直在追随着福海,事到如今,放弃这种追随,将会让她痛心疾首、无法面对。
事实上,福海的心思到底如何,刘宝英一直不很明确,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放牛后来比自己早一年进入学校念书的男孩对刘宝英的心迹似乎一直处于半知不解的状态。他去当兵前,刘宝英送给他一把口琴,那是刘宝英走了三十多里路又转乘五分钱的公共汽车到县城里去买的。刘宝英花掉了自己积攒了多年的零花钱,那只口琴有着银色冰凉的外壳,握在手上沉重而坚硬。刘宝英把口琴交给福海的时候,福海很沉静地笑了笑,把口琴放到嘴边,轻轻吹气,口琴传出一缕优美的滑音,犹如没有台风的日子里,阳光灿烂的海边苁蓉的芦苇轻微摆动发出的音律声。
刘宝英很高兴自己送了福海这样一件有意思的礼物,当然,福海也回送给刘宝英纪念品了。那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记。刘宝英打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落款是——同学:张福海。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句话与其他诸如“向雷锋同志学习”“工人阶级是战无不胜的”等等一些话在那个年代的许多纪念品上出现,成为流行时尚口号,这件礼物虽然有着福海的字迹,但比起刘宝英的口琴来,显得刻板而沉重许多,毫无浪漫可言。但刘宝英依然满心喜欢着福海赠送的这件礼物,因为福海只送了她一个人,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都没有。
虽然如此,但福海的当兵之行,依然在刘宝英面前拦上了一条巨大的鸿沟,心气极高的刘宝英又开始有了新的念想,她想,她也要当兵,做一个女兵,这样与福海站在一起,才得以般配。于是,刘宝英开始为自己设计新的蓝图。如果说,刘宝英小时候想去读书,仅仅是不想做一个放牛的野孩子,福海对于刘宝英来说只是同等条件下的孩子比她先行一步的刺激,那么现在,刘宝英想当一名女兵,倒恰恰是为了心底里那一份女孩的秘密了,为了能与福海毫无自卑地站在一起,刘宝英拥有了一份当兵的理想。
在刘宝英嫁给唐宝梁之后,她的民兵生涯成为她赖以维持自尊和信心的美好回忆。在这之前,刘宝英每一次为自己选择人生道路,似乎都没有过失误的体验,即便是在失去了方向和目标的时候,她依然能以自己的灵敏和机智找到一条坦途。或者说,刘宝英总是能在孤立无援一筹莫展的时候得到意想不到的帮助,有一个冥冥中的领路人在带着她走出困境,走向光明大道。
那是一次夜半的渔汛,潮水退却后的海滩上鱼虾满地,刘宝英和村里的姐妹们一起去海里挖牡蛎,没有月色的夜晚,牡蛎正是肥壮的时候。民兵战士刘宝英在黑夜的海滩边并未觉得有丝毫害怕,她挽着裤腿,肥厚的脚掌踩在酥烂的沙滩上就象一只蘸满了甜面酱的白米粽子。她背上的箩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篓子牡蛎,她一路低头弯腰采集着,不知不觉地就远离了堤岸。
夜风有些狂乱,鱼们在浅水里呱呱叫唤的声音清晰哀怨,海水沉闷的拍击声似乎并不安稳,隐藏着一丝不露声色的激动,好似这沉闷的背后,是有着强烈的暴躁的。刘宝英拣拾着那些白亮而沉甸甸的贝壳,她只顾低头劳作,并未发现,夜风正在酝酿着一场不期而至的癫狂。
龙卷风由远至近喧嚣而来的时候,刘宝英正挖出一只硕大的牡蛎,她还未来得及把牡蛎扔进背后的箩筐,就被迅雷不及掩耳的狂风席卷倒地。暴雨刹那间狂泻而下。随即,她便象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一样在风雨中飘忽而起,她的脚无法站立在地,她腾空的身体忽高忽低摇摇欲坠。刘宝英被狂风卷了起来,刮过大片低矮的秧草,刮过无边无际的芦苇。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芦苇丛掠过面目强烈的刺痛。可她依然是清醒的,她伸手抓住一把芦苇,芦苇断了,她再抓,再断,再抓,终于,象一页孤舟一样飘着的刘宝英跌落在了狂风呼啸而过的芦苇丛中。她死死地抓住身旁的一丛芦苇,龙卷风震动着整个夜空隆隆作响,似乎在渐渐地远去,雨,依然在疯狂地下着。
刘宝英的眼前已经没有了路,举目四望,一片黑暗。她趴在芦苇中等待着,龙卷风终于在肆虐了半个时辰后消散而去了,可是,刘宝英却失去了方向感,一切,都在茫然混沌中。
正在此时,远远走来一位打伞的男人,笔挺的军装,潇洒的身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近刘宝英,走到她眼前。他开口说话了,他用一只纤长的手指着一个方向说:来,跟我走吧,我带你出芦苇丛。
“你是谁?”刘宝英看不清夜色中男人的面目,他挺直的身体站在刘宝英面前没有因狂风而有丝毫畏惧和弯曲。刘宝英找不到走出芦苇丛的路,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男人所指的方向正是走向堤岸的路。男人并未回答刘宝顾自在前面轻捷地走着,刘宝英使劲站起裹满了泥浆的身体毅然决然地跟着男人的方向走去。男人在前面打着一把伞继续着他的去程,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刘宝英只能依稀看见男人的影子,就那么若即若离地引着她走。龙卷风的余威依然没有全然消失,刘宝英拖着疲惫的身体坚持紧跟着,一个小时后,她终于看见了黑沉沉的海堤远远地拦在眼前。
她奋力爬上海堤,转身向着漆黑一片的大海望去,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只有风的呼啸和芦苇的喧腾。她想找那个男人,向他表示一下她的谢意,她对着芦苇深处大声叫喊起来:喂——你在哪里?你上来啊————
可是不见了,男人不见了。在这样的夜半时分,一个衣衫整洁的男人突然出现在狂风呼啸的芦苇丛中,他带领着刘宝英走出了迷失方向的海滩,走回了堤岸。更令刘宝英毛骨悚然的是,那男人居然撑了一把伞。在这样的狂风和暴雨中,任何伞只能变成一把零落的骨架,可男人,却把伞撑得平稳而笃定,并且,他把刘宝英带到海堤后就消失了,再也找不见。想到这一层,刘宝英顿时有些害怕起来。她拔腿狂奔起来,海堤上只听见刘宝英脚下踩出的雨水飞溅的声音。远远地,刘宝英看见一盏灯火,闪烁着也在前行,她大叫起来:等等我,等等我。
刘宝英以为,那是和她一起去挖牡蛎的村里人,可那盏灯火却并未停歇下来,只一味地向前,向前。刘宝英便巡着灯火追赶,追赶。然后,刘宝英看见自己的村庄了,看了村口那条熟悉的土路了,土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却已拦腰折断,周围的野草象被一只巨大的手用力抚摩过一样紧贴地面,没有一株草是直立的。龙卷风一定刚刚席卷过村子,刘宝英向着村口的土路跑去,那盏灯火,却刹时不见了。
刘宝英安全到家,当她看见自己家那间倒塌了一堵墙的屋子时,才发现村里的房子被吹倒了一半多。这样的天灾,海边的渔民,常常会遇到,不可避免。可让刘宝英无法想通的是,那个引领着她走出芦苇丛的男人,到底怎么会在那一时刻出现,实在令她心生寒意。还有,那盏引着他走向自己村子的灯火,到底是什么?这两处疑点,是刘宝英冥思苦想也没有想通的。
多年以后,刘宝英再次回忆起这件往事时,终于明白,那是福海的灵魂。领着她走出死亡之地的福海的亡灵在帮她,他是她的领路人。这个领路人当时远在四川当兵,正是在龙卷风袭击海边的那一天,他死于一起实弹训练事故,从此埋葬在了川西的大山里,再也没有回过东海边的小渔村。
可是刘宝英确信,福海的灵魂是回家了的。刘宝英在他的引领下走出了狂风暴雨中的芦苇荡,走上了生命的堤岸。然而,那条幸福大道,却不再铺展在刘宝英面前,一切,都变得有些暗无天日。
民兵战士刘宝英在知晓福海的死讯后,经常独自翻开那本福海临走时送给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福海自己,却已经不能再天天向上,他已经到了天堂,那地方很高很高,没有再向上的必要了。
犹如失去了导路的航灯,刘宝英曾经为之设想的生活远景从此不再有可能实现,她以福海为目标力图做一名优秀民兵战士的意义荡然无存。于她而言,等同于一个引领自己继续走向那条理想道路的人消失了,她便也失去了生活的目标,没有了过去那份远大理想了。
村里人并未看出刘宝英有多大变化,人们依旧可以看见她背着枪提着瞄准器迈正步或者匍匐前进的身影。只有她自己知道,假设的美好生活灰飞烟灭化为泡影,于是,当刘宝英父亲的朋友石老头领着她走在去唐宝梁家相亲的路上时,刘宝英便接受了即将嫁给一个工人这个事实,这种新的安抚自己的理由让她不久以后匆忙出嫁了。
唐家老太唐宝梁的母亲自持有着一个在外做工人的大儿子,觉得娶上刘宝英这样的媳妇并不为过。相反,她认为刘宝英一个渔民的女儿,倒是高攀了自己这个工人儿子了。尽管刘宝英拥有过民兵排长这种不大不小的官衔,并且刘宝英出嫁的时候也是办了不少嫁妆的,绸缎被面脚桶马桶一应具全。刘宝英还用私房钱为自己置了一件呢大衣和一条华达呢裤子,出嫁的那天,唐家用三只船来接刘宝英和她的嫁妆,穿着华达呢裤子和藏青色呢大衣的刘宝英也算是出足了风头,场面浩浩荡荡颇有气势。
但民兵排长不能当饭吃,做人家的媳妇是用不着射击投弹匍匐前进的,她需要的是干农活做家务,这才是顶重要的。嫁妆再多也是摆在媳妇的房里,不会搬到婆婆那里让她用。况且刘宝英一嫁到唐家,自己的大儿子就会围着这个女人转了,老娘再也不是唐宝梁唯一的女人,这,才是最让唐家老太不能接受的一个事实。
唐家老太早年守寡,独自抚养着三子两女,唐宝梁在一定程度上充当着这个家庭的男主人,男主人的任务就是出门赚钱,回家一切都要听女主人的话。现在,女主人唐老太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唐宝梁回家不再首先到老娘屋里去了,新婚燕儿,唐宝梁上了一周的班赶了半日的路程一进门就想着先去老婆房里亲热亲热,唐老太就坐在自己门口骂起来:回来的是一条狗吗?是一条狗回家了吗?
听到骂声,唐宝梁就急急地出了房间去看老娘。唐老太在客堂里高声地说着话:宅后的林林家媳妇只晓得吃啊睡啊,不晓得做生活,被她公爹骂,骂她“烂货色”。
她似是要把这话传到厢房里的刘宝英听见。刘宝英也确是听见了,她只在自己房里默不做声装聋做哑。唐宝梁就俨然象个男主人似地说:你们可不许骂,骂来骂去的,都是自家人,象什么样啊?
唐老太眼睛一横故意冲着厢房门口说:媳妇做事不称心,怎么骂不得?
刘宝英房里依然没有动静,唐老太就拿着一把擀面杖敲桌子,一边敲一边喊着:大白天的躲在屋里孵小鸡啊?
新婚的民兵战士刘宝英可不是好欺负的,那年岁她还有着精神头和唐老太较劲儿。她一边绕着一团出嫁时她娘家给的全毛红色绒线,一边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慢条斯理地答腔说:公爹骂媳妇“烂货色”,这公爹也不象公爹的样子了。你们说是不是?只是那媳妇天生懦弱,碰上我,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只有船头朝前,世上哪有听说过船梢朝前的?”唐老太勃然大怒,唐宝梁顿时象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躲在她母亲后面,连头也不敢抬,再也没有丝毫男主人的腔调。
唐老太的威严依然无法阻止唐宝梁和刘宝英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情骂俏窃窃私语,小两口的屋子里常常传出嬉笑声和打闹声,这声音强烈地刺激着唐老太。但只要唐老太一骂人,唐宝梁便很知趣地出了屋,他坐在唐老太边上听候母亲的吩咐,母亲却也并没有什么安排,只叫儿子坐在身边,看着他,默不做声。就这样,唐老太才有了稍稍的安心。这个男人是自己生出来的,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现在这个男人一回家就纠缠着别的女人,这于唐老太来说,实在是极大的打击。尽管刘宝英听见婆婆不满的叫喊后多半会出来收拾屋子喂鸡喂鸭忙碌家务,但依旧不能平息唐老太心头对刘宝英越来越严重的嫌恶和憎恨。一个抢走了自己男人的女人,何以不让她心生恨意?尽管这个男人于唐老太并非普遍意义上的男人,但唐老太那一份独占的快意,却终然不再拥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宝英总是在唐宝梁回家休息那些天的夜晚听见她的屋子外有一些蛇虫八脚游动的声音,木窗棂“咯哒咯哒”响,象是有很多手指头在抠剥着窗户,墙角口悉悉索索,有石灰脱落下来的声音,这些动静时有时无,隐隐约约。虫子们似是很愿意在唐宝梁回家的那几天里来骚扰他们的夜半生活,这让刘宝英产生了强烈的迷惑和好奇。刘宝英从未害怕过鬼,她连枪都使过,炮都打过,蛇虫八脚就根本不在话下了。于是当墙角边的虫子们再一次在唐宝梁回家的那个晚上出动的时候,刘宝英便守侯在墙里面,她预备在这一晚消灭那条总是来骚扰她的蛇或者蜈蚣。
刘宝英突然推开窗户伸出木棍向着发出声响的角落打去时,屋外的墙边竟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一个佝偻着背脊的身影踉跄着逃离而去,刘宝英大喊“捉贼啊——”,那身影一闪就进了堂屋的门,再也没有出来。
唐宝梁紧随在刘宝英身后,那个黑暗中的身影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捂住刘宝英的嘴说:别喊了,哪里有什么贼,睡觉睡觉!
唐宝梁终于明白每次回来墙角总是发出声响的原因,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他依然能认出来这个黑影是谁。点亮油灯,再检查那个墙角,竟然已经被挖出了一个不小的洞,想来,黑影不是贼,那黑影是对唐宝梁和刘宝英的婚姻生活极其感兴趣的人,以至于她在墙角挖了一个洞,每次唐宝梁回来,她便在屋外偷听这一对新婚男女的动静。
许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唐老太从此拉破了面皮,不再企图树立自己的婆婆大人形象。她终于在墙角事件败露之后开始行使她强权的家长制度。她命令唐宝梁每月发了工资必须全部上交,小两口的房内贴己话定要向她汇报,并且她还三天两头地生病,一到周末,她便躺在床上不起来,直到儿子回来,要他晚上陪在身边不许他走开,半夜醒来发现唐宝梁溜回了刘宝英床上,她那巨大而凄厉的哭声即刻传遍整个村庄。
民兵战士刘宝英已经不再是一个英姿飒爽呼风唤雨的女民兵了,她的生活全然陷入一种困境,没有婉转的余地。她的苦难生活从此开始了,起初,她还不屈不挠地企图与唐老太纠缠到底。唐宝梁成了两个女人战争的牺牲品,犹如兵家必争的宝地一样,她们为着争宠或者抢夺宠爱这个男人的权利,却把他逼迫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等到其中一个把这块宝地争夺到手了,那也是一块碎玉残瓦,毫无价值可言。
刘宝英怀孕的时候,似乎出现过一些转机,她挺了大肚子走进走出,身体极其笨重。唐老太是不会替刘宝英照料田里的活的,她总是对叠着大肚子的刘宝英说“你要多走动,多干活,这样养小囡才顺利,这是为你好。”
她似乎也为她煮过一回红烧肉,吃饭的时候她伸出抖抖忽忽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刘宝英碗里,然后端着碗去了灶间,嘴里嘟哝着:要献灶王爷的,先给你吃了,你比灶王爷都金贵呢......
刘宝英以她怀胎多月的身体争得了一块红烧肉的待遇,自此,那碗搁在灶头上的红烧肉便不知去向,恐怕灶王爷是真格地吃掉了唐老太敬献给他的肉了。唐宝梁周末回家,看到刘宝英的确有些面黄肌瘦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和母亲说:给她增加点营养吧。
唐老太把一根三尺长的擀面杖狠狠地戳着黑色的泥砖地大声嚷嚷起来:我喜欢吃甜团子,你不要给我包咸团子,不称我的心,丢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言下之意,刘宝英肚子里包裹的如若是唐老太不喜欢的陷料,连那一块吃下去的红烧肉都最好叫她吐出来才为快。事与愿违,刘宝英用了九个月的时间包裹出了一只唐老太并不中意的团子,团子的陷料果不出所料,是咸的。因此,唐宝梁就休想从工资里分出一部分给刘宝英了。
刘宝英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她女民兵战士的作风在那个时候终究还有些保留,因此当她第二次挺起肚子的时候,她对唐宝梁说:老妖精想要儿子,我这回生出来,是个儿子也捏死他。
唐宝梁听了骂起来:你这个女人脑子有毛病了,生了儿子不要你作死啊。
刘宝英咬牙切齿地说:我为什么要让她称心?我为什么要让她满意?没门,她不让我过好日子,我也不让她过。
想来,刘宝英并非不喜欢儿子,只是一旦生下个儿子,倒是有一些故意去讨唐老太喜欢的嫌疑了,于是这口风就放了出去,即便是生下了儿子,也不是为了遂那老妖精的心愿。没有人给刘宝英面子,谁听了都暗自在心里嗤之以鼻,想想有哪个女人生了儿子要捏死的?哪个女人宁愿要女儿不要儿子的?
可是老天爷却给她面子,让她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样,刘宝英就不用去实现捏死一个婴儿的承诺了。这结果,却让唐老太变本加厉地轻视刘宝英,两个女人之间的敌对,因此而无限延伸、没完没了。
在刘宝英和唐老太的战争中,获胜的当然是唐老太,她和唐宝梁是母子关系,对于刘宝英这个与唐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来说,唐宝梁是宁愿抛弃与刘宝英的床第乐趣而守在母亲那间黑暗晦涩的房间里坐守天亮的,尽管唐宝梁坐在母亲的床边心不在焉痛苦无比,但唐老太为了争取到这块宝地已经不折手段耗尽心血,因此,只要儿子在眼前,即便他的心已经溜回了刘宝英身边,她依然是满足的。
刘宝英的生活却因此而一落千丈,尽管她也在结婚一年后有了女儿,做了母亲,但战争依然在进行着,而且这场战争一向是以孤立无助寡不敌众的状态让刘宝英始终处于一败涂地的境地。为了争得自己该得的权利,刘宝英与唐宝梁也闹翻了,她的生活真的过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刘宝英身上的女民兵作风渐渐地消磨殆尽,最后,她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体质赢弱的女人。
石老头这个领路人带着刘宝英去到了唐家,唐老太却承接着石老头的接力棒把刘宝英带进了一种阴郁而充满压迫感的生活。尽管唐老太与她是势不两立的,但在唐家的那些日子,唐老太无可争辩地操纵了她的生活,这一次刘宝英是被动的,是并不情愿跟着这个领路人走的,但她还是象大海里的一枚贝壳一样随波逐浪到处漂泊、落魄不堪。唐老太就是那海浪,刘宝英便是无奈地被海浪带领着漂流的贝壳。
唐老太终究是要老的,生活就是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翻身解放的日子也就这么来了。尽管刘宝英生的是女儿,这辈子是做不了婆婆了,可她也当真熬了出来。唐老太老了,老到步履蹒跚,老到口齿不清,老到卧床不起,只有躺着喘息怒骂的精神,可即便是骂,也发不出过去那般尖锐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了。
刘宝英心里对唐老太恨之入骨,可她依然为她端屎端尿,犹如一个对战俘抱以宽容之心的胜利者,充满了居高临下和不屑一顾。已经动弹不得的唐老太气得怒目横视却无能为力,喘息着依然骂,直骂得两眼翻白口吐泡沫。老脾气,是到死也改不了的。这种时候,唐老太的怒骂,给刘宝英带来的却是一种快感,唐老太明显已经不占优势,如垂死挣扎回光返照一般的骂声,预示着刘宝英的胜利已经迫在眉睫。
唐老太终于敌不过生老病死的人生规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两眼一翻,撒手人间,离开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离开了她宠爱并且控制着的儿子唐宝梁,离开了她视为眼中钉一样的媳妇刘宝英。
刘宝英如任何一个媳妇一样以这个地方长久以来承传的哭腔向人们昭示她的婆婆已经寿终正寝,这个地方专门用来哭死人的腔调和别的哭腔有着很大的区别,它更象一场充满了音乐性的表演,类似于歌剧一样的唱腔,具有完整的旋律和唱词。一般的小辈哭长辈,都是尽诉长辈的关怀和离开长辈之后无依无靠的痛苦。刘宝英也会哭,以其早年民兵战士的出身,她是不屑于做这种极其农村而不开化的事情的,但她毕竟也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潜移默化地也接受了。因此,当刘宝英以她脆亮的嗓音为唐老太哭丧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与别的女人的哭声毫无区别的音调。然而当人们再细听的时候,就隐约听出来,刘宝英的唱词里其实充满了控诉。
她控诉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她诉说着婆婆对她的不接纳,不给她机会让她尽心尽力地去孝敬她,她责怪着自己的男人——死者的儿子的无能 ,这么哭着、唱着,倒也是真心真意地伤心着,眼泪鼻涕涂了一面孔。隔壁邻舍都说:刘宝英是好良心的女人,换了别的女人是不愿意这样哭的,死了才高兴呢,你看刘宝英,哭得那么伤心,真正好良心啊!
这是刘宝英最为骄傲的一件事情,即便婆婆再蛮横无理,她是一定要做到有理有节的,让邻里亲戚看起来,错的总是唐老太,而不是她刘宝英。现在,唐老太死了,刘宝英就有了申诉的机会,尤其是这样的场合,更是最好的表现时机,于是,她便在唐老太的灵位前大方悲声,哭得煞是伤心。
唐老太的死,与任何农村老人的死一样,过眼烟云一般,死了,热闹过了也就结束了,家里清净了许多。再也没有一个人和刘宝英明争暗斗,也没有一个人在身后监督着自己。刘宝英倒是有些落落寡欢起来,就象打了一辈子仗的军人,忽然进入和平年代,表面上是安宁了,骨子里,却终究没有感觉到很妥帖,心里一直在准备着,好似还有别的仗要打一样,清闲不得。刘宝英就是如此,她时刻感到平静中的一丝忐忑,总觉得唐老太那双犀利的眼睛在看着她,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样一种毫无约束的生活。想必生活在没有对手的日子里,也是寂寞无聊极的。
没有人和刘宝英计较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她却开始病了,肝胆疼,去市里的医院一查,肝上长了一个囊肿,于是,刘宝英远嫁的女儿把她接了去,她便离开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远居他乡了。
现在,刘宝英每天要熬制一帖中药,以医治她长在肝部的那个囊肿。孙子孙女已经能跟着她在地板上练匍匐前进,女儿对自己也孝顺。唐宝梁依然在工厂里上班,退休了,还留用着,继续赚钱。现在这钱可是如数交给刘宝英,一分都不会流失了。唐宝梁周末回家,再也没有了过去的不安和争执。这日子,看看也是让人羡慕和眼红的。可刘宝英的身体却有些每况愈下的意思,好似没有唐老太作对,就没有了斗志一般,整日有些病恹恹的。刘宝英自己却总是把病根推脱在唐老太身上,她对任何关心她的身体的人说:几十年过着不如意的日子,积劳成疾罢了。
老家的房子要拆迁已经迫在眉睫,国际机场也破土动工了。刘宝英带着照相机回了一次东海边,她想拍下自己年轻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农田,房屋,还有曾经做民兵战士时训练过的海滩。这一趟回家,实在让刘宝英感慨万千,昔日的农田已经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海滩也延伸出去好远,因为围海造田,过去的大片芦苇现在一根也找不到了。刘宝英有些伤感,虽说现在的日子是过去所不能比的,但终究对过往岁月有着几许依恋和怀念。回家后,她也并未和女儿说什么,只有两次,她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福海要是活着,差不多该是国际机场的总指挥了吧。
她还未曾忘记那个她婚前默默爱慕着的内心深处的白马王子,那个远去四川当兵的福海,以他的聪明能干,活到现在,无论如何也该有个一官半职的了。只可惜白马王子已经一去不归,这是刘宝英待嫁岁月里心头留下的永远的痛。
还有一次,刘宝英眼神有些定怏怏地说:老妖精要是活着,这房子拆迁了,她该住到什么地方去啊。
想来,她也是想念着唐老太的,只终究改不了要叫她“老妖精”,即便是唐老太死了许久,也依然如此。
向来以为自己很有主心骨的刘宝英,在没有了领路人的日子里,倒也有些无奈的落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