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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生命预言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5月25日 【字体: 】 

生命预言
——————————谨以此文送给十年前与我一日之交的歌坛朋友

    初识他,是在十年前的一场业余歌手比赛中。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时,我才知道,这是我们这个区里小有名气的一个歌星,他叫常雷。他喜欢穿黑衣,喜欢戴墨镜,冷俊而白净的脸,抱着一把吉他在舞台上唱一首哈萨克民歌,很是陶醉的样子。于观众来说,这是一个挺迷人的歌手。台下一片掌声,还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始终未有还以观众一个微笑,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鞠躬,而后,便大踏步地走下台去。

那一刻,我正准备上台,他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看了他一眼,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神隐没在漆黑的墨镜里,一片空洞。我无法描绘常雷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眼神去表达的,看不见眼神,那人与人的交流沟通,就困难多了。

    那一年,我刚开始工作,领到工作证后一个月,我就被单位派去参加区艺术节歌唱比赛。我象一只不经世面的黄毛丑小鸭,穿着妈妈为我缝的一件撒满银色梅花的白旗袍坐在后台等候上场。谁都不认识我,那些歌手们穿着色彩绚丽的演出服,画着浓重的妆,男的很帅,女的很漂亮。他们相互嬉闹调侃着,比赛似是一场游戏,显得毫无紧张气氛。

    我一直坐在化妆台前捧着一张节目单反复研究,其实我实在是无所事事,怕周围的人觉得我孤单可怜,于是盯着节目单看,好似要从那一页纸片上找出虱子来一样。没有人搭理我,我也并不忧伤,只感觉有些寥寥然不知所措。

    演出开始前,我听到有人在我身侧说话:能借你的音叉用一下吗?

    我把那支被我捏得汗津津的银色音叉递给这个穿着白色灯笼袖花边衬衣的男人,他轻道“谢谢”,然后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开始调他那把棕色的吉他。这把音叉是我每次参加比赛的时候随身带着的,敲击音叉,找到一个标准音A,就可以顺着音阶开开嗓子喊叫几声,即便没有钢琴,也可以练声了。

    他就坐在我旁边,低头抱着他的吉他,不时用音叉敲一下大拇指的指甲,仔细听那嗡嗡传出的振动声波,然后调整着琴弦的松紧度。他很专注,长而笔直的头发顺着额头掉落到鼻尖,瘦削白净的脸上毫无表情,对,即便是此刻,他依然戴着墨镜。

    我终于想起来,从认识他起,我就没看见过他的眼睛。这是一个神秘的男人,一直到我听他用稍稍沙哑的嗓音在台前唱歌时,我才确信,他就是那个叫常雷的歌星。

    那次比赛,有两位选手得了金奖,苏雪和常雷。当我站在颁奖台上时,我想我那还未完全成熟的圆脸蛋上一定绽开了灿烂的花朵。常雷在我旁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我的快乐与他的冷漠比起来,简直幼稚得可笑。

    那一晚演出加颁奖结束已经十点多,我抱着一只水晶奖杯穿着白色的旗袍走在深夜街头的样子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走过大排挡,温热热的油煎和臭豆腐炒沙河粉的香味惹得我肚子咕咕直叫。我想起来为了参加比赛,我晚饭也没有吃。我的声乐老师说过:饱吹饿唱!吹号要吃饱,唱歌要饿着。我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但的确有效。

    排挡前略有数人,老板娘正满头大汗地炒着毛蟹年糕,我犹豫着想上前要一份炒面或者馄饨,可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一身旗袍唇红齿白的德行,坐在大排挡前吃夜宵,实在有辱刚刚得来的金奖歌手的称号。

    正想转身离开,却听到有人叫我:苏雪,喝杯啤酒吗?

    寻着声音望去,是常雷,戴墨镜的歌星,正坐在一张折叠餐桌边,桌上是一盘酱爆田螺,还有一瓶百威啤酒。那张瘦削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白得有些透明。

    我迟疑着走过去,脚下并不积极,心里却暗自欢喜。有人陪着一起吃夜宵,就不难堪了,况且,这个人,是今晚和我共同站在领奖台上的明星。

    我要了一碗小馄饨,然后等着上桌。常雷倒了两杯啤酒,举起杯子说:祝贺你,苏雪!
    
我说:也该祝贺你呀,我们都得金奖啦!

    他笑笑说:我已经参加过三次比赛,只是脸皮比较厚,这一届艺术节以后,我准备不再参加了。

    我也举杯,笑呵呵地说:为你告别演出的成功,干杯!

    我好象喝了不少,小馄饨上来后我也顾不得吃,只一味地觉得啤酒好喝,凉爽畅快。后来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宿舍的,只记得一路又是笑又是哭地说:我离音乐学院只一步之遥,现在我是一个工人,多好啊,做一个工人……

    这么看来,是常雷送我回去的,我想起来了,在那条通往我们厂宿舍的小路上,常雷扶着我说:来,让我看看你的掌纹。

    我摊开手心把手交给他,他站在路灯下,仔细地打量着我的手,然后认真地说:你是一个好运气的女孩,你的事业线曲折但绵长深刻,你将来会在一条少有人涉足的道路上获得成功。也许,这条路就是你的歌唱之梦。你的生命线长久而坦直,你会幸福,不管有没有得到你想要的成就,你生命里,终归充满快乐。

    我抱着我的奖杯看他,昏黑的夜里,他依然戴着墨镜,他的手里,也有那座水晶奖杯,和我的一样,夜色中,我和他的胸怀里,同时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后来,区报上登出了艺术节盛况报道,有一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我和常雷托着奖杯站在台上的合影,我傻笑着,把两只本来不算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常雷,却是一脸严峻,眼睛前的两框黑片,遮挡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自那以后,我就真的没有看到常雷再参加过任何比赛和演出,这个喜欢在夜晚也戴墨镜的男人消失了。我却开始每周去音乐学院业余进修声乐,直到我得了整个上海业余歌手的金奖,我的MTV上了电视,我成了这个小城赫赫有名的歌手。尽管并不是专业的歌唱演员,但我却似乎在这求索的过程中得到了最大的快乐,我依然记得常雷在我们得奖的那个晚上抓着我的手说过的话。
    

    最近一次傍晚下班回家,走过一家音像店,听到一个沙哑的男声唱着一首哈萨克民歌,用一把孤独的吉他伴奏,声音充满沧桑悲凉。我走进店堂,满屋子的唱片磁带摆着拥挤的迷魂阵,几个学生在翻找着周杰伦阿杜或者王菲李纹。我问伙计:音响里播放的歌是谁的?我要买这个唱片。

伙计回答我说:没有这个唱片卖,这是我们老板唱的,他自己录了一个光盘。

我顿时惊诧,继续追问: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伙计懒懒地回答:常雷,一个过期歌星!

我更为惊异,那个多年前与我同时获得艺术节独唱金奖的人现在居然开了一家音像店。我再问伙计:你们老板什么时候会到店里来?

伙计说:老板不会来的,十一年前他的右眼就瞎了,左眼本来还能勉强看东西,现在也差不多失明了。

“为什么?怎么会?”我惊问,脑海里,是常雷戴着墨镜抱着吉他站在台上演唱,一络头发垂到额下,清白瘦削,冷漠安静。

“你不知道吗?我们老板在一次火灾中为了救一个小孩,右眼睛烧瞎了,剩下受伤的左眼也几乎看不见了,要不是眼睛坏了,他早就成大歌星了……

我的心脏开始狂烈地撕痛,那个夜晚,他那么仔细地为我看掌纹,我在酒精的麻醉下竟然一直未曾想到,戴着墨镜的他在那么一个漆黑的夜里怎能看清我手掌里纵横交错的生命预言。
一个与我仅仅一面之交的残疾人,却给予我一个健康美好的祝福。我站在音像店里,耳旁沙哑而浑厚的哈萨克民歌把我带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美好,却十分遥远!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音叉,我对那个伙计说:请你把这交给你们老板,他会知道我是谁,向他问好,告诉他,我为他祝福,健康快乐!

伙计好奇地接过音叉,用力敲了一下桌子角,仿佛有一群天使飞过,嗡嗡的震波传来。我仿佛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以一脸漠然看着我,黑色镜片,却阻挡不住流溢而出的温暖。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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