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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守住月亮,等候太阳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9月01日 【字体: 】   

守住月亮,等候太阳

 

 

留脚广州,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现在我也不算老,但额头和眼角的皱纹,还是日渐攀缘而上。我想,段继东也一样,他也该老一些了。十年前,他有二十八岁吧,记得那天,老段穿着白色棉布衬衣和绿色军裤在滨江路的酒吧门口等我,他眯着眼睛站在广州的阳光下,等着只身闯去的我。他有一米八十的个头,身板子挺壮实,皮肤却是白皙的,出生于辽宁的老段站在广州街头,就象一个格格不入的巨人,弯着腰身,犹如头上压着一个看不见的屋顶,站不直身体。可他却说,他在那个酒吧里生活得挺好。

那家酒吧叫什么来着?对了,叫“今非昔比”,我抬头看着灯箱招牌上的“今非昔比”四个字,笑着对老段说:好老土的名字,你在这里唱歌,能有出头日子吗?

“挺不错的名字,小时候每次过年吃饺子,我妈就说:这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啦,这就叫今非昔比啊!我喜欢这个名字。”

十年前的老段,也很老土,和“今非昔比”一样老土。老段在“今非昔比”唱歌,他穿着军裤,白色衬衣,抱着一把吉他,唱那种在寂静的黑夜里听着都不嫌吵的歌。轻柔的歌声在酒吧里弥漫而开,我能清晰地听见歌词:让我为你守着月亮,让我为你等候太阳,让我在这寂静的夜里坐在你身旁,你睡着啦,你做梦啦……海棠花儿飘零落下,落在你的额头,染红你一缕,年轻的头发……

那时候,必定已是半夜以后,酒吧里已少有客人。幽暗的空间,充满了老段稍稍沙哑的歌声。午夜以前,老段是不会上台的,酒吧里还聚集着很多男人和女人的时候,他就混在客人里面,也许有一两个他的歌迷,他们喝着不知名的时髦的鸡尾酒,手里摇着盎子,赌大和小,喝得醉醺醺,大声笑,任凭台上高分贝的歌声和电子合成器、爵士鼓混在一起肆意喧嚣。

因为老段从不肯在半夜以前演唱,所以每个月底,关老板付给老段的薪水总是最少,我这样一个小键盘手都有两千元的包银,老段的那只信封里,常常只有一千多一点。当然这比我们在当兵时的收入高多了,那时候我们的工资很低,但那时候,我们吃饭不用花钱,我们的演出行头,就是两身军装。

当兵的时候,我才十八岁,老段是我们文工团里年龄最大的,比我大了整整六岁。刚入伍的时候,我连被子都不会叠。老兵们把一条军绿色的被子叠得象块砖头一样方方正正,一头撞上去可以碰破脑袋,对我来说,那实在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老段就那么手把手地教我:二十条边十二个角,用手肘压平,折起来时要用手掌切边,使劲儿,折叠和整边是最重要环节。不能怕花力气,看看,多硬实的被子,可以砸死敌人。

我们都叫老段大哥,谁要不会缝被子,找他,一准帮你做得妥帖周到,针线活干得比女人还女人。那个扮演展昭的大明星,还有那个唱《祝你平安》的小眼睛歌星,那会儿都和我们一样,每天在军号声中起床,出操,吃稀饭馒头和油条的早餐。每隔一个礼拜下连队演出。老段打着竹板儿说的那些《老班长的故事》或者《穿上军装的那天起》的段子,让小光头兵娃娃们听得脸蛋发红两眼放光。我只是一个键盘手,多半是拉手风琴,给展昭和小眼睛伴奏,可还是被那些年轻的兵哥哥簇拥着,挺有成就感,自我感觉良好。后来,就象一顿丰盛的晚餐,到点了,干了最后一杯酒,你就得起身走了。当兵几年后,我们都各自去谋出路了。老段比我早一年转业,他去了广州。展昭现在是一部接着一部电视剧拍啊拍啊,小眼睛歌星闹得经纪人被杀、明星访谈里哭哭笑笑地招人爱,他们可是赚着大钱,做着公众的偶像。

老段转业一年后,我也去了广州。他在那个叫"今非昔比"的酒吧里做歌手,我投奔他而去,在那里做了键盘手。打竹板在广州没人听,他改行唱歌了,吉他弹唱,还自己创作。其实在部队时,那些打竹板的段子,也都是他自己写的。我一直不知道,老段还写诗,写了好多,他给那些诗谱上曲子,用吉他弹着唱,在酒吧里唱。没有音乐制作人来找他,那些歌也卖不掉,他只是自己唱。

广州是一个世俗而现实的城市,这里的人们埋头苦干,赚着劳辛吃苦的钱。我也一样,每个月的薪水要存起一大半,偶尔去住所楼下的小店吃一碗牛腩粉,那是十分奢侈的花消。我有一个理想,我要考大学,高中念完后我就当兵去了,我没有一张文凭,我不能靠着在酒吧里做一个键盘手维持我终身的生计。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的理想,这个秘密直到那一年初夏,我接到上海师范大学艺术系的专业合格通知书,老段才知道。

参加高考前,我辞了"今非昔比"的工作,在我和老段合租的公寓里潜心复习功课。老段依然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凌晨回来时,我多半还在看书背功课。他会凑到我的跟前,笑眯眯地说: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我知道,老段会给我带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叉烧包,或者一盒伴了芥兰的粉肠。窗外已经露出微微的亮色,我抬起疲惫不堪几乎耷拉到鼻尖上的眼皮,接过老段手里的夜宵,张口吞吃。他就那么看着我吃,嘴里说:慢点,慢点,这丫头,怎么就不会学着文雅点儿的吃相。

其实我吃得挺慢,吃饭慢是我的缺点,在部队时就这样,指导员总是批评我:吃饭磨磨蹭蹭,不象个军人,要碰上打仗怎么办?

我就吐吐舌头用力吃,吃快了,更吃不出什么味儿。

老段就这样看着我吃叉烧包或者粉肠,我使劲儿吃,吃出“西里呼噜”的声音,吃得尽量粗鲁,那是在部队里养成的坏习惯,为了在指导员面前表示我在尽力快速吃饭,造出一些先声夺人的效果,其实还是没有练出吃饭的速度来。老段就在我努力吞吃的时候,伸手在我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一把:吃吧,臭丫头,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就回自己房间了,关闭的房门里透出暗淡的灯光,然后,那灯光便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中一点点失去光芒。老段睡了,我继续看书,看书,直到一歪脑袋,在那张有两个破洞的皮质转椅上睡了过去。

为了省钱,我和老段合租了一套公寓。我的被子是他帮我缝的,我床上的帐子,也是他帮我架上去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十八岁离开家的时候,还没学会做饭、缝补衣裳,也不会往两个大布片里缝进棉絮。老段一边帮我缝被子,一边说:这是我的强项,展昭当年入伍时的被子,也是我帮他缝的。

我哼哼鼻子说:人家现在可是大明星,你去找他吧,说不定还有可能借光演一回跑龙套的角色。

老段"嘿嘿"笑两声说:我要是给他打个电话,他一准接待我,听说最近他在上海拍戏,在部队时,他叫我大哥,这点面子,他是一定会给我的。

老段对战友一向如此信任,不管他们成了多大的明星,他都会说:我是他们的大哥,这点面子他们总是会给我的。

我就是他给面子收留下来的小战友,得了他的恩惠,自然得哄着他点儿。事实上,他有没有展昭的电话都是个问题。我没有点穿他,我一般会在这种时候猛点头,表示我对他大哥身份的绝对认可。并且我会夸张地说:老段哥,我可什么都不会,你要离开了我,我可怎么活哦!

那是拍他的马屁,因为我需要他,在远离家乡的广州,我举目无亲,他真的象我的哥哥,替我操心着衣食起居。我们出双入对去酒吧上班,凌晨下班后一起回公寓。广州的夜晚不冷,经过天字码头,有卖炒河粉、鸡肉云吞和烤螺的排挡,我们常常坐在排挡前,要一份夜宵,一般不吃鸡肉云吞和烤螺,只吃便宜的河粉。老段吃饭很快,他都把他那份吃完了,我盘里还有大半,我就往他盘里拨我吃剩下的河粉,很可怜地说:半夜三更的,我胃口不好。老段哥帮我吃掉一点吧,我吃过的你可别嫌弃,求你了!

他就兴致勃勃地吃我吃不完的河粉,并且带着一脸被逼无奈不情不愿的表情说:我可在吃你的剩饭哦,等我老了,你吃不吃我的剩饭?

我就嘻嘻笑:吃吃吃,我吃,我一准吃得又香又甜,吃了还要吃,把你的份子都吃完,饿着你了我可不管。

他就越发笑得山崩地摇、肆无忌惮。

关老板说:你们干脆合伙过日子吧,两口子的生活相互照应着比较好。

我和老段相视而笑。关老板除了发薪水的那天脸色比较阴暗,别的时候,他还算是一个很平易近人的老板。其实,我和老段,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成为两口子。老段的未婚妻也是我们的战友,只是我入伍时,她刚转业,我听说过她,但没见过她。老段和她,在部队时就悄悄谈了好多年恋爱,现在她在温州的一家酒店做副总经理,林雪娟副总,从一个歌手做到副总经理,她可真是一个有能耐的女人。尽管老段很少在我面前提起林雪娟,但我还是很清楚,在老段的心里,林雪娟的位置是无人取代的。

 

 

林雪娟来广州探望过一次老段。高挑的个子,留着干练的短发,脚登时髦的高跟鞋,和老段站在一起,看起来和老段差不多高。老段已经够高了,这个北方男人在广州这个南方城市生活,和人说话都要弯着腰低着脑袋,简直太委屈他了。只有和林雪娟在一起,他们才可以相对平视。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很般配。

老段把我拉到林雪娟面前介绍说:雪娟,这是我们的小战友,叫苏晓冰,认识一下吧。

我慌忙点头哈腰地招呼:林总好!

林雪娟咧嘴笑笑说:叫林姐吧,都是战友,叫什么林总,多别扭。

我没感觉她这么说有多真诚,她对我笑着,转脸看老段,我看见她对着老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一眼简直叫我有些胆战心惊。但我还是改了口,我懂事地说:林姐真漂亮,老段哥好福气哦。这些日子,多亏老段哥帮我,要不我在广州都会饿死。

林姐笑笑说:他就是个热心人,战友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习惯了。

那天午夜下班后,我没和老段一起回公寓,我说我就住在酒吧后面的小仓库里吧,那里有一个硬板铺,我不胖,睡我这样一个人,不会坍塌。

老段硬拉我回去,我怎么都不肯,直到我差不多要哭出来了,他才抱着吉他扭头走了。

那几天,我就睡在小仓库里,狭窄的屋子里堆满了酒瓶子、台布、托盘和扫帚簸箕,充满霉味的空间,几乎让人窒息。睡不着,就走出去,站在珠江边看黑沉沉的江水匆匆流过。江边的房子多半已破旧,屋子里的人,睡得煞是安静,没有人象我这样,这种时候还站在江边看夜景,一直看到海珠桥上的灯火熄灭,江上闪起粼粼的亮光,太阳出来了,广州的早晨落在珠江里,支离破碎的,真难看。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在早排挡买一份炒河粉,吃了一半,吃不下了,老段要在,可以给他吃。可是老段不在,老段和林姐住在公寓里。其实老段有老段的房间,我有我的房间,他们住他们的,我住我的,互不干涉。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他们团聚了,我呆在公寓里就有些做他们电灯泡的意思了,一不小心还会把自己烧糊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老段用三头牛拉我,我也不会回去。

林姐回温州去后,我又住了回去。那天凌晨下班后,我们没有吃炒河粉,老段说:丫头,这几天你受苦了,我给你煲了排骨雪藕汤,赶紧回家。

老段居然会煲烫?他端着一碗温热的汤送到我面前:快喝吧,尝尝我的手艺怎样。我轻轻喝了一口,一股鲜甜的味道窜入肠胃,忽然之间温暖了整个因缺乏睡眠而疲惫不堪的身躯。汤里的热气冒上来,呛了眼睛,快要熏出眼泪来了。老段笑着摸了一把我的头发说:快喝,喝了赶紧睡觉,看你困得,眼睛都红了。

我就乘机狠狠地揉眼睛,把眼睛弄得格外红肿,差不多要掉出来的眼泪被我一揉,又收了回去,没了。

半年以后,我去了上海念大学,老段还是留在广州。临行那晚,我对关老板说,让我在“今非昔比”里再弹一夜电子合成器吧,也许以后,没有回到这里的机会了。

关老板当然不会反对,新的键盘手也是乐得休息一晚,我没要报酬,这一夜,是我的告别义演。

老段一向到后半夜才会上台,这是规矩,他不破例,也没有人逼他改变。但是那一夜,老段却从十点开始就上台唱歌了,他没有抱着他那把老吉他,他在我的伴奏下唱了好几首诸如童安格、张学友或者刘欢等当红歌星的歌,酒吧里的客人居然大声喝彩。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回忆起老段上半夜那几首歌曲的名字,我忘了,尽管是我在为他伴奏,但我依然把那些歌忘得干干净净。

半夜以后,酒吧里的客人只剩下零星几位,鼓手和键盘手可以下台休息了。我坐在靠近舞台的圈椅里,静静地喝一杯苏打水。我抬头环顾这幽暗的空间,一年多了,我在这里虚度了多少光阴,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今非昔比”、离开滨江路、离开广州了。莫名的兴奋,加之一些伤感,居然还是感觉不舍。分明不喜欢广州,不喜欢“今非昔比”,甚至厌恶,但依然在告别前,滋生出千万种依恋。犹如一年前即将脱掉那身军装时一样,厌恶了日复一日的出操训练排练演出,带着向往离开,亦是留恋无限。

老段终于开始了他后半夜的演唱。幽暗的舞台上,高个子男人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衬衣和军绿色长裤,坐在高脚凳子上。他抱着一把老吉他,淙淙的拨弦声传来,空寂落寞,沙哑的嗓音穿过黑暗的空间,摇荡飘逸,犹如无人的沼泽地里有一架破旧的风车,缓慢旋转,转出遥远而古老的低吟浅唱:

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当然,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走下去,说,这天气真好,风又轻柔,还能在斜阳里疲倦地微笑,说,人生真平凡,也没有什么波折和忧愁。可是,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曾经牵手,从此,却将分离。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许多故事,有的轰轰烈烈,却在转瞬间忘记,有的平淡卑微,却永远铭记。就这样,我记住了离开广州前,老段的最后一首歌。我断定,那是他自己写的,权且当作是为我而唱,我亦是满足。

我为自己要了一盎司伏特加,没有加柳橙汁,纯粹的酒。于我而言,过于烈性,但我还是要了。一口喝下去,辛辣,毫无知觉的辛辣。他妈的这俄罗斯烈性酒,怎么就没有芳香?脑袋有些眩晕,那感觉是坏极了,又是好极了,坏到流泪了,好到依然可以把笑容开在嘴角边。

 

 

在上海读书时,最喜欢去金陵东路,那里的建筑风格,象极了广州。并不宽敞的街道,两边的楼房把天空割出一条银河,灰基调的马路和老式的水泥楼,一楼与二楼之间的雨棚连接到人行道上,下雨时可以走在下面,不被雨淋到。在广州,这叫骑楼。明明不喜欢广州,却总是误以为走在上下九街喧闹的人群中;看到卖生煎包的铺子,就好象闻到了鱼丸子串的腥鲜味;听上海人说话,鸟语似的唧唧喳喳,分不清是在上海还是广州,在我耳里,沪语和粤语没有区别。

常常给老段写信,向他通报我的学业近况。他给我回信时总是尊称我为“苏晓冰老师”,他说,念师范对我挺合适,女孩子做教师是顶稳定的职业。每次开学时,我总是用沮丧的文字向他哭诉:老段哥,没有人帮我缝被子,我自己缝,把手指戳破了;没有人帮我挂帐子,我爬到凳子上架竹竿,摔下来把脑袋撞出了大青包……

老段回信时用无比心疼的口吻说:臭丫头,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得赶紧学会这些家务事,要不往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也怪我,没好好教你,你当了三年兵,在广州又呆了一年多,这四年多里,我是失职的。下回要是再见面,我一准先教你针线活,这叫女工。我是男做女工,越做越穷。

收到他的回信,总是不由自主地笑,以往并未感到有多少留恋的日子,现在却越发觉得温馨,宁愿回头重新再过一遍。若是再当一回兵,再在广州呆一年,就要加倍地和老段耍赖,耍赖的感觉真好。

可是老段也不可能让我这么耍赖一辈子,在我大学二年级的那个冬天,他说,他结婚了,和林姐,在广州结婚了。

那个冬天,上海很冷,元旦前,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我独自留在宿舍过节,盥洗室的水管子都冻住了,我买了三天的方便面躲在被窝里不出门,我抱着热水袋坐在床上给老段写信,我说:上海的雪真大,外面的世界一片洁白,好冷啊,我都不敢出门啦。老段哥,广州冷吗?

老段回信说:小时候在辽宁老家,那雪才叫大,上海的雪算什么?有机会我带你去东北,看看真正的大雪,坐坐狗拉的雪橇。只是,我也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东北了,好久没见到雪了,真想家。广州很温暖,这个城市,没有冬天。对了,还要告诉你,元旦,你林姐来广州了,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今非昔比”举行的,关老板破例,这个月给了我双份薪水,说是给我的礼金。关老板人不错,我还打算在这里唱歌,没有别的手艺,只能这么混口饭吃了。丫头,上海冷,有没有足够的被子?我知道,上海的屋子里不装暖气,要冷,就抱个热水袋。好好念书吧,有你出息的一天。

收到老段的信时,正是元旦过后的期末考试。那天是考即兴伴奏,这是我的强项,我在部队里干了三年伴奏,又在广州的酒吧里干了一年,这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可是我却莫名其妙地考出了一个五十八分的成绩,简直奇耻大辱。躲在走空了人的宿舍里蒙头大哭,放寒假了,学校里只有少数外地学生不回家,我们宿舍,只留下我一个。

冬天的上海阴冷潮湿,太阳轻易不肯露脸,我的被子和褥子又潮又冷,热水袋整天抱在怀里,冷了,换水,又冷了,再换水。给老段写信,我说:老段哥,我的即兴伴奏没及格,要补考,寒假就留在学校练琴了,过年不回家。你还好吗?你和林姐回东北老家过年吗?你可以带林姐去看东北的雪,坐狗拉的雪橇。对了,我学会缝补衣服了,我的羽绒衣剐破了一个口子,我自己补好了,花了半天时间,不过针脚很细密,不会比你差。我给自己添了一床被子,也是自己缝的,往后不用你帮我缝被子了,我自己学会了做家务,看来也不会嫁不出去了,呵呵!

孤单的时候,总是营造着虚弱的快乐气氛,这是我愿意传递给老段的信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会离不开另一个人,我努力这么想,也这么做。

老段给我回信说:丫头,你得加油学习,怎么就搞出个补考来了呢?你林姐怀孕了,还指望以后请你做我们孩子的老师呢,这样子叫我可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你?考试时你是不是紧张了?还是病了?你不会嫁不出去,即使你一辈子不会缝被子,世界上也总会有一个会缝被子的男人等着你。

那个寒假,我没有再给老段写过信。每天除了吃饭和睡觉,我都在琴房里度过。太阳出来的日子,我会乘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辗转到金陵东路,坐在柏斯琴行外面破陋的塑料椅子上,看出入店铺的人们,听琴行里飘出“丁丁冬冬“的试琴声。那些红色或者蓝色的椅子,安装在酷似广州的骑楼的屋檐下。冬天的上海少有阳光,银河样的天空里飘着暗淡的云朵。张嘴吐气,有白色的烟雾腾起,回忆着老段信里的话:广州很温暖,这个城市,没有冬天。

我却在上海很冷的冬天里,独自想念着一个男人,一个即将做父亲的男人。那时刻,忽然怀疑,也许,我是错过什么了。可是错过就错过了,追悔莫及的事情,想来也无用,甩甩头,不去想,就这么置身于喧闹中,感觉自己并不孤单,挺好。傍晚,坐一小时公共汽车回学校,越接近寂静落荒的桂林路,心里越发惶恐。有千万种想落泪的原由,却涩着眼睛硬是憋回鼻子里那股酸酸的劲儿,直到躲进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拿起书来看,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了些什么。似乎在等待,等什么呢?等有人给我送来两个冒着热气的叉烧包,或者一盒拌了芥兰的粉肠?这是我的梦,离开广州以后,做得最多的梦。梦醒时,发现自己居然已哭得一脸眼泪,上海潮湿的冬天,竟把我的心都浸得多雨起来。

一年以后,我应聘了上海远郊一所中学的音乐教师,便开始在那个乡村中学里上班。还是住集体宿舍,只是生活开始变得正常,平静得象掉进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没有争端,没有跌宕,除了教书,还是教书。想念便象秋天的树叶,一片片落下。又和老段开始通信,告诉他我的近况,除了有些寂寞,一切都好,我的学校坐落在大片农田边,可以看到麦浪起伏,可以闻见油菜花的香味,在城市里找到这样一个地方栖息,实在是难能可贵,我喜欢这种生活。

老段来信说:你林姐生了个女儿,我给孩子起名叫“段雅琴”。段雅琴都两岁了,你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来信呢?是不是找到如意郎君了,怕你老段哥打扰你的新生活?

我回信说:这么老土的名字亏你想得出来,要是让我给孩子起名儿,一准起个有文化的。等我以后赚大钱了,给我侄女买一份贵重的礼物,现在我的工资只够养活自己,欠她一份礼物,一定加倍偿还。

老段回信说:臭丫头,奚落我没文化?高雅的雅,琴棋诗画的琴,还不够有文化?不要买礼物,记得以后收她做学生,我就了心愿了。你林姐又回温州去了,广州的钱不好赚,她还是去温州的那个酒店做她的副总经理,孩子我带着,她忙,没时间带。现在我是又当爹又当妈,幸好我既会缝被子又会做饭洗衣服,要不我就死定了。丫头,记住,以后找老公,要找你老段哥我这样的男人,一旦哪天你成了女强人,他能帮你照顾孩子。

看完信,眼泪夺眶而出。仿佛看见了那个身材高壮的北方男人,抱着小小的婴儿走在广州的滨江路上,珠江在旁边默默地流着,日复一日,无声无息。江边那个叫“今非昔比”的酒吧里,男人在午夜以后,唱着自己写的歌谣:让我为你守着月亮,让我为你等候太阳,让我在这寂静的夜里坐在你身旁,你睡着啦,你做梦啦,海棠花儿飘零落下,落在你的额头,染红你一缕,年轻的头发……

后台的小仓库里,红红脸蛋的女孩儿在板铺上睡得很沉很香,直到凌晨,男人抱起她,轻声唤着:段雅琴,段雅琴,我们回家啦……

小女孩睁开眼睛,忽闪两下,笑了。她知道,回家路上,爸爸会买一碗炒河粉,喂她,她吃不下了,爸爸就把她吃剩下的河粉喂给自己吃。男人会说:段雅琴,爸爸在吃你的剩饭哦,等你长大了,爸爸也老了,你会吃爸爸的剩饭吗?

小女孩牙牙呓语:吃,吃……

男人笑了。

我哭了。

 

 

两年以后,我有了一个未婚夫,他和我一样,在我们那个乡村中学教书,他是我的同事。这里的日子平静到连奢望都会一点点湮灭,只剩下一些最凡俗最低微的生活需求。我不仅学会了缝被子洗衣服擦地板,我还学会了做一手挺道地的上海本地菜。没有渴求和期盼的日子,亦是安详,想着法子找一些游戏去做,比如谈恋爱。恋爱游戏结束后,就想着要玩结婚的游戏了。想要过终老一生的平凡生活,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不再和老段用写字的方式通信,自从我们都有了电脑后,改用了发电子邮件,那也只是偶尔,用寥寥数语通报一下近况,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期待。手写字迹里流露而出的谙熟的广州生活,已经消失。不再去市区的金陵东路骑楼下听柏斯琴行里丁冬的试琴声,已经能听懂上海话,也会说一些了。人就是这么奇怪,越容易做到的事情,越懒得去做。有时候,最珍贵的人和物事,总是那些来得最不易的。

给老段寄去一只电子琴,那是送给他女儿段雅琴的礼物,欠了好几年,终于偿还。发E-MAIL告诉老段:我要结婚了,终于可以嫁出去了。婚期定在国庆节,我就不给你寄喜糖了,就送段雅琴一个电子琴。你有什么叮嘱我的吗?

老段回了电子邮件,充满了欣喜的语调:丫头,你总算要出嫁了,我盼这个消息盼了好几年,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除了表示对我即将嫁为人妻的热烈祝贺,老段还一个劲儿地唠叨“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好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话。他是要教导我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良居家女子,这是每一个男人的心愿。我想,也许老段没娶上一个这样的女人,总是有些遗憾。不知道林姐在温州是否已经从副总升到了老总,也不知道,段雅琴的个子是不是长得超过一般的广州孩子,这女孩儿,父母都高,她也一定长得高。

老段的叮咛让我越发地希望自己能给未来的丈夫一份安定的生活,似乎是一种回报,做一个好女人,回报于世界上的好男人。这回报,老段是无以体验的,但我依然愿意那样去做。
把老段的电子邮件给未婚夫看,他说:老段是个好人,我们要谢谢他。

这一年夏天,中国合唱节在珠海举行,我参加了上海音乐教师合唱团,暑期要去演出。珠海离广州有多远?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只需坐上快客巴士,一个半小时车程,就能从珠海到达广州。告诉老段,演出结束后,我要去广州看他,看看我没见过面的侄女段雅琴。老段回邮件说:太好了,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都不知道苏晓冰当了老师是个什么样儿,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臭丫头片子。快快来吧,盼着你,丫头。

十年前,我脱下军装,背着行囊去广州找老段,那个穿着白色棉布衬衣和绿军裤的男人,他站在广州艳烈的阳光下等我,很高的个子、白净的肤色,在滨江路的行人中,显得如此鹤立鸡群。广州还是老样子吗?滨江路还是那样繁华和破旧吗?“今非昔比”的午夜还是会响起一把老吉他和一个沙哑的男声寂静的歌谣吗?有些迫不及待,真想快点见到老段。总以为,一些往昔的人和事,会在时间的流逝中遗忘,但每每再度追溯时,却发现,其实,那些过往岁月,从没有离开过。它们只是静静地躲在心的某个角落,兀自散发着陈旧的香味。

珠海演出结束后,离开合唱团,只身上了开往广州的快客巴士。一个半小时很短,一个半小时也很长,其实,这期待的时间是多么美好,一切回忆和想象尽在期间千变万化地演绎。在珠海演出期间,老段的短信不断。他说他已经离开“今非昔比”,不再是一个酒吧歌手了。他现在是一家唱片公司的总经理,他成了南方都市最时尚的行业里一名不大不小的领军人物。他写的那些歌,终于不只在酒吧的后半夜里静静地流淌。那些歌变成唱片,变成金钱,正源源不断地流进老段的口袋。老段已经不会再象过去那样老土了吧,他已经是总经理了,我都无法想象他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样。

直到看见依然浑黄的珠江在车窗外滚滚流动,直到隣此桝彼的高楼在交叠的高架公路背后呈现出一片富庶和繁华,我才相信,我确是已经到了这个曾经于此谋生的南方城市。

老段说,他会在天河大厦巴士站接我。下车后,我便开始寻找,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我搜寻着一个白色棉布衬衣和绿军裤的高个子男人,可是没有。

一辆黑色本田车正对着我缓缓驶来,我看到车里的男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捏着电话机。我的手机响起,一个熟悉的沙哑男声传来:丫头,你就认不出我了吗?我都在你面前了,你已经忘了你老段哥了?

我看到本田车里的男人在笑,稀疏的头发已遮盖不住几近荒凉的额头。车在我身旁嘎然停下,男人跨出车门,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行李箱,依然在笑,广州的太阳把他的笑晒成了千万缕干燥的线条。他没有穿白棉布衬衣和绿军裤,他穿着有着名牌标志的T恤,米色西裤,身躯高壮,却是有些发胖,一经站在我面前,便把阳光遮挡住了一片。他笑着说:丫头,你终于来了。

这是老段吗?黑了,有些发福了,挺着胸膛,微叠的肚子上堆积了一些标志着富足生活的赘肉,稍稍歇顶的脑袋上露出闪烁的亮光。这是一个地道的广州人,不是十年前那个站在南方城市里格格不入地弯着腰的北方男人。可他叫着我“丫头”,这是北方人的话,广州人不会叫“丫头”,广州人会叫“靓女”,带着拖腔,有些懒散的语调。

我怯怯地开口:老段哥,是你吗?哦不,段总,你好!

老段咧嘴哈哈笑起来:臭丫头,广州的总经理多到随便往街上扔个柳橙就可以砸到,你只准叫我老段哥。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嗯,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我仰头看他,那个和我一起度过三年军旅生涯、被文工团里的所有演员叫着“大哥”的男人,那个曾经穿着白衬衣和绿军裤在广州的太阳下等我的男人,现在,他正站在我的眼前。段继东,老段,这几年,你过得好吗?我在心里默默地问,他却提着我的行李塞进后箱,然后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说:快上车吧,先安顿好酒店,然后带你玩遍广州,这两天,我把自己全交给你了。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老段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他不停地说着一些很无聊很琐碎的话,比如珠海的演出怎样?比如结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吗?比如上海这几年的发展很快吧其实广州也一样。比如,比如……

我轻声打断他:老段哥,我想吃炒河粉,叉烧包,还有,拌芥兰的粉肠。

汽车忽然停下,红灯。老段转过歇顶的脑袋看我,有些沉重的眼光,直逼我的心脏。他伸出手,抚摩了一下我卡着太阳帽的长发,听到他说:天字码头的排挡,开了十年,就为了等你再来广州。丫头,今晚,我带你去吃。

挡风玻璃前的广州街景,弥漫着潮湿的雾气,看来要下雨。海洋性气候的城市,夏季总是多雨。

 

 

老段把我丢在宾馆里,下午他还要在唱片公司补音乐。他说下班后来接我,现在,先好好睡一觉。

躺在宾馆洁净的白色床单上,无法入睡。夜出昼没的生活,早在十年前去上海后便告以结束。老段也早已有了自己的房子了吧,以前我们合租的公寓里,有两个房间一个客厅,狭窄的厨房基本不用,只有一次,老段煲了排骨雪藕汤,鲜香的气味在破陋的公寓里飘了好几天,后来,就再也没有烟火气息。不知道老段带着女儿生活后,厨房是否派上了用场。许多疑问,还没时间向老段提,林姐还在温州吗?唱片公司的经营还好吗?如果不错,那林姐就不用在温州打拼了。段雅琴该上幼儿园了,孩子需要妈妈。老段还写歌吗?在“今非昔比”里写的那些歌,都做成唱片了吗?

……

傍晚时分,老段果然来接我。我问:带我去哪里?

他笑嘻嘻地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黑色本田在暮色中拐弯抹角左冲右突,广州的街景于我本就不熟悉,直到车一拐弯,看见了闪耀着夕阳光斑的珠江水,才意识到,这里已经是滨江路了。心跳加快,转头看老段,他正眯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开车,嘴角边有一抹诡秘的笑。车窗外这条曾经狭窄破旧的街道,现在已是如此繁华新潮,正是霓虹初上时分,沿街的酒吧和饭店门口,已停满了轿车。十年前的滨江路上,还能见到一些历经沧桑的老房子,现在已经全不见了,广州,和所有的城市一样,正高速改换着面貌。

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抬头看酒店门楣,彩灯跳跃出闪烁的“今非昔比”字样,高敞的大门里,是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大堂。老段笑着说:认不出了吧?“今非昔比”已不再是一个小酒吧,这是一个大饭店了。

远处的海珠桥上已亮起一盏盏明亮的路灯,这里的确是珠江,的确还是滨江路,“今非昔比”却完全变了样。

饭店里蹦走出了一个黝黑皮肤的小个子男人,大声招呼着:老段,你真把小冰带来了,好好好,今天我请客,小冰,你好!

我笑着伸手:关老板,你可一点也没老,生意越做越大了,恭喜发财啊!

关老板赶紧握住我的手摇晃着说:老段帮了大忙,他的客是我的重要客源。现在老段可是广州知名音乐制作人,还要请他多多关照啊!

这感觉与十年前是如此不同,那时候,我们在这里靠着唱歌弹琴维以生计,关老板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现在,他却一个劲儿地捧着老段。看来,老段这几年的确混得挺好,真是今非昔比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真实,就象掌握着一把钥匙,你需要我时和我需要你时,完全不一样。不知道掌握着爱情钥匙的人,是否也如此市侩?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所爱,是否也完全不一样?

进入饭店的包房,几个年轻人已等候在里面,老段向他们一一介绍我:这是我的老妹子,当年的亲密战友苏晓冰,弹得一手好键盘。你们得叫师姐。

耳边便是一阵“师姐”、“小冰姐”的喊声,他们都是老段的旗下兵将,唱片公司的轴心人物。老段的大哥相是天生的,当兵时这样,如今,还是一样,只是现在,他已不需要为他们缝被子了,那是一定的。

席间,关老板象一只精干的猴子,一会出去张罗别的客人,一会又进包房。一进来就是敬酒。他替我在小瓷盅里倒满“小烧”白酒,端起酒盅,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说:小冰,这第一杯酒是一定要喝的,接风酒,你要干掉,欢迎你回广州!

说完率先把自己盅里的酒喝完了。我看看老段,他坐在我身边,笑咪咪地看着关老板,一点也没有要替我招架的意思。只得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四十二度的小烧辣口,却如一线温泉直抵胸怀,居然感觉很好。关老板连声道谢,接着又满上酒盅说:这第二杯酒,我们应该为老段喝,他现在是事业有成、财源滚滚,让我们祝他福星高照、飞黄腾达。

这样的祝福酒,自然是不能不喝的,而且要喝得爽快,喝得干净,才会让人心情愉快。广州人喜欢讨口彩,这我知道,老段现在也迷信这个,在广州呆久了,难免。

关老板再次替我满上酒,却没有给自己倒。他咂着嘴说:小冰,这第三杯酒,只能你来喝,我是不会陪你的。这是罚你的酒。自从你走后,老段就丢了魂了,前些年的日子可苦了老段了。我早说过了,你们两口子合伙过日子挺好,可你还是走了,把老段丢下走了,而且一走就是十年,你说你该不该罚酒?

老段忽一下站起来,端起我面前的酒盅说:关老板,这和小冰没什么关系,小冰离开广州是去念大学,她要不走,我还赶她走呢,来,这杯酒我喝。

老段说完就把酒盅送到嘴边,准备喝。我拉住老段端酒盅的手,说:老段哥,这杯酒,该我喝!

接过酒盅,一仰脖子,一线暖流入怀,干了。关老板拍手叫好,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嘴里依然不停地说着:好,小冰是爽快女,来了就别走了,老段等了你十年,你总算来了,我祝愿你们……

关老板祝愿我们什么?我没听见,我的头已经眩晕不堪。我发现我的眼前有两个关老板在晃动,转头看老段,发现也有两个。从没喝过那么多酒,我一辈子就喝过三次酒,第一次,是在部队里,那一年中秋节演出结束后,喝了一小杯啤酒。那是老段在部队的最后一年,这一杯啤酒,也是替老段饯行而喝,两个月后,老段就离开部队去了广州。第二次,是我离开广州去上海前那一夜,也是在“今非昔比”,我在老段的歌声中,喝下了一盎司伏特加,喝得我亦笑亦泪。今夜,是喝得最多的一次。我看着身边的老段,他也正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象大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心里是快乐的,为着这十年未见的人,现在离我如此之近,便是不自觉地去拿餐桌上那只绿色的酒瓶子,以前怎么没感觉到,人在高兴时,喝酒的感觉有这么好?

老段抢去酒瓶子,说:丫头,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就吃不动炒河粉和叉烧包了。我唱首新谱曲的歌吧,好久没唱了,你听听你老段哥唱歌有没有退步。

老段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根筷子,叮当叮当地敲着酒瓶,沙哑的声音轻轻起来:原想这一次远游,就能忘记你秀美的双眸,就能剪断,丝丝缕缕的情愫,和秋风也吹不落的忧愁.....

谁曾想,到头来,山河依旧,爱也依旧。你的身影,刚在身后,又到前头……

声音渐落,大家静止片刻,接着纷纷叫嚷起来:不算不算,这么短的歌,重唱重唱!

老段没理他们,只看着我说:丫头,酒醒一点了吧?

我重重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对不起,我要去洗手间。说完,逃一样离开坐席,冲出包房,眼泪已夺眶而下。

听到饭店大堂音响里轻柔的歌声飘来,不知道哪个歌星唱的:

如果仅仅是关切,为什么这眼神里,总有一丝别的内容?如果是爱,为什么不早早地对我诉说?如果现在回头,还给不给我表白的机会?如果现在回头,还会不会向我伸出你的手?如果现在回头,还会看见你守侯在路口的身影吗?哦——我不再年轻,哦——我的心,不会再逃走。

柔软的女声唱出的每一句歌词,尽如我想说的。知道是枉然,亦是要追悔,亦是要倾诉。

 

 

夜深了,在此起彼伏的告别声中离开“今非昔比”,坐进黑色本田,老段边开车边问:还能吃得下炒河粉吗?

我说:吃不下你可以替我吃啊,我答应过你的,现在你吃我的剩饭,将来你老了,我来吃你的剩饭。

老段呵呵笑:丫头,还是你有良心。

想起林姐和段雅琴,便问:林姐还好吗?她还在温州吗?段雅琴,你的宝贝女儿,还是你带着吗?

老段在倒车,紧闭着嘴巴很是专注地看反光镜,没有回答我。我耐心等待,他停下车说:我们走着过海珠桥吧,晚上空气很好,散散步,消化一下才能吃得下炒河粉。

下车,过海珠桥,往天字码头方向去。那里曾经有我和老段合租的一套公寓房,十年前,每天凌晨时分,老段和我,都会从这里走过。珠江上的风还是如过去一样,潮湿温润,吹着我的头发,很凉爽。老段在我身边默默地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对了丫头,想送你一样结婚礼物,要什么?告诉我。

我摇头笑笑说:什么都不要,十年前你没有车,我们天天走着去上班,走着下班。现在你有车了,可我还是喜欢这样走啊走。

老段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臭丫头,你是说我身上有铜臭味儿,我听出来了。可是要想在这里生存,就必须这样。要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业,就先要做不想做的那些破事儿。我不象你,你是女孩子,找个好男人嫁,就是终身的幸福了。

想起老段还没有回答我,林姐怎样了?他们的女儿怎样了?便再一次追问: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段雅琴谁照顾?

老段清了清嗓子,好似要有着充分的准备才能完整地回答问题:丫头,告诉你,不要惊讶,我和你林姐,两年前,离婚了。我雇了一个保姆,段雅琴有人照顾,没问题。

“为什么?”尽管老段提醒我不要惊讶,但还是震惊不已。隐隐的疼痛正袭击心脏。并不很想知道老段为什么要和林姐离婚,更想知道的是,他离婚两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两年来,我们还是偶有通信,可他从未在信中向我提及。如果我今天不问,他是不是将对我永远只字不提?

“人各有志。丫头,你不用管那么多,你只管自己好好嫁人。段雅琴长大后,考个上海的大学,请你多多关照,这没问题吧?”老段故作平静的叙述,让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就象遭受了天大的委屈,痛涩的心潮如一旁的江水,汩汩涌来。

我厉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两年前?两年前我以为你一心一意要把段雅琴带大然后等着林姐来广州,我以为你们总有一天会过上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两年前,我刚进中学教书,两年前我还是一个人,我还没打算把自己嫁出去,两年前……

眼泪已经滂沱而下,我一直以为我没有机会走进老段的生活,可是机会却在我身边擦肩而过。此刻的眼泪,是为今日忽然知道了曾经错身的一种感情,已无法再度把握,亦是无奈的怨愤,是为自己?还是为老段?我不知道。

老段伸出手,用他厚大的手掌擦我脸上的泪水:丫头,别哭,别哭了,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我现在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我就要结婚了,还有两个月,只有两个月了,我没有办法了。”我哭得越发凶狠,眼泪象雨水一样倾泻不止。

老段哈哈大笑,笑完,伸出手,把我拉到他面前,轻轻地,用他长长的手臂环抱住我,我潮湿的脸便贴在了他的胸口,我听到他喃喃地说:傻丫头,结婚是好事,怎么象是让谁逼的?丫头,你是我老妹子,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怀里,汗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包围着我,犹如掉落进一片温暖的沼泽地,双脚陷入,渐渐淹没,到胸口,到鼻息,越陷越深,直到没了顶。

“老段哥,如果,两年前我就知道你的情况,我会……”如梦呓一般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口中滑出。

老段打断我:千万别说要嫁给我的话,丫头,我做不了一个好丈夫。以前在酒吧里唱歌,养活自己都勉强,没法让她们母女过上好日子,做了唱片公司,也是日日挣扎,累,我自己累,谁和我在一起,谁都要受累。

老段低下头,冲我咧嘴笑笑,放开我,扭身趴在海珠桥栏杆上,看黑漆漆的珠江,江里有隐约的拍浪声传来,平缓,却沉重。老段象一颗巨大的树,撑开树冠、撑出一片绿荫,没有人知道这棵树的根须,在吸取着泥土下的水份时,几近疲惫。现在,这棵大树正用他宽厚的背脊对着我,有些弯曲,有些持重,也有一些无奈的沧桑。

我站在老段身后,俯下身子,伸用手臂,拽住他敦厚的腰身,企图用整个身体,拥住他壮实的男性之躯。我把脸紧贴在他背上,我听到,宽阔而温热的躯体里,搏动的声音穿透而出。我轻叫:老段哥,老段哥……

老段回转身,猛然把我抱住,很紧很紧。我透不过气来,几近窒息,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颗粗壮黑暗的树,这株有体温的树在珠江的夜风中轻轻颤抖,树干里有声音传出:丫头,丫头,没有一个女人,和我在一个屋子里生活超过一年,只有你,谢谢你,丫头。

眉骨上沾染了水滴,是老段的眼泪,还是下雨了?十年前,我们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了整整一年,却从未如此靠近他,亦是从未表白过什么,直到如今,这一切,却是迟到的,无法挽回。我是必须要回上海的,我就要结婚了,嫁给一个温良勤勉的男子,过一种无争的平静生活。我知道,我们走过了,便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下雨了,广州夏季的雨,细密散碎,不能阻挡人的脚步,却把心淋得透湿。老段牵着我的手,我们冒雨一路走到天字码头,几个露天排挡撑开了油布棚,点着昏暗的灯,在夜雨中飘逸出一些烤炙食物的香味。

老段要了一份炒河粉,说:丫头,我们两吃一份吧,再要一份烤螺,以前穷,老舍不得吃,今天我请你吃。

坐在铺子里的小凳子上,看老段大口大口吃,我却吃不下。努力想寻找十年前的感觉,竟发现,无论如何找不到了。用牙签挑出一个个螺肉,蘸上醋酱,放在碟子里,推到老段面前:老段哥,你吃肉,我把海螺壳带回去,六个全要了。

老段笑说我调皮,用筷子卷起一摞河粉送到我嘴边:快吃一点,要不白来了,我也有好多年没到这里来吃过这东西了,托你的福,今天又吃到了。

我张嘴接河粉,一条河粉挂在嘴边,流了一下巴油。老段笑我,说我比段雅琴还差劲。我也笑,无声地笑。我们就这样相对着边吃,边笑,那笑,是明朗的,却终是带着苦涩。

 

 

第二天,老段带我去了他新买的房子。那是一个装修简洁素雅却极具品位的三居室,小女孩段雅琴正抱着一架电子琴胡乱弹着,果然有着超过同龄孩子的身高,眉眼间流露出老段的影子,也有林姐的。老段拍了拍手说:段雅琴,看看,这是谁?快叫阿姨。

小女孩转过头,大眼睛闪烁着亮光,她叫了一声“阿姨”,然后定定地看着我,忽然,圆而白皙的脸蛋上露出明媚的笑。她似乎对我毫无陌生感,拉起我的手说:“我认识你,你是照片上的那个阿姨!”,说着跑进房间,抱着一本相册回到客厅,放在我膝盖上,翻开,指着一张相片说:这是爸爸,这是阿姨。

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上,老段和我,都穿着军装,我们站在一颗树下,太阳照着我们,把我们的眼睛晃得都眯缝了起来。入伍一年后的这张照片里,十八岁的我站在老段身边,我们都在笑,眼神里不可阻挡地流出几缕淳朴的灿烂,和简单的快乐。

我搂住段雅琴问:你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就是照片上的阿姨?

段雅琴得意地说:爸爸老看这张照片,爸爸说那时候还没有我,爸爸还说,当兵的时候,阿姨和爸爸最好最好。

眼睛又湿了,抬头看老段,他正看着我们,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

老段让保姆回家休息一天,自己扎上白围裙,躲进厨房开始忙碌。我和段雅琴在客厅里玩,我捏着她细细的小手,五个手指摆在电子琴的黑白琴键上,教她弹“哆睐咪伐嗦”。这个孩子,个子高腿长,手指也长,是个弹琴的料。我试探着问她:明天阿姨要回上海,跟阿姨走吧,我教你弹琴好不好?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爸爸跟我们一起走吗?

“爸爸不去,爸爸还要在广州工作,就你跟我去,好吗?”

“那我也不去,我要留在这里陪爸爸。阿姨,你留在广州吧,不要回去了,就住我家,你就可以天天教我弹琴了,好不好啊,阿姨?”

……

“你们两在说什么呀?这么热闹。段雅琴,去洗手,吃饭了。”老段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瓦钵从厨房里出来,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喧腾而上。他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快尝尝,排骨雪藕汤,难得下橱,注意,得表扬一下厨师的手艺哦。

轻轻喝一口,温润鲜甜的暖流注入心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因为林姐来探望老段,我在“今非昔比”的小仓库里睡了几天。回公寓那晚,老段煲了汤,也是排骨雪藕汤,把我喝得欲泪欲笑。如今,人都变了,这汤的味道,却未改鲜美。抬头看老段,发现他额角正在冒汗:老段哥快坐下歇一会儿,你自己也喝汤啊。

老段回厨房端菜,又给段雅琴盛饭,系在腰里的白围裙上,沾染了点滴油渍。段雅琴洗完了手,坐回餐桌边,睁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惊讶地叫起来:咦,爸爸还会做菜?我怎么不知道。

老段笑,我也笑。这情景,便是一个三口之家,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当然,那是我的幻想,事实上,这房子不是我的,这房子里的人,也终究只能让我拥有一天。

预订了第三天回上海的机票,老段送我到白云机场。广州的雨连续不断地下,下得寂寥悠长。因为这雨,飞机晚点了。我说:老段哥,我来的这两天,已经够浪费你时间了,快回去吧,不用陪我。

老段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笑笑说:这样的送别,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丫头,就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吧。天让你留在广州多听雨,要是飞机不起飞,那才好,我就带你回去,不让你走了,段雅琴就高兴坏了,哈哈……

“原来我和段雅琴说话你全听到,臭老段,要是十年前留在广州不走,就不会有今天的离别了。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你就等着找一个广州老婆吧,我相信你能找到一个好女人,绝对!”我兴味寥落地说。

总是用一种玩笑或者调侃,表达着内心深处的愿望和惆怅,老段如此,我亦如此。

一小时后,飞机终于通航。老段帮我办完登机牌,把我送到入口,然后拿出一个扁薄的小纸盒说:丫头,我也不送你别的礼物了,这张唱片里,都是我自己写的歌。回去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按我们东北人的习惯,嫁妹子时,是要做哥哥的把你背到婚车上的,我去不了上海,替我向妹夫道歉。来,让我抱一下,以后就是别人的老婆了,不可以随便抱了。

说完,哈哈笑着张开手臂,把我搂进他宽厚的胸怀。然后放开,轻轻推了我一把说:快去吧,一路平安,再见!

一回头,快步向出口走去,只把键硕的背影留给站在原地的我。

再见了,老段哥,再见了,广州。在心里默默向这个决然回头的男人告别,向这个曾经魂牵梦萦的城市告别。这告别,没有希冀,只有凝固于此的回忆。

飞机起飞了,广州在脚下渐行渐远。拿出老段给我的唱片盒,拆开,一张小卡片掉落而出,上写着一行字:第一首歌,写给我的丫头。

把唱片塞进随身听CD机,一个稍稍沙哑的嗓音钻入耳膜: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只是那一瞬。我从没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栀子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不也就只是,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于广州之行第几次落下眼泪,已不记得。眼睛模糊了,心亦酸涩疼痛。

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衬衣绿军裤的男人,站在广州的太阳下等着我;一个抱着一把老吉他,用沉静的声音,在滨江路酒吧的午夜以后低吟浅唱的男人。一个为我守着月亮,为我等候太阳,把海棠花唱得凋零而下,唱得片片花瓣落在我年轻的头发上,染出一抹艳红的男人,他正向我挥着手,咧开嘴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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