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有女孩心

年前，八十三岁的外公和八十二岁的外婆吵架，本已是分床睡觉多年的老两口，这一吵，竟连卧房也分了两间。幸好大舅拥有一幢二层小楼，有足够的房间供他们吵场子时分居用。七老八十的两个老人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了也是行同陌路，实在不行了，打个照面，也是横眉冷对。弄得大舅只好来搬我母亲和姨妈们做救兵。

其实吵架的原因，说来有些让人忍俊不禁。生性活跃的外婆加入了小区里的夕阳红歌舞团，整日在广场上唱歌、打腰鼓、跳扇子舞。街坊邻居说：张家阿奶，侬年纪最大，歌倒唱得最好，舞也跳得最棒。这一赞美，捧得老外婆忘了自己的年龄，还真把唱歌跳舞当成了事业，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一回，外婆到区里演出，回来时穿了一件彩条连衣裙、涂了一张猴子屁股脸，喜滋滋地出现在家门口，把向来保守的外公吓了一跳。老外公在肚子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老妖婆”，当然他没有骂出声音，那句“猴子屁股脸”，也是吵开后说出来的。第二天，有群众在外公面前反映：张家阿爷，你们张家阿奶跳起舞来腰身软得就象个小姑娘，你们张家阿奶是一点也不象阿奶，还应该象六十多年前那样叫她张家少奶奶。

原是吹捧的话，在外公听来，却有羞辱的意思。于是，外公以一张判官脸对着外婆，语气凌厉地呵斥：以后不要再出去给我丢人现眼了！

我美丽的外婆当场自尊心大伤，决定与六十多年前的张家少爷如今的张家阿爷她的老伴决裂。

分居运动持续了两个礼拜，从小家教严格的张家少爷岿然不动，依然热爱歌舞事业的张家少奶奶亦不示妥协。母亲和姨妈们轮番劝驾，外婆只说了一句：做了六十多年妈，也让我做一回姑娘家愿意做的事情吧。

母亲和姨妈们哑然。

外婆出身殷实家庭，从小在教会学校念书，学过钢琴、会念几句英文，写得一手漂亮的字，观念思想当属新潮。十九岁嫁给外公，她便远离学堂生活，成了绸布庄老板家的少奶奶。此后，她一连生了七个儿女，做起了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家庭主妇当然不该有旁的爱好，唱歌跳舞弹琴的事儿一丢就是六十多年。这六十多年里，作为一名资本家少奶奶，外婆陪伴着外公经历了种种艰辛和灾难，含辛茹苦地把七个儿女养育大。儿女们都还成材，如今生活得富足安稳。而少女时代所热衷的爱好并未被外婆真正丢弃，内心的渴望和萌动始终充沛，只是因社会环境的禁锢而暂时被压抑。直到八十岁了，她才再一次享有了亮开嗓子歌唱和挥展身手舞蹈的权利。尽管年事已高，但她依然十分出色，“歌唱得最好，舞跳得最棒”是旁人的评价，于她的内心，即便腿脚不再活络，嗓音不再清脆，只要有一个尽她展示的舞台，她便是满足的。

母亲和姨妈们亦是理解外婆的，她们全数偏袒她们的母亲，做起了外公的思想工作。外公终究还是想通了，广场上唱歌跳舞的人群中，依然有外婆的身影。

前段日子陪外婆看电视，她居然激动地说：“超级女声”开始了，快调频道。观看期间，外婆不断催我：快发短信投李宇春一票。

其实，我想说的是，任何一位做母亲的女子，都是从女孩成长而来，她们悄悄地保存着一颗女孩的心，即便老迈如外婆。

母亲节之际，谨以此篇，献给我八十四岁的外婆，年轻美丽依然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