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忆铜钹山

薛舒

    去往铜钹山，正是七月流火的炎夏。应江西的《高中生之友》杂志邀请，参加一个笔会。从上海飞往南昌，感受到的是更为热烈的暑气。会议结束后，编辑部方主任建议去几处旅游胜地游览采风，欣然游走于江西各处名山江川。到达铜钹山，已是最后一站。

那日进入铜钹山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向晚的天色，暮霭笼罩，苍山翠岭渐渐在汽车与盘山公路的迂回中叠嶂出现，湖泊如宝石佩挂江流如玉带缠绕，远处持渔杆的游人不知归家时辰，独钓身影绰约显现。彼时，酷暑早已不知逃逸何处，凉意不自禁地扑面而来。一车同伴纷纷慨叹，这地方，怎似隐匿于人间的仙境，竟不染山外喧嚣，宁静如斯。

夜色降临时，到达铜钹山里的江西省文联创作基地。已完全不闻俗世凡音，只有归巢的鸟雀发出“啾啾”的鸣叫。我们的房间背后是一座巨大苍翠的高山，我们的房前，是一条细小弯曲的盘山公路。这是一处未完全开发的旅游点，这里的山水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质朴。外面的虫鸣蛙叫与树林的轻轻摇曳，混合成一曲天籁之声，让人心亦是沉浸于恬静安然中，不思凡俗。

于铜钹山逗留两天，记忆不同以往。且不说坐快艇游九仙湖，看清澈到翠绿的湖水似是有着灵气，把周围同样碧绿的山色尽揽湖心；亦不用细述沿山间小路入红豆树森林，登上九仙山顶峰，体验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更不需祥说在细雨中漂流于水深百米的七星湖，跳入青山围绕的绿水，裸露快乐而跃动的身躯。那时刻，不再羞涩于来自城市混沌空气中丑陋的躯体的暴露，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绿色的山、绿色的水，澄净的空气，和上天微笑的、善意的眼睛。这些，也许都适合留在记忆里细细品味，就如佳酿，年代越久，香醇越发沁人心脾。也恰以为，用我贫瘠的笔墨，许是无法确切描述铜钹山的美景。所以，还是来说说让我留恋不已的几样铜钹山美食。

先说野柚子。进山时，就见路边常闪略而过棵棵大树，树枝上，绿叶丛中，挂着个个硕大如碗的果实。司机介绍说，这是野柚子，味苦，不能吃。暗暗可惜，但想想就这么让它挂在枝头，作养眼的观赏植物，亦是一道不错的风景。第二天早晨，餐桌上除了大盆米粉和大米白粥各色小菜外，还有一盆黑褐的酱菜。主人介绍说，这是酱野柚子。就是我们看到的，挂在树枝上的那种吗？回答肯定。于是举箸夹来品尝，轻轻咀嚼，咸中带酸，比北京果脯爽口，比扬州酱菜甘甜，咽下后，竟还满口留有柚子特有的清冽余香。没想到，野果子做的酱菜会给我如此丰富的味觉体验，想必，这味到，非野柚子不能替代。那日早餐，我喝了三大碗大米白粥，就着酱野柚子。

下午去往山里游玩，在一户山民家门口停顿，问主人讨水洗手。主人热情好客，竟为我们这些山外来的路人端上用自家晒制的茶叶泡的茶水。一杯热茶下肚，消暑解渴之后，铜钹山民的真诚纯朴，亦已令我等感动之至。休息时，看到主人家门口的场地上晒着两芦席野柚子，已酱过，片片平摊，依稀可见圆形薄片内柚子的经脉和瓤瓣。原来，这里的山民家家都做酱野柚子。那时候，就有一种冲动，差一点想问这家山民买一些酱野柚子，带回上海给家人品尝。但怕山民不肯收钱，最后还是羞于开口而作罢。

杨梅酒不算稀奇，但铜钹山的杨梅酒，是用山上的野杨梅酿造的，这就比较希奇了。铜钹山杨梅酒色泽红亮，晶莹剔透，倒在玻璃杯里，闪耀着红宝石般的神秘瑰丽光芒。杨梅酒口感醇甜而无粘腻，酒体圆润而不凶辣，酒香与果香融为一体，呷一口，在口腔逗留数秒，然后咽下，竟不似一般酒那样热辣，而是冰爽沁心。夏天饮此酒，亦不会上火。在铜钹山的每一顿饭，都有杨梅酒佐餐，一盏入口，便有再来一盏的欲望，酒至酣时，脑海里已是满山遍野的杨梅树，万绿丛中点点红，醉了山水醉游人。便想着，暮春时节，再来一次铜钹山，看杨梅挂果的盛景，亲自上山采一回杨梅，那种意趣风情，定是别处无以体验的。

还有一样值得一提的吃食，叫铜钹山炒饭。普通的大米饭，加以铜钹山民家家腌制的咸菜粒炒制而成。如此简单的主食，却让满桌山外来客吃出了城市里已消失的柴禾木炭之香。想必稻米和菜蔬都是山上人自家种的，咸菜亦是山民家的缸里捞出来的，用的是烧柴的大灶大锅，使的是猛火大铲快炒，堆尖热饭装大盆上桌，那份豪爽，那份纯朴，山里人家的烟火气息便完全融入了这简单的饭食中，便让食客顿时想起已然绝迹于城市的乡土风情，货真价实到不掺一点假。

铜钹山的吃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不止这几样，比如笋干蒸腊肉，比如辣椒野猪肉，比如清炒野山菜……不一而足。我已无法确记那些美食的名称，但那些美食留在我唇齿间的回味，亦已如铜钹山水一样，无以忘怀。

果然是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在铜钹山的几日，留给我的印象，便是如这里的青山绿水一样，纯朴到不屑俗世诱惑，真实到不经刻意修饰，美丽到信手拈来即景。这纯朴，这真实，这美丽，适用于铜钹山水，适用于铜钹山民，亦适用于那些一经入口便再是无以遗忘的铜钹山美食。

2007年12月

应铜钹山森林公园毛小东主任邀请而为旅游散文集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