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亮爬上来
MARK邀请我参加“第一财经”和“中智上海公司”在上海大剧院举办的歌剧沙龙。他在电话里说:也许我会穿上西装、扎上领带的。
MARK用僵硬的中文说话,我大致能听懂,他在上海居住了五年,他的中国话说得很不错。
我在电话里笑着回答他:MARK你放心,我绝不会穿牛仔裤站在你的身旁。
八月末的上海,依然是三十多度的气温,想必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着一米八零个头的异国男人走在人民大道上的步履,定然是十分艰难的。在炎热的夏季,做一名绅士,实在是极为痛苦的事情。为了配合MARK的西装领带,我从衣橱里找出整个夏天未上过身的白色吊带细褶连衣裙,配上银灰色高跟凉鞋,顶着一头梳理得笔直的长发和略施淡妆的脸蛋欣然前往。走在大街上,看见街边商场的玻璃里有一个白裙淑女飘然而过,想起这个在玻璃影象里显得风姿绰约的女人就是自己,便心生隐约的自恋情绪。忽然回忆起,某一天在一个网站发了一篇小说,其中对上海女孩的一段描写,引来了异声。
有人说:露西是一个自恋的女人,身为上海人的她,在文字中竭尽表现着大都市女性虚伪的小资情调和奢靡的精神生活,因此而让读者为之感到隔阂和距离,同时感觉露西文字中所描述的一切,是他们所无法共鸣的。
当然,回帖者没忘记善意地提醒我:中国画里有一个专业术语叫“留白”,露西若能在为文时注意保留谦虚的美德,不要过于张扬,那样才能到达更高的精神境界。
我诚恳地表示了我的感谢,并且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立即想到了这位回帖者的金玉良言,于是开始犹豫起来。若是以上面的格调继续写下去,那一定是又一次小资生活的宣扬。这个关于“歌剧”,关于“沙龙”,关于“大剧院”等等话题的文,的确很难逃脱我一贯的“小资”,尽管我并不承认我是一个小资的女人,但此刻,我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是我的功力问题,在这里只能表示歉意,并且继续我矫揉造作的叙述。
已经好久没见到MARK了,这个驻留在上海的异国男人,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相识的。MARK热衷于中国文化,他说:露西,你长了一张典型的中国脸,我喜欢。
中国脸,便是扁平而无立体感的脸,颧骨稍稍突出,没有高挺的鼻子,还有,细长的眼睛,单眼皮。这就是我?有些沮丧,却因了自己的典型而略有安慰。于是,和MARK成了朋友。
这个夏天,MARK却隐匿了他的身影,整整两个月没有消息。据说,他到美国西海岸外的太平洋上去钓鱼了。接到他回来的第一个电话时正是周末,他居然独自在虹口公园的大群自发表演团体中玩得象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不亦乐乎。他在话筒里对我哼一首中国新疆民歌:“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他过于卷舌的发声几乎被淹没在周遭的革命歌曲或者俄罗斯民歌中,有些沙哑的嗓音让我隐约感觉到,这个棕色头发有着一双深而幽蓝眼睛的异国男人,他的身心有些疲惫,但彼时,他却是愉快的。
MARK当然是繁忙的,除了休息日他会出现在贺绿汀音乐厅,或者上海大剧院,或者诸如虹口公园这种大众公共场所,别的日子,他在距离新天地几步之遥的办公大楼里埋头忙碌,与世隔绝的空间里,看不到日出日落,常常在天色漆黑时走出灯火通明的大楼,看到繁星点点的天上,一弯明月如钩,于是,便想起海边的中国小女人露西,如所有的中国城市男人那样,发一个短信,问候一下正用十指敲击键盘的露西:但愿每一个夜晚,都如此刻,请世俗让位给这当空的如洗明月吧。
他当然不会用“如洗明月”这样的词汇,那是我替他翻译而来的,我想我懂他的意思,他说月亮就象被洗过的,白而洁净,这个时候,所有的世俗都离我远远的,愿每一个夜晚都保存着这样的感觉。他已经象一个中国诗人一样多愁善感了,我居然也因此而格外注意起了那段日子的上海夜空。水泥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天,被撕成条条的溪流,一弯明月,却依然在某一注定的日子里,跃然于破碎的夜空。
夏末的傍晚,在上海大剧院的玛克西姆餐厅门口见到了西装的MARK,高挑个子的男人,一双含笑的蓝色眼睛传递出两缕温暖的光芒。我笑着走上去,MARK伸出手臂给我,说:露西,今天很漂亮,象玲宝。
我笑,玲宝是我的小说里的女主角,七十年代的美女,穿的确良花布衬衣的小镇女子。在MARK的眼里,是中国最美丽的女人。
我笑着携了MARK的臂弯走进了餐厅。钢琴边有两位盛装女子在唱着歌剧《拉克美》里的段子《茉莉花和玫瑰花》,于圆润婉转的歌声中落座,高脚酒杯里的嫣红液体正散发出瑰丽的光彩。细辨周遭人等,有人在窃窃而语,亦或认真聆听着歌曲,是宁静的神和情,在透着华丽光彩的西餐厅里,弥散而开。
主持人并无噱头,亦没有隆重的开场白和搞笑喧哗的台词,只介绍着适才盛装女子演唱的歌剧,并且,在他的引荐下,更为精彩的歌声在我的身旁、身后或者离我最远的角落里相继传来。有时候,你无法清晰地明白这些意大利文的发音背后到底诉说着一个怎样的故事,但你分明能感觉到某一种文化的侵蚀。这是无须大做文章的,却又是不做文章便更是无人问津的艺术。
孤独的、寂寞的歌剧,在上海八月傍晚的玛克西姆餐厅里袅绕而出,我端着浓俨的红酒,听到了《茶花女》、《图兰朵》或者《蝴蝶夫人》里的角色正低吟浅唱,或者引吭高歌。那自然是无法明了其中的确切意义的,但有关爱情和人性,有关赞美和贬斥,有关快乐与悲伤,有关忠诚与背叛等等音乐叙述,在我听来,却是明白无误的。
MARK在我耳边低声说:也许,很多时候我们的语言并不相通,可是音乐,却是忠诚而永远的译者。
我举起杯子,轻碰了一下MARK手里的红酒杯,我们相视而笑,红色的琼浆一饮而尽。
沙龙在一群燕尾服男士和彩妆女士们此起彼伏的“半个月亮爬上来”的歌声中结束了。和MARK一起走出码克西姆餐厅,上海的夜已在阑珊的灯火中进入纸醉金迷的黄金时段。看不见天上的星,亦没有月亮,我却听到MARK正轻轻哼唱着那支中国新疆的唯吾尔族民歌: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梳妆台,请你把那纱窗快打开,咿啦啦,快打开,再把你的玫瑰摘一朵,扔下来……
我知道,在他眼里,那些远离尘世的男子和女子,那些等待着半个月亮爬上山坡、然后可以一表淳朴的爱情的男子和女子,才是最美丽的。一如他在某一个深夜时分走出如白昼般的办公楼大厅时,看到漫天的繁星与一轮明月,便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但愿每一个夜晚,都如此刻,请世俗让位给这当空的如洗明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