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生活5
把悲伤留给自己
2008年4月6日 星期日 雾?尘埃?
已经十天没有记录北京生活了,从上海回到鲁院后,就紧赶着把中篇小说《哭歌》改完发给人民文学编辑,近乎想不吃饭不睡觉地完成手头的工作,急切到甚至焦虑的情绪,常常把写稿和发稿的过程看成是一场战役。这么说有些过于严重,但很清楚地记得刚开始写作时,参加上海作协新世纪首届青创班,《小说界》主编魏心宏老师说:你们现在的处境,就好比在炮火中越过一片开阔地,你们没有可隐蔽遮挡的战壕或者盾牌,你们的武器亦是简陋而原始,然后,你们中的大批人在炮火扫射下倒毙,最后越过开阔地的人所剩无几。也许,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是要死在开阔地上的……
这些话,在当时听来,感觉有些耸人听闻。可如今,当我再次回头寻望时,我发现,五年前与我一样举着文学的武器试图越过危机重重的开阔地的战友们,果然只剩下了寥寥几个。我们这些幸存者,虽已不再是裸露于炮火中任由扫射,但战局并未定夺,我们依然在文学中挣扎前行,我们依然在迂回、在突击、在辗转、在冲杀。某一天,我们中的一些人还是有可能被狙击手突发的暗枪击中,那时候的毙命,就更为遗憾、更为惨痛。所以,我总是告诉自己,不能随意懈怠,不能盲目自信,不能放松警惕,这场战役将是长久的、一生的,也许是永远都不会结束的。
上周一,中国话剧院院长王晓鹰给我们上了一堂课。整堂课,这个说话容易激动并且情绪始终饱满的话剧艺术家不断地询问我们,亦或是在询问他自己:我们为什么需要戏剧?
当我们在物欲横流的当今年代为体现自我价值而去努力为自己夺得一些的时候,我们是否发现,我们灵魂里最基本的价值已经失去?比如真实、比如尊严、比如忠诚、比如爱情……
我们为什么需要戏剧?
舞台上出演的某一段极端经历,它将给予你什么样的感受?是扩展了对生命的认识?是对生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戏剧,就是给予愿意弥补生命缺憾的人,以实现一种体验。那是一种超越功利,超越实用主义的灵魂审视。
我相信,王小鹰院长这么说,自然是站在他戏剧艺术工作者的立场上。比如哲学或者文学,同样能让读者认识生命和审视灵魂。但有一点我们必须认同,哲学与文学的小众处境,无法让大多数人去感知那些有关灵魂和生命的自问。戏剧,便是把哲学和文化传播给广大民众的途径。
结束讲课前,王小鹰院长给我们播放了话剧《萨勒姆的女巫》中的十五分钟片段。这是一出关于“真实与谎言,生命与死亡”的抉择的话剧。有这样一个选择题放在你面前:如果你撒谎,你将活下去;如果你说真话,你将被处死。
你将如何选择?《撒勒姆的女巫》里,男主角在极度痛苦的挣扎之后,最终选择了赴死。十五分钟的片段结束,教室里一片唏嘘之声。
关于真实和谎言,生命与死亡的选择题,我至今未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任何一个人,都会有困惑。但真正的困惑,是关于灵魂的困惑。虽然关于灵魂的困惑通常是无解的,然而戏剧,却给我们演绎了一个寻求解答困惑的过程。这个寻求的过程,已然传递和包涵了许多许多的生命信息。它让我们始终处于蒙昧或者变得越来越麻木的灵魂在平凡的生活中被某种艺术刺醒。
这就是戏剧最高贵的艺术目的。课堂里,五十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们流淌下的眼泪,证实了这一点。
前天,收到浙江作家海飞的散文集《丹桂房的日子》,这个早于我多年就开始写作并且已小有成就的年轻男人,他的文字里肆意流淌着一种我熟悉之极的南方气息。我忍不住用黑色水笔划下一些我喜欢的句子,那些牛羊对话、鸡鸭歌唱的生活在他笔下犹如真实的童话世界。在我眼里,这是一个智慧之人用简单的笔触描绘出的一副充满幽默感的人生画卷。可我还是在他的文字里看到了深深隐藏的忧伤。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做一个善良的聪明人,只会把悲伤留给自己。
这几天,北京的春天正汹涌澎湃着。任何事物到达旺盛的顶点,接下去的就是衰败。想起前段时间因迷恋上《士兵突击》里的袁朗,便找来几年前的实验话剧《恋爱的犀牛》再一次观看,同样是中国话剧院的作品,孟京辉导演,段奕宏主演。
这是一部有关爱情困惑的话剧。当所有人都在思考关于荣誉、关于金钱、关于地位、关于美貌……的时候,爱情,却唐突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这个飞速前进而又步履沉重的时代,还需要爱情吗?
试图忘掉爱情的人,便需如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的和以后得不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就象犀牛忘掉草原,象水鸟忘掉湖泊,象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象截肢的人忘掉曾经快步如飞!
一个善良的聪明人,因为无法忘掉一些什么,比如真实、比如尊严、比如忠诚、比如爱情……所以,只能把悲伤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