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春天
2008年3月24日 星期一 上海 阴雨
星期五上午的课一结束,就提着大箱子离开鲁院,赶下午的飞机回上海。为4月出访澳洲和新西兰文化交流的有关事宜,不得不回去。
终于下雨了,这是自2月29日到达鲁院后,北京的第一场春雨。出大厅时,正在打乒乓的秦岭放下球拍,帮我把箱子抬下台阶,一边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挥手说再见。秦岭是我们班上周刚选出来的班长,果然是班长的样子,简短的告别给了我轻轻的温暖。
拖着箱子在鲁院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挑脚走路,斑驳的水迹一汪汪伸展,文园里的白玉兰花苞鼓胀欲放,不知名的树上,嫩黄的叶芽已露出了毛茸茸的尖儿。东君咬着一个火红的苹果从餐厅出来,他要坐晚上的火车去上海,和我一样,他也将在下周赶回,继续这里的学业。吃苹果的男子把先行一步离开的我送到鲁院门口,苹果还未吃完,白色的果肉在他肆无忌惮的啃咬中露出天真而皎洁的色泽。男子和苹果站在门口目送我和箱子,我的背影继续看着越来越小的吃苹果的男子和挂着“鲁迅文学院”牌子的大门。我想,我提前体验了告别鲁院的感觉,虽然真正的告别要在七月炎夏到来的时候。
上海竟比北京寒冽几许,我的箱子里塞满了冬季的衣物,因为北京的温暖,这些衣服显然已无法着身,所以,把冬衣带回家,预备换一箱轻盈漂亮的春装。城市与城市间的距离仅在两小时内逾越,而气候的迥异让我忽然失去了判断力。都市里的人们裹着厚实的毛衫和棉衣,树木却在阴霾云色下绿意葱茏,桃花和樱花亦在路边开得繁盛闹猛。潮湿的空气里带着脂粉的香气,地铁车厢内拥挤的人们在铁轨的呼啸声中保持着高贵的沉默。这里不是北京,这里已是上海。
可是为什么,应是熟悉之至的城市,竟在离开一个月不到的时段内变得如此陌生?是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喧闹热烈和高空飞沙?是我喜欢上了艳阳倾泻而入我小小房间的温煦和暖?或者,是我内心的寓所,即是如鲁院内这样一方小而幽闭的空间,在喧哗外衣的包裹下独享宁静,然后,以无所界限的想象自由飞翔、飞翔……
上海啊,这个让我无法困闭自己的城市。我必须与周围所有的声音和人影相融,我要买菜,我要做饭,我要接待访客,我要电邀修理洗衣机的工人。我在分割我的时间,我把一小时留给家人,一小时留给朋友,一小时留给街道,一小时留给厨房,一小时留给久未踏入的庙宇佛堂……然后,我把深夜的某一个小时留给自己,我打开电脑,进入网络里的鲁迅文学院,我看到,我的同学们正在一如既往地欢笑生活。忽然鼻酸,仅仅离开两天,然而我却发现,我已与北京那所在喧闹中独自清净的院落分别了旷世之久。
想起上个周末,清晨独自去圆明园。残破的廊柱在阳光下闪着白亮的光芒,古老的废墟以傲然的姿势挺立在巨大而空旷的花园里,某一块美丽的石头在脚下交错而过,令我一瞬惊艳,而后沉默。角落里几株桃树,亦是已经开花,满树轻盈,如一群粉蝴蝶,在晨曦里跃跃欲飞。远处的湖里,两只黑色的天鹅不顾寥落的笑声在岸边轻轻传播,兀自交颈亲昵,旁若无人。天边的山丘,却依然是混沌的苍茫之色,并没有大片的新绿,没有。北京不以浓重的绿色来宣布春天的到来,北京亦不以整日的细雨来渲染春天已至的惆怅绵密情绪。
我家小区里的桃花也开了,窗下的绿地上,硕大饱满的花朵因为雨水的浸润而显沉重,细弱的枝头亦因不堪负重而摇摇欲坠。细雨如幕布一样持久洗刷着城市,有一朵花扑簌簌掉落下来,粉色柔嫩的花瓣依然在风中轻摇,可它已经离开枝头,回不去了。把身上的棉衣裹裹紧,打开脚边的电暖器。好了,可以伸出冰冷的手打字了。是,这就是上海的春天,潮湿、阴郁、沉重,寒冷的春天。
原来,城市与城市,是如此不同。春天与春天,亦是不同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