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生活
2008年3月9日 星期日 艳阳天
二 课堂笔记
鲁院生活的第二周开始了,在这之前,我已许久未有记笔记的习惯。但是鲁院发给我们一个黑色封面的厚本子,我想,发本子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做笔记吧。那就做笔记吧。捏笔的手势已经十分生疏,写出来的字亦是丑陋不堪,当然,我的字本来就有碍观者心情,所以,我历来善于逃避写字。为此,我十分庆幸我在电脑时代开始产生写作的兴趣。如若今天依然需要用笔写稿,我想,编辑会因为不堪承受我群魔乱舞的字迹而眼花缭乱到晕倒在我那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残镇》跟前。
感谢电脑,感谢打字,感谢拼音输入法,感谢童年时代教我普通话的小喇叭节目,感谢每天晚上在半导体里讲故事的孙敬修爷爷,他们让我在不需背诵五笔口诀的情况下依然十指如飞。
可是现在我需要在一本厚实的黑色本子上,用笔记录下四个半月的听课所得。讲台上的人,是清华教授、是著名作家、是评论专家、是中央领导、是科研俊秀,我怎么能没有只字片言可记呢?当然,我二指疾走,我龙飞凤舞,我下笔如电,我神魂颠倒,我头晕目旋……一周课程下来,当我再看我的笔记时,我发现,黑色的厚本子已经用去26页。而那些记录,却页页不辨是非到让我无颜以对、目瞪口呆。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信息,关于国际形势、关于春秋左传、关于启蒙语言、关于现代小说、关于文字感染……然后,我发现,我的课堂笔记里,居然还有漫画。我画下了“皇帝的新装”,画下了“流鼻血的人”,画下了教堂和庙宇,画下了“带着一身标枪存活了二十年的鱼”,还画下了“卖女孩的小火柴”,对,不是我的笔误,不是的,就是“卖女孩的小火柴”。如果安徒生知道我这么写,会不会生气?
我不知道我要表达什么,但我确信这是讲台上的某一位强大的导师给予我的启示。诗意地理解生活,理解我们周围的一切,这是我们从童年时代得到的最可贵的礼物。要是一个人在成年之后漫长的冷静岁月中,没有丢失这件礼物,那么他就是一个诗人、一个作家。
那些天的早晨,课堂如此安静,走笔刷刷有声,窗外,不知哪户居民养的狗,不断在导师的讲课中插入几声轻哭。因为遥远,所以,这生灵的哭声若隐若现。鲁院外的那条叫十里堡的路,两边的民居正在拆迁,街道始终蒙着厚厚的灰尘,遥远的高楼正在蓬勃飞扬的尘土中拔地而起。那条轻哭的狗,是否因为他贫瘠但深爱的老窝正被掠夺,而在每日的此刻,发出它轻声的哀鸣?那时刻,正是我们的听课时间。我们在用一支笔坚持某种信仰,狗在用哭声呼唤一种生活。我们如它一般手无寸铁,但我们以文字作枪剑和玫瑰,用以战斗和爱情的表白,如它,用吠叫发出自卫或求欢的呼喊。
周末上午,狗不哭了。它死了,还是笑了?我们依然坐在课堂里,屏幕上是〈美丽人生〉中那个滑稽的父亲抱着他亲爱的小孩,那个在绝望中给予孩子坚持生命的信念的渺小而伟大之极的父亲,让我在瞬间意欲潸然。
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说:作家最大的幸福是不把自己视为特殊的、独来独往的人,而是做一个和一切人一样的人。
如果我现在说,我愿意做那条每天早晨在沾染了露水的灰尘中轻哭的狗,我想,狗是愿意接纳我的。狗有狗的使命,而我,若亦因一种使命的召唤而来到人间,那我愿意为这个召唤而倾尽生命,哪怕我是错的。
某一位导师说:评判文字的标准,绝不是对和错,而是能否让读到文字的人被感染。或者,艺术,就是在平凡中找到不平凡,在不平凡中找到平凡。
我相信,那只狗的轻哭声,将在我北京生活的记忆中,持久而永恒地给予我提示和警醒。我们要做的,并不仅仅是赞美和歌颂,我们还要呼喊,还要奔跑,还要投入江河与浪涛争夺。当然,我们也要为爱情、为理想牺牲一些什么,小到失眠,大到死亡。我想,我未必能记录生命过程的全部,但我确信这句话: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