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故乡
——鲁迅文学院学期总结
2008年2月的最后一天,我拖着一口巨大的箱子,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简易地图,辗转寻觅于北京朝阳路与朝阳北路间的几条大街小巷。直到天黑尽,我才把自己从早晨的上海一路送到了夜晚的北京朝阳区十里堡路。这么说真拗口,可我还是觉得有必要絮叨一下这条在我生命中也许会成为永久记忆的路。
那是一条充斥着建筑机械轰鸣声和弥漫着尘埃的路,路边简陋的小食店里,劳动者的夜餐进行得如火如荼,我甚至听到伴以粗重呼吸的咀嚼声,听到食物给生存着的人们带来的欢笑声。就在这条充满了粗俗的烟火气息,嘈杂却温暖的路边,我看到了黑暗中的一所院子,许多没有叶子的树遮挡着几幢大楼和小楼,楼里有一方一方晕黄的灯光,像千里暗夜中的点点萤火虫。一扇大铁门把十里堡路上的喧嚣阻挡在院子之外,那扇大铁门边,挂的是“鲁迅文学院”的牌子。
积累一整天的旅途疲惫一扫而空,我抬脚踏进了这所院子,从此,开始了我长达四个半月的北京生活。
后来的一百多个白天黑夜里,有一个身影,几乎每天都会在这条叫做十里堡的路上踽踽行走,这个身影出入那些可以用最少的金钱换得最实用的商品的铺子,几乎所有的铺子里,都有一台充当迎宾小姐的录音机用甜美的声音反复朗诵:欢迎光临,每件三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在这样的铺子里买了毛巾、刷牙缸、拖鞋、晾衣架,我和那些脸膛黑红的劳动者使用同样的日用品。当然,我和他们呼吸的亦是同一片天空下充满尘土的空气。并且,每天清晨,我和他们被同一台闹钟叫醒,那是十里堡路上一条我从未见过的狗,它总是在阳光初升的时候亮起它的嗓子,把院子里的我和院子外的劳动者唤醒。
这情形,让我想起6年前,2002年的秋天,第一次踏进上海闹市区难得的那个僻静角落,巨鹿路675号,上海市作家协会,一座欧式花园。从地铁出口到作协,十分钟路程,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位陌生人向你展示他手里贴了世界名牌商标的香水或者皮包,他们用微笑的面容和热情的言语鼓动着你的购买兴趣。我在这样的人群中左冲右突,然后带着一身闹哄哄的血液,进入那所绿荫中的院子。门外的商贩继续着他们的生存活动,而我,却发现自己的身躯真的已悄悄溜进了文学的殿堂。
2008年的北京生活,从初春开始一直持续到炎夏,初来时鲁院里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树,早已历经了花开花落,现在已是茂密葱茏。很多次,我在深夜的十里堡路上行走,理发师傅和修鞋匠早已收摊,杂货店和串烧店也关了门,那些在白天敞开的门和窗,这会儿,都关闭了。还有某几扇窗口亮着灯火,我便在经过这些闪烁着灯火的窗口时产生了格外的好奇:那里面在进行着什么?他们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
那些窗口却在黑色的帷幕下摆出一幅莫测高深的面孔拒绝我探询的眼光。我在想象和猜测的夜行中,慢慢靠近了鲁迅文学院,然后,我把自己现实的身躯和幻想的头脑,一并送进了这所文学的殿堂。那时候,我就在想,世界上有多少个窗口,就有多少种生活;世界上有多少种生活,就有多少种描摹生活的文字。就如我在这四个半月里无数次穿越十里堡路,最终进入鲁迅文学院一样,我在一扇又一扇窗口边经过,我在一种又一种生活中走过,无论那些窗口里的生活当属高雅亦或凡俗、时尚亦或守旧,它们都会在某一位写作者的笔下,成为一种叫做文学的东西。
我想,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四个半月日子里,试图学会一种把那些窗口里的生活变成文学的手艺。
靠着先生的肩膀是否更有力量
在鲁院学习的四个半月里,我自问最多的话就是:什么是文学?
因为我自知她在我内心深处有多么神圣,所以我不敢枉谈文学,我怕我拙稚的理解会错读或者误解,可是我企图努力靠近她,感受她,甚至握紧她的手。每天,我都要无数次经过鲁院大楼的门厅,那里,鲁迅先生的铜像长年伫立着,我便无数次地向先生行以庄重的注目礼。那次,我靠在先生的肩膀上留影,先生微仰的头颅上方坚毅的目光始终如斯,那会儿,我就在想,靠着先生的肩膀,我是否会变得更有力量?可我依然无法张嘴谈论文学,在离文学如此迫近的地方,我却无法用从生活中萃取的语言说清楚我内心的文学。
五月中,王十月同学组织了一次论坛,每位参加的同学都要谈谈自己的灵感、经验以及创作控制的问题。这个身型壮实的男人说起他关于灵感的某一次经验,他说他正在构思一篇小说,窗外忽然发生了一起玻璃破碎事件。他被尖锐、脆响、亦或如音乐般美妙的碎裂声吸引了,他站起来探望窗外,他看到楼下的地面上,无数片形状各异的镜子在阳光下灼灼闪光。就在那一瞬,灵感来了,灵感象激流一样把他原本构思的小说走向冲到了另一条路途。他便给他的女主角起名叫“玻璃”,那篇正在进行中的作品,就这样,变成了关于一个叫“玻璃”的女孩的故事。十月说到这里,我就在想,原来文学就是王十月和玻璃的奇妙关系。
开学初,我们鲁院第八届作家班举行联欢会。轮到张锐强同学表演京剧清唱,他肚子里有无数出经典段子,他随时可以拉开嗓子来上一段。他开始唱起来,韵味拍点可圈可点。可唱至一半,忽然,锐强嘹亮的嗓音嘎然停止,然后,他带着一脸忧伤,在不知所措的寥落掌声中,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谁都不知道彼时他为什么忽然中止演唱,是突如其来的悲伤亦或感怀包围了他?让他在一瞬间发现他单纯的声音根本无以表达某种感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可是我却在想,也许,文学,就是锐强内心的伤怀在喧闹中的突兀呈现。
鲁迅文学院的生活,有一些人、一些场景,都成了我脑海中无法磨灭的图像,这些图像亦许与文学无关,但我却固执地以为,我记忆中灼刻的,就是文学的身影,它们已经或者即将成为我创作的灵感源泉。比如诗人杨勇和他影像中的紫色泡桐花,他在他的相片下面写道:在落花的出口处,是一个浩大的夏日;在泥土的出口处,是一堆鲜艳的尘土。那不是诗人在表达一种有关季节更替、有关生命来去的文学意象吗?
比如在我每次唱起哈萨克民歌《燕子》时,总会看到玄武同学眼睛里闪动的泪光。我总是自作多情地认为,那是我的歌声让玄虚而遥远的爱情在文学的怀抱里变得格外鲜活、易感和接近。
比如在某一次小组讨论中,张九鹏同学说:鲁院的日子里,发现自己竟不被通常的俗欲诱惑,就如一个僧人住进了宗教圣地,平静和坦然地生活着,让自己感到踏实。那时候,我们都在想,我们每日沐浴着的这片纯净圣洁的空气,大概,就叫做文学吧。
比如善解玉意的白描院长手捧美玉把他的怡情悟道传达给我们时,他同样告诉我们,玉和人是有缘分的,玉戴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成就玉的不同个性。白描院长的话让我想到,文学亦如玉,若我们把这块玉常年戴在心口,若我们为着文学而常年坚守,那么,我们的血液里,是否会流淌着属于我们自己的、个性的文学?我想,也许,我们都是和文学有缘分的人。
梭罗的《瓦尔登湖》里有这样一句话:假如一个人真诚地生活着,他一定是住在遥远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那可能并不是我们现在正匍匐的地方,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出发去寻找它。它不仅是我们身体的栖所,也是我们心灵的故乡,精神的家园;它给我们活力,亦给我们安宁。我们可能终老于此,也可能离开它,但即使离开,我们也会像孩子需要母亲一样需要它。我以为,鲁迅文学院,就该是我们心灵深处的一所家园吧。
虽然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从生活中抽离出概念的文字去释解我心口的那块“玉”——文学,但我已然把鲁迅文学院,看成是这样一个可以真诚地生活的地方。
四个半月的北京生活飞快地过去了,我们将要毕业,我们很快会离开鲁迅文学院,但我想,我会把这所院子,这个遥远而圣洁的地方,当成我永久的心灵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