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生活6
蛰居心情、公猪或燕子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阴转多云
订了下周一的机票回上海,然后,将在五一休假过后再回北京。看着满屋子的书、满橱的衣服,写字台上的电脑、抽屉里塞满的零食、茶叶、咖啡、充电器、药品,还有窗台上的鲜花、化妆包、茶杯、饭盒……鲁迅文学院410房间的小小空间正越来越铺张着我的日用家什,我已完全把这里当成了家。甚至有一次逛超市,剧烈地想买一块砧板和一把菜刀回家,因为看上了鲜肉柜台里一块很漂亮的排骨。那时候,完全忘了我的北京生活与厨房无关。后来,那块美丽的排骨被一位阿姨买走了,我惋惜了半天,又实在不甘心,于是给自己买了四个白洋淀双黄咸鸭蛋。后来,这四个巨大的鸭蛋中的三个,分别送给了秦岭、赵剑云和李晋瑞。一如在家时,炸了春卷、炖了靓汤、包了粽子,最后都分送给了我的朋友和邻居。
无法想象七月学期结束回上海时,我的行李会是怎样的庞大杂乱。就如搬家一样,要搬走的不仅仅是物件,还有一种在一处寓所蛰居的心情。搬走物件很容易,超重可以付钱,还可以让邮局寄回去,但心情,却是很难迁移的。比如昨天订下回上海的机票后,心里就开始烦躁起来。虽然仅是回去半个月,但已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繁忙。当初离开上海飞往北京时,就窃喜着可以逃脱缠绕于身的众多事务,至少,这半年里,可以在接近傍晚时不去操心晚餐的菜式,可以在清晨闹钟响彻于枕边时暂时失聪,可以安心写想好了标题却久未动笔的小说,可以不被打断地做一个假装孤独的人……可还是要回归,时间终是在流动,四个半月很快就会过去,那时候,我必是要把整个的心情打包,由我这一俱凡俗肉身携带着登上某一架飞机,运回上海的凡俗生活中。
昨夜,鲁院高研班第一届毕业生荆大师兄请夜宵,我等人马一到簋街食店,荆大师兄就直指我道:你的小说我看过,写一头公猪的那篇,尤其好!
他所指的是我发表于《中国作家》的中篇小说《鞭》,写的是一个赶猪人的故事,第二主角便是那头以配种为职业的名叫“黄小军”的公猪,在我们那里叫“猪郎”。荆大师兄的夸奖让我颇为欣喜,在我自己所有的小说里,《鞭》是我最喜欢之一。记得在一次出版界的文化论坛中见到《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的章德宁社长和编辑部主任关圣力,章社长笑着说:《鞭》怎么能是一个女作者写的呢?虽然我已经看过你的照片,但见到你,还是不敢相信。
在章社长和关老师面前,我是只会笑而不知如何答。不想荆大师兄竟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不过我很奇怪,你一个上海女人,怎么会对猪那么了解呢?
我如实回答:为了写这个《鞭》,我特地找了一个大型养猪场,在群猪生活的地方呆了一整天。
我与猪仅仅一天的共同生活自然无法观察到猪完整的一生,但这已是给了小说创作许多直观的经验,想象便也有据可依。说话间,众人入席举杯,荆大师兄却依然一脸疑惑着。结束夜宵前,同学们让我唱歌,我第N次地挑了那首能背得出歌词的哈萨克民歌《燕子》。
燕子啊,请你唱首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请你对我说一说,燕子啊!
燕子啊,你的心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象星星在闪烁。
啊——眉毛弯弯眼睛亮,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变了心,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燕子啊——
唱完,荆大师兄指着我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可以唱这么优美的歌的人,居然写了一头公猪。
今天晚饭,李晋瑞同学请客,在海底捞火锅城。酒到酣时,大家又一次提议我唱歌,还是这首《燕子》。庞杂喧嚣的饭店里,燕子淹没于蒸腾的热气,挣扎着翅膀艰难飞翔。歌毕,一桌十人默默呆怔着,竟无人喝彩。心里暗惊,是我唱得不好?或者是我总唱这一首,已让同学们腻烦?片刻,才响起某一位同学的叫好声,大家才似醒转回来一般,纷纷鼓起掌来。玄武作出一个夸张的欲哭状:我每次听这个《燕子》,总想哭啊!
也许玄武是在用一种玩笑的方式赞美一位同学的歌声;也许,歌曲里的某种情愫抑或意境,果真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怀想和伤痛。我想我更愿意是后一种。也许回忆的效果总是夸大了事实,也许那一瞬定格的镜头完全是我自作多情的幻想。当然,也许我的讲述并没有出错,以上所有的故事,都不是我的臆想,那都是真实的。因为我确信,每个人的心里,都繁殖着一些藤蔓纠结的往事或者梦想,哪怕仅仅是一种莫名的情绪,亦会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候被拨响,这一切让我相信,我们的内心,从不冷漠。
昨天晚上,一起去夜宵的郭明辉同学说:你可以写一篇叫做《公猪或燕子》的文贴在博客上。
这一篇,却连带了在鲁迅文学院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后的某些无以名状的心情。那么,就叫《蛰居心情、公猪或燕子》吧。接下来,也许会有两个多星期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