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鱼
我并不能明白,八月的天是可以炎热到丧失理智的,即便去怪罪上帝,我想上帝也无法改变今天的气温,因为,今天已经来到了。
戴文在电话里说:露西去钓鱼吧!这么灿烂的太阳,这么热烈的空气,这么无聊的日子,去找一点具体的快乐,伸手可捉的快乐。
钓鱼,应该是具体的快乐!我欣然答应,墨镜帽子牛仔凉鞋,一切穿戴整齐,然后,戴文的车,在我的楼下鸣响了喇叭。
以往的八月,从未今年这般酷热到几乎淹没在火焰中,我的汗水一经流出就消失殆尽。我看到整片整片的稻子歪斜斜地抖动着成熟的身资,犹如怀孕的女人一般丰满而沉重,黄绿色的板块刺激着我的双眼,我觉得此时我的眼睛是空洞的,穿透眼球的热浪,侵袭到我的头脑中去,然后,我看到了一种迷失了准则的热烈,在这样一个似乎不太象江南的夏天里,挥发得毫无章法和节律可言。
我和戴文在热浪中走向一个方正的鱼塘,我踩着绿色的芦苇草遥看鱼塘的四周,茅草棚子里的女人和男人在笑,他们是该笑了,又来了钓鱼的人,又可以赚钱,为什么不笑呢?他们把他们的笑挂在面上,就象老竹根上挂着一张晒黑的皮子,如果我伸手在他们脸上一抹,他们的笑就会连皮带肉地褪落下来。
戴文说:露西,你没有感觉到乡下空气很好吗?
我点头,我同意,我右手提着鱼杆左手拎着装满蠕动的蚯蚓的布袋子在正方形的鱼塘边停下,我在想,这里的鱼,不会也是方的吧。就这样,我以最简单的动作把鱼杆扔到了水里。我愿意以简单这个词汇来概括我钓鱼的姿势,因为我并未觉得把鱼钓起来是一种满足,我情愿以我最简练而杜绝了一切烦琐的动作在水塘边表露一点点我内心的空闲,我也就不再去追究鱼是否咬上了我的钩子了。我不在意,真的,我不在意。
我说,我的确是不在意的,可恰恰,鱼在意了,鱼咬我的钩子了。沉重激越的跳动,竭力挣扎着摆脱,它在它的故乡遭遇到了我这个并不把它放在眼里的敌人。我的鱼杆拉得弯弯地柔韧,我和一条肥硕的鱼在游戏着,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那条银白色的生命在我的拽拖下依然信任着它永远赖以生存的水,它扭动着它的身体和尾巴拍击起巨大的水浪,犹如戴文用他的手掌击打他的办公桌一样充满了愤怒的本能。
我依然不愿意放弃与它的搏击,即便我撕破我伪善的面容,我依然不愿意把戴文所说的那一点具体的快乐丢失。因此我和鱼继续较量着,然后,它终于放弃了对它母亲般的水的求救,平坦坦地任由我把它提出水面。
它躺在绿色干燥隐带枯黄的草里,一张一歙着它白色突翘的嘴唇,我轻轻地把鱼钩从它嘴里套出来,它就那样张着软嫩的嘴巴配合着我。它的挣扎过分努力了,因此它把鱼钩深深地切进了它的肉体,当我把钩子拉出它的嘴巴的时候,我发现钩子上,有一缕它嫩红色的肉,而它,就那样横躺在草上,以它白色闪光的身体告诉我它是一个依然存在的生命。
它倔强地发着光,它用它剪型的尾巴把泥土疙瘩拍成碎末,它依赖自然柔美的水,水却并未救得了它,因此它在垂死的边缘敲击自然的土地,泥土亦被它溅起碎花。它还很鲜亮,它还很活跃,它还能保持住它潮湿的表面而显得生命力的强大。而我,却恰恰想以它的死亡来博得我内心世界的一丝满足和快乐。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去捉它,用我的被炎热太阳烤炙得滚烫的手去降伏它。它竟然没有反抗,它就那样安静地躺着。
然后,我看到了它的眼睛,满含了墨青色水份的凄厉的眼睛,它看着我,呆滞里隐含了无边无际的哀伤的眼睛,它就那样看着我,以它滚圆的视野给我以凛然一击的注视,以它冷血动物木纳的悲愤给予我从未经验的打击,以它渐入死亡的眼神击碎我所有垂手可得的快乐……
悲伤的鱼啊,这是一条悲伤的鱼……
我举起它沉重的身体探向水塘,让它静静地滑进水中。它以为它必死无疑了,因此它在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并未回忆起它是应该游动的,然而,它在它母亲般的水缓慢地抚慰它闪光的鳞片后忽然抖动了一下它硬质的脊背,然后,它发现自己能游了,于是,它甩动尾巴,忽然之间,就消失在了正方型的鱼塘深处。
它的复活,显得那样简单,就象我把它从自由自在的生命中忽然带向死亡边缘一样毫无预示,它就那样从生走向死,又从死走向了生!繁复而练达,沉重而轻捷,悲伤而快乐,失落而满足着一个炎热夏天的简单行径。
戴文说:露西,为什么把它放了?
我看着晴朗天空下远远站着的笑容满面的养鱼男人和他的女人说:这是一条悲伤的鱼,就象被生活网罗住了所有自由的人,即便活着,也是在努力地往正方形里成长着,并且毫无知觉,茫然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