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街头茉莉花
薛舒
五月去西南直辖市重庆参加为期十天的培训。从未去过重庆,欣喜加之好奇,在脑海里搜索重庆予我的印象,除了儿提时代看过的一部叫《报童》的儿童剧,就是最近的《一双绣花鞋》或者《梅花档案》里扑溯迷离的场景。儿童剧终究是明朗的,尽管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并不明朗的国统白区,但报童们重庆方言的叫卖声还是让童年的我感觉到美好的生活正如歌乐山白公馆里江姐们手绣的五星红旗那样呼之欲出。那是1970年代的孩子们对重庆这个城市的认识,尽管迷雾重重,却依旧有光明从中透出。至于《一双绣花鞋》或者《梅花档案》,对于成年人的我来说,构不成任何深刻印象,除了恐怖感,更多的,是常常因此而联想到的关于台湾与中国的一些问题。遥远亦是接近的问题。当然,西南城市的麻辣火锅响誉全中国,这一点,恐怕谁都知道。
飞机晚点,降落重庆江北机场,已是夜里9时多,从机场到沙坪坝的重庆师范大学还需半个多小时车程,有担忧,怕只身前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否会茫然四顾、不知所措?于是按照通知上的电话号码,打通了重师大职教基地的办公室电话。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温和的男声,在电话里说:我们会有人等着你,不要担心。
内心便有了塌实的感觉,温暖,尽管微弱,但依然因这初到异乡的夜晚,有一个声音说“我们等着你”而心生愉悦。
车窗外的景致渐近繁华,果然是山城,灯火错落层叠,道路两边有黑暗的山峦影影绰绰,身在其中,有穿越隧道的感觉,似乎这黑夜中的城市的确有着无尽深邃的可探究之源。半小时后,出租车停下,拖着行李站定,赫然醒目的“重庆师范大学”门楣即在眼前,久未以学生的身份涉足校园,此刻的心情竟有些激动。环顾四周,这陌生的地方一如任何大城市,霓虹闪烁人头熙攘。空气中有水的潮湿味道,猜测是嘉陵江上的水气弥漫至闹市深处,喧哗的地段,便也充盈着潮润。
举步往大学校门走去,一位老婆婆挎着很大的竹篮从身侧靠近,她穿着灰布中式褂子,苍老的面容在夜色中不甚明晰,只见着她佝偻的腰身,和稍有躲闪的神态。想是要兜售什么东西,又怕市容管理所工作人员的驱赶而不敢站直了腰身。亦或者,老婆婆本就老了,挺不直腰身。她走向我,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苁蓉的绿叶递给我,用地道的重庆方言说“茉莉花要不要?”
清冽的芳香随着她伸手的动作飘逸而来,鼻息里尽是淡淡茉莉气息。细看,绿叶中躲藏着小如指甲盖的白色花朵,竟是细巧羞涩的一束花。一直以为,重庆这个城市如我所认识的麻辣火锅一样多激情而少温馨,多热烈而少雅致。现在,一束绿叶掩藏的茉莉花,忽然让我感觉又回到了上海的弄堂里,卖白兰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从你身边擦肩而过,轻声地问:白兰花要伐?一块洋钿一串。
此刻听到的却是常常在电视或者舞台上出现的重庆方言,如此遥远,又如此接近。不一样的语言,却传递着相似的温暖,身处异乡的陌生感与落寞感,因了一束似曾相识的茉莉花,便在初涉重庆的这个夜晚,几近消散。
提着沉重累赘的行李,终究未有买下老婆婆的茉莉花。夜色已深,进入重师大校园,林荫路上依然有寥寥落落的年轻身影。职教培训基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火,走进基地大楼,电话里的那个温和男声,正在面前,白面书生长相的王教授,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清澈的笑容,就在那扇通明灯火的窗户里等待着,未必专事独独等待我的到来,他是在等待一个、两个,如我这样赶赴而去的迟到的学员。此刻想来,王教授的笑容,一如夜色中的那束茉莉花,在进入这片土地的第一段时空,留下了洁净恬淡的芳香,于我们的心中,恰是如此。
往后的多日,每次晚饭后到附近的三峡广场散步,总是刻意搜寻那个卖茉莉花的老婆婆,却再未碰到。
其实,重庆的物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许多,比如辣得豪爽的火锅,比如吼得山响的重庆话,比如磁器口老街上的凉虾和河水豆花……只是,终没有那位老婆婆递上来的一束清香的茉莉花更让我心生恋想。自然,进入重庆的第一夜,电话那头告诉我正在等候的温和声音,和开放在一张书生的脸上如茉莉花般的清澈笑容,这一切,也许,即是重庆这样一个城市,给了我表象之后的另一种真实印象,那是一种粗爽中透露出精致的巧妙,是热辣中包含着恬静的丰富,一如这初夏的茉莉花,用其热情与淡泊交织的馨香一瓣,洗练着一个异乡人浮躁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