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情人淮海路
这是一条上海最著名的马路,他叫淮海路。每个星期我都要在他身边走过,之所以我用了一个男性的他,是因为我觉得淮海路具有的那种沉着稳妥,应该是男性才具有的。如果说淮海路是一位带有一丝怀旧色彩的时尚绅士,那么南京路就是一个追求现代流行的男子,他们都是男性,他们太有力度了,作为一个城市的街道,他们象粗壮的血脉一样主宰着一个城市的性格,与那些女性的支流有着全然不同的风貌。
在这里,我想随意聊聊我眼睛里的淮海路,尽管有无数作家已经写过他,但我自觉我是一个旁观者,我并未贴近过他,我象一个过路人一样偶尔触及到他的一次握手,那种偶然的感受,却是永久的印象。
我喜欢坐着地铁兜风,在黑暗的隧道里象一阵风一样奔跑,我感觉我在跑,那是因为地铁窗外的一片漆黑是凝滞不动的。我喜欢那种似是而非的运动感,没有参照物告诉我所处的位置,在茫然中前行,那是一种探险的感觉,这在大都市的地面上,是无法体验的。地铁把我送到临近淮海路的地方,我在拥挤的人流中上升到地面,在地下困顿着的喧嚣嘈杂就变成断了线的风筝飘得很高很远,天空里到处都弥漫着广告音乐和露天舞台上的歌声,可那声音很干净,相互之间分割着,并不混淆。
淮海路的天空并不狭窄,抬头能看见很远的灰色云彩,这里的天无法保持蓝色,就象中年男人的笑容里总是带着皱纹一样,淮海路上空的灰色,就是他的皱纹。这个沧桑的男人是有着很多故事的,他容纳着无数浪漫和风流的传说,可他却一直保持着风度的缄默,人们因此而并不责怪他的多情,相反,人们欣赏着他,崇拜着他。
很多人都记得茂名路口的那个“打电话的少女”,多年前,看见她古铜的肤色煞是健康,她束着长长的马尾辫,握着一个电话机,她每日站在淮海路上聆听着一种声音,那是上海这个大都市的心跳声,她就那样歪着脑袋听着,一如她一向不变的肤色,日复一日地听着。
那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一个年少的女孩抱着一束紫色的水莲站在地铁口。那束花一共十二朵,我看到她穿着一条半旧的苏格兰格子的短裙,戴一副露出手指头的半拢子绒线手套,她用纯正的上海话说:花是老新鲜的,阿拉姆妈讲,买回去好插两个礼拜,小姐侬买哇?
女孩的眼睛很亮,笑起来很甜,她象是淮海路的私生女,遗传着他的贵族式的高雅,可她却是贫困的,她靠卖花生存。这就让我想到女孩的妈妈,那个一早包好了新鲜水莲让女儿去卖的女人,她年轻的时候,也许如上海的很多女孩一样,做着淮海路的一如既往的情人。
时至今日,淮海路还是抛弃了她,于是她让她的女儿来这里,这个女孩身上,充满了意味深长的淮海路的痕迹,她的母亲确信着这个昔日的情人会接纳他的女儿。淮海路当然是博爱的,他无条件地接受女孩,即便她是以卖花女的身份出现,他依然接受,他让她在他的胸膛上成长,他愿意接受他所有流浪在外的私生子回来,只要她们能吸纳着他的营养在他的身上成长。
我买下女孩的花,然后,我就抱着一束水莲站在“打电话的少女”边等待着我的朋友。那是一个清晨,少女的古铜色皮肤上凝结着露水,在这个城市的天空下,她安静地和我一起站着。淮海路显得宁静而内敛,象沉思的男人,心胸内的潮动,只有贴近着他的人才能感觉到,我想我听到了,就象在听一个陌生男人的心跳;卖花的女孩也是听到的,她象在听着把她的母亲远远地抛下的父亲的心跳;而“打电话的少女”,却是每分钟都在听,没有一刻离他而去。
可是某一天,“打电话的少女”突然消失了,也是一个冬日的清晨,人们发现她不见了,聆听这都市的心跳声的女孩失踪了。淮海路好象失去了一个知音,人们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并未觉得她的存在,可是失去了,人们却发现,她一向如天使般无视喧哗和嘈杂,聆听着城市心跳的身姿是那么美,那么动人心魄。
陕西南路段上的百盛购物中心,也许是淮海路上最热闹的路段了。大商场底层的玻璃窗户里,人们坐在很高的圆木凳子上吃并不正宗的西餐,加了番茄酱后变成红色的意大利通心粉,鸡肉色拉或者胡萝卜清汤看上去色泽暗淡。当我走过那一堵巨大的玻璃墙壁的时候总是能看见里面那些吃得津津有味的人,他们边吃边看着窗外如我这般的过路人,我成了食客的风景。我喜欢看自己的侧影,这侧影是模糊的,但却能把身型全部体现,因此我总是在那些用叉子绞着通心粉的人身上看到自己把他们覆盖而过。我象一片有着俊俏身姿的黑色乌云一样遮挡了他们蠕动着积极吞咽的嘴巴和安坐不动的身体,然后象刮过一阵风似地让食客们再次显现。
我一路走着,一路听到清晰的“雅诗兰黛晚霜”,“啄木鸟女士内衣”的广告,甜美的女声,跳跃节奏的音乐,漂亮的促销小姐穿着圣诞老人的白绒镶边红大衣,她们急迫地要把手里的小礼品送到过路人的手里,可这送人的东西,却并不很受人的青睐,人们躲避着她们伸出去的那双拿着礼品的白皙水嫩的手,好象这礼品里藏着炸弹一样令人恐惧。上海人不爱占人便宜,人人都怕这便宜的背后埋藏着无数的陷阱,等价交换的规律被掌握得透彻无比,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付钞票怎么可以随便拿人家东西?这是上海人的传统品格。
可现在的情况更多的是上海人吝啬时间,他们连停下来去关心一下那些广告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他们一边赶路一边用眼角扫视着一路的喧嚣,心里也便装下了所有的流行时尚,脚步不停是为了去办很重要或者并不重要的事情,即便是悠闲地逛街,也是有目的有计划地逛,而并不把时间随意荒废掉,这又是一个现代大都市的品格。
这两种不同的品格同时被淮海路上的上海人占有着,于是淮海路也变得复杂馥郁起来,毕竟,简单是明快的,可是简单也是缺乏内涵的。而淮海路,却有着无可争议的涵养。
我就这样极其急促地走着,身旁的橱窗把我一路摄录了下来,我看到我跳跃着的步伐有着一种节奏,这节奏是所有的上海人共同拥有的,紧张而明快,象在赶时间,然而却充满了闲情逸致。
淮海路象经久不衰的明星,他总是让人们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即便他穿着老式的长衫或者过期的中山装,依然会引起人们的瞩目。他失去了一个“打电话的少女”,他却似乎并不缺少知音,他象大众情人,拥有着无数个如卖花女孩的母亲那样的崇拜者,她们用心体验着他,宠爱着他,依恋着他,他因此而并不寂寞,相反,他变得越来越丰富而有底气了,他淘汰着一批批的追逐者,然而人们对他的宽容却是无尽的。就这样,淮海路便成了这个城市永久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