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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 冬季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2月11日 【字体: 】   

冬季 冬季

 

小时候,最不喜欢四季里的冬天,因为冷。尽管孩子们并不会因天气的酷寒而放弃一些常玩的游戏,相反,寒冷使游戏显得更加刺激更加挑战。比如夏天时可以下水游泳,冬天就可以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走。上海的冬天通常仅有零度左右,难得有零下的气温,那些一踩就碎的冰,就成了孩子们比胆量的道具了。只是我,终究是站在观战的行列里的,看男孩子们小心翼翼地伸脚试探,壮了胆子把两只脚一并踏上去,薄冰竟未有碎裂的迹象,于是胆子更大了,开始挪动。打着滑从池塘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一个箭步飞上岸,回头眺望这边的同伴们,目光里的骄傲,简直象融化的冰,汩汩流淌。自然,也有走到半途滑倒了,整个身躯顿时把薄冰压裂,厚重的棉袄便浸湿了大片,人也近乎要沉没于水中,可最终还是挣扎着,落汤鸡样地爬上了岸,佝偻着身子往回家路上奔跑,一败涂地的人,形容都是灰溜溜的,并且嘴里,必定要发出一些牙齿碰撞的声响。这时候的冷,已不仅仅是肉体的冷了,孩子们把游戏当作了战争,游戏的落败,决定了从此以后的地位和尊严。

从未尝试过站在透明的冰层上,薄如片纸的冰面下,就是泱泱深水,不愿意冒险,其实,是不敢,因为,我不会游泳。

另一个不喜欢冬天的理由,是为女孩子天生的爱美之心。大冷的天,是不可能穿裙子的,且所有裙子的面料,都是的确良、绵绸,或者乔其纱,风过,裙裾会随之飘逸翻飞的那种,冬天自然穿不得。冬天最漂亮的衣服,就只是一件红色的棉袄罩衫,是妈妈买来零料自己做的,除夕夜之后的清晨醒来,便拥有了一件新的红衣裳,不知道为什么,每件新衣裳的颜色都是红的,为此一直默默责怪妈妈的审美观。那时候,梦想有一件天蓝色的衣裳,象天空一样的湛蓝。

直到小学四年级时,居然真的拥有了一件天蓝色的衣裳。那是一件布满菱形花纹的滑雪衫,拉链替代了纽扣,腰边装两个斜插袋,长冻疮的手塞在口袋里,温暖到不需戴手套。这是我记忆中最美的一件冬衣,比棉袄轻,比棉袄暖和。第一回穿,是去参加一位亲戚的婚礼。农村的结婚仪式,新娘来时,有大群姑娘陪着,不远的三里路,走了一个多小时。黑压压的队伍从远远的田埂上走来时,鞭炮以粉碎自身发出的剧烈爆破声传达了新娘到达的消息。我捂着耳朵在鞭炮声中眺望那些高耸如山的被子、红漆马桶、一捆捆节节高的甘蔗,还有喜气洋洋的送亲队伍里好看的姑娘们。没有一个如我一样,穿一件天蓝色拉链滑雪衫。新娘淹没在姑娘中,她穿的是黑呢子大衣,大衣内露出缎子棉袄粉红的立领,头发是新烫过的,脑袋上顶着一朵乌黑的大菊花,脸蛋便如花般美丽了。

晚宴在夜色降临时开始,直到深夜闹完洞房回家。婚礼上的际遇给了我良好的心情,因为,至少不下十个人赞美了我的天蓝色滑雪衫。回到家后,脱下滑雪衫,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最喜欢的衣裳,便格外仔细地对待它,擦掉肩膀下从新房墙壁上蹭来的白石灰,擦掉喝汤时不小心溅在前襟上的污渍,掳平因穿了一整天而褶皱的袖子……然后,我十分不幸地发现,天蓝色滑雪衫的下摆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窟窿。很显然,焦黑的窟窿边缘表示这是迎接新娘的鞭炮的杰作。

我的天蓝色滑雪衫从此有了瑕疵,它只经历了短暂而完美的一天,我的冬天,从此便不再美丽。

后来的记忆,是在冬日的暖阳下拉手风琴,玻璃窗外的光线直射我的眼睛,黑色和白色的键盘在手指间跳跃,麻雀们在窗台上拍着翅膀发出琐碎的聒噪,琴声如破旧的风车“咿呀”流转,那一年后,手上的冻疮不治而愈。

再后来,滑雪衫满街都是,桃红的、果绿的、鹅黄的……也有天蓝的。我却找出妈妈的旧缎子棉袄,墨绿底色,撒满银白的菊花,围一块绣腊梅的白丝巾,和那位高个子团委书记一起走访住在海边同学。通往东海的泥路冻得坚硬,却依然坎坷不平,途中不多交谈,只沉默着赶路。直到看见一望无际的芦苇,风过,齐刷刷地倾倒了细弱的身姿,白苇花随风弥漫,竟如广袤的雪地,无边、旷阔。我们呆怔着站在海堤上,好久好久都不知赞一句如此浩淼壮观的景致。就这样站着,他瘦削挺直的身躯遮挡住了我的阳光,我们在冬天的太阳下,勾勒于同一个黑色的影中。不知过了几时,我听到团委书记的声音在头顶上轻轻滑过:你见过大雪覆盖的冬天吗?那才是真正的冬天,洁白的冬天。

远处的海涛声隆隆传来,冬天的海,隆重而威严地宣布,这一时刻,我已少年不再。

从那以后,梦想里便有了一个铺满白雪的冬季,并且,这样的冬季,必定有一个瘦削挺直的身影相伴。多年以后的那个冬季,果然在铺满大雪的北方度过短暂数日,大片白色充满了视线,我的眼里,只有洁白。这就是我梦想的冬天吗?团委书记,却早已杳无音训。

昨日,单位里请来的客人要去打靶,我做先遣,去靶场考察地情。靶场设在一块巨大的石头边,上海没有象样的山,这块巨大的石头很幸运地被人们叫做“查山”。独自走进查山,山坡上的水杉树落光了树叶,阳光透过林子照在山路上,即便有风,亦没有风过树林的瑟瑟声响。路边的荒地上,居然也有大片芦苇,只是芦苇的纵深处没有海。查山的冬天,宁静得近乎死寂,却由不住喜欢。

一个小时后,三十名客人蜂拥而至,散乱的枪声和嘈杂的人声,把查山的宁静击得粉碎。

打开MP3,塞好耳机,在《雪莲的歌声》中,走进芦苇丛,白色的苇花漫天飞扬,如北方的大雪,弥漫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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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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