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和幼树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我希望，我是一场好雨，在我的孩子拔节成长时，给予他及时的浇灌。
我愿意默默地湿润着他扎根的那片泥土，无需电闪雷鸣，无需喧嚷疾呼，悄悄地，我的孩子，就长成了一棵大树。
一 承担
我有一个儿子，我的儿子叫我“妈妈”，我确知自己的身份是“家长”，然而，我又是多么不愿意做那个一本正经的家长啊！或者，我更愿意做他的玩伴，做与他争抢玩具零食的哥们，做和他争论的对方辩友，做……偶尔做被他赞美烹饪手艺的厨娘，偶尔做被他教训丢三落四的马大哈女生，偶尔做被他宠被他惯的大女朋友……做什么，都比做家长有趣。
可是上天已经安排好我与他的母子关系，不容我辞职。于是，我和他商量：先生，从今天开始，可不可以，你做一天家长，我做一天家长，我们轮流？
他欣然应诺，飘飘然以家长自居，开始行使家长的权利，以及义务。
何谓“家长”？一家之长，我以为，此“长”，非“年长”，而是一种集能力、精力、职责等为一体的权威地位。那么，是谁赋予我这样一个权威的地位？我的儿子，如若没有这个小小的男人，我又何以成为“家长”？然而，家长们大多不认为这一称谓是可以被颠覆的，也就是说，当家长的行为不成其为合格的家长时，谁能弹劾家长、责其退位？
当父亲和母亲随着岁月而苍老，而无力承担家长的职责时，他们依然被称为父亲和母亲，这是无以改变的生养之源。那时候，孩子们就要接替父母，成为一家之长了。所以，我这个“偷懒”的妈妈，便试图让我家的男孩，提早在家长的岗位上实习起来。
当然，我总是要给自己的偷懒找到合适的托词，于是，我告诉儿子：先生，你要学会承担。
彼时，我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一个懂得承担的人，他一定会是一个有责任感、有自律性的人。男孩走向男人，第一步，就从承担开始。
二 勇敢
这是一个爱流泪的孩子，从婴儿时期，我就发现他身为男性，泪腺却特别发达。一片尿布的不适，会造就他炮弹似的泪珠飞溅而出；一个逗人的笑话，会让他笑得涕泪横流鼻塞眼红。他悲伤，所以他流泪；他快乐，于是他流泪。他可真是个爱流泪的孩子，我毫无办法。
然而，在他渐渐走入人群，走进社会时，他接收到了一个信息，一个令他沮丧的信息。几乎所有的社会人，都在传达给他这个信息：你是男子汉，男子汉要勇敢，不可以哭。
于是，他自我定位：我不勇敢。
这个自认为不勇敢的男孩，继续让眼泪肆意挥洒，并且固执地决定，永远不要做男子汉。他自知做不到不流泪，他亦知男子汉的标准是“不哭”，他还听到那句被奉为经典的台词：男儿有泪不轻弹。
所以，他决定放弃。
直到一次旅途中，这个眼泪大王忍着脚底打泡的疼痛，攀爬了二十里山路，终于登上了顶峰。当他把他的双脚迈向最后一级石阶，坚实地踏在一览众山小的山巅上时，他又一次热泪盈眶了。
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老妈，便乘机发言：眼泪并不代表退缩，眼泪也不代表懦弱，勇敢的人也会流泪。先生，为你的胜利，勇敢地流泪吧！
当然，我没有指责他，其实，他中途有过退缩的念头，爬到一半想过原路返回。很庆幸，他终于没有放弃。
我相信，他的内心，其实从未丢掉过想做男子汉的愿望。我也毫不怀疑地认为，现在，他是懂得了勇敢的真正含义。
去年，5·12地震后，有一天看电视新闻报道，他忽然指着屏幕说：妈妈，温家宝哭了，总理也会流泪。
那时刻，我发现，男孩清澈的目光里，尽是骄傲，很坦然的骄傲。
眼泪的意义，何止用来评价勇敢与否？于是，我告诉我的儿子：你有一颗善感的心，如此而已。
三 坦诚
我说，我是一个对孩童世界充满好奇的大人；他说，他是一个对成人世界充满向往的孩子。我说，让我玩玩你的电子游戏，看我的分数能不能超过你；他说，让我看看你新买的那本叫《中国问题》的书，作者是罗素。我说，儿子，你可以什么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坦诚；他说，妈妈，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是不能不理解我……
这是我的想象，事实上，我们没有过这样的对话。然而我确信，这是我和我的儿子，并未流于言表的内心对话。因为我十二分地愿意，做那个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要设法理解儿子的妈妈。
于是，我们一起做游戏，这是我自认为可以走进他的世界的途径。在电脑上，我们合作，或者兵分两路，偶尔做对手，短兵相接，互不相让。我们杀得酣畅淋漓，时间在流逝，我不去提醒他，他亦不提醒我，直到夜幕渐渐降临。
晚餐时间到了，我两手一摊：先生，今天来不及买菜，怎么办？
他自知没有理由责怪我，便宽厚安慰：算啦，下面条吧，要是你累了，就不用煎荷包蛋了。
最简单的酱油光面，他吃得勉为其难，但还是吃着，无声。
我端起饭碗，忽然大叫一声：哎呀，专栏约稿我还没写，完了完了，今天要是不写出来，明天就没文章给报纸发了。
那怎么办？快去写吧，晚饭吃完我自己洗碗，洗澡水我自己放，今天不用“睡前聊”了，我会自己睡，你快去写吧！
他比我着急，他知道，稿子是我的作业，作业不完成，那是天大的错。
终于在睡前完成了稿子，他替我松了口气：好，今天还可以“睡前聊”。
“睡前聊”，是我和他的另一个游戏，我们把这个时段的聊天，叫“真心话大考验”。
我靠在他的枕头上，很惭愧地请他支招：先生，我一玩起游戏来，就没有自控力，以后，在我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你来提醒我，责令我，关闭电脑，替我悬崖勒马。我肯定不生气，我也一定听你的话，好不好？
他点头，目光里有羞愧，有自责，有欣慰，有……
我必须承认，这并不是我预先设计好的一次教育行动。我也必须承认，成年人犯错的机会，绝不会比孩子少。所以，我对我的孩子坦然承认，我错了。并且，我们拥有相互督促、相互纠错的职责，我们互为母子，责无旁贷。
我想，这就是我对他的理解。理解，可以让我走进孩子的心，而理解的基础，是坦诚。一个坦诚的孩子，必定磊落。
“睡前聊”结束前，我问他：你饿不饿？
他坦然承认：不饿，但，有点馋。
我拿出早上买的克里斯叮蛋糕向他献宝：吃不吃？
吃！
我们坦然承认，偶尔，我们并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那么规矩，比如，吃蛋糕的时候，我们都忘了，我们已经刷过牙齿。这里的“我们”，是指我，和我的儿子。
四 思考
这个男孩，自从尝过网上购物的甜头后，就经常在当当网上订书。有一回，快递送来他新买的一本书，付款后才发现，那是一本叫《社会心理学》的大学课本。我窃笑，什么时候，他对心理学开始感兴趣了？也不知，他能否看懂貌似深奥的大学课本。
通常，我不规定他必须看什么书，当然，我心里有一张书单，那是我悄悄规定他不可以看，或者暂时不可以看的书。只是，到目前为止，这份“违禁”书单，还未曾露过面。
那些天，他的课余时间，基本被“心理学”占据。我从不怀疑人文学科对一个孩子走向社会的必要性，只是，我更在意的，是他从书本上所学的知识，或者从生活中汲取的养料，究竟会让他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盆景？似乎，这又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于是，我请他一起，做一个心理测试：先生，假如你将遇到一件幸运的事，下面几件，你会选择哪一件？
A．考试得第一名；B．中奖50万；C．遇到一乞丐，你把身上仅剩的200元给了他，被一记者看见，记者为你写一篇报道，你美名远扬；D．遇到一乞丐，你把身上仅剩的200元给了他。一年以后，摆脱困境的乞丐特地来感谢你，因为你的200元钱给了他返回家乡重新生活的路费。
男孩听了，不急于选择，而是分析起来：考试得第一，是偶然的，这次第一，并不代表永远第一，不选这个；中奖50万，我要50万干什么啊！不要不要；被记者写进报道，虚伪！同学们肯定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多难为情啊！不喜欢；最后一个么，还有点意思，妈妈，是不是，我给他的200元钱，改变了他的人生？好，这个好！就选这个。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吃穿无忧，便不觉得50万元对他有多大的意义。他也想不到，50万元可以送给无数个乞丐，改变很多人的人生。可这个男孩，他会独立思考，他有他的价值取向，他知道他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选择让我想到一句话：予人玫瑰，手留余香。
于是，我对他说：先生，你真让我骄傲！
他咧嘴坏笑：妈妈，幸好第二条是中奖50万，要是500万，我就动心了。
说完，站起来，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这就是我真实的儿子，看着他的背影，我哑然失笑。
很多时候，当我看着我家的这个男孩，看着他日渐高大的身形，他白皙的面容上开始爆出青春的红豆，他稚嫩的声音慢慢变得粗哑，我就会想到一些超乎日常生活的问题。这些问题很大，去质问一个成年人，他也未必能回答好；这些问题又很小，小到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却不自知。比如：
在不愁吃穿和用度的小康生活中，什么是孝顺？
在独生子女成为主流人群的时代，什么是分享？
在没有战争或灾难的和平年代里，什么是尊严？
当世界日渐绚烂多姿目不暇接时，什么是坚守？
当快乐必须通过索取才能得到时，什么是幸福？
当名字与总统、科学家等无关时，什么是梦想？
当审美的眼睛遇到金钱的维度时，什么是美丽？
当只要有钱就有机会做慈善家时，什么是仁爱？
当从善的本性遇到功利的挑衅时，什么是获益？
……
这些思考，很多时候，并不是用简单的书面文字，就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孩子，指导他行为的价值观，从何而来？或者说，当如上那样的问题摆在我的面前，我，又是如何去应对的？
我从不认为，我是一个完美的成年人；我也从不认为，我有资格命令我的孩子，必须接受我教给他的人生经验；我更不认为，一个不知自我检省的家长，会是一个优秀的家长。
我恰恰认为，不断向孩子学习的成年人，才会是一个不断进步的成年人；我也认为，身为成年人，只有不断地思考着，才会成就有思想的孩子；我更认为，一个孩子的价值观养成，并不是用嘴巴去说教的，而是，用你的行为、你的思考，去感染、去引导。我确信那句话的意义：言传不如身教。
所以，我更愿意做一场细雨，在孩子经历着人生的春天时，给予他无声的滋润。惟其无声，才是明智，才是致远，才是这棵幼树所需的，真正的“好雨”。
其实，我想说，如果没有这棵成长的幼树，我这场雨，又何来精彩和成就？所以，我更想说：感谢孩子！一如，好雨也需要幼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