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岁末
几天前的圣诞前夜,依然在儿子熟睡后,把身心沉浸于未完成的小说,平安夜,结束了4万多字的中篇小说《东市街被遗忘的故事》,那时刻,已是凌晨。一街之隔的夜总会通宵达旦地响彻着狂欢的音乐,在我关闭电脑,煮了一个热水袋钻进被窝时,我听到楼上的阿妹开启楼道大铁门的声音,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圣诞夜的晚会持续到凌晨,终于结束了,阿妹依然未从快乐中抽身而出,她大声向送她回家的朋友告别,声音新鲜蓬勃,说的是英文:Merry Christmas!
这个节日与我完全无关,街上的彩灯、棉花装饰的积雪松树和戴红帽子的促销帅哥没有把节日的气氛感染到我,我按部就班地生活,365天,如一日。
第二天,有朋友对我说:昨天晚上聚会,每人都带了一瓶酒来,然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露西,要是你在,可以告诉我们,哪几种酒混合在一起,才是最好喝的鸡尾酒。那时候真想打电话叫你过来。
我笑着寒暄:那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朋友说:昨天晚上怎么可以打扰你?圣诞夜啊,你一准在哪个地方狂欢,怎么能抽得出空?
我依然笑,没有应答。所有人都这么想,因此,所有人都没有打扰我。我只是以4万多字的小说告慰自己,遥远的刘湾小镇在我19岁那一年拆卸得支离破碎,我惟有用键盘,记录回忆中的东市街,和东市街上被人遗忘的故事。关于金裁缝、关于王阿姨、关于蔡哑巴……关于我那段永远无法磨灭的青春。
元旦终于来临,去作家协会取累积数月的工资,赶不上时代脚步的文人,依然用签字拿钱的方式领取每月的薪水。想告诉他们,可以打入帐号,但还是没有说,也许,保持最原始的方式,用怀旧去坚持文学的品位,便是他们在无意间做下的一件如此有意思的事。
走出作协古老的花园,进入嘈杂的地铁,收到茧子的短信。他说,他在27层的高楼顶端俯瞰世俗浮生,大雾将世界严实遮盖。那么此刻,他已站在了天梯上?这条路途上,有人与他同行吗?
午夜零点的时候,我们在屏幕上相遇,我们相互祝福,一起走过一个寂静的岁末,迎来一个寂静的新年。那一瞬如此短暂,却由衷地喜欢这安宁、这寂寞、这有所希冀、有所渴求的隐隐伤怀。
前天,X打来电话,很遥远的声音,说:露西,昨夜梦见你了。
多久没有联络的人,忽然梦境里有我,惊异,随即心生酸楚的甜蜜。
X说,梦不太好,你躺在医院里,旁边有脑电波仪器……
这场景经常在电影里看到,垂危的病人,曲折的电波渐趋平直,然后,再也没有跃动。我握着电话机笑,我说我结实着呢,活蹦乱跳的。
X也笑,释然,有愧疚的笑声。不知道该是谁安慰谁,只说,有时间我去看你,也许是某个周末。说的时候,没有计算一千八百公里外的土地是否已经封冻。那一年冬季,在北京演出,然后飞去更北的北方。从高空俯瞰白雪覆盖的土地,视线内,尽是广袤的皓白。落地后才知道这片土地的烟尘积郁长久,大雪无法掩饰城市的捉襟见肘和局促狭小。
只有人,保持着豪放、任性、和愿意不计后果地付出的性格。X是我认识的这个城市的唯一。
我不属于那个世界,新年到来之前,我逃回了上海。有些人,只适合做你聊天的伙伴,那么你就不要去问他借钱;有些人只适合做你生意的搭档,那么你就要把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完全割裂;有些人,可以用来思念,却永远没有相见的必要,那时候,你需要控制自己,一种极强的忍耐力,维持内心世界灿烂鲜花的长久开放。当伸手可及的一天到来时,也许就是鲜花开始凋零的时候。
写过一篇叫《这个冬天已到尽头》的散文,潭渊用这个题目,另写了一首诗。后来,在写中篇小说《纸牡丹》的时候,想起这首诗,问潭渊是否可以用。他爽快地答应,然后,一首叫做《这个冬天已到尽头》的诗,成了我小说的一部分。
后来,竟在许多人的博客上看到引用这首诗,还有一名大学的女生,把这首诗冠以自己的名字,成了大学生诗歌比赛获奖名单中的一员。潭渊已经离开网络很久,我可以通过电话告诉他这首诗众多的下落。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他电话合适,因为,他的心脏,也许,无法承受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先天性室瓣缺失,使这个哈尔滨工业大学冰球队主力队员在某一天脱下冰鞋,远离了运动。我曾经答应过,要去北方看他,到现在,依然未有承诺。
曾经在一个小说里假设自己的心脏患了疾病,并且假设潭渊把自己健康的心脏捐献给了我,那个小说,让我在书写结尾段的时候,热泪盈眶。
2007年到了,不知道,潭渊是否安好。
S终于在我评价他“颓废”之后,毅然去了无锡,在那里注册了一个公司。圣诞节,他发来短信,告诉我,如果没有成功的一天,他将不再面对我。我回答,你努力,是为你自己。
这个05年7月开始有短暂交流的男人,直到今天,我已与他近于疏离。一年多来,是否曾经有过一些令我无法割舍的倾心?必定是有的,只是我并未过于注重。S是一名飞行员,二十年前,他是中国仅有的十三名能飞两种机型的战斗机教官。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是一个拥有满腹抱负但没有任何作为的无业人员。那天,在南京阴霾而闷热的八月清晨,他指着灰色的天空说:一九八五年,我从蓝天上消失了。
那时候,竟有一些潸然。他却在笑,然后大笑。
此刻想起他,是因为新年的到来,不想直接传递我的祝愿,就在这里,说一句吉祥的话,祝S成功。
画林飞鹤发来短信,文字里依然表达他的豁达。生活尚可,你呢?
亦用哈哈的笑声回答他,他说,张那么大嘴笑,扁桃体都看到了。我闭嘴,面对手机,就象真的被他看到了我不雅的大笑。我叫他老大,鹤老大,不知道新年,是否会有一双柔软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随他走过天涯海角的旅途。
天涯海角的旅途,曾是我的梦想,可我依然困守我的方寸之地,过着365天如一日的生活。
新年的黎明即将来临,就以潭渊的诗结束这散乱的怀念。引用这首诗的小说发表已有一年,说过稿费拿到请潭渊吃饭,稿费花掉了,饭还没有请他吃。
然而这个冬天,终究会到尽头,没有悬念。
一月很冷
一种幻觉 这是春天
必须脱掉棉衣 任凭西北风
从锁骨到脊柱 贯穿
而我们要微笑
从始至终
很早就预约的雨 仍然是雪
沸沸扬扬熙熙攘攘 伴奏
屋檐断裂的冰凌
一些身影近了又远
远了又近
遍布街巷的黑雪覆盖橡胶车轮
有一些侵袭我的裤管
而它们大多数被碾得粉碎
和一个女人说过不再写诗
现在却告诉自己 等待
因为 我凝视的冬天
已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