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L的牙齿
去年冬天,我的班主任老L要退休了,中学时代的同学们相约参加他的退休宴会。女生们特意在花市里挑选了一捧最昂贵的鲜花,一致推选当年班里的大美女捧着。而我,一如从前,打着冲锋,走在最前面。
我看到了我们的老师,行将退休的老L,在暖气充足的宴会厅里端端站立,迎候着陆续到来的客人。温暖的空间,他居然未曾脱去厚重的棉袄,头上还戴着一顶呢帽,是那种身体衰弱的人用于保暖的专用帽子。他笑得很由衷,满脸欢愉,只是如十八年前一样,喜欢抿着嘴,并不露出他的牙齿。我实在想不起来中学六年究竟看到过几次老L的牙齿,屈指可数,只是偶露,是两排雪白的贝壳。老L不抽烟,从不。这个当了我中学时代六年班主任的男人,始终以严厉严格而震慑着青春的我们,可现在,他真的有些老了,他身着灰棉袄头戴呢帽的样子,让他本不高大的身材更显矮小,近乎萎缩病态。
我们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绚烂的彩色之路,向着我们的班主任老师迎面走去。宴会厅刹时安静下来。老L看见我们了,本是抿着的嘴巴轻轻咧了一咧,然后,他笑开了口。
这是我第几次看到他张开嘴巴的笑?记忆中实在是太少见到他露牙齿,可今天,他笑开了口。可我依然没有见到他的牙齿,他咧开的嘴里,竟一片漆黑。原来,他满口牙齿已全部脱落。心头微微一颤,脸上却依然灿烂,我笑着张开手臂,对着我那一嘴漆黑的老师说:我想拥抱一下您,好不好,老师。
我那笑得一嘴漆黑的老师一瞬呆怔,然后,他学着我的样子,张开了手臂,生疏而僵硬地敞开了他的怀抱。我轻轻地拥了一下我的老师,那时刻,竟感觉他的头颅只齐及我的肩膀。他怎么是那么矮小的一个人?可我分明记得十八年前,我是要每天仰着脑袋看他的。
所有鲜花般的女生们尾随着我,轻轻地拥抱了我们的老师,师母站在一边,笑得满脸皱纹牵扯而出,她不断地替她的老伴解释着:老L身体不好,不敢脱衣服;老L的牙齿坏光了,假牙还没有配好,过几天就可以套上假牙了……那束巨大的鲜花,几乎把这一对老年夫妇淹没。
时光果真不肯懈怠,青春已然悄逝,同学们相互注视,发现了各自的眼袋、鱼尾纹、白发、黄褐斑……同时想起那个因为学习成绩退步而被老L骂得狗血喷头的下午,想起那段常常被老L截住了某位男生的信而焦灼忧虑的煎熬时光,想起他的凶狠、专制、霸道和他不能理解我们内心深处的爱、骄傲、失落或者快乐,而让我们对他望而生畏的日子。
我们果真已经长大,所有的委屈、伤心、误解,全然变成了最美好的回忆。老L,亦是用他漏风的嘴巴,把家访时吃过谁家的糖水鸡蛋,端午节收了哪位同学的粽子,周末回家请哪位同学的爸爸帮忙买了紧俏商品,一一道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失笑于老师居然还记得那些鸡零狗碎的往事,而我们的笑,都是一样的纯洁干净。
那一晚,老L老师的嘴巴一直张开着,过去,我们很少看到他的牙齿,因为他轻易不笑。现在,我们终于让他毫无顾忌地张嘴欢笑了,许是他确在为他的学生骄傲,他放心地笑着,可我们已经看不到他的牙齿了。
老L从不抽烟,那些牙齿应该还洁白,可它们,已经不知踪影。我滔滔不绝的回忆潮水中,便搀入了一些忧伤,无以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