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记忆之瓶中的酒香
“妈妈,太阳没有了!”
“太阳躲到云后面去了,你等一会会他就能出来了。”
“可是云那么大,太阳要多久才能跑出来啊?”
“太阳比云大多了,跑几步就能出来了”
“噢!出来了,出来了,妈妈,太阳出来了!”
“……”
卧室里亮堂堂的,楼楼坐在窗台边看书,是一本绿色封面的《伊索寓言》,阳光照着他的头顶,圆而高的小小额头上耷拉着一簇尖尖的头发,象一枚小桃子一样,发尖几乎垂到了眉心。楼楼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并不是正常的红,高烧让他的脸色显出一团异样的润泽。我走过去,用我的嘴巴亲了亲他的太阳穴,药吃下去了,体温似乎恢复了一些正常。
他低垂着眼睛,在我抚摩亲吻他额头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本《伊索寓言》,长而浓密的睫毛稍稍抖动,太阳把这个小小的男孩子笼罩在一片灿烂中,他就那样在阳光下看书,脸孔上细密的绒毛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他是我的儿子,叫楼楼,我抱着这个8岁男孩沉甸甸的身体时,我总是想起那个出生时象一只红色的小袋鼠一样的婴儿,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他长到8岁时会是什么样子,即便他永远象只小袋鼠,我依然会一如既往地怀抱着他觅食、嬉戏,和生活。
有一天,我真的象一只孤独的老袋鼠,把楼楼装在我的口袋里到处流浪,那是一种灵魂的流浪,没有归宿感的流浪。早晨我用自行车带着楼楼上学,然后自己赶到学校上课,下午一下课,我就赶去把楼楼接回家,他坐在我身后搂住我的腰,把他日渐长大的身体靠在我的后背上,那种沉重让我满足,却终究牵出一丝辛酸。
我的小袋鼠,让我爱到无法开怀大笑的宝贝,牵扯着我永久的快乐和悲伤的宝贝。
连续三天的高烧终于退了,昨天下午,楼楼去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班,回家后,已经消退的体温又开始回升。我抱着他滚烫的身体,那张脸蛋红到几乎象晒过太阳的苹果,鼻息粗重而毫无节律,他躺在我怀里说:妈妈,你要陪我,你不要写到很晚,今天你要陪我睡觉!
楼楼一直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每天上床后看一会书,就会自己睡觉了。他知道我会在电脑前坐到很晚,有时候甚至是通宵。早晨醒来他会问我:妈妈你写好了吗?
不管我写下的文字是否有价值,或者能否成为铅字,但楼楼的关心让我感觉,这一切都变得充满意义。
今晚我不熬夜了,我抱着他躺在床上,给他念《伊索寓言》,他在我的朗读中渐渐睡去。然后我起床,按照妈妈的嘱咐,点燃九支香火,对着苍天默默念诵着:把我的楼楼带回来吧,把我的楼楼带回来……
妈妈在电话里说,有一个神仙很喜欢楼楼,带他去玩几天,你求求那个神仙,让他把楼楼还给你。
妈妈的电话挂下,我的眼泪便夺眶而出。我的心在暗暗祈求:神仙啊,把楼楼还给我,如若你喜欢他,就把我一起带上,我是他的袋鼠妈妈,他是我的小袋鼠啊!
晚上睡觉前,我在他的小袜子里装上大米,然后压在他的枕头底下。妈妈说我小时候生病她就那样做,小小的灵魂被压住后就再也逃不走了。
我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此时,我却按照妈妈的吩咐去做,我知道我有多么虔诚,我在袅袅的香火前以前所未有的真挚在上苍面前祈求,这个让我即便放弃一切都要把守着的命根子,我的楼楼,让他在我的口袋里长大,让他平安、健康……
早晨的阳光很好,楼楼靠在被子上看书,太阳沐浴下的小小男孩专注着书本。烧退了,眼睛明亮了,呼吸均匀了,我悄悄地开始忙碌家务。卧室里,小男孩的身影象一只肥硕的狗熊,憨态可鞠。
我听到他在大声叫我:妈妈,这个故事真有意思,妈妈我念给你听!
即刻,我就听到了楼楼稚嫩的朗读声传出卧室:
有一个老婆婆拾到一个空酒瓶,这个瓶子刚装满过上等的陈年老酒,还留着酒的香味。老婆婆不断贪婪地把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说:“啊,非常香!装过酒的旧瓶子也这么香,这酒肯定是非常上等的啊!
这个故事是说,对好事的记忆能长久保存。
儿子念完了,紧接着问我:妈妈,那装过大便的瓶子是不是就一直很臭了?是不是坏事的记忆也能留很久?
没错,这个小男孩知道好事与坏事一样会给人留下长久的记忆,《伊索语言》给他的只是一面之词,而他,却以他淳朴的孩童之心理解得更为现实和真实了。
我的小袋鼠啊,我是他的妈妈,在我陪伴着他的每一天,我是否一直在他的生活里以好酒灌溉他的成长?等他长成一只羽翼丰满的鹰时,他会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他还能闻到我曾经留在他记忆之瓶里的酒香吗?
我的漂泊的灵魂,因了我的楼楼,而有了一个永不失却的归宿。我的迷惘的心,因了我的楼楼,而终究决意要去酿造每一天的美酒了!
与楼楼的生活,是酿酒的每一天,即便辛苦,依然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