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围墙的校园
我并未想宣扬某一种在贫困中崛起的典型事例引发的社会意义，我亦不愿去赞美某一个人、某一个群体创造了一种神话般的奇迹，我只是想说，有时候，你会为一种从渺小中拔地而起的伟大所感动。比如一株柔弱的小草，从覆压在它身上的巨磐下歪歪扭扭地顶出它嫩绿的叶芽；比如一个贫穷之极的母亲即将丢弃她无法养活的孩子的时候，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伸出幼弱的臂膀抱住了母亲的双腿死死不放；比如一所学校，置身于繁华都市的边缘，那些孩子们，竟是如充耳不闻尘世的浮躁与嘈杂的天使，过着山坡间日出日落的生活。
我这么说，读者会误解，这是某一所贫困地区的希望小学吗？为此，我不得不要在这里加以解释。这个学校，它的全称是“重庆市行知职业学校”，坐落在重庆市郊的一个山镇里，高低错落的山路亦是宽敞，可以直通行知职校校园，它并不是与世隔绝的，它甚至没有一堵圈住它、成就一个校园的围墙，哪怕是竹篱笆，没有。
那日，重庆师范大学职教培训基地组织我们中德班参观行知职业学校。炎热的午时，从喧闹的沙坪坝驱车前往，车上，重师大职教基地徐流主任向我们介绍：行知学校随时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前去参观，不用预先招呼，也许你们无法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学校，看看就知道了。半小时后，车到达一处宁静的山道边，浓荫下的山路亦宽阔，坡度稍稍陡峭，山回路转之处，有一块大标牌，上书：行知特色——学校+企业+社会+军队+家庭。心有疑窦，一个学校，何需如此定位？
带着疑虑遥遥望去，已俯瞰到一块并不大的操场。重庆少风，但操场上依然偶有飞扬的沙尘，光秃的泥地上，没有一根草。操场的正面有一堵白色的墙，赫然醒目的蓝色大字：多难兴校，博学立人。陡然间因这肃穆沧桑的宣言而顿生敬意。
踏进这没有围墙的校园，举目四顾，发现竟没有一幢象样的教学楼，教室是平房，实训室是平房，宿舍是平房，办公室，亦是平房。简陋到破落的地步，却纤尘不染。并未有人接待，我们是冒然走访的不速之客。彼时正是下午的课时，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直到我们进入由几排低矮的旧瓦房组成的宿舍区，教导处主任和学生处主任才闻讯而来。竟是两位年轻的男孩，面带谦恭，因着我们到来时未有迎接而不断表达着歉意。我们亦是表示无需引领即可参观，年轻的主任们便袖手站立一旁，任由我们角角落落到处察看。
果然如所闻，这个学校经得起随时暗访。且不说宿舍的整齐洁净，教室的宁静敞亮，学生见人问好的礼节，只摆放在洗水池边的一双双跑鞋，便知晓，这里的孩子们已是自律如斯。没有一张考核表，没有一个评分标准，更没有某一位同学吃了处分被勒令退了学的记录。为什么？好奇，加之不解。年轻到仅二十四岁的教务主任告诉我，我们标准是：只要有进步，就是好学生！
身着简朴衬衣的女校长微笑着迎面而来，无人能看出，这个年过半百貌不惊众的女人，竟是一位身家万千、开办着一所私立学校的富婆。用“富婆”这个词汇，感觉是大不敬的，但我无法用别的描述方式表达我彼时的惊讶。
听到一声多年未闻的绵长的哨音，一种最古老的哨子吹出的沙哑的长音。顷刻间，万众奔踏的脚步声隆隆响起，千百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往操场上潮涌而来。下午操时间到了。热辣的太阳毫不吝啬地把光芒洒向这片土地，男孩和女孩们额头粘湿，有汗水滴落而下，眼睛眯缝着，却踏出了整齐划一的步伐，直踏得尘土喧腾，如古战场上的勇士，目中无敌，心内有敌。口号亦是嘹亮到震撼，似毫不在意会有人取笑，会有人揶揄，会有人不屑一顾。
霎时间出现一丝对立的思索，那位看似柔弱的女校长，她用什么方式给这些孩子洗过脑了？竟可以让这些茁壮成长中的少年们无视世事的诱惑。洗脑，对，这个词汇并非褒扬，却依然让我心生崇敬。校长没有回答我们，而我，亦只能用周遭所见的文字回答自己。那些刷在墙上，贴在黑板报上的，不是考核分，不是评优表，是字字清晰的宣言。
教师之最大的快乐，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学生。
身正为范，学高为师，教人求真，学做真人。
对社会、对科学、对环境、对工作、对人类抱以深沉而特别的爱。
我们的成功，是因为我们每天每时比别人更努力。
……
终于有些明白“学校+企业+社会+军队+家庭”的行知特色。那便是陶行知先生“教学做”、“智仁勇”合一的教育思想。我相信，其实我并未深刻理解其中真意，但我亦明白，这是先驱的教育者们百年历练的成果。除了感慨，别无他说。我能说什么？这个城市边缘的学校，怎似与世隔绝？清净、练达、无欲无求的人们，在这里过着充实而充满美好向往的生活。
临走已是晚餐时分，孩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买饭，没有大声喧哗，队伍安静地移动着。露天的水泥餐桌，是这里的老师带着学生们用一块块砖头砌起来的。移步离校的我，却分明闻到了饭食的香味，质朴的烟火气息，在这座落于山坡上的没有围墙的校园里轻轻弥漫。
迎面碰到端着饭碗的孩子，稚气的脸上带着微笑，却响亮地与我们招呼告别：老师再见！
有一种悲壮的感觉油然而升。常年身居都市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眼睛潮湿。眼前竟是如此的画面：朝圣的人们在悲苦中前行，为一种信仰，抛舍所有的欲求。他们的眼里是青山绿水，他们的身后，有莺歌燕舞，也许，他们听见了，或者，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