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烟
那支乳白色的海绵头烟蒂倾斜着矗立在景泰蓝烟缸里,底部沾染了几丝玫瑰色口红,余烟散尽,昏暗的房间里几近死寂的安静,只有挂钟清晰的走针滴答作响,万步如一的节律,以它纤细的脚步催眠着失睡的人。女人坐在烟缸前的摇椅里昏昏欲梦,天色已接近黄昏,残霞挣扎着穿过不锈钢落地窗,窗台前留下一方微弱的明亮晖影,透明的雕花纱质窗帘随风飘逸,晚风带来了袭人的凉意,夜,在一种虚空恍惚的摇曳中飘然而至。
女人的手指上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巨大到几乎可以遮盖整个身体的灰色丝巾包裹着修长的脖子,削斜的肩膀,还有,裸露出幼嫩肌肤的膝弯。举着红色和黄色三角旗帜的小人爬满了丝巾,它们摇着手里的指挥工具,犹如把女人的身心撕扯着,支离破碎的不仅是眼光,恰是纷扬无秩的灵魂,散乱零落的心。面朝落地窗而坐吧,外面有林立的高楼,有错落的灯火,有遥远的星斗正挤破苍茫的天幕,夜,便把出血的皮肤展露而出,闪亮的银色血迹,烁烁如目。
面前的景泰蓝烟缸,精致到可以把花纹刻录在眼睛里,通透碧剔的蓝,几乎沉淀出如室外夜空般的旷然,玫瑰烟蒂袅娜的身姿犹如在轻诉她的落魄,一如仅留残生的老女人,生命的烟雾已将近消散,只歪着苦笑的头颅,在一圈不相匹配的雅致中独自咀嚼前半生的点点火光。
这是一支叫做女人的烟,寥落寂寞着,却依然蕴雅涵蓄,在她燃起生命之火的时刻,那只绘着玛雅时代几何花纹的咖啡杯就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被一簇火光点燃,然后,薄荷气息的青烟便熏染着古老的褐色圆弧型瓷壁,苦与香便在那一瞬交融缠绕。她在两支白皙的手指间轻盈舞蹈,身型朦胧飘渺,她知道这激情的光亮稍纵即逝,身旁那千年不腐的陶,亦然无法感知她的热烈,烧灼的,仅是自己短暂的生命。
然,她还是渐渐萎缩了,她以她柔弱绵软如草的身体,走完了一段自恋的辉煌时光,然后,决然熄灭。
女人烟啊女人烟,她躺在景泰蓝冰冷的床上,凝望窗前摇椅里已经渐显沧桑的人,流逝岁月,她无以留下任何遗迹,于是,于片刻前最后燃烧时,她在那块灰色丝巾上用自己灼烈的红唇吻出了一个星斗般的印,穿破的,恰恰是一个擎举着彩色旗帜的小人左胸的心脏。
玫瑰口红残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让她在殒灭后的静谧中显尽浮华,沉静的玛雅陶杯无法近身,却遥相对视。那只被烟雾熏香的手端起杯子,陶壁边印下了一轮弯曲的红色,她薄荷青草的气息,便融入了粗糙古朴的坚硬中。他看着她,在景泰蓝的怀抱中,苦入骨髓,却无可奈何。
她,因为火而热,他,因为水而暖,然,她却把自己归宿于冰冷的景泰蓝,在她生命的火光湮灭之时,他便也因为温情之水被世俗的口腔吸纳殆尽而归复冷酷。他们拥有同一枚亲吻的印痕,却终究无法相互拥抱,他们在一唇湿润的沼泽边永久地擦肩而过。
咖啡冷了,烟雾散了,女人,便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