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阿奶的蟹宴
金秋时节,又是赏菊尝蟹的时候了,那些敲着阳澄湖标志的名牌大闸蟹,据说要卖到上百元一对,就象同样的运动鞋,打着耐克或者阿迪达斯的品派标志,就该比别的鞋子卖得贵一些,想必穿了这样的鞋子,脚头亦会轻灵些,吃那样的大闸蟹,似乎也具有健体美容的作用了。以我的浦东老阿奶的说法,这叫“不嫌贬穷,要想点办法搞搞穷!”
浦东老阿奶无法领会,如今的大闸蟹并不仅仅是一介螃蟹,它所代表的,更是一种品位和层次,一如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开出的步子亦是自信的,有了大闸蟹的一餐饭,档次当然提高。
老阿奶只知晓在她的年轻时代,家门旁潺潺而过的河流里,尽是四脚横爬的青壳丑家伙。水桥边洗衣服的时候,它们会悄然从她的脚边爬过,顺手按住盖头,拇指和中指捏着蟹身,任凭那家伙张牙舞爪,带回家中,清水刷刷,大菜刀剁成四瓣,菜园子里摘几只茄子辣椒,或者棚架上采两条丝瓜,葱姜爆锅,下蟹块翻炒,青壳顿时泛红,倒下茄子辣椒或者丝瓜毛豆,酱油是必须的,煮上十分钟,浓油赤酱盛满一个蓝边大碗,明月当空,屋门外石桥边场地上,摆一原木小桌,家人团团而坐,以纳凉晚会的形式把一顿晚餐消遣得自在而悠闲。
那只偶然从阿奶脚边爬过的大闸蟹,为我等消受,充当的,却是调味的功能,真正鲜美的是茄子辣椒和丝瓜毛豆,这样的吃法,似是已销声匿迹,却常常留在我记忆中。
前日,阿奶进城,朋友请阿奶吃饭,电话通知,说是蟹宴,感觉隆重而奢侈,想来称谓蟹宴,便是每道菜必有蟹的名堂。于是整顿衣裙描眉画唇,给阿奶换上新款唐装,扶着她老人家前往赴会。以当今大闸蟹之高贵身份,我等也须要隆重登场,而不枉费“蟹宴”的高规格名称。
那日的晚餐,确是名副其实的蟹宴,用高汤清炖的蟹粉狮子头,垫一张碧绿的生菜叶,清鲜美味;嫩滑爽口的蟹黄豆腐入口即化;毛蟹炒年糕香浓入味;最经典的,当然是清蒸大闸蟹,如拳头般大小,油光红亮、饱满壮硕,蘸以姜醋调料,肥美无比。
然而,这些大闸蟹的吃法,并未超越我童年的记忆,我的浦东老阿奶回家后对我说:蟹粉狮子头里面粉太多,哪有我自己剁的肉调的料好;豆腐干吗要叫日本豆腐,颜色发黄,一定是黄豆发霉了;炒年糕的小毛蟹,哪里吃得?我们那时候,是剁碎了喂鸭子的;清蒸大闸蟹好是好,吃完了还要端上一个玻璃碗,里面是飘着柠檬片的白开水,你要不告诉我这是用来洗手的,我还真会喝了它,洗手,还是要清凉的井水才对。总之,这一桌菜做得是太油腻,也太精细,破坏了营养不说,味道还没有我自己做的好。
我的浦东老阿奶是年纪大了,做给她吃的菜,必是要清口一些,胆固醇低一些,蛋白质不能破坏太多,才能让她吃来既对胃口又有营养。而在她壮年时所经历的蟹之盛世,确也已去而不返。不管是拿大闸蟹来清蒸还是葱爆、油炸亦或拆肉褒羹,最美味的蟹宴,于她的记忆中,已是很久以前。浦东乡下那条淙淙流经的小河还很清澈,青壳螃蟹悄然爬过她蹲在水桥边的粽子小脚,夜饭花开得正旺的夏末时节,月亮初上,原木小桌边,我仰首问她“阿奶,今朝吃啥?”
阿奶笑着唱“吃掉一碗,还有一碗,杀杀无么血,烧烧血血红”的歌谣,我便叫嚷着“晓得了,晓得了,今朝吃蟹!”
如今的蟹宴,确是已与过去的“蟹宴”无法比拟了,那种除却口舌之感以外的天然野趣,亦已了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