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人生

每天上班，经过社区的林荫小道，总看见一对老年夫妇在婆娑的绿树间缓慢行走。女人一手提着一只马扎，另一手牵着男人的手，似是拉扯着男人踽踽而走，反复走一程，女人会打开马扎，让男人小坐片刻，然后再拉男人起来走。

曾经仔细打量过这个男人，有些呆木的脸，一味地带着皱纹的傻笑。搬动的步伐亦是迟钝缓慢，看起来，似是得过小中风或者脑血栓有了后遗症的人。只是那女人虽已老，却精神矍铄，精干麻利的样子。她拉着男人走，许是在替男人作恢复锻炼，每天如此，那条林荫小道，已是他们每日长驻的地盘。

每天看到这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走路，我总在想，等自己如此老迈的时候，有谁会陪伴在我身边？或者，让我替他手持一只马扎，走累了，让他在我身边小坐片刻。这样的想象常常被我自己打断，我不知道这一对老夫妻是否如我看到的这般默契，或者，当男人已经对女人言听计从无以反对能力的时候，他也不再会表达一句“我爱你！”这样的甜言蜜语了。这种感觉，几乎有些令人伤心。

忽然想起小时候做的一个梦，梦里，父亲和母亲要离婚。母亲问我：你是跟谁过？

幼小的我好似知道无法挽回父母离婚的局面了，于是思索片刻后回答母亲：我跟爸爸过！
母亲神伤：为什么？

我仰着头看母亲，梦里的我和现实中一样，是如此矮小，我看到坐在椅子里表情木纳的父亲，我回答说：爸爸是男人，男人是要女人照顾的，妈妈走了，只好我照顾爸爸了。

这是一个梦，已经忘记那是几岁时候留在心里的余悸，只晓得那一天早晨醒来，把梦境告诉母亲，母亲竟然带着骄傲的表情复述给父亲听。想来母亲也是该骄傲的，女儿有着照顾父亲的心，便是母亲日常所为的潜移默化。

父亲和母亲一向恩爱，并没有如我所梦的那样离婚。直到如今，母亲依然照顾着父亲。而我，在幼小如梦中年岁时，就一直力图扮演一个照顾男人的角色。

社区林荫道上的那对老年夫妻，正是我父母的年龄。他们笃守着他们的信诺，相伴到语言出现了障碍，走路踉跄不便。我总是很悲观地想，那被女人牵着手挣扎着走在人生末路上的老男人，会不会在某一个清晨发现这一双手忽然离去了。那一时刻，谁来牵着他走？

这么想着，我就有了一种冲动，我很想对那个男人说：乘你还能说话，你对你的老伴说一句“我爱你”吧！

因为我确信，他们这样年龄的人，即便是在早年的热恋中，亦是不曾说过“我爱你”的。直到一个细雨过后的早春清晨，我去上班。林荫道湿了，老夫妻不能走。我看到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女人蹲在他身边整理着面前一个小篮子里的蔬菜。女人低着头，一边整理一边唠叨着：告诉你了，不要乱吐痰，你看看，刚才差一点吐在人家身上吧……

女人到了这般年岁，该是罗嗦的时候，大凡这时候的男人，已经有着不屑去与女人争吵的抵抗力，躲躲开，或者左耳进右耳出便是。然，我却看到，男人坐在马扎上看着女人，目不转睛，脸带微笑。他的眼睛是如此纯真，不带丝毫挪愚和调侃，也没有点滴不耐烦。他就那样看着她，任凭她的絮叨，那眼神，竟是充满了崇拜和依赖，以及爱！

对，我确信，这就是爱！他，满怀爱意地看着她！

我是一个多么奢侈的人，我居然希望这个男人对女人说一句“我爱你”。于女人而言，年迈时候，如若能得到自己的老伴如此充满爱意的看一眼，那该是何等满足的事情。在他们的心中，爱是不需要语言去表达的，只那样默默相伴，便是爱！

还有什么比终身的厮守更能表达爱的忠诚和永恒？

男人是要女人照顾的，也想通了为什么通常男人要比女人早逝，那是因为，男人是要女人的一手照顾走完人生之路的。如今，我的母亲照顾着我的父亲，他们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生活着，亦如那对老年夫妇，牵手走在夕阳笼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