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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陪伴我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1月09日 【字体: 】   

深夜陪伴我

 

每个周末的夜晚,总是在电脑前独坐到天亮,并没有把每一分钟用于打字,很多时候,就这么枯坐发呆,看着某一个页面,直到屏幕保护图一跃而出。可总有那么几个人,在这样的夜晚,亮着他们的头像,在一框小小的QQ里,陪着我。偶尔问候,更多的,便是沉默着,一直到凌晨,星月渐落,逐一告别,一个个消失在了日出前的黑暗中,留下我,用十个手指,开始了午夜后键盘上的舞蹈。

今夜,L从雪窦寺小住回来,发照片请我欣赏。那个叫溪口的小山村,因某位政治人物而著名。我却从来只喜欢它的地名。据说寺庙里出家人过百,静谧的清晨,没有众多游人的干扰,可以欣赏湖里跳跃的鱼,静听寺里传来的撞钟声。L说,佛音静心,不如听听《睡莲》,那是他在雪窦寺里听得入迷后,回家下载的。他发给我,连同一些小小的瀑布、绿色的山峦,和空山新雨后的照片。音乐响起,竟听到一些哀怨,L说:难道是尼姑们在倾诉生活的艰辛?也许,只是我世俗之心多欲念,故而这般领悟。其实,在佛界中人听来,许是清净之极的,哪里会有哀怨?

我笑,头颅里有隐痛,丝丝牵扯而出。找出止痛片,吞下一颗,窗口恰巧飞进一只蛾子,翅膀划过我的脸颊,粉质扑簌落下,眼前一闪,它便一头撞进了我的水杯,漂浮着挣扎,片刻后,一切都停止了。《睡莲》还在轻播,L沉默着,头像依旧明亮。

我开始打字,就用《睡莲》做背景,试图找到一个画面。雨后的清晨,山路泥泞,溪水潺潺,游鱼跃动,空气潮湿,远处,有钟声响起,鸟雀声此起彼伏,却并不嘈杂,周遭依然安静。有人在晨雾中散步,身披袈裟,三三两两。眼过之处,尽是平静淡定。我把自己安放在画面上空的云层里,我用目光俯瞰这个静谧世界,我看到山坡上的新绿披挂着雨珠,雾气渐散,香烟缭绕处,颂经的男声隐约传来,辽远,旷达,持久。

L终于暗下了灯火,夜深已久,我的书写艰难起来,音乐持续,反复播放。静到无所渴求,只想这样枯坐,哪怕这是一个无所作为的夜,亦是不再介意。

止痛片终于发挥作用,或者,《睡莲》有催眠作用。我的头脑混沌而困意强烈。高山乌龙茶已冰凉,喝一口,清苦弥漫口腔,睡意顿消。屏幕一角闪烁,X在说话:新的文字看到,朴素却耐读,让我近乎落泪。

我笑,X总是不失时机地给我鼓励,并且总是在第一时间阅读我贴在网页里的文字。他善感而多思,却常常因过于传统正直而无以理解我很多近乎幻觉的文字。可我总是确信,艺术是从偏见和错觉中产生的,真正的艺术探索,便是在荆棘里独行,也许,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你。

X肯定不会同意我的观点,他会说,你写下的一切,总要人们认可,总要成立。可我坚持,也许我的确过于敏感,或者,我的精神有变异,我把所有人都认为的偏见和错觉给予成立的可能,我书写,然后,直到有一天,生活充满了偏见和错觉,偏见便不再叫偏见,错觉也不叫错觉了。那时候,也许人们也把我忘了。可我,早已在书写新的偏见和错觉了。X不同意,可他总是愿意在思想上纵容我的,我们的争论,差不多会停止在他的一句话后。他说:让我想想,也许你说的对。

这是他给我的空间,容许我留下更多发现错觉和发表偏见的勇气。我便肆意与他争执某一个观点,毫不留情。他的留情,给我的是更固执的坚持。他的宽容和耐心,是持续阅读着我的文字,第一时间,并且在读完后,把这些文字里的错别字一一校对后发给我。他认为,如我这样的写作者,是不可以写错别字的。我依然错别字漫天飞,X不断纠错,好象没有失去过信心。可我,却从不认为错别字会给我带来麻烦。他宽容我,包括我的态度。

夜更深了,X终于说他要睡觉了。他临走时送了一杯咖啡给我,瓷杯在屏幕里冒着热气。我笑着和他道再见,然后,继续我偏见和错觉的创作。

十指如飞,却并没有足够的信心。S始终没有说话,直到天快亮了,他终于告诉我,他写了一首诗,请我阅读。我丢下键盘,开始读他的诗。我看到一个伤痕过深的人在撕开纱布时的疼痛表情,每一次换药,总是伤口的裸露时候。他疼痛了几十年,伤口从没有痊愈过。

我问他:为什么不是隐痛,而是剧痛?

他说:错失的,总是最最痛惜的。

我说:你完全可以遗忘。

他说:正因为无法遗忘才痛。

我感觉,他还没长大,男人的幼稚,竟可以保持如此之久。然后,他开始劝导我,因为他看到了我的新作里流露的冷漠和残酷。他自觉成熟,他有责任给予我人生的一些经验,他甚至用婉转的方式表达,生怕我看出他的刻意。可我还是看到了屏幕背后的他,在谆谆劝说时的自我陶醉。他用他的失落和经验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和错的,他因此而显得十分可爱,让我常常失笑于他在某一种情境下的成熟发言,其实是如此天真。

S的那首诗,还保留着十八岁的激情。

二十岁之前,我会用流泪的方式争取我的精神空间;三十岁之前,我会用反击的方式保卫我的精神世界;三十岁之后,我只会用平静、沉默来表示我的坚持。是我过早进入衰老?还是S的青春意气衰退得过晚?

他说,昨天,他和女儿讨论到女人和猫。他说,有一种女人就象穿了衣裳的猫;还有一种女人脱去了衣裳,就象一只猫;而猫,总是如此女人。

我问他:你女儿多大?

他说:十九岁。

我没有问他我算哪一种女人。或者,他并未把我当女人,他只是把我当女儿。

S终于说:我要睡了。

我祝他晚安,他的头像暗下时,我看到窗外的天边已染上晨晖。该道早安才对,可他已经走了。

我继续用十个手指跳着一个人的舞蹈,伴随着太阳的升起,终于打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睡莲》依旧轻播,鸟雀在鸣叫,这里不是雪窦寺外的山林,我却仿佛听到隐约钟声,古老的声线飘摇而来。

也许,俗世人生,便是在这样的哀叹中完成的。我无法走进《睡莲》的清净,即便我以为,这已经是万分清净。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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