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唐老”
唐老其实不老,他离开人世的时候,大约正值五十。最后一次与他通信,是在十五年前,他叫我“舒贤弟”,我骄傲地以为,他是把我当作了他的忘年至交。于是,我亦玩笑般地唤他“唐老”。这嬉笑胡闹的称呼,亦是流露着内心对他的尊敬。他是我高中时代的语文老师,他不老,我却叫他唐老。十年前,他身患肝癌,辞别人世。
记忆中的唐老,个子高挑、皮肤微黑,他渊博而趣味、真诚而幽默。他是我中学时代唯一一位不需要在课堂里维持纪律的老师,他亦从不对学生横加批评,我看到的,是一位才华横溢而宽容坦率的中年男子。
高三之前的那个暑假,去杭州夏令营。怕水的我无论如何不愿意登上那艘去往湖心小岛的单薄轻舟,唐老陪我在柳荫浓密的苏堤长椅上落座。我们欣赏着西湖的水光山色,沉默良久。我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我尊敬甚至崇拜的偶像,他的机敏,他的博学,他的浪漫,让我无法抗拒地把他当作了我的白马王子。那时候,竟感觉即便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看雷峰夕照,听南屏晚钟,安然恬静地默然静坐,内心亦是悄悄地愉悦着。直到夕阳把我们沐染成两个金色的影子,我听到唐老忽然问我:你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将来谁会幸福?
问得突兀,我毫无准备,但还是卤莽地给了他一个盲目到自负的回答。我说:将来我会幸福。
唐老笑了笑说:你很可爱,所以,你很美丽。
此后,便不再言语。
唐老的提问,长久以来,成了我告戒自己要努力追求幸福、把握幸福的座右铭。多年后再次回忆那段往事,对幸福的理解,已然成熟。幸福当然不是等来的,幸福可以寻找,幸福可以追求,幸福亦可以擦身而过,也会稍纵即逝。我已有多久没有听到他叫我一声“舒贤弟”了?我也有多久没有对着他喃喃而道:唐老,你好吗?
唐老得病,我不知道,他去世,我还是不知道。那天,我拿起电话机,拨通了母校的电话,我说,我找唐老师。
电话那头陌生的女声告诉我:哪个唐老师?我们学校没有唐老师。
我说,我找唐龙圭。
片刻安静,女声迟疑相告:你是谁?你不知道吗?唐龙圭,五年前已经去世。
我无以用确切的语言描述我对自己的责罪,我亦无法让自己释然于任何一个可推脱的理由。我甚至不敢告诉电话里的女声我是唐老的学生,曾经被他叫做“舒贤弟”的学生,曾经与他并肩坐在西湖边,静静地看雷峰夕照、听南屏晚钟的学生。
那一年,正值我的处女作发表于《收获》,我终究是无法用自己的成绩去告慰我的唐老了,我亦是不能听到他骄傲地对我说:舒贤弟,我知道,你是幸福的。
我决定,要为唐老写一篇小说。2007年初的一个凌晨,小说终于修改完稿,我的唐老,在我拙稚的文字里跃然而出。我的读者朋友们在阅读了那个平静、缓慢而波澜不惊的小说后,他们告诉我,当他们看到那幢教学楼夷为废墟,那个中学语文老师的影象消逝在往昔时光中时,他们的眼睛湿润了。
在书写那一段时,我,亦是同样痛涩着心脏,在键盘上敲下了这篇为纪念唐老而作的小说的最后一个句号。
那个新年伊始的清晨,一个被我叫做“唐老”的中年男子,早已在天堂里安息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