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大宇要结婚
终于忙过了这一阵,周五晚上写不动任何东西,便睡到周六的午间。养足了精神,今夜里,便又继续长篇小说《残镇》。已经写了二十三万字的小说,却不知什么时候才是结束。本以为写上二十万字就可以,但超过了,还没有见尾声的希望。
午夜十二点,正写到第三主角结婚的章节,MSN里的大宇上来了,他向我呼叫,便开了他的对话框。对话框右边的头像里,是一张新郎新娘的结婚照,男的穿黑色西装,女的着白色婚沙。慌忙恭喜他,大宇结婚了,我一直不知道。
其实,大宇也算是我的一个浪漫邂逅。去年春节,小年夜赶回浦东老家,入夜时分,下着大雨,坐的是一班并不常坐的车,下站时竟迷失了方向。没有带伞,站在雨中,提了两手带给父母的年货,羽绒服湿透,冰冷异常。想找一辆出租车,但雨夜里,不见出租车踪影。那个和我同一站下来的男人,撑着一把破旧的黑尼龙布伞,犹豫着走向我,然后,问了一句:请问,华夏东路怎么走?
我当然不知华夏东路的方向,便只能摇头。他失望地叹息,然后,把破伞举过来,半遮半掩地罩在我头顶上,外面的大雨,此刻变成了小雨,破伞终不挡风雨,身上,还是越发潮湿。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介绍自己,因为没有我的回应。沉默着,却依然听清楚了他是要去爷爷奶奶家过节,但在车上打瞌睡,坐过了站,现在想打一辆出租车。想打出租车的还有我,这漆黑雨夜的路边,万籁俱静,只有雨冲刷着寒冬的肆虐之声。哪里来的出租车?
我并没有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因为他是一个男人,而我,是女人,并且,这是夜里的雨中。似是为了消解静默的尴尬,他继续自言自语着,他说,小时候,他曾经在浦东的一个叫刘湾镇的地方生活,后来,那里要建国际机场,拆迁,于是,已经大学毕业的他为爷爷奶奶买了浦东城里的房子,今夜要去的,就是爷爷奶奶的住处。
一直未曾直视他,此刻,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白净的面庞,戴眼镜,书生气的男人。他说的刘湾镇,正是我从出生到十八岁成长和生活的地方。我想看清楚,也许,他会是我小学或者中学年代的某一位男同学。然,这面容还是陌生的,但因为提到了刘湾镇,便如遇到了故知,心头的警惕放松了。
在冬天夜晚的大雨中闲聊,这样的场面,如若有人看见,不知会作何感想,总之,我们居然提到了共同认识的村庄,我们都曾经去玩过的尼姑庵后面的池塘,还有,二十年前小镇的街道,十二里榆树林荫遮挡了太阳,去十二里外的烈士陵园扫墓的小学生排成长队,走在树阴下的柏油马路上……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同行的队伍里,有他。
我们便似老朋友一样,站在雨中,一把破伞遮挡着依然暴烈的雨中的两个人,彼时,竟忘了是在等待出租车,等待回家,与亲人们一起过除夕前的另一个同样隆重的居家节日。也许是半小时以后,一辆红色出租车终于飞驰而来,溅起一街巨大的水花。他如射出的子弹扑向当街,举起的破伞使劲挥舞着,车嘎然停下。他回头看了看我,说:如果不介意,就一起上车吧,先送你,然后,我再回去。
知道等下去便不知后一辆车什么时候会来,司机们都回家过节了。心里还是担忧,但不敌他的真诚,上车了。依然是不认识他的,但因为他提到了刘湾镇,提到了尼姑庵,提到十二里榆树,提到了柏油马路上行进的扫墓队伍,或者,只因为他的殷勤。他几乎是揽着我的肩膀,象一个男人揽着自己的女朋友,然后,我们坐进了车里。
扪心自问:怎么敢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雨夜里坐同一辆车?你何以信任他?
自己紧跟着回答:对他人,你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出是否可信任的,我信任的,是我自己,是我的眼光,我的判断,和对自己的把握。
然后,便是一路无声。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父母家小区门口。预备下车前,我才对他说:谢谢你!
关上车门的刹那,我听到他说:我的电话是139XXXXXXXX,认识你很高兴。
冲进家门,父母正等我。母亲拿出干毛巾替我擦湿漉漉的头发,我拿出手机,写下了一条短消息,发给了那个瞬间记下的电话号码:谢谢你的破伞,尽管雨依然淋在身上,但心里却是温暖的,你让我相信,陌生人亦是可信任。
很奇怪,一向对数字木纳迟钝的我,竟记得他的手机号码,十一位毫无规律的数字,只字不差。很快,便接到他回信。他已在爷爷奶奶家,他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大宇。
这个春节,大宇的问候短信两三天便有一条。大年初五时,他发信给我:该走的亲戚走了,该探的朋友探了,还没到上班的日子,可以请你喝茶吗?
大年初五,我已离开父母家,我回答他:我已不在浦东,以后到小城去看海,我请你喝茶。
事实上,我们谁也没有应承发出过的邀请。他忙碌于全国各地的房地产生意,我们的联系,从手机短信,转到了网络。这一年里,他看了我写的很多文字,包括那个雨夜的邂逅,题目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我看了他许多房产销售文案,看不懂,冗长,但依然浏览,并加以简单的点评。我们淡然相处,这相处,终是停留于网络。
夏天前,他在安徽的九华山附近蹲点,那里风景很美,他说,露西,放暑假了,你来吧,我这里有办公室,有住处,住处的条件不错,还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我做饭给你吃。
我笑,笑而不答,夏天到了,我去了德国。不知道大宇在九华山的房产生意做得怎样。
回来后的再次相遇,就是昨夜了。我看到了他的结婚照,恭喜是自然而真诚的。然后,我看到他打了一行字:下个礼拜五,就是婚礼了,露西,周四前来一次,我的家,有厨房,我给你做饭吃。如果有整个夜晚,我们可以彻夜长谈。
我嗤之以鼻,调侃:结婚前的最后一个自由之夜吗?
他回答:你不信任我?
我继续追击:为什么要信任你?事实上,我们还是相互陌生。
停顿片刻,他说:可以做爱的女人很多,不可以做爱的女人很少。
我沉默,良久之后,他说:知道为什么不在周六或者周日婚礼吗?因为我的未婚妻总是会在那两天出差,我已经懒得拆穿她的谎言,她想隐瞒,说明她还珍视与我一起的未来生活。下周五就要成为我妻子的这个女人,和你一样,长着圆润的脸,和圆亮的大眼睛,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见过我的唯一一次,是在一个黑夜的雨中,其实,我的眼睛并不大,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悲伤:大宇,这样的话,其实,不用说的,我们都是成年人。
可他继续在说:下周四前,来一次,这个日子过去后,我们也许不会再见了。
然后,MSN上,他的头像变成了灰色。他下线了,留了五天等待的悬念给自己,亦是给我。
尽管那位在他认为与我长得相象的未婚妻会在每个周末对他撒谎,但我还是不愿意去扮演一个替身的真实身影。我想,大宇的选择,与我无关。他在MSN里打的那句话,倒是我认同、并喜欢的:可以做爱的女人很多,不可以做爱的女人,很少。
下周五,我会给他一个祝福的短信,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