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河流和旅途
看到过一位叫“锅子”的年轻男作家这么描写过我:
我有一个朋友,她生活在金山。和她聊天是件愉快的事情,因为她说话时一惊一咋的语气很有感染力。听她说起金山石化某车间被炸成平地,血肉横飞时,她的面部表情显现出孩子般的惊诧神情。她还爱喝酒,不管是啤酒还是葡萄酒,总之能喝上几口,醉了的时候会疯癫地笑。我没和她喝过酒,但就因为没喝过,所以我觉得她醉了的样子一定很美好、单纯。
她写作,擅长写那些美丽的小说。她写东西时一丝不苟,甚至沉默不语。
她有个孩子,现在过着单身生活。不知道有没有爱情,但是好象很快乐。
我很羡慕她的生活,从某种角度上讲,她就是雪山、河流和旅途。
当我读完这段文字后,我开始努力回忆与锅子的每一次聊天记录。早已忘了我们面对面时聊过一些什么话题,自然是聊天的,只是我们实在很少有机会见面,所以,我们常常在电脑屏幕的两头,一起听着他推荐给我的张楚的“女人不是肥皂,不能用她清洗头脑”,说说他最近的女朋友,或者,谈谈他喜欢的毛姆的小说,和在他眼里代表了绝望的爱情的《永别了,武器》。这些话说起来,有些书面化,所以当我们见面时,也许就什么也不说了,也许,就象他那段话里描述的,说说化工厂车间爆炸的惊恐场面、哪个女明星和哪个男导演打官司。说到喝酒,微醉的感觉我是喜欢的,可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还是没有想起来,我什么时候和锅子喝过。大约我们的确没有坐在一起喝酒的经历,所以,锅子对我醉态的想象,仅仅是想象。我却并未因此有任何介意,当然,大多数人会想,被一个年轻的男性作家作为想象的对象,并且想象的内容是“醉态”,这当然是暧昧的。但是,他说:她醉了的样子一定很美好,很单纯。
这句话,让我忽然眼眶潮热。自此,我决然地为自己制定了一条规范,我绝不在男人面前喝醉,因为,想象比真实美好得多。
和锅子的聊天,更多的是象网友一样,在MSN上说话。我们并不承认自己的无聊,但面对面时,我们依然表现得浅薄。如果某一个话题不小心稍稍深入,我们便会同时抽身而出,犹如惧怕一种堕落。我们并不虚伪,我们只是羞于在真实地袒露自己的眼光时,同时敞开心扉让人看到自己的灵魂。所以,我们用“八卦新闻”掩饰我们的窘迫,其实,各自回家,打开电脑。打字的方式,让我们重新拾回思索的能力。
锅子的事业很成功,现在他几乎没有时间写作,隔两、三天在博客上添加一些文字,有些是旧文,读起来,依然会让我想起那些挣扎的年月。说挣扎也许是过于严重了,但我清晰地记得,那时候,我们一个礼拜有一次见面的机会,作家协会的创作班一共十七人,一天的课程,中间有一餐午饭,我们总是算计着吃面条还是炒饭,淮海路和陕西南路上的快餐店价格高出别处三倍。我们各自都有工作,收入却贫瘠,艰苦地挪出一些时间打字,稿费可以让我们偶尔请客一顿勉强象样的饭。我们走在繁华的街头,我们看上去近乎寒酸,但我们告诉自己,我们心里充塞了思想。我们的挣扎里,总是带着一些希望,尽管我们说不出希望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现在,我们好象都脱离了原来的那种挣扎的不再贫穷的生活,如果再坐在一起吃饭,菜可以点得好一些。可是,我们一直没有时间见面,而且,锅子已经不写小说。
锅子在对我的那段描述之前写了这么几句话:我一直羡慕得不到的生活状态,在沙滩漫步,头脑里是商品琳琅满目的百货公司;在田野间旅行,心里想着带空调的舒适房间。也许,旅途的魅力,就在于这份“陌生感”。
锅子说对了,有时候,魅力的产生,完全是因为距离。就象他羡慕我的生活,他把这种生活叫做“雪山、河流和旅途”。事实上,我体无完肤、遍体鳞伤,可遥远的人们,因大片广袤的灿白,或者浩荡的奔腾而失明。因为距离而陌生,因为陌生而向往,这一切,都来源于我们认知的空白点。
因为盲,所以没有恐惧。
其实,我们总是没什么方向,虽然我们每天在谈论我们的理想。我们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因为目的趋势吗?有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谁在牵着我们走,通常,人们把这一切叫“命运”。这会儿,又想起锅子在MSN上传给我的一首歌曲,谁唱的?许巍?好象是,歌词是这样的:
这夏天没有阳光
我还站在岸上
河水已经干枯
不再流淌
听不到你的歌声
只有风声在响
看不见你的身影
今昔梦在何方……
无所谓什么坚强
无所谓什么悲伤
我从来都是这样
没有方向……
现在想起来,这首歌的名字叫〈水妖〉。大海是水手的墓地,而水手,却永远迷恋拖他下水的那个长发女妖。也或者,每一个人的生命中,都有这样一个水妖,引诱、牵索着你所有的生命走向。患惑人心的歌词和音乐,灵魂在某个瞬间出壳也未可知,我想,与喝多了酒微醉时,是一样的。也许会疯癫地笑,但一定要笑得单纯,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