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今夜,十六的月儿,分外明亮。夜色降临时,对大脑袋宝贝说:乖,妈妈去学校,再见!
他捧着他的玩具,头也未抬,只听到一声嘹亮的“妈妈再见”。
一头撞入夜色中,初升的明月挂在树梢头,已晕染了燥热的天。白天的喧嚣渐近消失,清朗的天空中,独独一轮黄灿灿的月,兀自流溢着光华。
校园很宁静,不入校门,会以为这是一个无人的灯火之地,踏进了,才看到蓝色的身影,遍布一盏盏清白的灯下。悄悄推门,偶有几颗头颅抬起,对我微笑。我亦对他们笑,那笑的眼光里,是相互的问候,无声,却胜有声。相视间,便见了戚戚的心,和平静的关注。
找一个空座,批改作业。字迹并不十分归正的本子上,个性尽显。窗外九月的天,在次第的灯光中,沉入更深的静与宁。Z同学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叠成仙鹤样的纸条,未等我拆开看,便又蹑着手脚回了他的座位。打开仙鹤,纸张上飞满隐隐的腊梅,看到两行竭尽工整,却依然有些歪斜的字:老师,昨天是中秋,正好是星期天,今天补上给你的祝福,愿你快乐!
抬头,前座的他正回头看我,眼里闪烁着羞涩且满足的光芒。我双手合掌,对着他微笑点头,轻轻躬身。我想,他是明白的,那是我在向他表示感谢。
案头上叠成堆的本子,一点点下降着高度。感觉腰间的震动,拿出手机,是妈妈的信息:囡恩,国庆节回家吗?带猪猪回来吧,我和爸爸等你们。
心头便温热起来,侧目看窗外,明月已登上楼角。这轻弱的光线,照着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母亲正用粗糙的手指剥着百合,或者,往一个个肥壮的藕段里灌上糯米,也或者,在竹子笼格里铺上纱布,一块块排列着的枣泥馅南瓜饼隔水蒸过十五分钟,便冒着热气出锅了。捏一只在左手,烫,换右手,把一块小小的饼翻过了这一手和那一手,温了,撕去托饼的一方小小菏叶,轻咬一口,香糯清甜的滋味,便充满了口腔。这是母亲的拿手点心,从小吃,吃到如今,已三十出头,依然喜欢吃。
母亲常常在电话里说:囡恩,回来的时候,妈妈再做南瓜饼,百合绿豆薄荷汤,还有糯米糖藕。
我便馋到动不了脚步,瘫坐在椅子里,抱着电话机,那吃食的余味,便消散不尽了。八月十四那日,打电话给母亲,这一日,是她的生日。母亲去她的母亲那里了,我八十岁的老外婆正做着手工绢花,她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一朵圣诞花。老外婆叫母亲接电话,说:囡恩,舒儿的电话。
母亲来接,听出是我,便笑问怎会知道在这里,电话亦追了过来。我说: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健康,快乐!
母亲在电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哦————”,然后说:“我都忘了,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说完,母亲便无言了。挂断前,听到外婆在电话里说:我怎么也忘了呢?囡恩,你的生日,八月十四,多好记的日子。
老外婆的七个儿女,每一个生日都是她的受难日,她记得,不会忘记。她常常掰着手指悉数她的儿女们的生日,而当这一天到来时,她却终究不觉着这一天的特殊。她早已忘了那一次次的阵痛,她看到的,只有眼前亦已将近苍老的儿女。
就这样坐在课桌边想,夜自习下课铃声响了,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出,灯火一盏盏灭了,直到整幢楼的所有窗户,只透露出漆黑的空洞,我才走出楼道,复又踏入了夜色。
月亮已高悬于当空,星斗黯然失色。踩着夜色回到家,大头宝贝已躺在沙发上睡眼朦胧。我走过去抱他:乖,洗澡,睡觉!
他揉揉眼睛,看见我,笑了:妈妈,陪我躺一会!
躺在儿子身边,直到他进入黑甜乡,我才轻轻挪走他搁在我腹部的小腿,起身,离开卧室。
坐在电脑前,身后的窗外,是十六的月亮。月亮最圆的这一日,我于这如水月光中,想着我的母亲,我的外婆,和正于美梦中欢笑的————我的学生、我的孩子。
愿亲人和朋友们,父辈与孩子们,一切安好!这个夜的祝福,与昨日十五的一样,心到,情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