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比死亡更强大
现在,应该是睡觉的时间。三个小时前我就把自己丢在了床上,可是后来,我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我没睡着。我问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呢?其实,开着电视机入眠是我八年来一贯的陋习,闪烁的屏幕以及若有若无的话音是我的催眠曲,它们让我感觉安全和妥帖。我不会因为周遭的噪声和多思的头脑而失眠,失眠这个词汇对于我来说,是一门未曾学习过的外语。我想,我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下,这样也好让自己的思路清晰一些,我知道,失眠可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好事。
这几天,电视里的内蒙古卫视,总是在午夜时段播一部叫《将爱情进行到底》的老电视剧。以前我没看过这部电视剧,但现在既然它播放,那我就不妨作为催眠剧来看一看。果然如我所料,前天,我在男女主角相爱的时候睡着了;昨天,我又在男女主角分手的时候睡着了;今天,我预备在男女主角再次演出什么变故的时候继续用睡着来表示我对青春爱情剧的不屑一顾,然而今天,我却无法睡着了。
事情和电视剧的剧情没有任何关系,我睡不着,也不是因为那部以爱情为主题的破剧太感人,更不是因为我一不小心爱上了男主角。电视剧太破了,众多明星的参演,以及李亚鹏故作深沉的蹩脚演技绝对是良好的催眠药,但我却很突兀地睡不着了。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本来,我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把我睡不着的原因公布于众的,但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因为,如果不写点什么,我会继续睡不着的。
于是,我就起了床,我为自己倒了半杯芝华士威士忌。这瓶保存了多年的酒,没有因为时间的延伸而变得陈旧,相反,它瑰丽神秘的色彩和醇厚圆润的口感,使它变得愈发优雅起来。我已经喝下了三口这种经典威士忌,我想,现在我敢了,我敢说出为什么睡不着了。
就在刚才,在那部叫《将爱情进行到底》的电视剧里,我看到了很熟悉的金茂大厦,看到了曾经就读的华东理工大学里穿越校园的那条蜿蜒小河,看到了我现在居住的有着原始的灯塔和海堤的金山海滨,看到了标着“沪AXXX”的车牌号,于是我知道,这部电视剧,是在上海拍的。只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上海,金茂大厦的周边还没有林立起森林般茂密的楼丛,中国的华尔街还没有繁华到令纽约黯然失色,杭州湾的泥浆海水还没有改造得碧蓝纯净,沪A车牌挂在桑塔纳单薄瘦削的屁股上,而不是如今奥迪A6或者别克君悦性感的臀部……也许,那是十年前的上海?
十年前,我还没有开始写作,所以,我是不认识那时候的她的。可是,今夜,我却在一部十年前拍摄的老电视剧里看见了她,她在屏幕里很突兀地被我认了出来,我横躺着的身躯顿时弹跳起来,我脱口而出:于东田——
我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我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在那部电视剧里充当群众演员,那时候,她还是上海戏剧学院的一名大学生吧?还是一名学生干部吧?《将爱情进行到底》剧组在沪拍摄期间,她帮忙做了很多工作吧?当这一场戏里需要一个群众角色时,她当仁不让地出演了这个连演员表里都不标明的角色。她出场了三十秒钟,可我依然看得十分清楚,是她,没错,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就是她。
十年前,她就留着她那头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标志性短发,这种发型很经典,我们小时候叫童花头,现在叫波波头。电视剧里,她坐在一张课桌后面,她的旁边坐着男三号,她的任务是帮男三号发某一种法律宣传单。她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鹅蛋脸型,细眉细眼,白嫩的皮肤,表情亦是一如既往,随性里隐藏着认真,抿着嘴,似笑非笑,煞有介事,像真的一样,发着一叠也许是从办公室里拿来充当道具的用过的A4纸。
可这哪里是在拍电视剧?看她的神情,我就知道,她简直是把拍戏当成了过家家,她是在演一个发传单的女人,我真担心,担心她发着发着,就忍不住笑出来,并且,一定是笑得“哈哈”出声,在最高潮的部分,还要捂住嘴巴弯下腰。她欲盖弥彰的表情让我一眼看透了她心里其实正在自我解嘲地乱笑,她无法抑制的调皮从刻意抿着的嘴角边流露了出来,她不需花费精力,就能把那种微不足道的角色做好,她在游戏中,就可以游刃有余,她有多么聪明,我了解。看看电视里的她,真的一点都没变,我几乎就要听见她豪爽的笑声了,即刻就要从胸腔里砰然而出的笑声……
这个出现了三十秒钟的鲜活灵动的女孩,让我近乎遗忘了一个事实。好像,屏幕里的于东田,是2010年8月28日清晨飞向天堂的那个女孩在远离人间之后的第一次回乡省亲。许久未见,我竟在电视屏幕前巧遇她,于是,我用目光一把抓住她,像过去的每一次相遇一样,迫不及待地大呼小叫起来:于东田——东田——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还是那样,东田……
她没有听见,她顾自朝前走着,我在她背后拼命大喊大叫,她就是听不见。然后,三十秒钟很快就过去了,她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我知道那不是梦境,那是真实的于东田,是一位大学生,一位刚留校任教的大女孩,真实得几乎让我以为,我是可以把她从屏幕里喊下来的。可她还是消失了,从生活里消失,从屏幕上消失了。电视剧情回到了男女主角装腔作势的恋爱,我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涌满了泪水。
在打下上面那些字的时候,我竭力回忆着适才电视里三十秒钟鲜活的于东田,我反复持续地自言自语“她没变,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还活着,她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继续活泼欢乐、哈哈大笑、煞有介事、像真的一样地玩着生活这一出游戏。我的手机里还储存着她的电话号码,我曾经犹豫了很多次是否要删除,然而直到今天,那个号码还保存在我的手机里。我觉得,有可能,在某一个出其不意的日子里,那个号码会忽然蹦出来,传给我一条好笑的、温暖的、欢快的短信,这样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不是吗?好比今天,我忽然在一部电视剧里看见了她,于东田,她回来了,鹅蛋脸、童花头,抿着嘴,发着宣传单,还是老样子……如此这般,叫我怎么还能睡着?
再来一口威士忌,但愿不要变成酒鬼,偶尔,偶尔吧。这琥珀色的酒啊,可以映出另一个世界吗?我希望可以看到,也许,酒精的浸润会让目光拥有非凡的穿透力,因为我知道,哪怕最微弱的念想,也一样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