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狩猎者与《上海七情六欲》

上海，陕西北路内环高架边，一幢叫做“文锦大厦”的高层建筑中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姜黄色西服，白色衬衣，没有系领带，领口露出一角黄色咖啡圆点丝巾。他向我走来，步伐稳健。他在穿越斑马线，车流不断阻挡着我对他的眺望，我看到快速移动的交通工具间射来几缕温暖的眼光。他看到我了，确认、微笑，朗亮的声音传递给我。他站在了我面前，一个成熟、坦然、时髦，眼神里透露出中年人少有的热诚和激越的男子。他，就是上海〈青年报〉海派作家主编、上海著名作家王唯铭先生。

十六年前，王唯铭就以“城市猎人”的身份开始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开放历史作着持久而热情的目击报道。自1996年起，王唯铭踏上了“城市之旅”。他把他在“旅途”中所记录的种种文字加以他自己的文化诠释，在近年的都市书架上留下了以城市文化为主题的七部专著，分别为：《欲望的城市》(上海文汇出版社出版)、《叫喊的城市》(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斑驳的城市》(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女人的城市》(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游戏的城市》(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妖媚的城市》（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蝴蝶和英武之脚》（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

此外，王唯铭还发表了论述上海百年建筑的专著：《不可遏止的活力-东西方尺度比照中的上海百年建筑》(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此次会面，是因了王唯铭先生的新专著《上海七情六欲：1965-2005一个狩猎者的城市记忆》的出版。这部专著，是他“城市之旅”系列的关门之作。

可以说，没有一个作家令我如见到王唯铭先生时这般慨叹他与他的作品的和谐。他的确是一个时尚的男子，这时尚不仅仅指简单的穿着打扮，更是他走在潮流浪尖上的思维和文化理念。自然，从外表看，姜黄色西服，领口的黄色咖啡圆点丝巾，微笑而具有吸引力的眼光，这些，都足以让他被称为“成熟且时尚”的男士。而他所书写的那些关于城市的文字，正与他敏锐却沉着、活跃而练达、激进并坦然的气质性格极其接近。他是一个走到哪里都会令周围的女士甚至男士为之瞩目的人，因为他的善解人意、因为他对友情的独特理解，也因为他敏妙的口才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群体中挥洒着温暖光线的太阳。

当他走在淮海路或者衡山路上的时候，阳光透过梧桐树斑驳的树影洒在这个男人的肩头。他自信的眼光透彻周围的人群，直达城市绚烂的外衣所掩饰的赤裸肌肤。这眼光，有着定夺人生的激情和泰然，犹如一名掌控着打开上海大城市之门的钥匙的智者，以他深入城市肺腑的狩猎者姿态，猎取着这个东方大都市一次次跃动的脉搏。

读《上海七情六欲：1965-2005一个狩猎者的城市记忆》这部王唯铭的最新专著，令我再次体历了几年前阅读他的作品后意犹未尽的愉悦感觉，这种愉悦来自作品的深入人心，更来自作品带给我的透彻感悟。这部采取编年史体例、共九个章节、配上照片约三十五万字篇幅的著作，让我走进了王唯铭的又一次成功狩猎。

在开始介绍《上海七情六欲：1965-2005一个狩猎者的城市记忆》这部书之前，我不得不先要提一下一位当红实力派流行歌手“林依伦”说过的一句话。某一次上海电视台“家庭演播室”节目播放中，林依伦带着一脸阳光的笑容说：“把音乐还给耳朵吧”。他的话让我的思维在瞬间凝滞，接着内心泛起快速而狂大的波澜，然后，我拍案叫好！在泛滥于影像的现代音乐作品中，有多少是真正凭借了纯粹的音乐魅力而吸引着听众的？现代流行歌曲，又有多少是可以让人们只需耳朵的聆听便能在内心陈展延伸出无尽的天地的？人们已习惯于睁大眼睛观看音乐，这音乐里，包含了更多的与音乐无关的影像元素甚至别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而闭着眼睛听的音乐，只能留给古典主义的莫扎特或者浪漫主义的德彪西等等。音乐为听觉器官所独霸的特权正被视觉器官所掠夺。事实上，真正的音乐，恰恰是必须为耳朵所独占的艺术表现形式。难道不是吗？

之所以引用林依伦的话并加以诠释，是因为在这里，我想说的是，当我读完王唯铭先生的《上海七情六欲》时，我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这句话“把音乐还给耳朵吧！”。音乐与王唯铭先生的书似乎毫无关系，但跳出这句话，是缘于阅读这部书，因其与任何《上海的风花雪月》或者《蓝屋》等等风靡那些年月的书有着巨大的区别。这种用眼睛和心灵去阅读一个城市的方式，让我不得不修改林依伦的话：把文字还给灵魂吧！

阅读，便是犹如一次欣赏音乐的过程。好书，便是好音乐。好书，是可以直达灵魂的。

《上海七情六欲》，首先令我震撼的是这部书中纯粹来源于文字的魅力，穿透城市上空六月黄梅的阴霾天色而俯瞰着整个上海四十年时尚历史的文字。这魅力，极具震撼人心的患惑力量；除了这部书单纯的文字意义，另一吸引我并窃以为可推荐的原因，是它一改过去描写上海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作品一贯的格调，有着明确的批判和揭示。我们常常可以从《上海探戈》或者《上海的红颜遗事》等等作品中读到一些故作姿态的怀念和躲躲闪闪的赞美，就象穿一套性感内衣希望展示妖媚的身体却又担心被群起而嘘之，便披上一件透明薄纱外套，内里风光一览无余，却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我穿了外套我怕谁”。我无意贬薄那些被很多人称颂的作品，且这些作品中亦是有着令人神往和心动的文化按纽，这按纽打开了我们对上海这个城市的好奇和追索，但那仅仅是好奇和追索而已。

王唯铭的这部书，却是一个有着明确的批评性的著作，批评性是它的骨髓、或者叫血液，它以记录上海自1965到2005这四十年的时尚变迁为索引，对一个时代至另一个时代隐没于芸芸众生的情感或者欲望追根溯源，并对时尚之根源作出深刻且有着脍炙人口的阅读快感的阐释。作品截取了中国上海历史上一个丰富多彩、瞬息万变时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至二十一世纪初)，从上海人生活方式以及影响这种生活方式的基本力量这一视角出发，试图深入地记录上海主流人群与非主流人群的基本生活情状，揭示出当生活观念发生巨大变化的时候，在这种变化背后灵魂的激烈震荡，从而给定一座城市和城市人真实的历史形象。

正如王唯铭在他的自序中所写：四十年的上海生活一一流逝而去，朔记忆之河而上，我进入城市历史的深部，在风叩门环的往事中感受着城市心房的跳动。

极其难得的是，这部书始终未以一个批评家的身份对城市与城市人弭患迷恋于情欲的泥潭作出居高临下、道貌岸然的批判。恰恰相反，在《上海七情六欲》中，王唯铭以一个城市狩猎者的身份，用他潇洒脱俗的笔，极具准心地给予四十年来的城市时尚以准确而独到的剖析。换句话说，这部书，以时尚的外表接近每一个走过了四十年大都市生活的人们，也走近并未经历过往岁月却意欲了解上海这个城市亦步亦趋的历史脚印的年轻的人们。我们可以从书中读到“邓丽君歌声中摇曳的超短裙”、“费翔的蓝睛中没有崔健们的愤怒”、“ 毛泽东纪念堂：放在抽屉中的历史”“‘性’登堂入室，还有三毛、邱岳峰的浪漫 ”、“ 城市女孩不会裸奔但疯狂体验着‘危险时尚’”等等不同年代被我们所铭记的城市风流人物和真实事件。我们会发现，书中那些叫做“寿昌”、“芬芳”或者“军”“颖”的人，就是我们自己。

这又让我必须重提那句话“把音乐还给耳朵吧！”。阅读这部《上海七情六欲》，让我忽然产生一种幻觉，我是在聆听罗大佑或者更早在大陆声名传扬的侯德健的歌曲，是流行歌曲，不是古典音乐。它的时尚性和现实性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它绝不是一个浮华都市的绵软作品，它也不需要用更多的诸如影像等别他元素去美化或者填补词曲之外的空白点。我们完全可以闭着眼睛，仅仅用耳朵去体验到其中关于生活、关于欲望，关于使命和关于责任的种种质问。

我说过了，一次阅读就象一次音乐欣赏，好书便是好音乐。阅读王唯铭的《上海七情六欲》，仅从他的文字，你便能体察到这部时尚而现代的著作在对上海这个大都市的性情描写中构架起来的理性空间。它将给予我们一次情感、欲望、艺术乃至文化等等理念的巨大侵蚀和无尽想象，不需要借助于比如光碟或者磁带的提携。

当然，我所阅读的，是这部书的电子版。电子版上没有图片，因此我只是以文字的饕餮让自己沉浸于1965年到2005年的上海时空。我知道，这部书登上书店的橱窗时，里面必定是有着一些图片的，我十分理解地以为，这些图片的插入，只是如一张好唱片的说明书一样，它让我们在这些直达灵魂的文字中更为直接地体会某一段历史时期货真价实的现场，而非故作姿态的作秀。并且毫不夸张地说，如此深刻的作品，读来却丝毫没有劳累的感觉，就象听罗大佑的《恋曲1990》，我们轻松地学会了哼唱，亦已分明理解了其中的思想和意义。

当我行将结束对《上海七情六欲》快意的阅读时，我发现，在王唯铭先生行云流水的文字中，我读到的不仅仅是简单的上海时尚变迁的历史记录，而是这具像的历史事实背后，作者智慧的眼光所达的另一个更高的层面。我们因此而理解了一个城市在行走的过程中何以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的原委。这么看来，城市狩猎者王唯铭是成功的，他不仅猎取了他的目标，他更是在狩猎的过程中，把他所积累的技术和经验告诉走进这个都市猎场的人们：假如你想了解当代上海，你就必须知道当代的上海生活，正是在这些关涉本能、欲望、消费的城市故事中，在城市男女“七情六欲”的种种细节中，也许有着一把（只是一把）开启上海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