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伊笋”
四月初,有一次下乡演出的机会,去的是上海与浙江交界处金山境内的农村。午后到达,离演出还有两个小时,便跟着舞台监督李先生和舞蹈演员张小姐信步踏上了春意盎然的乡间小路。
放眼望去,散落的农舍淹没在连绵的油菜花和青麦丛中,近处的池塘里,一群群黑色的蝌蚪簇拥成大片乌云,漂浮在水中,轻投石子,乌云忽然散了,片刻,又聚集了起来,于是又一片新的乌云霎时形成。阳光明媚极了,耳边还有小鸟鸣叫,这田园生活,实在是惬意舒适的。
沿着小路走到尽头,是一所农家院子,竹篱笆院门敞开着,院里却没人。张望间,看到院侧有一片茂密苁蓉的竹林,忽然想起,现时该是出笋的季节了,于是不管这院里有无主人,便闯了进去。
踏进竹园,果然发现一个个竹笋顶破了泥土冒出了尖脑袋。挑着脚走路,怕一不小心踩着了它们,蹲下去用手掌抚摩,棕色的硬壳上生着细细的绒毛,越发感觉这嫩笋是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可爱。心下里是对这遍地的笋儿有着许多疼爱和呵护的,但又抵制不住诱惑,不断产生想挖几个鲜笋回去的欲望。
自欺欺人地对李先生和张小姐说:我就挖一个笋回去,我不是偷,我是太喜欢了,所以想带一个笋回家。
李先生咧嘴一笑,算是同意,张小姐站在一边指点着几个比较壮大的说:挖这个,这个肥。
我是从未挖过笋的,且没有掘土的工具,所以即便是下了要挖一个笋回去的决心,依然面对着众多的尖脑袋束手无策。张小姐在一边急了:怎么还不挖?主人要是回来了就挖不成了。
说完,她便伸出她舞蹈家修长的腿,向着一个胖竹笋轻踢一脚,“咔嗒”一声,尖脑袋一歪,竹笋倒了。我赶紧拣起竹笋想藏在身上,忽然听见有人远远的喊声: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进了我家竹园啊?
女主人来了,腰里扎着蓝布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似是刚从农田里回来。我急着要藏竹笋,却不知道藏在哪里。李先生反应快,他笑着回答女主人:阿嫂啊,你们这个院子真漂亮,住在这里适意啊,我们是随便看看,这里空气真好啊!
张小姐紧接着说:阿嫂,等一会去村里看戏,我们是来唱戏的。
女主人黝黑的脸上有了笑意:在哪里唱戏?村委会晒场上吗?
我们一边点头,一边逃也似从竹园鱼贯而出,女主人的声音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回头看,她还在笑着,嘴里说:今朝有得戏看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根带泥的胖竹笋,想必,女主人也是看到的,只是她并不追问。回到露天戏台,心还在砰砰乱跳,快乐与紧张交杂的心情,无以名状。
晚上村长请吃饭,满桌菜里居然大多有笋,腌笃鲜、笋片炒鸡蛋、笋干烧肉、雪菜笋丝汤……村长向我们介绍说:这是第一批出的笋,我们叫“伊笋”,味道最鲜了;第二批出的笋,我们叫“乌桩头”,肉色不如伊笋白嫩,味道也次一些;再接下去的笋,基本上根根都是弯的,这种笋是不适合留着长大的,成了竹,也是歪的,一般用来做笋干。现在我们吃的是第一批笋,来来,尝尝味道……
举箸间,细想这“伊笋”的称谓,实在也是美妙之极的。我们有“伊始”、“伊人”这样的词汇,用于春季这首先破土而出的竹笋,恰是有着窈窕仙子初涉人间的美好蕴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