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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记得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1月27日 【字体: 】   

关于记得

 

 

如果这是一个思索未尽的夜晚,那么我将力抵睡意的侵袭,我必须记录一些什么,因为我独享着一种寂寞。

C说:小女人是需要有独处的时间的,所以,我不去打扰你,正如你说的,有时关心是不问。我不问你,并不表示我不记得你。很多时候,即便沉默到潭水一碧,水底下的暗流,依然在涌动。你能说,这不是通俗到常人愿意说的那个叫做“默默地”的词组吗?我是常人,所以,我会默默地读你。

C是一个安静而悠闲的人,我常常能和他面对面喝一壶茶,一直把飘着红玫瑰绿莲心的茶水喝得索然无味,我们的话题却依然意犹未尽。茶水变得寡淡,黑发露出斑驳,岁月渐近沧桑,这个世界上,有落花流水,有瓜熟蒂落,有生老病死,有秋来冬去,惟有思索不断,生生不息。

所以,C是可以做朋友的人,也许是整个人生,以他作为叙谈的对象,叫倾诉也好,叫闲聊也好,都无所谓,我们只需一壶茶,然后,一个会思索的头脑,和一双可以与对方相视而笑的眼睛。

如果这是一个有所想念的夜晚,那么我只能用虚空的想象堆垒一座城堡,这城堡是建筑在某一位我熟识的男性个体上的,我展开虚构的翅膀,然后,故事便发生了。

L找到我的时候,是用了一个古老的名字作索引,然后他便看到了,有一个女人正在虚拟世界里展袖轻舞,轻灵与沉重、清晰与混沌、简单与复杂的舞姿欲盖弥彰地显露着某种落寞和忧伤,彰显和张扬并存。

L说:老车站边有一幢小楼房,小楼房边有一个晒谷场,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一年我十岁,你应该有六岁。我在晒谷场前的小河边钓鱼,你在河边的桑树下采桑葚,你是那个皮肤黑黑的小女孩,你还瘦,你一边采摘一边吃了满嘴红桑葚,是的,我记得你的嘴唇是红的,只是那时候,你是一个瘦女孩,不知道现在你是不是变白变胖了。

那个索引着他找到我的古老的名字,被我叫做“我奶奶”。小镇往昔岁月,已于二十年前落幕,我遗忘了某个高个子瘦男孩在故乡的小河边钓鱼的身影,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某一天,他告诉我,他在不远的地方面对屏幕读我的文字,每天读。

霎时间,我被感动了。

见到L时,他已经是一个六岁女孩的父亲,戴无边框眼镜,穿黑色T恤,高个子瘦男人在我的记忆中了无踪影,我叫他:哥,你好吗?他笑,笑着说:你真的变白了,只是不胖。

回忆真是一种毒品,我们居然可以把儿时的故事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任凭秋天的风把太湖的寒气吹进骨髓。然后,我竟然发现,侵入骨髓的,还有某些不明所以的情感,是少年时代梦想中的爱情,这爱情是在毫无管束中疯狂生长着,直到长成了绿荫,我依然无知于它的繁茂,于是,它便渐渐走向了枯竭,凋落。

如果枯萎的植物可以返青,那么故事就可以重演。但我已不需要,重叠着复杂年轮的树干,难以承载一片嫩绿的飞扬,它委顿了积极向上的生长力,它拽不住不断向着蓝天无尽延伸的绿荫。所以,我告诉L:让我们守着一段回忆,各自生活着,直到死去吧。

如果S出门前并没有打电话告诉我,我亦不会责怪他。他是去打牌了,是一种叫做八十分的纸牌游戏。S说:露西宝贝,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所以,这期间我不会接任何电话了,包括你的。

这个在某一次旅行中巧遇的男人,现在成了我的某一个对象,用“某一个对象”作为定位,是因为我并不清楚这对象,究竟如何命名。我可以在任何时候拨通他的电话,除了他的打牌时间。我可以告诉他我高兴了,我生气了,我困了,我醒了,或者,我哭了。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居然离不开他了。那么他是谁?当然,他是一个没有老婆管束,没有情人监督,没有困境缠绕的人,于是,他成了我的“某一个对象”。

S不是CC是被我叫做“朋友”的人,S却不是。我自始至终不能明晰S是什么角色,为此我有些内疚,因对于他做好准备随时迎接我的电话的真诚,因要去打牌偶有不能做我的倾听者的时候而告诉我那时刻他是不会接任何人的电话的,他的意思是“此刻免扰”,我却分明看到了这话背后的另一句话:除了此刻,任何时候,我会随时接纳来自你的一切打扰。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感激他报答他?没有人回答我,我亦不需问他。某一次,他出差南方途径上海,短暂的停留中,我们坐在火车站嘈杂的快餐店里喝一杯冰镇啤酒,他瞪大了眼睛看我:那次旅行时,你的脸上有三颗豆豆,现在,只有一颗。

哑然失笑!如果可以用豆豆来表示对人的关爱,那么我自作多情地以为,S关爱我。关爱不在于询问,不在于探知,而在于记得。他记得三颗豆豆的我,我亦记得健壮的他变瘦了。我无须了解这消瘦的原委,我只记得着,沉默地记得。

其实,打下这些无聊的文字,是因为今天是Z的生日,那个陪伴着我二十岁前的校园生活的男生,我想给他一些祝福,但他已经与我断绝了一切消息。某一天他告诉我,如果你愿意,请你等我,我会来接你,然后向我们所有的老同学们宣布,我们结婚了。

结婚,这个如许陌生的词汇一经出现,在那一刻,我便陷入了美好的憧憬。白色婚纱、婚礼进行曲、香槟酒、百合花束、祝福、干杯、夜灯下的凝视……用一些琐碎的细节编织起来的幻想,在某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忽然终止了。是因为我的逃离,这等待何其漫长,这等待几乎毫无希望,于是我抽身而出,他没有责怪,没有质问,他悄悄地消失了,他用沉默的退却给予我一次无言的重击,即便是一个生日祝福,也不给我寄予他的余地。

也许,是因为玫瑰花开放得过于灿烂,枯败时便显得更为颓丧。爱情过于完美,便是极易被摧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落地,便腐化了。

这倒也好,嘎然而止,留下万般遗憾,才是刻骨铭心。

C说:小女人是一个让我愿意亲近的人,但读了小女人的《关于爱情的梦呓》,发现你是一个令我恐惧的女人。你的复杂让我望而生畏,可是分明,这复杂又吸引着我去了解你,探究你,读你。

感谢C对我持久而寂寞的解读,只是我不敢告诉他,其实,我自己未必能读懂自己。但是,这又何妨?即便自己不懂,旁观者C能懂,未尝没有可能。这是一种理解,我喜欢。

L说:秋风起了,知道你喜欢披肩,下回哥给你买一个漂亮的大披肩,又可以当围巾,又可以当裙子,还可以当桌布、地毯、床罩、窗帘……

感谢L给予我的随性幽默的承诺,这随性的背后是亦是关爱。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喜欢披肩,但他看到了我用款款披肩围裹的文字,每天,一个太湖边的ID在我的字里行间穿梭游荡,一如幼年时,那个看似目不斜视专注于钓鱼的男孩,其实,他的眼里,是有一个满嘴浆果的又黑又瘦的女孩的。

S说:露西宝贝什么时候想飞翔,我就借你一双翅膀,我懂得什么叫起飞升空,什么叫接地着陆。我已着陆,现在我已是一片平坦的停机坪,你可以在我的胸膛上自由起落,先放起落架,再收油门,方向、速度、好,漂亮!安全着陆了,鼓掌!

感谢S驾轻就熟的想象,他牵引着我,让我随心所欲地亦飞亦落,让我在快乐痛苦欲笑欲泪的时候,可以拨一个背诵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话机那头,是塔台的指令,让我安心于任何一次展翅的,成熟的指令。即便那指令只是一次无声的呼吸,我亦知道,他在看着少了一个豆豆或者多了几条皱纹的飞鸟,飞鸟在他的注视下,于蓝天自由翱翔。

Z说:如果某一天,你离开我了,我会把自己关起来,过两天空白的日子,然后把你遗忘。

我不知道Z有没有关自己两天禁闭,但我知道,他果真在设法把我遗忘。但我依然感谢他,感谢他曾经给予我的那个词汇——结婚。尽管我们终究没有把彼此的手携起来共同走过哪怕最短暂的路途,但我依然感谢。我失去了他的所有音信,但我还是要借着这文字,祝福他,Z,祝你生日快乐!如果想起我,请你多想想那些快乐的时光,如果忘了我,请先忘了我的顽劣不羁。我愿意看到你的成功,一切,一切。

某位朋友在我的散文《有时关心是不问》后面回帖:关心是问,有时关心是不问,倘或一无消息,如沉船后静静的海面,其实也是静静的记得。

用这句话,送给我亲爱的CLS,和消失的Z,任何时候,我都记得你们,此刻,尤其、甚切。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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