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只是写给自己看

溯记忆之水而上，不需回顾很远的童年或者少年时代，当我拿起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写下第一篇小说的时候，正是我步入而立的年岁。二十世纪的初始，注定我要换一种生活方式，依然记得那段庆祝澳门回归的日子，耳朵里充斥着“你不知MACAO，不是我真名”的歌声，参加合唱团的演出，穿一色的纯白连衣裙，站在夜色中的黄浦江边，内心并无远大的志向，只是张口歌唱，与周围所有的人一样，口型一致，歌声一致。那个夏季过去后，我的第一篇小说诞生了。这是一个并未面世的习作，直到现在，它依然躺在我的抽屉里，以潦草的笔迹散布于一本练习簿上，整整十六页的本子，写得很满。

五年后的又一个夏季来临，我的第一本书出版了，有人说，你该回顾一下这些年的创作心得，你是怎么奋斗的？你是用什么样的信念去写作的？你又是怎样取得今天的成就的？

这些问题于我而言是一种近乎严重的负担，事实上，我是在无意识中开始了第一篇小说的写作，犹如青春年少时因对某位白马王子一见钟情而写下热情洋溢的情书一样，我亦并不认为我是刻意为了创作而创作。我只是倾诉，内心有泉水，便自然流溢。我因此而心存侥幸，窃以为，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重新回到五年前，只字不写。可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我从未为某一段艰辛的生活而感慨怨愤，每一天都是所需的，因为生存，于是用自己热爱的方式生活，力求平静、安然、快乐。文字，就是在这样的平静、安然、快乐中产生了。

第一次的投稿还不是自己去做的，最好的朋友替我装信封、贴邮票、投递。这个过程现在想来，是颇为庄严且惴惴不安的，可那时候，竟懵然无知到似寄出去的并不是自己的手稿，无知者无畏，没有期待，没有紧张，直到三个月后，接到《收获》杂志主编的电话，稿子录用通知。犹如中奖，雀跃，欢叫，静心想，依然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好。那是我创作历史上的第二篇小说，一万字，发表于2002年《收获》第五期。

上帝似乎偏爱于我，从那以后，我的笔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因为并未有过近乎悬梁刺股的刻苦，心里便开始有焦虑，怕这蝇头小火一样的成绩被风一吹就熄灭了，便小心呵护着这一点点烛光般摇曳飘忽的成绩，似一失手，就会弄丢了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想来，那是对自己的文字并未有十分的自信，总担心只是幸运之神偶然抚摩了一下我的额头而已。

上帝说，如果想成为一个作家，你需要更多的修炼和磨砺，比如忍受独自笔耕的寂寞、比如承受敏锐感知的痛楚、比如放弃娱乐以孤独为乐、如此如此。我并未得到上帝的真传，我只是无意中走到了这条路上，我也常常有寂寞和孤独的怅然，我也因思索着一些巨大或渺小的问题而感觉痛苦，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打下自己的文字，未必是完成一个个故事，即便只是纯粹的倾诉，我也因此而满足。

我不知道成为一名作家后，是不是需要在肩膀上扛起一些社会责任或者民族精神之类的东西，我只知晓，我以最朴素的人性为文，有些小我的自私，但我依然确信，这小小的我，是和许多普通的人一样，有爱与善的内心，有乐与悲的情绪，有在一个生存环境中挣扎努力的原始动力。所以，我还是要以最后的一句话来总结我的所谓创作体验：想写就写，即便只是写给自己看。